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司鋆。”
“嗯?”
“这是什么?”陆青乔指着地面豆子上几只黑色的小虫问他。
莫司鋆看着他褐色的瞳,那里面是完全的不带遮掩的不认识,他又看了看那爬的欢快的小虫,问:“你?是哪里人?”
“…怎么了?我…我家很远很远的。”
“塞外吗?”
“那是哪里?”
“………你总不会是,你不会是倭国人吧?”
“又是什么?”
莫司鋆有些哭笑不得:“陆青乔,你不懂何为中暍,不认得蝉,不知道月季花有刺,不晓得红豆绿豆,也不识你眼前的小虫叫蚂蚁?你到底……是怎么长到十八岁的?没人告诉过你这些吗?还是,你比较容易忘事?”向来话不多的他,对陆青乔的话总是会说许多,向来没什么好奇心不喜欢提问的他对陆青乔充满了奇怪。他觉得,这孩子八成就是脑袋有什么问题。
惨了,陆青乔心里嘀咕,每次跟他在一起都会把他当做大哥一般,无比放松,什么都不多考虑想到什么说什么…也忘了这里是凡间。不周林没有的东西他如何能认得。
“我……自小心疾,整日就是受心痛折磨,疼痛过甚无法出门,五岁便不再去学堂,很多东西没见过没学过,也…没有人对我说过。我没有交过朋友,只有在外求学的大哥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与我说说话。且说的都不是什么常见常识,我…让你笑话了。”他挑红豆的速度慢了下来,想到那七百年的幽居之痛,神色黯然。
莫司鋆停下手中动作,心中莫名一阵压抑,心疼这个受了多年折磨的孩子。看着他脸上隐隐透出的悲痛,对自己刚才那番话觉得内疚不已:“抱歉,我,我忽略了这个事情。陆大夫说过你小时候心疾频发,几乎做不了别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惹你难过了。”
陆青乔摇摇头,努力的笑了笑:“无妨,好在我现在心疾根治了。再也不会痛了,以后这些我不认识的不知道的,慢慢都会知道的。”他低头继续挑红豆。
嘴上说着没事,可心里却停不下来的翻涌。他从小没有朋友,只有大哥陆青离是他唯一的玩伴。却又是四百年才得见一次。每每他心痛发作起来,脑海里都闪着大哥的脸。会不断的回忆着为数不多与大哥相聚的短暂时光。似是那样,他的痛就会减少一些一般。
此时他又想起大哥,从怀里掏出来念儿,左右瞧着。
那边还在内疚不知该如何缓和气氛的莫司鋆看到他拿出来的草编兔子,略略失神。想到自己给他的那枚草编的杏花,许是应被他随意放在哪里了吧。许是不会这样的随身携带。心里竟是有些失望。想到自己那夜在荷花池,被他搂着睡着时,为了不吵醒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轻柔的给他编了一枚杏花。照着他松散衣领下,露出脖颈间的琥珀色杏花胎记编的。编完后,想到自己告诉他,自己闭着眼都可以编的比他手里的念儿好看,于是他又扯了些身边的长草闭上眼,想着他的杏花胎记,又编了一个。第二天让风竹送给他。而第一个草编杏花,他自己一直带在身上。可他自己却不知,为何想要随身带着它。
“跟我说说她的事吧。”
“谁?”陆青乔看着他,问。
“送你念儿的人,你不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送你的?青梅竹马吗?”
“青梅竹马?”
“不是?那是一见钟情之人?”
“都不是,是…不分你我,能为之去死的人。为了他,我做什么都愿意。他,在我心中,无可替代,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替代。”
莫司鋆顿了顿,觉得心里有些闷。却也不知道自己在闷什么。
“她,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沉吟一下:“有人说过,我与他有几分相像。”
“是吗?那一定很好看,无可挑剔。”
“你是在夸我?”陆青乔被他的问话勾出悲痛的回忆,浅浅一笑。
“嗯,夸你,你才十八岁,就生的如此好看,再大些,莫不是会更好看。”
两个瓷坛里已经铺起了薄薄的一层豆子。被秋天的懒阳映着,像是镀了一层金砂。
陆青乔一直对自己的样貌没有概念,对他的夸奖,全然当做是哄自己罢了:“我很奇怪,你为何不娶妻,你的样貌在我看来,完美无瑕,我是个男子,都觉得你好看极了。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看不上一般女子吗?”
