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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沉默不语使乔万尼意识到,面前之人是洛伦佐,美第奇家族的公爵,一天大约会有一千人向他道谢。他心中的感情不是一句言语足以传达的,好在他有他独特的方式——比如说,一尊雕像。

    “我可以为您塑像么?”他问。

    洛伦佐眨了眨眼:“那会是我的光荣。”

    “不是现在,”乔万尼说,“等我的技艺再纯熟一些的时候。”

    等我成为一名“艺术家”的时候,他在心里补充道。他说:“您的塑像应该是完美无缺的,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洛伦佐笑了:“可我本身就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瞬间卸去了他心上的许多重量。从乔万尼在礼拜堂中说出那番话后——“我对您的忠诚和对天主的一样多”——他就想这么说了。

    他人的期待是是蜂蜜也是毒药,他早已明白这一点。

    “我想你是听了太多城中流传的故事,”他说,“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假的。”

    乔万尼显得很惊讶:“他们说您十几岁就出使各地……”

    “这倒是真的。”洛伦佐说,“我确实在十三岁那年作为使节去了威尼斯。但酒馆中说故事的人不会告诉你,我在见总督前足足紧张了一个月,在前往时还因此晕了船。我做得并不好,犯了许多错……我一向缺少镇定的风度。”

    乔万尼睁大了眼。

    “就是这样。”洛伦佐说,他笑了,“但比起庸人的愚行,人们总是更希望见证英雄的诞生。在他们喜欢你的时候,会为你主动创造出许多光辉事迹,哪怕事实并非如此。我甚至听说过这样的传言:如果我生活在古代,一定能赤手空拳地消灭歌利亚——大卫还用了弹弓呢。”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描述的是无关者的事。他忽然不笑了,只看着光芒逐渐降落在城市西面的地平线上。乔万尼的目光追随着他。

    “别太高估我,”终于,公爵轻声说,“我有我的虚无与迷茫,也有薄弱的意志和自私的欲望。”

    “你失望吗?”他问。

    晚风吹起公爵的袖边,夕阳的光点落在他湛蓝的眼睛里,粼粼地游动。热意悄然散去,晚祷钟声一声又一声悠长地鸣响。初夏的黄昏降临了。花枝在风中温驯地垂首,一轮淡白的弯月浮现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圆顶边。

    乔万尼注视着洛伦佐的侧脸。感受到他的目光,洛伦佐回头与他对视。

    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失落。

    他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感觉离洛伦佐更近。有一个清晰的形象从过往模糊的幻影中显现出来,公爵从传说中降临到地面上,他感受到了洛伦佐真实的热度与气息,感到他亦是一位活生生的、可接近的、可触摸的人。

    他将手覆在洛伦佐的手背上。

    “我永远不会对您失望。”乔万尼对他承诺。

    洛伦佐笑了。

    他没有计较乔万尼的失礼,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长久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两人静静地靠在秋千上,看着暮色中的佛罗伦萨,仿佛置身在一幅色彩朦胧的蛋彩画中。白鸽成群地飞过,风如海潮般一阵一阵地吹过,卷来庭院中柠檬与佛手柑的香味。

    当年马其顿多风的山丘上,年少的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昂是否就是这样并肩坐在一起,遥想着未来的雄心与梦想?也许他永远不会拥有赫菲的英武与战功,但他同样渴望站在他的君王身边……以另一种永垂不朽的方式。

    许多伟大的诗歌都曾赞美过夏日,赞美这受日光眷爱的季节。这一刻,乔万尼感到自己触碰到了夏日的内核:像一颗弾动的、灼热的心脏,如他胸腔中的那一颗一样。

    “不要拒绝五月发生的爱情……”他仿佛再度听见了洛伦佐不久前念过的歌谣。

    如今也正是五月,是玛雅主宰的月份。乔万尼感到心跳猛地快了几分,正在此时,洛伦佐又对他笑了一笑。

    于是黄昏突然变得明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中的诗有些改自米开朗基罗原作,大部分是我瞎编的,相信文中人物的水平要比我高得多。

    玛雅:Maia,在帝国时代的罗马历法中是属于五月的女神。

    雅努斯:Janus,一个古老的罗马神祇,有两个面。

    巴比伦爱情故事的框架来自奥维德《变形记》,具体内容都是我瞎编的。

    歌利亚与大卫王的故事见旧约圣经《撒母耳记》。

    没能讲好转变的过程,来日再改了。

    第11章 十(上)

    那天夜晚,乔万尼写下了他的第一首诗。起初下笔是艰涩的,灵光在他写至第三行时才姗姗来迟。仿佛有一股细小却明亮的火焰在他头脑中燃烧,使笔尖引导着情感的奔流,引导着他走向自己的内心深处。在这一时刻,他不必顾虑外物,也不用模仿任一形象,只需面对自己。他想起波利齐亚诺的教导:“把人归还给他自己。”——或许这就是意义所在。

    文法与变格已不再成为障碍,思想的洪流冲破了它们;格律是他需遵循的唯一标尺,而这是微不足道的;恍惚间,他感到心中依次浮现出许多诗人含有温情的面容,荷马、萨福、维吉尔与彼得拉克……

