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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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双也许是当世最灵巧的手,能造出举世无双的杰作,属于它的是画笔与凿子,此刻却攥着一把匕首。乔万尼手背还留着一滴溅上的血,洛伦佐试图擦去它,血液被抹开,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污迹。

    他所爱的人,拥有世上最纯正的美德。他曾反复地想过:如果可以,我会为他造一座伊甸园。一切肮脏的涡流都被排除在外,尘世的一切琐碎与不公义都无法伤害他。而现在……他的手指轻微地一抖。

    好像他曾爱重过的一切,都得到了事与愿违的结果。

    “我该把你送走的,”洛伦佐心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对不起。宽恕我吧……或者,就永远都别宽恕我……”

    夜风吹开窗帘一角,漏出天外零星的火光,嘈杂声时近时远。乔万尼没有注意他的异状。他神经紧绷,死死抓着匕首,好像它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在这座被严防死守的城池中,纵使拥有伊卡洛斯的翅膀,也难以在这一夜逃出生天。他们最后与唯一的依仗是城墙外的援军,除了等待,别无他法。他已有整整两个日夜不眠不休,长时期的殚精竭虑早已让他精疲力竭,窗外乌鸦的喊叫都能让他险些跳起来。他抓着洛伦佐的手,不时放到唇边碰一下,既是安慰他,又像是在为自己汲取力量。

    洛伦佐却像已经彻底镇定了。那张属于公爵的面孔上,一丝惊慌失措的神色也没有。他安静地望着乔万尼,还未开口,乔万尼已哑声说:“想都别想。”

    他如此迅速地读出了洛伦佐的想法。“听我说,”洛伦佐柔声说,“现在还来得及。表面上,我们一直是雇佣关系,这很好。你尽快离开这里,像每一个普通市民一样,随便在哪里藏起来。即使我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别说了!”乔万尼打断他,因为愤怒,声音不由抬高了。片刻之后,他缓和了语气:“我哪都不去。”

    即使这样,他看上去依然很生气。洛伦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几乎想不合时宜地微笑。 “不要意气用事,乔,你比我重要得多。”洛伦佐轻声说,“是我将你拖到了现在这种境况下。我无法忍受这个。”

    乔万尼忽然扳过他的脸,似乎想急切地说些什么。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如同忽然劈下的雷火;他立刻猛地翻身压倒了洛伦佐,如同一面盾,试图为他挡下从天而降的伤害。惊恐中,两人迅速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经文中耶和华降下的雷与雹。而就在下一刻,轰然的巨响再度炸开,脚下的地面几乎都在微微颤抖。接连不断的炸裂声依次从西方传来,那是城门所在的方向——

    “是炮响!”

    乔万尼一跃而起。洛伦佐挣扎着靠向窗外:身着帕齐军服的人正四散奔逃。就在不到两里之外,城墙后方不断升起黑红的烟尘,城门上,一个个黑点般的兵卒,如蚁群般迅速溃散,一束又一束朱红色的烟花在炮响中冉冉升起,在蒙蒙发亮的天空上方炸开,组成美第奇家族的纹章。

    终其一生,乔万尼再没有听过比这更动听的声音。西城墙后,比萨的援兵终于倾巢而至,为解救他们的雇主和盟友而来。乔万尼拉开窗帘,晨光立刻铺满了阁楼的角落。他扑过去,死死搂住了洛伦佐的肩膀。

    洛伦佐的双眼中布满血丝。他仰起脸,同样紧紧地抱住了他。

    “听着,洛伦佐,”乔万尼扣着他的脊背,用力得像是要将他碾碎,“我绝不会是彼得,而你一直是、永远都是我的主。”

    “日出了,”他在洛伦佐耳边说,叹息一般,“你还要赶我走吗?”

    作者有话要说:

    *如英语“my lord”,指救主、上帝,也可指君主。

    **受难夜,耶稣曾对门徒彼得说:”今夜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后彼得在耶稣被捕后果然三次拒绝承认与耶稣的关系。

    第44章 三

    圣历六十五年的复活节,在这个雾蒙蒙的早春清晨,随着最后一声炮响,雇佣兵冲破了圣尼科洛门,源源不断地出现在紫色的地平线尽头。一切都结束得很快。攻破城门之后,卫兵们迅速分散成小队,分别去向市政厅、美第奇宫与帕齐宫。与美第奇卫兵的作战已消耗了帕齐的大部分兵力,在瑞士人的打击下,他们甚至没能坚持超过两个小时。士兵们堵死了这三个地方,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夜里围聚在宫门前的暴徒早在第一声炮响时已悄悄逃回了家中,从窗缝中窥探着乱局的走向,如同躲回石头下的爬虫。教士们的早祷进行到一半,赞美诗尚未念完,萨尔维阿蒂与奥尔西尼就被从各自的修院中拖了出来。“我可是枢机主教!”奥尔西尼疯狂地踢打着来人,“我的妹妹嫁给了美第奇!放开我,猪猡!”