莫司鋆摸了摸他的头,笑:“我呀。想着,将来伴着我一生的人,许是,找个能与自己聊得来的吧,无需言语也能知晓心意的。看过一眼,就不会忘的,见过一次,就入了心的。”
陆青乔一愣,心念:“这不是,大哥跟自己讲的十一岁的蒲风别在昆山寒潭里说的话吗?且一字不差?难道泫蛇族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家族影响吗?”
他想了想当年大哥是如何回复蒲风别的,也这样问莫司鋆:“可能会有这样的人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是要培养的…长久相处,相伴才能知晓彼此心意的。”
“你小小年纪如何懂情感?”
怎么连回问的问题都与蒲风别一般无二?难道这人是蒲风别的兄弟?所以想法差不多?他略略诧异。
“这是我大哥的大师兄说的,我听着有些道理。”陆青乔猜想,他下一句可否会与蒲风别回的不同了?
莫司鋆摇摇头,眼睛看着远方:“许是有道理吧!可我觉得,我将来喜欢的人,一定是一眼就让我觉得与众不同,无可挑剔的。”
…………!
一字不差…!
若是巧合,未免太难以理解。想法可有相同之处。可,所说的话完全相同,这…难道蒲风别真的与他认识,真的是兄弟?曾与他说过这番话?他听后也深表认同?虽然入了凡间为人,可心中的所想所念并没有更改,也无意中把蒲风别说过的话当做是自己的了?陆青乔看着豆子上爬的飞快的蚂蚁,陷入了思考。
怪不得,当时大哥与我说起蒲风别的性格举动,皆与莫司鋆如此相似。他看了看认真挑着绿豆的人。气质盛然,嘴角没有弯度,可眉眼里自带笑意。虽然看着凌势,却不会很强硬,接触下来十分平易近人。这是大哥嘴里的蒲风别,亦是他眼中的莫司鋆。难道,泫蛇族的人都是如此气质?又因他们二人是兄弟才如此相近吧?陆青乔自己痴笑了一下,想着有空回不周林问问爹,蒲龄掌尊的六个子女里,除了蒲风别在昆山,还有哪个孩子来凡间了。他感叹,与泫蛇族还真是有缘分。一眼就让自己觉得亲切欢喜,觉得与众不同的蒲风别;一见如故,对自己很好似大哥一般的莫司鋆。
想到这里,他觉得心里特别满足。以前,他唯一的期许和期盼是大哥,是念儿。每四百年一见的机会对他来说奢侈不已。天天数着盼着的过日子。他摸摸自己已经再也不会痛的心脏,想着以前除了想大哥,就是熬苦受痛。感慨万千。而今眼前的莫司鋆,在琳琅镇于自己的解围,救助,湖边救野鸭,荷花池一夜,承歌楼未吃的饭。与他在一起陆青乔找到了与大哥在一起的安心踏实。认识时间很短,却陪伴时间大半,似是比大哥陪伴的时候都多呢。竟是让他少了许多思念大哥的念头,且,梦里常常见到莫司鋆嘴角轻扯的笑容。很暖,很暖。
陆青乔这才惊觉,自己多久没能到梦大哥了?梦中出现的人,大多,都是莫司鋆…
他的视线划向莫司鋆,正巧对上他墨蓝眸子,和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你一直在发呆,在想你的心上人吗?你手里的念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你很小的时候她赠你的?”
“的确是我很小的时候给我的,不过。并不是心上人。”陆青乔看他的眼,一直不离开,温雅而语。
莫司鋆被他看的不自在,躲了躲那纯粹的眼神,听闻他说这草编的兔子不是心上人给的。觉着,还有些庆幸。那会是谁?他说过是非常重要的人给的。莫不是家人?可是,我为何要去在意这些?
他总觉得,自己遇到这孩子以后,有些不可控的会想起他,惦念他,甚至,会想去知道他的很多很多,不由自主的想与他多说说话。他觉得莫名其妙,心念:“我起初,是真的因同情可怜他有天生心疾吧,才想对他好的,是吧?而今呢?他的心疾不过是误诊,可我为何还是忍不住想要关心他?”他摇摇头,想不通。
“莫司鋆,你的眼睛像夜空的颜色。不过,是没有星的夜空。不璀璨但是深邃,神秘,我很喜欢这样的沉静,稳盛。”
莫司鋆看他:“喜欢…?”
