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数十个影卫顷刻涌进来将那澍兰苑围的水泄不通,一字排开,引弓搭箭,紧接着一排箭簇直冲云霄,向着那未飞远的白点急急追去。
白束只觉寒意从腿上一点一点漫上来,慢慢遍及整个身子,门外春意渐浓阳光明媚,他在门这边竟轻微颤抖起来。
若让萧染知道他是与宁琅在此私信,就萧染那性子,只怕联想到的不只是儿女私情,诸如宁琅私通北狄,叛国谋逆之类的事情只怕也在所难免。
眼看着箭矢擦着那两片白色翅膀过去,但宁琅给的这只鸽子不愧为军中最好的传讯鸽,振翅一飞,又高了些许。
众影卫中忽站出一个人,手持穿云弓,搭红翎箭,单膝跪下将弓拉至最满,手一松,箭矢直上云霄。
信鸽被蹭到翅膀一角,直线下坠!
落到半空却又奋力扑扇了两下翅膀,飞远了。
只余两根羽毛缓缓飘落,坠于萧染面前。
那影卫跪下请罪:“臣办事不利,请圣上责罚。但据臣观察,那鸽子腿上并无信物。”
秦让急忙上前:“皇上,这沈侍卫是影卫中的卫长,百步穿杨的功力名不虚传,他说没有,那定是没有了。”
萧染脸上寒气这才下去几分,回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咬着唇一言不发的白束,叹了口气:“平身吧。”
白束跪着没动,抬头与萧染对视着,眼神执拗而倔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若是觉得锁了我还不放心,大可以将我收监,省的我日日提心吊胆,不知哪里做的不对就触了龙颜。”
“你……”萧染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走上前把人拉起来:“这次是朕多虑了,朕补偿你。”
白束默默站了起来,伶仃这才敢上前在白束腿上蹭着。
“你也不要怪朕,边关战事吃紧,京中人心动荡,朕是累极了才到你这歇歇,刚巧见你放飞鸽子,你也不能怪朕多想。”
白束沉默这站在一旁,他这边飞鸽才刚刚得到消息,萧染那边还得通过层层驿站上报,想必还不知道边关已然大捷。念及此处心头一暖,脸上也便不再那般冰寒了。
萧染把人揽在身前,“你是聪明人,知道朕的底线在哪里,平时一些小事情朕都能由着你,但一些触及底线的东西不要碰,知道吗?”
白束也没再跟他呛着,微微点了点头。
夜里白束刚躺下便听见房门轻声一响,瑛姑开了门,看了一眼来人放人进来。
正是白日射箭那个影卫,见了白束行了个礼。
白束靠着床头微微一笑:“今日多谢沈侍卫为我开脱。”
“恩公说的哪里话,”沈青江拱手抱剑,“当日家父一封上书得罪了褚珺,若不是恩公出谋相助,家父怕是早已冤死狱中了。”
“沈大人恢复的怎样了?”
“已无大碍,只是断了的那手只怕再也不能提笔了。”
“沈大人是这朝中难见的忠良之臣了,”白束叹一口气,对瑛姑道:“把前几日皇上赏的人参送于沈侍卫吧。”
沈青江推托一番终是收下。
“我那鸽子……”白束问。
“恩公放心,只是掉了两根毛,我若做的不像,只怕皇上不会信我的话。”
白束点点头。
三日之后,边关大捷的消息才传到宫里,一时之间举国沸腾。漠北那边算是僵持了整个冬天,期间小战冲突不断,但始终都没打起来,两厢僵持之下军心必定动荡,宁琅这一波突袭打的漂亮至极,既稳了军心又稳了民心,罗刹国长途跋涉过来,这一仗战败想必也锐气大挫。
萧染大喜,重重赏了宁家将军府,隔日又给澍兰苑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其中竟有一只黄白相间毛色鲜亮的金丝雀。
白束没当回事,天天挂在窗子外面,倒是喜了伶仃,天天在笼子周围转悠,瑛姑管不及,白束不屑管,直把那只小雀吓得在笼子里四处扑腾,没过两天一身光鲜的羽毛就变得杂七杂八。
那日瑛姑从外面回来,看着白束竟将那小雀从笼中掏出,拿在手上把玩,伶仃还在身下伺机而动,心下一慌急忙上前拦着。
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毕竟是皇上赏的,要是飞走了保不齐皇上要怪罪。
白束突然张开手,只见那金丝雀在掌心扑腾了两下,竟乖乖不动了,苦笑一下:“没事,你看,这鸟早就不会飞了,在笼子里关了太久,碰了太多次避,现在放出来了,也忘了怎么飞了。”
“它心里有个笼子,永远也飞不出来。”
抬手把鸟放回笼子里,“不过这样也好,听之任之,随遇而安,最可怜的却是,心里装着一片天空,脚上却带着镣铐。”
把笼子挂在窗子外面,伶仃立即扑了上去,白束收了视线,看着脚上那锁链,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他就是想把我像这只鸟一样,关在这里,关一辈子。”
转头看着瑛姑,“要想动萧染,必先断其根,太子,皇后,还有那位禇国舅一个也不能留,趁着师父不在,我们也该活动活动了,”看了看围着笼子转的伶仃,“先替你报仇,就从太子身边那个王高下手吧。”
第24章 浮生梦华
月朗星稀,蝉噪虫鸣此起彼伏,白束搁下笔时萧怀剑刚好将白束刚写的话本看完。
吃一口蜜饯,叹道:“这当真是父皇和靖和姑姑的故事?”
