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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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书房门口送走汤普森太太,克莱恩转过身来,细心地掩上了房门,打量起这间书房。由于曾是位名声卓越的记者,汤普森先生的书房面积非常之广,靠在墙上的实木书架被整齐排列的书籍填满,从书脊处的磨损情况来看,这里每本书被翻阅的次数都很多。克莱恩踮起脚尖,在最高层摆放的书脊上轻轻抹过,沾了满指的灰尘。

    看来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汤普森先生就不再翻看这些书了啊……克莱恩抽出手绢擦干净指尖,若有所思。

    邓恩此时已走到了汤普森先生的书桌旁,拿起倒扣在桌上的相框。静静地看了两秒,他抹去镜片上的浮灰,重新正放在书桌上,转头开始检查摞在左手边的一堆袖珍笔记本。这是很多记者都有的职业习惯,出门时随身携带着这样一本袖珍笔记本,写满一本就会按时间堆放在桌上,方便以后整理成文章。早上值夜者小队的成员来检查时,已经把全部认为有问题的笔记挑拣了出来摊放在正中,剩下那些只记录了各种新闻内容的笔记本被他们摆放在了桌角。克莱恩走过来时,邓恩正在翻看那些挑拣过的笔记,眉头微微皱起。

    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克莱恩就明白了邓恩为什么是这个表情:这些笔记里的字迹敷衍潦草,有时大开大阖到一页纸只写一个字,有时又挤挤挨挨团成一团,尾笔重到刮破纸面,显示出写作者无从宣泄的激昂的情感。

    几乎没法辨别写了什么啊……克莱恩苦着脸,和邓恩一起匆匆翻过每一本笔记,发现其中可以看懂的只有寥寥几页。写下这几页记录的时候汤普森先生好像从那种狂热激昂的情绪里稍稍冷静了下来,但是语序依然是颠来倒去的,完全不像一个思维正常的人。克莱恩嘴唇开合着,把这些颠倒的语句重新组合成可以理解的话,低声念了出来:

    “祂的所作所为……人不能参透……”

    “神主回归的日子近了……”

    “伟大的信使教授我们万种奇迹……穿越布满漆黑之翼的夜空……在边缘燃起蜡烛……死亡会看到……”

    克莱恩越读越疑惑,这些简短的词语虽然组合成了整段语句,可是他依然没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他侧头看向邓恩,得到邓恩同样满是不解的摇头后,快速地翻过了这几页纸,换了另一本开始辨认。

    “信使并不是为了解救我,他盯上的是邮报……信使传达的真的是永恒神主的神谕吗?”

    “他拥有的是远超凡人的力量……凡人的救赎需得到他的首肯……他是神的羔羊……”

    “不,我在被他遥控!”

    邓恩等克莱恩全部念完,若有所思地说:“写这一本笔记时汤普森先生的神智比较清醒。”他翻到封皮查看这本笔记上标记的日期,默算了一下:“写于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克莱恩怔了怔,“汤普森先生就是在三个月前从报社辞的职!”

    “看来汤普森先生受到蛊惑的时间比我们想的要更早。”邓恩从克莱恩手上取走第一本笔记,看了眼标注的时间,轻笑一声:“汤普森先生在这本四个月前的笔记里展现出的疯狂程度比三个月前要更厉害。远超凡人的力量……是指非凡力量。显然,有至少一名邪恶教会的非凡者曾长期接近并控制着汤普森先生,但是,由于某种原因,或者是某个突发状况,这种控制在三个月前放松过一次,让汤普森先生找回了一定理智,并选择辞职,试图逃离这个环境。……可惜。”

    他叹了口气。

    克莱恩也同样叹了口气,汤普森先生恐怕正静静躺在值夜者小队的停尸间里,三个月前摆脱控制的努力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邓恩的推测合情合理,他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唏嘘了片刻后,他又低下头来,快速翻过几本充满了不知所云的呓语的笔记,最后拿起一本较新的笔记本,首先看了下时间,确定这本笔记写于一个多月前,然后念道:

    “时间快到了必须马上开始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仪式不完整缺了关键部分没有用没有用”

    “缺了缺了缺了缺了信使没有告诉我!”

    “要先试验!”

    “找人做试验!”

    写到这里,笔记戛然而止,克莱恩盯着这行力透纸背的字迹,遍体生寒。

    邓恩的神情变得严肃。他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良久,摇了摇头:“这一个月内没有任何涉及人命的案件转交到教会。”

    “也就是说……汤普森先生的实验失败了?”克莱恩怀着侥幸心理问道。

    邓恩侧过脸,慎重地说:“那么汤普森先生就不会死。”

    克莱恩沉默了。他明白队长说的是对的:如果预实验没有成功,那么汤普森先生自己举行的仪式怎么会成功召唤到强大存在,他又怎么会因此而死?

