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罗卿怎么了,身子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病了,孤看看。”
话音未落,一双手便在身上作怪,罗七挣动不休,吧嚓一声,笔也在他手中折了。
“陛下!”罗七压抑着嗓音喊了一句。
君王这才停了手,从后抱着人,脸贴着他的发鬓,所谓的耳鬓厮磨,也便是这般了。
“孤之前便好言与你说过,要你好好待在孤的身边哪也不去,若孤走得远了,要你唤孤一声,只要你说,孤一定等你。可你是如何做的?”
方才的闲情逸致似已不见,周遭隐隐流动着强行抑制的杀机,罗七一时如芒刺在背,几乎要出声讨饶,那是人求生的本能,可他一想到别处,便又觉得愤怒难抑。
“臣若唤了陛下,陛下便会等臣吗?可陛下娶妻生子,往后便是阖家欢乐,我若唤了陛下,我若留在陛下身边,陛下的妻子当如何看待我?这满朝百官,又当如何看待我?”
“陛下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东宫有主,后宫佳丽待幸,陛下身侧,我当如何自处?或许,陛下要我失去男子的尊严,做一个不全之人与你朝夕相处?”
罗七的话语说的苦涩,他觉得自己如一个哀妇般怨声道道,心中对自己无比失望,可这些话又要如何大度地说出口,要怎样说才能底气十足言之凿凿?没有办法的,心悦一个人,便会失去底气,便会毫无道理。
“胡说什么?”君王在后叱了一声,他之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十分生气,罗七的后背深深感受到了那从胸腔传过来的满盈的怒气。
罗七正要开口说话,身后的温暖和重量却突然离开,罗七转头去看,君王长身立在身后,一双黑眸直直盯着罗七,他容貌昳丽,如今一张脸因怒气而微微泛红,更是美艳无双,然而他无形散发的威压却令人胆寒不敢造次。
君王已有许久未曾这般对待罗七,罗七一时有些后悔,惊觉不该说那些话,可话已出口又如何转圜。
“孤说了会便一定会,你竟不信?那你且说说,孤要如何说你才会信?好,你既不信,孤也懒得与你多说。”
说罢,君王拂袖而去。
罗七愣在当场,等凉风一吹才反应过来,急急出去追人。
可宫门早已紧闭,密道的机括也已换了,罗七不得其入,在宫门徘徊半夜,无奈而归。
翌日早朝,罗七又被挡在殿外,宫侍称“无诏不得入内”。
殿内,君王高坐龙椅,面色不善。
但老臣自持年迈,多次提及立后之事,意在催促帝王,不少朝臣附议。
君王眸中闪过阴鸷之色,当庭宣召众臣女上殿面圣。
罗七本在殿外阶下候旨,突然见百名女子列队而来,环佩叮当,衣袂飘香,莲步轻移,鱼贯而入大明殿。
若华不染在朝,恐怕此刻要大声怒斥“于理不合”了。
罗七见此情景,冷笑一声,他当场脱下官帽弃在脚边,不顾宫侍的阻拦,转身大步而去。
罗七出了宫,买了一匹马,便一路往南而去,他本想追上朱方估的马车,可到了半途,他又改道往敦煌而去。
自离开都城开始,他便知道有一队人马一直在追踪自己,可前世已有被兵马追过的经历,他如今躲避追查已是驾轻就熟。
罗七辗转到了敦煌,竟发现玉门关外数个边陲小镇杳无人烟,断壁残垣,皆是战后的疮痍。他在关内的一个重建不久的小镇落脚,小镇坐落于关内,倒还有几分繁华,如今新君立法严苛,但富于建设,少征税赋,又多济贫,使民生有所安乐。
罗七在小镇住了些时日,倒觉得此处民风淳朴,又通关外,有许多游牧民族拿牛羊来这里换货物,南来北往通行无畅,也有几分世外之意。
这日,罗七在茶馆喝茶,却听楼下说书人拍案惊奇,讲起皇城之事。
罗七不欲细听,奈何那字字句句无一不钻入耳内。
原来,说书人说的是数月前新君当朝立后封妃一事。且说,当时朝堂之上,百官退居两侧,百名官女熙熙攘攘跪在阶下,君王命其自报家门,使太常官记录造册。
君王问:“在跪之臣女,可有不愿入宫的,若非自愿,可领一斛珠自行离去,日后有如意郎君,孤可降旨赐婚,许汝百年好合。”
君王话音落后不久,便有十数臣女领赏而去。
君王又问:“余下臣女是否心甘情愿入宫?三宫六院重锁落下,汝等日后困于宫墙终其一生不得出宫,便是死,也得死在这宫中。”
君王话音落,又有十数臣女退怯。
而余下数十臣女见君王之貌美,又不舍眼前的荣华富贵,入宫之心迫切,哪里劝退得了。后来,君王将这数十臣女收归后宫,又立了老臣的孙女为后。
罗七听到此处,手中杯盏捏的死紧,他正欲起身离去,又听说书人道。
君王立后封妃后,突然提及前朝帝王被宠妃毒死一事,后以“外戚不得干政”为由,罢免数十名朝臣的官职,这数十名朝臣皆是有家中女子送入宫中封后封妃的。那倚老卖老逼迫帝王的老臣,亦在君王三言两语中自愿告老还乡不问政事。
说书人又道,那些进宫的女子便连赐封典礼也没有,一入三宫六院,便落下一把重锁,将她们全都困在里面,终生不得出那宫门,更遑论要见上君王一面。
“想不到圣上居然这么舍得啊,放着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不用,还将她们锁起来,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哈哈哈!”