    待他停笔时,窗外月光烂漫,塑造着银白色的城市;而他以笔为媒,窥见了言辞中的城邦。

    第二日他将诗作交给波利齐亚诺。良久的审视后,波利齐亚诺说:“我们终于将你变成了一名希腊人。”

    这是来自古典学家的夸赞,乔万尼抿嘴笑了。

    “现在你愿不愿意承认,柏拉图才是基督最喜爱的门徒?”波利齐亚诺用费奇诺从前的话打趣,“看看你,真是大不一样了。殿下是对的,你确实是位可造之材。”

    “他真的这么说过?”乔万尼双眼一亮。

    “当然。”波利齐亚诺说,“现在我看着你,也看见了无限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乔万尼开始着手准备他的新雕塑,雕刻的对象是赫丘利,传说中的半神英雄。这个来自异教的主题想必不会获得主教们的赞赏,但洛伦佐和学者们可能会很感兴趣。历经磨难后取得无上光荣的神祇,就像是美第奇家族精神的写照。但这并非完全是为了回报自己的赞助人,乔万尼过去已完成了许多宗教相关的主题,他是一位虔信者,但希望自己能不被信仰束缚。

    他的赫丘利应该是一座独特的作品,与此前所有强调表现其力量的同类塑像都不同。在乔万尼的设想中,这位神祇不应只有象征着英武的虬结肌肉,神性与人性的矛盾是赫丘利身上最动人的特质,他渴望探究英雄的内心,和他身上更接近于人的另一面。比起无暇的神之伟大,包容着卑琐与高贵的人性才是更有趣的部分。正如米兰多拉说,人们可以往上达到天使一样的成就,也可以堕落到可悲的事物之中,那么阻碍这位神祇堕落的是什么,引领他向上的又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乔万尼试图从书卷中寻找答案,让新的启悟一次次推翻先前的设想。在最后的面部图纸上,乔万尼选择为他画上了一双温和的眼睛,希望能通过它表现英雄坚韧中柔软的一面。他心想,这应该是一双蓝眼睛。

    完成一尊雕塑需要漫长的时间,贝尔托尔多将之称作为一场苦修。乔万尼将许多时间用在了寻找模特上,他带着笔纸在城中四处奔走,到矿山和采石场描摹工人们手臂与大腿上有力的线条。他在一个月内积攒了数百张速写,草图亦大致成型。他开始试着制作蜡模,并在这个环节感到了深深的挫败——单薄、僵硬而死板,远远无法让人满意。他的雕塑是一具近乎□□的人像,将全方面地展现出人物身躯每一个细微的部分,而他的成果无法表现出他心中所想的“动态的流畅”。

    很快,他意识到这一难题来源于知识的贫瘠,速写只能展示特定时刻人们的造型,单纯的观察不足以让他掌握人体每一处结构的细节,也无法让他解构动作并了解成因。他需要知道一些更内在、更深入的所在。

    解决的方法并不难想,但他很清楚那将是一条死路。

    长达十日的挣扎后,乔万尼终于忍不住向贝尔托尔多袒露了自己的想法。不待听完他的话,大师已立刻打断了他。贝尔托尔多太过惊骇,以至于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凿子:“你在想什么!解剖——切开人们的身体?这当然是违法的!你想被吊死在市政厅的窗子上么?”

    乔万尼摇了摇头。他当然清楚这一律令,如果有其他出路,他同样不愿亵渎信徒们的尸体,这让他的内心十分煎熬:“可是,人体在失去灵魂后终将腐朽,它还会有什么用处呢?我想,修道院的院长也许可以……”

    每日都会有许多身染重病的穷人在圣灵修道院中死去,他们的尸首会在教堂中停厝一日,随即被送到原野上草草埋葬。乔万尼的话只说了一半,贝尔托尔多已再度打断了他。

    “不要说了,”年老的雕刻家用力地摇着头,“这怎么行!放弃这个邪恶的念头吧——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也许等我死了,你可以偷偷切开我的尸体——但是其他人,绝不行!”

    贝尔托尔多低估了乔万尼的固执,即使是这样斩钉截铁的否定也并未彻底打消少年人的念头。他非常清晰地认识到,这是通往更高境界的路途中无法回避的障碍,无论它是多么艰险与血腥,都必须克服它前行。千年前的利普西斯与菲迪亚斯已能制作出栩栩如生的雕像,如今的匠人们却在教义的束缚下不得不停留于表面,这使得他们的作品永远欠缺一份生动与活气。如果这样,当代人们的技艺将永远不如古典时代的大师们——而他绝不会甘心于此。

    他向路易吉透露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他从前在吉兰达伊奥画室结识的朋友,如今同样在圣马可花园当学徒。路易吉比他年长三岁,已是位十分成熟的青年,他对乔万尼的烦恼不屑一顾:“太天真了!放弃解剖吧,别为这个把命丢了。这世上还有许多办法可以达成你的目标。”

    他压低了声音:“比如说,触摸。”

    “……触摸?”

    “没错,触摸,”路易吉笑起来,“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不仅可以在那里仔细观察人们身上的每一个地方,还可以随便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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