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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混入其中有意配合的人。”乔万尼低声说。

    洛伦佐点了点头;他无疑也知道这一点。“你觉得他会成功吗?”他向楼上走去,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会。过去教会的那一套……科仪、法律和伦理已经不足以放牧人们了。驱动他们的是金钱。”

    但言语的力量永远不可小觑,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洛伦佐低头思索片刻:“但在这时再捐助,只会被视为胆怯。这样……”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信使领命而去。宽大的衣袖下,乔万尼无声地握住他的手。他们一路沉默地走上楼梯,推开卧室的门,洛伦佐解开满是雪屑的斗篷,向后仰倒在床褥中,向乔万尼张开双臂。

    乔万尼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洛伦佐揽住他的后颈将他压下来。唇分后,他睁开双眼,看向上方那双饱含温情与忧虑的灰眼睛。

    “……有点难,”他轻声说,“不过我会赢的。”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斗争戏码均为智商不够的作者瞎编,请勿深究orz

    *引文来自《马太福音》

    第38章 十

    圣母无染原罪瞻礼前,佛罗伦萨迎来了十年难遇的大雪。城中木柴的价格一时十分昂贵,以至于枯枝败叶都被人们谨慎收集;桥洞旁每天都能发现冻死的尸体,使得酒鬼再也不敢在深夜晃荡。原定的节日庆典因风雪而不得不取消,然而节日当天,吉罗拉莫仍照旧进行了盛大的布道。他愤慨而尖锐地公然批评时政,将城邦斥为“奢靡、放荡,充满奇技淫巧”,“群氓横行,牢房中塞满赌鬼,而为□□者准备的绳索根本不够用”的人间地狱。“共和国的尊严与风貌已荡然无存,”他怒喝着,“这场大雪就是耶和华雷霆之怒的证明!让佛罗伦萨倾塌吧,世上的每一位贤人都会为此拍手叫好!”

    人们因致命的寒冷而恐惧,而吉罗拉莫适时地利用了它。他用言语加强了险情带来的威慑,毕竟因恐惧而生的虔诚比温言细语的劝服要有效得多。一时间,低落、恐慌的气息悄悄弥散在城市的角落中,而洛伦佐选择暂时放弃正面应对这场危机。他向所在的兄弟会捐赠了一笔新的财富,用于为人民修补破裂的屋顶、向流浪者提供热汤并收殓冻死者的尸体。每位前去救助的人们都穿着象征美第奇家族的红、白、绿三色衣袍,佩戴着红球家徽。正因为此,吉罗拉莫不出意料地将他的行为贬为“伪善”,但洛伦佐仍坚持己见。

    “关键是不能让人们觉得这理所当然。”不久后的书房会议上,波利齐亚诺向尼科洛解释道,“如果我们不认领这份功劳,它迟早会被别人抢走。”

    洛伦佐站在高窗前,望向远方湛蓝而冷冽的天空。雪仍在下,将百合之城涂上了花瓣般冰冷的颜色。“原本不该计较这些,但如今不同于以往。”他低声说,“而且……我预感,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如同印证他的话,这场针对他的舆论风暴远不仅止于此。他们很快发现:帕齐党人从不在意手段,无论它是下作无耻还是自相矛盾。他们利用激进的多明我会士抨击洛伦佐所倡导的异教文明,同时又用利用古代故事讥讽美第奇家族在过去数十年的大权独揽。对美第奇不利的流言开始散布,无论它们是多么无稽。十月二十日,美第奇家族的侍卫在酒馆中喝止了一名传播谣言者,当时那名男子正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件“洛伦佐的阴谋”:他有意与艺术家们交好,是为了让他们在建设其他贵族的住宅时将用以窃听的装置埋入他们的墙壁里,从而监视潜藏的反对者,达到□□目的。“狄俄尼斯之耳,你们听说过吗?”被拖出酒馆前,那人还在嘶声力竭地宣传着,“一位希腊暴君的发明!这就是他们美第奇从希腊人那学到的东西!”