    “想让一个死人不被发现的方法很多。”邓恩平静地陈述道,声音竟显得有些冷酷,“尤其是……和邪教成员扯上关系时。”

    克莱恩合上了笔记,心情有些沉重。他从笔记里看到了一个正直的绅士逐渐泯灭人性的全过程,忍不住替汤普森先生开始惋惜。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七岁的汉弗莱·汤普森怯生生的小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地问道:“警察先生,我的爸爸出了什么事?”

    克莱恩和邓恩皆是一愣。邓恩先一步跨上前去,拉开房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轻轻抚摸汉弗莱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温和:“你的妈妈呢?”

    “妈妈在做晚饭。”汉弗莱脆生生地答。他伸手拉住邓恩的袖口,继续问道:“警察先生,你们为什么都要来我爸爸的书房检查,我爸爸怎么了?”

    克莱恩站在原地,紧张地望向邓恩。他虽然自诩演技超群,但是面对孩子这种天真的诘问,几乎无法昧着良心说假话,此刻根本不敢上去搭话。他望着邓恩看不出表情的侧脸,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回答。

    而邓恩不愧是经历过诸多风浪,有着丰富经验和不低智慧的人,面对汉弗莱的这个问题,他和善地笑了笑,不假思索地说:“你的父亲为了揭秘一场企图摧毁贝克兰德的惊天阴谋,暗自调查了很多个月,现在,他向我们揭发了这个大阴谋,自己却藏了起来。他告诉我们,他把证据留在了他的家里,所以我们才会来这里,帮助你的父亲一起抓住所有的坏人。”

    汉弗莱的双眼亮了起来。他眨着水亮的大眼睛,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爸爸去当英雄了?他去抓坏人了?”

    邓恩微笑着点头。

    “那……等抓完坏人,爸爸能不能早点回来?我有点想他了,昨天晚上妈妈一直在哭,我很害怕……”

    克莱恩听见邓恩极小声的叹息。他维持着温和的笑容,蹲下身来,和汉弗莱平视:“我会替你转告他。你……”

    他的声音突然消失,身形僵住,勾起的嘴角迅速转平,露出了副如临大敌的神情。搁在膝盖上的手瞬间已没入了黑风衣里,左轮手枪还没拔出,风衣里就已传来了上膛声!

    几乎与邓恩同步的,克莱恩也立即从腋下枪袋拔出了手枪,另一只手的指缝间滑出几张锋利的便签纸。他不知道邓恩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种戒备的反应,但他相信队长的判断,相信队长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稳稳地瞄准了汉弗莱的头部,同时开启了灵视。

    这……

    灵视里的汉弗莱完全没有了人类的情感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代表了混乱的黑灰色丝线,从汉弗莱幼小的身体里疯狂地伸出灵触,在周围的空气中无序摆动着。他身边的灵性环境异常稀薄,仅剩下的那点灵性,也在灰黑色丝线的影响下渐渐扭曲,失去原本的颜色!

    是失控!普通人的失控!克莱恩猛地想起曾经学过的知识。普通人在乍然承受无法消化的巨大非凡力量时,也会产生失控情况,这是常见五种失控中的其中一种。遇到这种情况,唯一的处理方法,就是立即消灭!

    但是……

    他忍不住又看向惊慌失措的汉弗莱,在灵视以外的正常视野里,汉弗莱是如此的正常,和任何一个七岁的孩子都没有任何区别。这个孩子还在思念着自己的父亲,还在为自己的父亲而自豪,还在等着自己的父亲回来……

    他不是怪物……

    克莱恩握着手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发现邓恩的手也还没从黑风衣中拿出,邓恩似乎也在犹豫,在思索……

    “汉弗?”汤普森太太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带着满满的恐惧,失去汤普森先生后她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打击了,“汉弗乖乖,你在哪里?……你怎么……莫里亚蒂先生?!”

    她的出现就像是打破僵持的重重一锤。在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这一刻,克莱恩的灵视里,汉弗莱身遭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灰黑色丝线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般地冲向了汤普森太太,瞬间就将汤普森太太微弱的灵性包裹住,眨眼间就快要将她同化!

    “不!”克莱恩惊叫一声,连忙扑向汉弗莱,想要把他制住,从他失控的灵性里救下汤普森太太。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扑过去,邓恩就已掏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没有半点犹豫地,对着汉弗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砰!”

    飞溅出腥臭的液体抛撒在书房各处,滴落在邓恩、克莱恩的身上,斜挂在整齐排列的书籍上,最后落在邓恩刚刚放正的,书桌上的全家福照片上。

    那张照片里的汉弗莱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汤普森先生抱着汉弗莱,手忙脚乱的样子,而汤普森太太站在一旁,看热闹似的掩嘴笑着。

    处理好收尾的琐事,邓恩和克莱恩将昏厥过去的汤普森太太送去了医院,一起沉默地走向明斯克街。快走到公寓时,克莱恩才终于打破这份沉重的安静:“你是怎么发现……汉弗莱的异常的?”