茶馆中听书的人笑着起哄。
一时之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全都在揣测那宫廷风云。
☆、最终章
最终章
罗七摇摇头,拿起杯盏啜了一口。
“阿爹,阿爹!”突然有个五六岁的孩童叫嚷着进来,他在堂下四处张望了一回,抬头一看,看到楼上临窗坐着的罗七,咧嘴一笑,咚咚咚地跑上楼来。
“阿爹,你看这么多好吃的。”
孩童跑到罗七桌前,把用衣摆捧着的东西全都倒在桌上,欢喜地指给罗七看。
罗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头上戴着的虎帽,夸道:“不愧是吾儿,比你爹幼时还贪吃。”
“阿爹,楼下那些人在吵什么啊?”孩童转了眼去瞄楼下。若此时有人看他的眼,定然会发现他左眸里有双瞳。
原来这孩童是罗七在关外捡到的一个孩子,他自幼被父母丢弃,几经生死才勉强长到了这般岁数,若非遇到罗七,恐怕也不会活再多的岁月了。他天生异瞳,被视作不详,连亲生父母也将他视作怪物丢弃荒野。
罗七拾到他,便将他带在身边收为义子,取名随不荒。过去他的“随”姓也是师父给的,如今给了这个孩子,也算一点念想。他如今的身骨练不了武,便想将所有武学传授给随不荒,不曾想过要他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但起码武艺在身,既强身建骨又能自保。
带着随不荒的这些时日,他想起许多过去,昔日师父对自己和师兄多有严厉少有慈爱,那是因为师父心中本就孤苦无依,他将全部心血倾注于两个徒儿身上,待那授业完成,他于这人世便再没有什么留恋,是以他走的那般早那般决绝。
便是想到这些,他的心中便愈发念起一个人。
这世间有许多的求而不得,或生别离,或死别离,也唯有死别离是此生都不可能圆满的凄苦和无望。
他不想重蹈覆辙,却还是忍不住走上这样的路。
如今,那人怕是不会原谅他了。
“阿爹,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久了。”随不荒伸手拉住罗七的衣袖。
“不荒。”罗七道。
“啊?”
“爹带你去一个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随不荒高兴地拍手大叫:“好啊好啊,爹快带我去!”
那日午后,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从玉门关的黄沙荒漠走远。
淮河岸。
绿水红花枕晨风,两道闲舟忆诗酒。诗也好,酒也好,取作芦花画上画。
乌瓦铺两岸,莲蓬水中漾。
车水龙马,且转人家试新茶。
“阿爹阿爹,这是什么?”
“青团,不荒尝尝看。”
“唔!好吃好吃,阿爹,太好吃了。”
“不荒再尝尝这个。”
“唔唔,阿爹这个也好好吃,又好香,这是什么?”
“桂花糕,慢点吃,瞧你都吃到鼻子上了。”
“嘿嘿,阿爹我太喜欢这里啦,那么多好吃的,阿爹快看,那是那是……”
罗七摇头失笑,牵着随不荒来到糖人摊前。
“阿伯,”随不荒瑟瑟地看着那吹糖人的老人,便是到了今日他对生人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您能给捏个阿爹和不荒吗?”
老人听到这怯生生的童言,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孩童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盯着自己,那眼晶亮纯净,比这淮河的烟雨还要好看,不由对这孩子心生喜爱。
“孩子,你想要阿伯自然给你捏,且等着啊!”老人笑呵呵道,便去揉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