“嗯,喜欢。我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颜色的眼睛。”陆青乔笑的很甜,眼里有星亦有月。
喜欢…莫司鋆看着他纯真的脸,心跳似是停了停。喜欢这个字眼在他嘴里说出来,这样的没有杂质,没有瑕疵,就是单纯的喜欢。不贪不妄的喜欢自己眼睛颜色而已。他渐渐凝起眉,自己于陆青乔是什么感觉?从他被无赖欺负初见的那一眼,就被他极尽的温雅忍让,极其与年纪不符的与众不同和无可挑剔的容貌所吸引。萍水相逢,而后短短几日相处,虽相聊甚欢,但并无很深的交集,却让自己在他离开两个多月里时常想起,时常念及,时而梦及,从而影响了自己的日常行为。这…岂不是一眼就入了心?
怎么可能!他还是个孩子,十八岁的孩子,且是个男子!重点他是个男子!
他有些乱。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看过一眼,就不会忘的,见过一次,就入了心的。」他有些迷茫,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陆青乔低头挑着红豆的绝美侧颜。又在心里复语了一遍:「看过一眼,就不会忘的,见过一次,就入了心的」。
的确就是这种感觉,他没办法否认!他见过这孩子一眼,就忘不掉,心里就会不可控的想起他!
他头脑一片凌乱!突然站了起来,自言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青乔被他这般举动吓到:“莫司鋆?怎么了?”
他慌:“我没事!我突然间口渴,不是,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去打理莫家生意!抱歉,我得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见倾心什么的,再见倾情什么的,真是挺不错的。不过他们二人且不算是这么简单的情愫。小莫莫同学,还不算后知后觉。某只才是真的后知后觉…
☆、红豆羹吃不成了
陆青乔看着莫司鋆一脸的复杂,情绪似是有些激动,头也不回的疾步走开。有些不知所以:“不是说可以明天去打理生意的吗?他的样子好像不大对劲…”瑟瑟的秋风吹过一阵,他凉的打了个颤,心里也凉了一点,自言自语:“这突然的离开,与我大哥离开我时,一模一样,很是失落呢。”不过他又马上安慰自己:“大哥四百年才可以见一面,可莫司鋆明日还能见。就算他回琳琅镇了,我也可以瞬移去那边偷偷瞧他呀。”
哪怕不说话,看到他也会很开心。
看着身着与自身眼睛差不多颜色长袍的莫司鋆背影,陆青乔笑了笑。
“能遇见你,真是好。要是我大哥也能想见就能见就好了,可惜繁水居不让外人入门,也不得去探视。规矩…可真是严格。”
他看着满地混杂一起的豆子,趁着四下无人,一道法灵将它们一粒不差的区分开来,哗啦哗啦的填满了两个瓷坛。
有干枯的叶子打着璇的落下。四下安静,他无事可做,也不知道阿九去了哪里。索性他把两个瓷坛里的豆子各抓出来一把,混合放在地上,盘腿坐下,认真分拣起来,打发无聊时间。一边挑一边回想着刚才莫司鋆跟他说话,还有他墨蓝的眸子,和暖暖的笑。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能像他大哥陆青离一样,这般好。可是具体好在哪里?对于这个只是认识几天的人,他又想不出。
那些豆子很快分拣完了,他又混合了一捧,接着分拣。这无趣的事,他做了第六次后,忽然想到自己在千书阁挑书的事。他失了神,有冲动想再去学堂挑一次书。
可是他莫名的想要带着莫司鋆去,兀自笑了:“在想什么,真是痴了。带着大哥去还差不多。”顿了顿他又琢磨:“要不,也带上蒲风别吧。”这几个人他都觉得很好,很亲切。对于没有过朋友的陆青乔来说,他奢望身边有人陪伴,希望带着他们去感受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抓出来一把红豆,在干净平坦的青石砖地面上摆起字来。
「陆青离」
“大哥你的名字笔画好多,二十六笔呢。”
「蒲风别」
“这个蒲字,好难摆,二十四笔。”
「莫司鋆」
“这个鋆更难,要不是你在我离魂症时自言自语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写,我也和青羽非一样,以为你叫莫思君呢。三十笔,好多。”
看着地上红豆摆的整齐的三个名字,他心里很暖,很欢喜。他所有关于不难过不痛苦的回忆,都只在这三个人身上。大哥给的快乐,宠爱;蒲风别给的一眼难忘,与众不同;莫司鋆给的温暖,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