    邓恩停下脚步。他拄着手杖,偏斜过身,灰眸幽邃地凝视着克莱恩。克莱恩脸上还有黑色的变异物质没有洗净,挂在眼角下面,像是黑色泪珠。他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他的眼睛里有汤普森先生庄园里出现的那个特殊符号。非常鲜明,我不会看错。”

    克莱恩也停住了脚步。在赤红的夕阳里,他突然感到了一阵钻透骨髓的冰冷。他张了张嘴,从遥远的天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说……”

    “汤普森先生选择拿来做试验的人,应该就是自己的儿子,汉弗莱·汤普森。”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汉弗莱·汤普森没有立即死去。呵,血缘的力量,让他们父子的生命连接到了一起,只要一方没有死,另一方就也能好好活着。”邓恩讽刺地笑了笑,“汤普森先生死后,汉弗莱·汤普森虽然没有死亡,却受到失衡的非凡力量冲击,成为了失控的……怪物。”

    克莱恩失神地看向邓恩。血色夕阳快要从地平线上消失,邓恩站在建筑的阴影里,黑衣黑帽,像是一不留神就会完全融入拥有莫大恐怖的黑暗里一样。

    怪物。

    在非凡的世界里,但凡踏错一步,都只能成为怪物。

    又或者,他们这些服食了魔药,侥幸踏上非凡途径的人,也已经成为非人非神的怪物了。

    因为只有成为怪物,才能从怪物的手中救下其他人。最后又因为是怪物而被其他人正大光明的消灭,这是大部分非凡者不可更改的命运。

    “队长……”他喃喃道,踏前一步,与邓恩一起站到了建筑的阴影里。邓恩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份既定命运。他这样曾濒临失控的人更能理解“怪物”一词中蕴含的讽刺意味。

    我们是守护者,但更是时刻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可怜虫。

    克莱恩终于忍不住,张开手臂紧紧地拥住了邓恩。他抱得极紧,抱得极用力,想要将邓恩融到骨血里,想要用这样的拥抱确认邓恩的体温。

    确定在这个鬼魅横行的世界里,唯一爱人的心跳。

    邓恩任由他紧紧地抱住,肋骨都被锢得生疼,仍旧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良久后,他也张开了双臂,回抱住克莱恩的后背,像是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一点显露脆弱的理由。

    被爱本就是令人强大也令人脆弱的理由。

    第九章

    这天晚上邓恩依然坐在客房里处理事务,到克莱恩去睡前,他的队友们已经开始摸查汤普森先生近五个月来的所有人际关系,试图找出那名长期接触汤普森先生的非凡者的踪迹。

    对于这个看似笨办法的广撒网多敛鱼策略克莱恩很抱有信心,虽然这个世界里没什么“天网”和个人信息登记,但是玄学破案才是真谛,作为一个小有所成的侦探,他对此很有发言权。原本想要试着等等结果,可是到时钟走到快一点的时候,克莱恩实在扛不住接连着来的呵欠,放弃了和这群修仙者一起脱发的想法。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时候他的眼皮不住地往下掉,感觉报纸上的每个单词都在对他施放催眠魔法,等到他真正洗漱好换上睡衣躺在了床上,突然又觉得精神百倍,睡意全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换着睡姿,数了快半个小时绵羊,每次还没数到二十脑袋里就冒出点别的事,有时候是汤普森先生那具混杂着狂热与恐惧情绪的扭曲尸体,有时候是汉弗莱天真的双眼,有时候又是邓恩拔出左轮时冷静的表情。克莱恩平躺在床上,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已成为了序列七的中序列非凡者,却仍旧没有习惯这个世界混乱无序的规则。

    罗塞尔大帝当年怎么就能飞快地接受这些赤裸裸吃人的道理的……也不一定,他还没看过罗塞尔刚刚穿越过来时的日记……说不定他也是因为无法接受才想要自己重建秩序的,只不过失败了……走错一步,就坠入深渊……旧神的力量真的这么强大?

    克莱恩睁开眼,静静看着黑夜里只隐约勾勒出轮廓的窗台。绯红色的月亮被贝克兰德终年不散的厚重乌云遮住,无光的夜色终于没有了如影随形的诡异感,和他记忆中的夜晚重合,显出一点点温柔的感觉。

    又或许,这一点点的温柔,是从房门缝隙间投进卧房的昏黄灯光那里透出来的。属于梦境的温柔气息从房门外慢慢蔓延进克莱恩的房间,力度极轻,极有耐心,像是在诱哄不听话的孩子入眠那样,缓缓包裹住了精神紧绷的克莱恩。

    队长……梦魇的能力被你开发出了些什么奇怪的用法啊……克莱恩忍不住轻笑一声,放弃抵挡,任凭这股甜美气息带他陷入深沉的睡眠。

    好几天以来,克莱恩终于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安稳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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