“也不尽然,”白束转身过来:“母妃的身世多有避讳,一些人尽皆知的事情不便写,只能杜撰。不过世事难料,如若当初没有那场大战,指不定就是书上的结局。”
“那你不就是我亲弟弟了,”萧怀剑哈哈一笑,“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皇兄,惹了麻烦也有我护着你。”
白束看傻子似的瞥了萧怀剑一眼:“如若真是这般,还有我什么事儿?”
萧怀剑一想,当真无言以对。
“喏,你的功课。”
白束把刚写完的几张纸递过去,萧怀剑看都没看往怀里一揣,嘻嘻笑道:“多谢了。”
“你这功课日日拿到我这里作,也不怕太傅有朝一日逮着你。”
“怕什么?你会仿我的字迹,写的又是些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东西,孙太傅只要不是在跟前看着,定然发现不了。”
伶仃看着白束闲下来了,一个起跳蹿到白束怀里,白束一边给伶仃理着毛一边问道:“那你天天这样厮混,惠妃娘娘也不介意?”
萧怀剑一改平时作派,淡淡摇了摇头道:“其实当初我功课还行,甚至还要胜太子一筹,但母妃觉着在这宫里锋芒太盛了反倒不是什么好事,硬是让我装病了一场,半年不去,再去就学不会了。”
“惠妃娘娘出身清白世家,不结党不营私,不像皇后那般背后有门阀支撑,在这吃人的宫里过的小心一些也无可厚非。”
萧怀剑点点头:“你可知四皇兄为何常年抱着个暖炉?”
“嗯?”白束抬了抬头。
“四皇兄自小就聪明伶俐,一张能说会道的小嘴最会讨父皇欢心,那年冬天也不知怎么的就掉到莲花池里了,寒冬腊月天,人捞上来就奄奄一息了,后来虽是救下来了,却落了一身寒疾,如今更是常年药罐子里泡着,炎炎夏日里手都不见温热。”
白束皱了眉:“皇后干的?”
“这话可无人敢说,”萧怀剑叹了口气,“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母妃便是那年冬天让我装病的。我现在虽仍与太子不和,但终归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如若不是母妃,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埋着呢。”
“不说这个了,”萧怀剑站起身来,“这话本你还没起名字呢,赶紧写了我给张麻子送过去。”
白束把话本从萧怀剑手里接过来,提笔思忖片刻,在首页上题下几个字:浮生梦华录。
萧怀剑接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揣在怀里拿走了。
等人走了约有一柱香的功夫,瑛姑换了一身夜行衣过来,白束从手头抄了另一本书送到瑛姑手上,嘱托了一句:“万事当心。”
第二日萧怀剑打个呵欠上交了功课,刚坐下心头没由来地一跳,就见萧染进了国子监,身后紧跟着趾高气扬的萧怀瑜。
众人行礼坐定,萧染在孙太傅的位置坐下,扫视了下面众皇子一眼:“许久未曾关注过你们的功课习作了,今日太子跟朕提起,特地过来看看你们。”
看一眼立于一旁的孙太傅,“他们最近可有进益。”
孙太傅拱手回禀:“太子殿下敏而好学,文章时常作的鞭辟入里领异标新,老臣自愧不如,实为众皇子中佼佼者。”
萧染从众人上交的功课里挑出萧怀瑜那份,看了一眼点点头:“怀瑜果然是下了功夫。”
萧怀剑在底下不禁翻了个白眼,人是萧怀瑜叫来的,自然是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查看,再瞅一眼前面春风得意的一张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做了手脚一般。还有这孙太傅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流,一个读书人把学问都用在溜须拍马上了。
“还有谁?”萧染问。
孙太傅再道:“四皇子天资聪慧,虽身体时有不适却仍孜孜不倦,平日里无冬无夏手不释卷,该当为众皇子之表率。”
萧染看一眼下面端坐的萧怀瑾,叹一口气:“怀瑾还是要多加休息,平时不适就不必过来了,身子要紧。”
萧怀瑾神色一凝,面上更显苍白,站起来拱手称是,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萧染正待继续问,只见萧怀瑜突然站起来道:“九皇弟最近也进步良多,父皇不妨看看他的文章。”
萧怀剑眉心猛地一跳。
“怀剑?”萧染笑了,“他天天就想着舞刀弄枪,还能进步?”
边说着还是边把萧怀剑的文章找出来,低头看了两眼立即皱了眉:“这是你作的?”
萧怀剑迟疑着站起来,弱弱答道:“是儿臣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