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还是正常上班,魏琛失踪的消息沸沸扬扬,他全当不知情。
就连喻文州问起,黄少天也只说:“我们司的事,你别管那么多,我没事就行了。”
喻文州知道他前些日子吃了些含有避孕成分的药物,情绪不太稳定,不想惹他心烦,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黄少天小心地看着喻文州的脸,低垂的眉眼,唇上的纹路,抬起眼睛时眼底的光,心事重重地默念:怎么办呢?
他脸上藏不住事,眉毛勾着纠结。
喻文州侧过脸亲了亲他眼角。
黄少天握住他的手,心头叹了口气,在喻文州手里摸出手纹。
喻文州掌纹很乱,据说这是想事情想的。
黄少天发觉自己大概和他越来越像了。
过了半个多月,北京派了新任领导代辖987司,项目任务逐渐恢复。
黄少天开始认为风波过去,并没有魏琛所说的危言耸听时,检察院的人找到了他。
在987司五年,黄少天的业务操作没有任何问题,公司账目也很清晰,他原本是不惧怕问话的。然而“非法集资”“违规作业”“危害税收征管”“侵犯知识产权”甚至包括“走私”——检方没有明说,但黄少天已经意识到了,这些黑锅层层压下来,他的确百口莫辩。
987司有自己的律师团队,黄少天还暗暗思索着谁能起点作用。
这时,一位检察官突然说:“根据我们了解,黄先生你已婚,你的婚姻配偶,BR的喻文州先生,和其中几个项目也有些关系。”
黄少天汗毛骤然从脖子后面竖起来,耳根冰凉:“没他什么事!987和BR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如果和他有关,那所有的第三方你们都能抓了!”
检察官道:“但你们存在婚姻事实,又同时代表不同利益方承担了重大项目,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全天的问话黄少天配合态度都十分良好,有一说一,说到喻文州却乱了方寸。
他也想拍着桌子骂“那你们滚去查好了!”而如今真没有这个底气,上面压下暗箭,他都自身难保,又怎么护得了喻文州。这让他肠胃绞紧,呼吸沉重起来。
从森严的大院出来,黄少天精疲力竭,六月的广州傍晚天色昏黄。
他肌肉紧绷坐了一天,腰酸腿疼,像是走在泥沼中。
黄少天还记得喻文州说今天让他回家吃饭,他最近一下班就跑律师所,已经好几天没在家里吃饭了。
推开家门,喻文州在厨房炒菜的声音很响亮,油烟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黄少天见餐桌上摆了五六道菜,他们两人平日只做两三样,根本吃不了那么多。
那本黄少天刚搬来时的倒计时牌子,早已被喻文州用来垫汤锅。
也就在此刻,黄少天蓦地意识到,他和喻文州阴差阳错地登记结婚,正好一年了。
第三十二章
黄少天明知故问:“今天做那么多菜,是要请客呀?”
喻文州也不挑明,锅铲轻轻磕在盘子上:“自己想。”
喻文州这人对什么节日纪念日之类的很看中,就连端午节都亲手裹了粽子。结婚一周年,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黄少天觉得他简直是作。
不过这份心意不能说是不贴心,黄少天走过去抱住喻文州腰,喻文州身上一股虚浮的油香味,他借着姿势蹭了蹭鼻子。
“洗手,吃饭了。”喻文州低声说。
黄少天抱着他不放,心里咕噜噜冒着酸楚的泡泡。
从小到大,黄少天是个极自负的人。聪明优秀,能力出众,omega的身份也没有对他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困扰。此刻他却沉落下来,怀着不少悔意。
回家的一路上黄少天想了许多,这桩婚姻从一开始源于他的马虎大意,包括滚上床是因为自己对药物并不能够精确控制,跟喻文州如今的关系又是出于他乱糟糟的动心下旁敲侧击的拉扯。
喻文州像是一步步走进他无心之下构建起的危楼里,而今又要面对更复杂更糟糕的局面。
黄少天觉得厌烦,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是造成这场危局的一分子。
而喻文州却并没有做错什么,要说错就是去年六月不该去夜城跑那趟生意。
黄少天原以为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要陪伴和保护,喻文州反倒因他而危险,这个结论对他来讲很难接受。
喻文州意识到黄少天的不对劲,他手上还沾着油,转过身用手背抬起黄少天的下巴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少天暗自咬咬牙,这时他已经定了心,即使自身难保,喻文州也不能有事。