    洛伦佐资助的新剧场被与尼禄的斗兽场相提并论,“都是供贵族们消遣的玩意儿。”别有用心者这么说——即使他们明知道它将对所有人开放;许多点名抨击洛伦佐的小册子被印刷出来,秘密塞进路过的行人袋中。

    而美第奇公爵手下也从不缺乏善于鼓吹的文人与演说家。很快,反击的号角吹响,形式与挑起战争者使用的并无二致。帕齐党人被描述为别有用心的小人、陷害同盟的内讧者甚至是与外邦勾结的间谍——证据是他们与教皇国过于频繁的交往。各种讽喻意味的诗歌与画作同样层出不穷,数量甚至超过了帕齐党人所制造的。两股势力在佛罗伦萨此起彼伏,如同神话中搏斗的两个巨人,每一次角力都将引起城市的动荡。

    安息日清晨,匆匆赶入宫中的信使汇报了这场无声角斗的最新进展:市政宫的后墙上不知何时被人绘上了拙劣的涂鸦,描述的是布鲁图斯刺杀□□者恺撒的故事。守夜的侍卫发现它时,它已被完成,所幸看到的人并不多,仆人们已在黎明前赶往清除。闻言,洛伦佐只是摇了摇头:“他们还真是看得起我。”

    “您不必担心,我们也很快能制造相同的事件,”来人殷勤地补充道,“我们已委托画家绘制了一面挂旗,明日就可以悬在城楼上,讲述的是背叛者的故事……”

    洛伦佐不置可否,眼中甚至流露出了几分厌倦。“我讨厌这样的勾心斗角,”那天午后,他对朱利亚诺说,“毫无意义,只是浪费人力与财力。”

    他的弟弟正握着小朱利奥的手,耐心地教孩童如何准确地画出玻璃盘上的苹果。好动的男孩在他怀中挥舞着软乎乎的小手,看上去似乎对如何吃掉它更感兴趣。“下次还是让乔万尼来,”朱利亚诺将他抱下来放在地上,男孩迅速跑远了,“他显然不被缪斯们所钟爱,这点倒是和我一模一样。”

    在听到博纳罗蒂的名字时,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和笑影掠过洛伦佐的面容,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朱利亚诺放下炭笔,微笑着拍了拍兄长的肩:“帕齐的家产不足以支撑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们也明白这一点。我们不是那么容易被扳动的。再耗上几年,即使能让我们损失部分财产,首先被耗空的一定是他们。”

    洛伦佐点头;他何尝不明白。“我只担心,”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即使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也一定会想办法反咬一口。”

    而最后很可能不仅是两败俱伤。除了他们、我们,更重要的是被迫在两派间摇摆的人民,他们才是无辜的人。洛伦佐垂下眼,而这些无谓的浪费,决不是他从前想看到的结果。

    他曾追求的是自由、平等,相互尊重与制衡,这是他被教导的,也是他所梦想的。但如今看来,向敌人拱手,只是愚蠢的作法。无可避免地,他开始怀疑自己,我错了么?

    他看着左手那枚红宝石戒指,耳边再次响起那个严厉的声音。如果您在这里,您会如何责备我?

    无论如何,帕齐家族与吉罗拉莫帕齐仍在日复一日地助燃着攻讦之火,而他们的努力并非徒劳无获:总有一些乌合之众容易被轻而易举地蛊惑。平安夜当晚,乔万尼从皮蒂口中听到了“有人要求与殿下决斗”的消息。“那人真是自不量力,”皮蒂气愤地评论道,“还妄想挑战公爵!说什么要效仿布鲁图斯,‘为人民的利益消灭僭主’……”

    他随即惊异地看见乔万尼瞬间变了脸色,几乎是立刻将凿子往下一扔,撇下学徒和即将完工的雕塑就向美第奇宫赶去。洛伦佐对他的提前到来十分惊讶,但他只来得及叫出乔万尼的名字,就在下一刻被青年紧紧抱入怀中。

    “你知道了?”他轻轻地抚了抚乔万尼的背,像在安抚一匹惊慌不安的小马,“别担心,我当然不会应战——他们肯定也知道我不会。这只是一次恐吓。现在已经不是骑士小说描写的时代了。”

    “他们怎么敢……”乔万尼几乎是咬着牙说。只是想到洛伦佐可能会遭受无可挽回的伤害,他就感到全身发冷。“也许不仅是恐吓,”他冷静下来,但仍不愿意放开洛伦佐,“吉罗拉莫的布道的确具有相当的煽动性——万一有人因此头脑发热——”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到我。”洛伦佐向他承诺。美第奇公爵一向亲近人民,时常不带侍从走入人群间,就像他们再遇时出现在酒馆时那样。而斗殴、投毒、刺杀等暴力传统时至今日仍保留在许多意大利城邦中,在他漂泊不定的那五年,已见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即使是在已经过数十年良好教化的佛罗伦萨,也难以放下提防。于是在接下来的半刻钟内,洛伦佐不得不接受了乔万尼对他“近日出行必须佩剑”的要求。他们相拥着坐在长沙发上,乔万尼的手环过洛伦佐的脊背,明显地感受到怀中的人又瘦了一些。

