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幕 粉色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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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 粉色房间

    山呼海啸般的敲门声中,莱碧安的女管家盛阿姨打开大门,心里有些害怕,直到认出面前的人是耀扬。

    “耀扬?你不是今天结婚吗?这么晚了跑来做什么?”

    “婚结完了,没事做,来看看莱大小姐。”

    “她蛮好,已经睡了——你身上酒气好重,要不要喝杯茶再回去?”

    “莱碧安!莱大小姐!我有话跟你说!”耀扬醉醺醺地叫。

    莱碧安的声音传了下来:“我还没睡呢,你上来吧。”

    “小姐!”盛阿姨叫。

    “没事儿,让他上来,刚好我闷得慌。”

    二楼的起居室黑漆漆的没有人,里面的卧室门缝里透出粉色的灯光。耀扬推门进去,看到的是满眼的红。卧室跟外面的起居室差不多大,深红色的落地窗帘,粉红与纯白相间的条纹墙纸,淡红花纹的玻璃地板,周围高高低低的黑色烛台上插满了鲜红的蜡烛。

    耀扬头一次见到莱碧安不穿警服的样子。她穿了身纯白带粉色小花的睡衣,拿着本书靠在床上身上盖着毛毯,露出两只洁白的小脚丫。莱碧安的病床是装有电动装置的高级货,她按动电钮,床的上半段慢慢升起,自己调整枕头。耀扬习惯性地过去帮她。莱碧安笑着说:“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瞧你这一身酒味儿。”

    耀扬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我想跟你去万魔塔。”

    “好呀——后悔啦?”

    “是。”

    “还真是个小男孩儿啊,人家都是结婚前冷冷静静想清楚的,你倒好,发了誓才想起自己娶错了人。”

    耀扬笑笑,打量莱碧安的睡衣和卧室:“想不到你还挺有女人味儿的。”

    “谁告诉你说,只有男人婆才喜欢女人?那都是黄色的作者胡编的。”

    耀扬一阵头晕,索性栽倒在床上,脸对着莱碧安的脸,轻声问:“还有什么是他们胡编的?”

    莱碧安看着他:“酒醉三分醒,别做后悔事。”

    “什么后悔事?”耀扬的脸又向前挪了挪,嘴唇都能感觉到女人香甜的呼吸。

    “跟老婆闹别扭就跑出来胡乱找人发泄一下,这就是后悔事。”

    “我没有胡乱找人。”耀扬忽然凑上去,在莱碧安的红唇上亲了一下。

    “别闹啦。”

    “你又聪明,又没喝醉,又懂人情世故,为什么会放我进来?”

    “我……”

    “……”

    “我是个高位瘫痪,我没感觉的——你不会是喜欢奸尸的变态吧?”

    “感觉不一定是肉体的,精神更重要。”

    “真的不行,我下身没有感觉,你这样会弄伤我的——你又要做什么?”

    “既然你和你的下身失去了联系,我还是直接问问她的看法比较好。”

    “胡闹,你会后悔的,胆大包天的小子……啊?”

    “你的下身,好像很有情绪呢。”

    “是……是的,不要停,我真的有了一点感觉,不是这样,不对啦,笨蛋,来,我教你……”

    “想不到你对男人也很有研究……”

    “嗯……不对,我只是对女人太有研究了……”

    “你自己没有体验过么?”

    “我不喜欢男人,如果不是现在玩不了女人,又一时不慎,引狼入室,没法子反抗,我才……”

    “引狼入室?好,狼来了!”

    “啊……啊……慢点,挑逗我,撩拨我,不要让我那么痛快……”

    “你的要求真复杂……是这样么?”

    “不是的,嗯,这样好一点……去,打开你右手边床头柜,里面有些工具……”

    “工具?我还不如工具么?”

    “笨蛋,你这蛮牛一样的傻小子只适合那些老修女,我可是一个见多识广品位不凡的贵族……”

    第二天一早,耀扬起身的时候,莱碧安已经穿好了警服,在镜子前面整理外观,耀扬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早。”他抬起头来,忽然吃了一惊。

    莱碧安轮椅的靠背弄直了,挺胸抬头地坐在那里,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你的后背,好点儿了?”

    “是啊,看来我的病只有你能治,你每晚来帮我治病的话,我大概有个一年半载就好了。”莱碧安看着耀扬越来越为难的表情,“呲”地笑出来,说:“笨蛋,仔细看看我的衣服。”

    耀扬这才看出,她在警服腰腹部位加了三条跟警服颜色、图案恰好重合的带子,将自己捆在了轮椅上。

    “看不出来吧?”莱碧安得意地问。

    耀扬点头:“确实看不出来,你想出来的?真够聪明的。”

    “马屁少拍,你躺在那里小半年,也能想出几个这样的歪主意。”莱碧安正色说,“耀扬,你听着,昨晚的事情,我就当它没发生。”

    “好。”

    “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好好做事吧。”

    “同事?”