于是他哈哈两声,笑得非常自然:“没事,我饿了。”
黄少天咨询了律所,喻文州洗清关系不受牵连需要准备一些材料,一是要BR公司参与涉案项目的所有流程材料和资金明细,还算好办,项目资料大都有备份,他回公司清一清总能理出来。
二是要双方的婚内财产公证,这却不太容易,此份公证一般不轻易开出。AO婚姻离婚率很低,婚内财产纠纷也少,财产公证大多是随同离婚办理出具的。当然也可以进行一些非常规申请,需提交的资料相当复杂。
三是要喻文州的资产证明。
喻文州是有些公关才干和政交手腕,如果告诉他,他多半会找关系想办法,大动干戈。
然而这件事已经远远不属于喻文州的能力范围,他越有动作就越危险,如果随便找找关系就能搞定,魏琛又何必走。
黄少天在把一切准备妥当之前不想喻文州涉入其中,喻文州和他的所有银行账户都已在监管范围内,如果在检察院提审之前触碰反而说不清。
喻文州太会察言观色,黄少天索性找了个出差的借口回越秀的小区住了几天。
检方给了十日的申诉期,黄少天对于自己那部分一筹莫展,莫须有的帽子他一顶也摘不下来,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材料备上,和律师模拟或会遭遇的庭审,其间还得应付检方的随时召唤,烦不胜烦。
眼看申诉期就要到了,和喻文州相关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只需要等检方提审后根据要求办理婚内财产公证和资产证明。
黄少天一头松了口气,另一头又高度紧绷起来,到底是要和喻文州摊牌了。
他明白这一审或许迎面而来的就是牢狱之灾,他决计不肯拖累喻文州,势必是要讲清楚的。
这个初夏连连暴雨,车外的污水漫过脚踝,黄少天像是淌进深重的洪流里。
“我回来了。”黄少天说,他把雨伞撑开扔在门边。
时间是晚上七点,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提前落幕。
喻文州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靠在桌边,是个静默的影子。
“卧槽,怎么不开灯?你吓唬谁!”黄少天咋呼叫着,摁开墙上的开关,甩了甩刘海上的水,然后见喻文州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喻文州开口道,嗓音疲惫。
“啊?”黄少天蹦了两步,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么大的事,少天,你竟然不告诉我。”喻文州皱起眉头。
黄少天真真应付不来他这个样子,和上次从杭州回来如出一辙。他也只能摆弄了一下手机,又把手搁在兜里,低头说:“你知道啦,今天我本来也是要回来跟你讲的。”
“你现在才讲?”喻文州提高了些音量,“大概什么时候你进去了我都需要从旁人嘴里知道。”
“谁告诉你的?”黄少天抓着兜里的布料。
“987司的人来BR要财务单,少天,你认为我是第几个知道的?”喻文州望着他。
黄少天心里的厌烦原本就没褪去,他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做资料就是想喻文州离事件远一些,喻文州冲他发这个火他着实吃不消:“这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喻文州摇摇头,“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一无所知,我不该问吗?”
“现在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吗?”黄少天忽地大声道,“现在最关键的不是人没事吗?你能不能不要避重就轻!”
喻文州眉头更紧了:“所以才要共同解决。”
“你根本解决不了,谁都解决不了。”黄少天用手扶着额头:“你说怎么解决?走私、非法集资、危害税收征管、产权侵害,都是我经手的项目,每一项都指在我脑门上。药监总局下的调令,你本事再大能通天么?”
“不必非得事情到这一步你才明说。”喻文州道,“事在人为,有许多事许多关系我可以提早想办法安排。三年前,总局调令查BR,我们做到了规避,世上没有绝路。”
“出事时情况已经是这样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逃避。喻文州,事情和事情不一样,我没你那么走运。”黄少天从兜里掏出了烟。
他情绪不稳,信息素有些流散,筋脉发胀,点上黑烟猛地吸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