    如果我可以赐福,他将额头贴在洛伦佐的肩上,默默地想,我会将全世界的福都赠给你……

    壁炉静默地燃烧着,洛伦佐取下他的手套,将青年人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他的体温缓缓地浸入乔万尼的手背,使冻结的灵魂终于得以苏生。而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没能持续多久,书房的门被人敲响,得到许可后,门后出现了波利齐亚诺神情凝重的脸。

    “发生了一件大事,很糟糕,”他简短地说,“请您跟我来。”

    “吉罗拉莫要求信徒们交出他们收藏的、带有异教图案的木制品,然后在广场上集体焚烧,名义是‘消灭□□者秽物’,”他们匆匆离开书房,波利齐亚诺低而快地说,“萨尔维阿蒂也附和了这一举动。他们已收集了不少,就堆积在广场上。”

    “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今晚。”

    他们快步走到露台边。美第奇宫斜前方,领主广场上已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柴火堆”,令人立刻想起裁判所焚烧女巫的架势。看清那些“木柴”后,乔万尼不禁轻轻倒抽了一口气。木板画、画框与木雕们被高高地聚拢在一起,四周零散地堆着木盾、面具等装饰品,几个黑衣修士们手擎涂着树脂的火把团团围聚,身佩帕齐家徽的侍卫则在四周示威般来回走动,警惕地观察着美第奇宫的动向。他们选择领主广场的原因昭然若揭——这是离美第奇宫最近的公共建筑。一场示威,毫无疑问。

    “吉罗拉莫宣称家中有异教艺术的人将无法获得拯救,与其让这些东西继续玷污‘神圣城市的荣耀’,不如让公民们一起取暖。大多数是崇拜他的信徒们上交的,帕齐家族也主动捐献了一部分。”波利齐亚诺说。

    乔万尼无声地摇了摇头。波利齐亚诺接着说:“他们当然没交上任何称得上珍贵的东西——那只老狐狸也不舍得。但也有些画家被吉罗拉莫蒙蔽,比如桑德罗,他交出了他的几幅维纳斯。”他皱起眉,惋惜地叹了口气,“荒诞。”

    “无论如何,许多人都在为今晚的仪式叫好。我们是否也……”有人问。

    “不,”洛伦佐说,“一根木头也不能给他。”

    乔万尼侧身看他,第一次在他眼中发现了冷锐的怒气。“是的。”波利齐亚诺点头,“现在是自愿征集,下一步就是强行夺取;如今被焚烧的东西大多没什么价值,但看看他这与异教不死不休的架势吧……总有一天会轮到珍品。”

    晚祷钟声从城中的各个钟楼同时响起,回荡在城市上空,乔万尼第一次觉得它听上去就像狼嗥。信徒们自发为人群中的吉罗拉莫让出道路,他大步踏上高台,如同摩西分开红海。高台之上,黑衣修士面朝下方的人群,只需看他激动挥舞的双臂,就知道他正制造的是一场多么鼓动人心的演说。最后一刻,他向天空高举双手,高呼“哈利路亚”,修士们立刻整齐划一地将炬火扔在了那些木制品上——刹那间火光大作,焰芒乘风一路向上跃升,映亮了半边天空。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寒冬无星的夜里,天幕暗红,围聚的信众们欢呼着,围绕火堆舞动起来,远远看去,如同一簇簇扭曲的黑影,令人想起某种早已被废止的秘仪。教士引他们唱起圣咏,教他们心怀感恩,赞美天主赐予的温暖。燃烧产生的气味粗粝刺鼻,风将它们送至露台,扫过众人的面颊。穿过薄薄的白烟,洛伦佐清晰地看见,高台之上,黑衣修士早已转面对美第奇宫的方向,如同正对公爵致意。

    “这个时代的人们何其不幸,”波利齐亚诺喃喃着,“被迫见证这样一场闹剧……”

    洛伦佐一言不发。

    他用书本与学堂苦心搭建的理性秩序尚未成型,对手却已用偏执、仇视与狂热将人民引向极端——那太危险了。人们将佛罗伦萨称作“罗马的女儿”,但她不过刚从黑暗时代走出数十年,太过脆弱,还是个新生儿。他可以想象,卷土重来的愚昧将如何毫无疑问地扼死它——