    “我通过我爸,申请调去第十八模范监狱当个小官,试试看那个麦克尔能不能治好我。”莱碧安说,“万魔塔里面,许多犯人都是重犯,重犯通常都背着一些别的案子。我在警部作科长时提出过一项计划,组织一个小组,驻扎在重犯监狱里,查他们还没有交代的案子,应该可以结掉很多陈年旧案。”莱碧安笑笑,“这个计划的本意是安置即将退休、该升迁又无处可升的老警察,没想到,却帮了我自己。”

    “他……并不属于我们监狱管。”

    “我知道,但我的身份不够,没法子作他的顶头上司,只好走迂回路线了。”莱碧安说,“你教我的,不要放弃希望。所以你到时候要帮我做这件事。”

    “好啊。”耀扬忽然有了朝气,恢复成干练警察的样子,微笑着立正答应。

    “你先回家吧。”

    耀扬没有回家,他从莱碧安家门口的小街向东,走上第7街,一直步行到了希谛大教堂。

    天已经大亮,早礼拜刚刚结束,穿着正装的人流像黑色的潮水淌满街道。耀扬逆流而上,走进了渐渐空落的教堂,迟疑着来到大厅西侧。十米高的彩色玻璃窗下,是一排低矮的小房间,这是希谛教的忏悔室,供信徒秘密地向教士倾吐内心的苦恼。每个小房间都分两部分,一半用铁皮围起,这是信徒用的,另外一半则是用布幔,这是教士用的。布幔上分别写着不同的字,算是房间的标识,“信”“望”“爱”“庄”“重”“仁”“慈”等等。

    耀扬想了想,走向“庄”字房。进入只容一人的窄小空间,拉上身后的布帘,在陈旧的黑色垫子上缓缓跪倒。

    巴掌大的铁窗后,一张白须飘飘的嘴巴微笑着说:“你好,我的孩子。”一只胖胖的手将铁窗缓缓合拢,隔着细密的铁丝,完全看不到后面的人。耀扬沉默不语。

    “你可以开始忏悔了。”

    “啊?……好。”

    “你多久没忏悔了?”窗后的人发现了耀扬的生疏。

    “我从来都没有忏悔过——我是刚刚转为平民的,这是第二次进教堂。”

    “你从前是荣民军人?有没有举行皈依仪式?”

    “是的,我从前是荣民军人,我已经举行过皈依仪式了。”

    “那好,欢迎你第一次来到希谛大神面前,倾吐你的心声……开始吧。”

    “我背叛了我的新婚妻子。”

    “你的妻子是希谛教信徒么?”

    “是的。而且我们是昨天刚刚在西门教堂结婚的。”

    “这么说来,新婚之夜你就不忠?”

    “是。”

    “那么,这是很严重的罪行,不过既然你刚刚皈依,那就是说你还不熟悉教义,因为不熟悉教义而初犯的过失,只要不再犯,就是可以原谅的。”

    “我入教前背了戒条,我知道偷情是错的。”

    “那你是不是有苦衷?”

    “是……”耀扬面对那密密麻麻的铁丝,有了种莫名的安全感,一口气说出了他和黄欢的故事。

    “我明白了,但这件事,错仍然在你。你妻子的不贞是在婚前,而且没有隐瞒你。即使你是因为家庭的困难接受过对方的恩惠,用这种不聪明的方式报答对方,但毕竟你已经在希谛大神面前发誓接受她做妻子,就该信守承诺。”

    “我知道,我有罪。”

    “你也不必太自责,你既然读过经,就该知道,只要罪人肯真诚忏悔,希谛大神就会原谅人间所有的罪。”

    “是,我愿意真诚忏悔。”

    “好,只要你不再犯错,好好尽你作为丈夫的责任,神就会原谅你。”

    “谢谢。”

    “再见,我的孩子。”

    “嗒”的一响,铁窗后一块铁板合拢,忏悔室陷入一片黑暗。耀扬站起身,走出房间,觉得心神安定了许多,感激地向忏悔室旁边用布幔围着的牧师房鞠了一躬,转身而去。

    耀扬回到家,一开门,就看到母亲和黄欢衣衫整齐地坐在那里等他。耀扬说了声“早。”

    两个女人不说话,一个满脸委屈,一个怒气冲冲,显然是在等耀扬道歉。

    耀扬刚刚镇定的心情突然又激荡起来,他不可抑制地放弃了委屈求和的想法。看了看两个女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抽出几张揣回去,剩下的放在茶几上,“这是昨天几个巡警兄弟塞给我的,我拿一点作生活费——一会儿我就回去上班了。”

    两个女人愣了。

    耀扬看看她们,笑了笑转头就走。

    黄欢看娟姐,娟姐拉住耀扬劝说:“你现在已经结婚了,在希谛教堂里发了誓的,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耀扬耸耸肩。

    “那还不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现在不就是过日子?好好?我有什么不好了?”

    黄欢看着耀扬,淡淡地说:“你很好。”

    “那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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