    大量污言秽语与语无伦次的威胁后,奥尔西尼扬言,如果不及时放他离开,他将亲自领着教皇卫队来砍掉洛伦佐的脑袋;而在被威胁上轮刑之后,他又立刻改了口气,开始哆嗦着恳求,发誓会将所有的事全盘托出。“谁让当初你们不愿意帮我?”他哭着说起去年他的生意遭到了怎样巨大的失败,古老的名门、帝国的后裔奥尔西尼家族原来已只剩一个朽烂的空壳;卖掉妹妹获得的财富甚至不足以让他穷奢极欲的生活再撑过五年。“他是托斯卡纳最富有的人,每个人都知道!他凭什么不帮助我?”

    他讲述了帕齐如何来到罗马寻求他的合作,“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价格,”他涕泪横流,满面痛悔,“我想,这也许是主的指引……啊!滚开!别靠近我!”

    没有用上多少刑罚,他已拿出了他所保存的一切。老谋深算的枢机主教留下了他与帕齐往来的所有信件和帕齐送来以示诚意的礼物清单,美第奇在罗马的探子将很快去一一查实。他供出了几个同谋的名字,唯独对一个人讳莫如深——

    “圣座与此毫无关系。”凭借最后的理智,他艰难地否认着,“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质疑彼得的继承者、天主在地上的代言人!你们岂敢——”

    然而,每个人都对事实心知肚明。“他会开口的,”洛伦佐平静地说,“他很快就会知道:他已经不处在任何人的保护之下了。”

    尼科洛在听见炮响后立刻赶到了美第奇宫;像乔万尼和洛伦佐一样,他也藏在了一个角落里,心惊胆战地度过了这一夜。他立刻着手解救了波利齐亚诺,学者的脊背留下了几道长鞭抽过的痕迹,所幸性命无虞。他被搀扶回美第奇宫,踉跄着奔上来拥抱了洛伦佐,尚未来得及开口,几乎立刻就在公爵怀里晕死了过去。噩梦般的一夜后,每个人都早已精疲力尽。

    但仅仅两个小时之后,他就挣扎着醒了过来,开始详细地询问洛伦佐和乔万尼在逃离后发生的一切。乔万尼如实说起他在圣周四夜里的行动:嘱咐皮蒂出城通知尼科洛后,凭借布鲁内莱斯基留下的设计图,他乘夜潜入大教堂找到了那条被遗忘近半个世纪的暗道;他本该立即折回美第奇宫向侍卫们告知这一消息,但帕齐家族的刀斧手紧随其后也潜入了教堂;尽管他们不知道地道的存在,而地道通向的废宅临近帕齐宫邸,出口处有守卫日夜巡逻,如若他从荒废已久的老宅中离开,势必将引起他们的注意;直到刺杀开始前不久,这些人才赶去围住教堂大门。于是他不得不在地道中躲了一整个昼夜,直到听见门外骤然喧哗大作,才意识到变乱竟然真的发生了。

    “我很抱歉,”乔万尼低声说,“如果我能找到办法,提前告诉你们……”

    洛伦佐摇了摇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谁能想到他们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一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教堂里动手刺杀一位公爵!” 波利齐亚诺握住乔万尼的手,惨白的脸上突然涌上一丝潮红,“万幸……感谢主!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绝不放过那些人!”

    他们对望了一眼。

    被劫掠的宫殿一片狼藉。花瓶和玻璃的碎片铺满走廊,肖像和挂毯被粗暴地扯下来,印满闯入者的脚印。花园中,从前的乐园已成焦土,雇佣军守在门外,他们的账单还在等待支付。洛伦佐环视着他的宫殿,如同千年前归来的犹太人站在耶路撒冷的废墟中。圣殿可以再建,被夺走的珍宝可以追回,失去的人却无可挽回。罪恶不可能在阳光出现时自然消散,无数桩罪行需要清算——主说:“要宽恕他们的不义,不再记念他们的罪愆”*;但主亦曾说过,“我要吊起准绳,我必不再宽恕。”,*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绝不宽恕。”他轻轻地说。

    罗马的主人隐藏在阴谋的幕后,作为整个属灵世界的主人,同盟不敢轻易指认,敌人也不敢轻易冒犯。而对其共犯而言,一切证据都确凿无疑。他们很快抓到了弗朗索瓦帕齐,和他一同被捕的还有他年仅五岁的幼子。他们在清晨时逃出城门,但被赶来的军队拦截在了路上。美第奇的侍从们在帕齐宫的密室中找到了他的女儿和妻子,他没有带上她们。

    他们被立刻投入地牢。与其他同谋不同,帕齐咬紧牙关,始终不肯承认一个字,而是肆无忌惮地嘲笑谩骂。洛伦佐下令上刑,要求狱卒务必问出他原本计划逃往的地方,需要他亲口给出的证据以指证教皇。“威尼斯?梵蒂冈?他以为还有哪里能庇护他?”波利齐亚诺说,“现在圣座一定更想派刺客对付他。”

    正午时,洛伦佐与尼科洛在地牢里看见了帕齐。他被麻绳束缚着倒在地上,像只奄奄一息的老狐狸那样缩在角落里,血污覆住了他的半张脸。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脸,哑声问:“我的彼得罗还活着吗?”