    这场火烧不了多久,甚至无法持续一个凛冬的长夜;而佛罗伦萨里燃起的另一把“火”又将拥有怎样的命运?惟有主知道,如果可以,他从不想做一个执刀者,这是一场太令他疲倦的战争。但他亦未愚蠢到不足以看清,这场斗争已不可能善了;他忍让,另一方将逼近;一座城市里如何容下两头狮子?他们之间早已注定不死不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轻声说。

    第39章 十一

    他甚至没有留下来过圣诞节。破晓前夕,当天空逐渐露出星星点点的蓝色,一架马车秘密驶向城外,惟有城门守卫知道它已离开。当日早晨,朱利亚诺宣布公爵染上伤寒,他将暂为代理洛伦佐的职务。当皮蒂告诉乔万尼这一消息时,乔万尼踌躇半晌,才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惊讶与担忧的神情——他实在不擅长撒谎。事实上,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洛伦佐的计划;在他们第一次一同度过的那个平安夜里,洛伦佐对他说:“我要向你道别了。”

    仅仅在目睹吉罗拉莫的闹剧的两个小时之后,他已作出了决定。他将再一次南下前往佩鲁贾,整个亚平宁半岛战火最炽的城邦;不久前,他正是在那里染上了重疾。“那一带同时驻扎着几支雇佣军,其中几位首领将对我们有利。这是一次秘密拜访,我必须亲自前去。”洛伦佐握了握他的手,说,“如果我能顺利地赢得他们的信任,也许能达成一项协定。”

    乔万尼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明白洛伦佐从不想使用暴力,如果可以。但这是终结城中这场漫长而无谓的战役的最快方法。严厉比宽厚为好,洛伦佐低声念出塔西佗的名句,轻轻叹了口气。在意大利兴盛的城邦中,佛罗伦萨的军事力量一直最为单薄。或许也到了该改善的时候。

    洛伦佐简短地描述这次出行,仿佛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访问。“你好像并不意外。”最后,他对乔万尼微笑起来。而青年只是摇了摇头,上前吻了他的额头。

    “我会为你祈祷,”他对洛伦佐说,“每日每夜。”

    “我会尽快回来。”而那双蓝眼睛凝望着他,眼中仍有笑意,“带着给你的礼物。”

    最初的他们的计划十分成功;帕齐并未产生疑心,只借机宣扬了孱弱的领袖是如何不足以承担领导人民的重任;直到一月中旬,南方的消息传来,他们才意识到美第奇公爵正在谋划一件怎样的事。在他们揭穿真相并横加指责之前,朱利亚诺宣布“大病初愈”的洛伦佐的确已“拖着病体”前往佩鲁贾,只为给公民们谋取和平的福音——他们放出消息,表明洛伦佐正着手签订一些和约,以保证传言中凶狠蛮暴的雇佣军将永不迈入佛罗伦萨的城墙半步。城中的人们早已对外界持续多年的战火有所耳闻,无一不对公爵的光荣之举表示感谢。

    乔万尼偶尔会收到他的来信。信来得很不规律,最初是七天一次,最后甚至连续半月都杳无音信,皮蒂因而得以目睹他一贯沉静的老师是如何从心无旁骛到明显地焦躁不安。直到二月的第二个安息日,久违的信使敲响了阁楼的房门,将一个用布包交给了他。拆开之后,只见一支折断的矛正安静地躺在匣中。

    皮蒂看见乔万尼对着那枝矛愣了一会儿,随即,像忽而放晴的天空那样,长久郁积的忧色退去,笑容一寸寸浮上了他的面孔。他追问着“怎么了”,好奇又不安,而乔万尼只是微笑。他轻轻地抚摸那支断矛,说:“他要回来了。”

    千年以前,亚得里亚海边的将领们会把折断的武器送还给家中的妻子,以示他们将得胜归来。多年以后,当皮蒂终于迟来地醉心于阅读那些他曾避之不及的生涩古卷,他才明白多年前所见的那一幕的含义。他甚至好笑地责备自己:原来那两人之间困扰他许久的关系早已明白地摆在他面前,只是从前的他尚未博识到足以解读他们间独有的暗语。而在那时,他只是很快发现美第奇宫也正在为迎接公爵准备着,才明白博纳罗蒂先生所说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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