    “已经和你无关了。”洛伦佐回答。

    帕齐表现得就像他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科罗纳弗利,这位他一手收入执政团的年轻人身上流着阿尔比齐的血,也正是因此,他成了帕齐必不可少的助力。多年之前,正是洛伦佐的祖父将这个家族逐出了佛罗伦萨。仇恨经过两代人的稀释,仍然未减分毫,美第奇的探子们始终谨慎地留意着帕齐的行动,却疏漏了那个这位并无多少家财的“平民”。当帕齐状似忙于政务和他的羊毛生意时,是弗利打着采买柑橘的旗号,往来于反叛军与雇佣兵之间。有阿尔比齐的前车之鉴,这一次,美第奇家族绝不会再对叛徒的子嗣手下留情。

    “你们会怎么处置我?”帕齐问。

    “查封你的财产需要一定时间,收入将用来补偿你的人这一夜造成的破坏,并支付用以维护城市安全的账单。”顿了顿,洛伦佐又说:“但是,你可以选择你的孩子的死活。”

    “你会对一个小男孩动手?你引以为傲的荣誉呢?”

    “你我都清楚,孩童的生命有多么脆弱。”洛伦佐神情不变,“一场小小的风寒,一粒坚果,都会导致令人遗憾的夭折。”

    帕齐明显地哽了一下。他的脸庞抽搐起来:“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以为你赢了吗?赢的是你吗?”帕齐讥诮地看着他,“你拿着你祖父攒下来的钱和威望,才租下了现在这支雇佣军。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对你的家族有什么贡献?你挥霍祖产,养着一批除了空谈什么也不会的狗屁‘哲学家’,读那些莫名其妙的书,被异教徒蛊惑,做着复古的的白日梦。知道么?昨天晚上,正是你的好管家替我们打开了门。他叫你‘别西卜’,哭着求我把在这座宫殿里肆虐的魔鬼杀死,他在美第奇宫工作了二十年,悲哀地发现柯西莫大人的孙子满脑子悖神的鬼话,住在公爵躯体里的,是一个恶徒,淫棍,鸡/奸者——”

    “——闭嘴。”洛伦佐冷冷地说。

    “现在知道怕了?你做的蠢事何止这些?”帕齐冷笑起来,“想象你的‘民主’选举——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掉了牙?你也配提它?五十年来,你家族中的哪一位成员曾践行过这个词?甚至蠢到抛弃祖先积累的权威;可是连死到临头,你还不是凭着祖荫才勉强活了下来——太可悲了,洛伦佐德美第奇!”

    “而你,尊贵的、圣洁的美第奇大人,正是你自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现在才学会用我儿子来恐吓我?终于舍得动用这些你看不起的阴谋诡计了?”他翘起嘴角,大笑起来,“你怎么不早这么做呢——”

    “是你一手造成了你的失败,却还责怪别人恶毒。美第奇,可悲的美第奇!看看你这个糟糕透顶、一败涂地的样子——为了成为现在这个不成功的圣人,你给自己制造了多少敌人?是谁让弗利加入了执政团?是你!你总是蠢得令我难以置信——让他加入之后,你竟然还让他活了下来——你早就应该,像我一样,随便找一个晚上,一条巷子,让人从背后勒死他!

    “疯子!”尼科洛大声咒骂着,“殿下,别再让他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我说得不对吗?”帕齐微笑着说,“你有多少机会可以阻止我?你的探子是这么聪明,我的人是这么蠢,那天他们告诉我,你抓到了那个带画像的小兵——我是多么害怕啊!”他大笑起来,边说边喷出血污,“整个夜晚,我严阵以待,只怕你会抢先杀了我,而你没有这么做——你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你光荣,伟大,不屑于这么做?——因为你不敢!懦夫!你该为你的弟弟忏悔,是你杀死了他!放任魔鬼者,才是真正的魔鬼!”

    他歇了口气,满意地看着洛伦佐的脸色逐渐苍白。狱卒跨步上前,挥鞭抽在帕齐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眶立刻四分五裂,满面猩红的血。帕齐却如浑不在意一般,喉中发出“嗬嗬”的笑声:“忏悔吧,懦夫……”

    洛伦佐转身离开。尼科洛搀扶着他,低声提醒他小心伤处。他们走出两步,只听身后帕齐低声说:“等着瞧吧……在明处的我死了,那些好好藏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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