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靳若言开口,旁边传来一句:“锁麟囊,薛湘灵!”
靳若言吃惊地瞪向商子闻,却见他早已抛开刚才的烦躁,凤眸微微一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青篱将毛巾放下,头发丝挂的水珠正好滑落到白玉般的皮肤上,晶莹剔透:“你竟然知道?”
“锁麟囊可是名段,我听了不知多少遍,”商子闻言语凿凿,然后将接下来的唱词,端端正正地念出来,“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靳若言再次被吓住,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商子闻:靠,这家伙怎么还会京剧?
柳青篱却好似寻到知音,眼睛闪烁如星辰,笑容清浅似桃花,身体一让,将两人迎进屋,屋内摆设简单而朴素,一张四脚方桌早已褪去原来的颜色,放眼望去,最惹眼的便是墙上大大小小的老相框,有黑白,有彩色,泛着淡淡的黄色,讲述这个家族与京剧的陈年往事。从头看到尾,最后几张彩色相片,是不同的京剧扮相,不同的姿态/神/韵,却在眉眼间流过相同的绝代风华。
商子闻表情认真,一一看过照片:“这些都是你演过的戏?”
柳青篱点头:“嗯!”
“多是程派青衣,兼有花旦的杨贵妃和刀马旦的樊梨花,”商子闻淡淡地说道,“很厉害!”
柳青篱微微摇头:“我多是在地方演出时上场,老师们有事,我临时顶上!”
靳若言已经对商子闻时不时冒出的京剧知识习以为常,上前介绍道:“青篱,这位是商子闻,是业界有名的综艺制作人,今天带他过来,是想……”
“我正在筹备一款综艺节目,希望将中国风的元素融入到流行歌曲,比如京剧昆曲之类的,让更多的人了解并重新爱上我们的传统文化艺术,”商子闻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靳若言感觉自己还是阅历太浅,实在扛不住这人神乎其技的变脸神功,刚才还吹胡子瞪眼说着自己不是慈善家,现在竟然一脸真诚地说,这次的综艺是为推广传统文化艺术?下一秒,是不是该掏出手帕抹眼泪啦?!
老大,你在峨眉山修炼过吧,川剧的变脸玩得真够溜的!!
柳青篱闻言,脸上却是带着天真的笑意,窗外的曦光照进来,如同清澈的流水在他明艳的脸庞上流淌而过,连睫毛上都落满光点:“那就是我可以上台表演了吗?”
“当然可以!”商子闻满口答应下来,嘴角微挑,眼眸深邃,不经意间划过一抹黠光,“以你的实力,肯定会让更多人喜欢上京剧!”
你的实力?你知道他是什么实力?
靳若言一脸鄙夷,果然是在娱乐圈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不仅变脸技术如火纯青,瞎话更是张嘴就来,与他相比,那个喜形于色的岳铭昕,完全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愣头青!
突然间,靳若言有点后悔将柳青篱引荐给这个精明世故、长袖善舞、却又利益至上的生意人,但,为时已晚——
“好呀!”柳青篱梨涡浅笑,倾国绝色,“我愿意!”
第73章 柳殇(2)
《对唱百分百》的九位明星歌手以及驻场嘉宾按时在S市集结,明星歌手若还有其他工作,可以只在录制前的一两天到场合练。但,工作人员和驻场嘉宾采取封闭式管理,要以宾馆和录影棚两点一线的生活,过完三个月。
第一轮的比赛,靳若言当然选定最新发行的单曲《游龙戏凤》,柳青篱是他的助唱嘉宾,两人早已熟络,经过两天的认真排练,只差最后登场表演。
京剧演员化妆是一项极为繁琐且细致的工作,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好的京剧演员都要自己化妆,眼看着经过拍彩、拍红、定妆、扫红、元宝嘴、画眉眼之后,柳青篱从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变成倾国绝色的女子,靳若言刚要赞叹句神奇,却见柳青篱拿出布袋子把头勒紧,眼睛自然上吊起来。
他不禁倒吸口凉气:“青篱,你在干吗?!”
“这叫吊眉!”没等柳青篱开口,刚进来的商子闻便热络地解释起来,“是用勒头布上的袋子将眉尾延伸处勒紧吊高。”
柳青篱面露欣喜之色:“你竟然知道?”
商子闻嘴角挂着笑,乍看之下,还真像个诚笃君子:“当然知道,这吊眉是门技术活,眉吊得好,人一下子便神采飞扬,只是,这吊眉要松紧得当,松了,达不到效果,紧了,则会脑供血不足,甚至产生眩晕。”
柳青篱笑着点点头,然后对着镜子,边检查自己的眉毛边说:“对呀,所以,除了正式演出,我一般不吊眉,只是用油彩来达到吊眉的效果而已!”
“原来如此!”商子闻眼神有些迷醉,嘴巴无意识地应和道,“身体要紧!”
“你怎么来了?”靳若言不太满意被当做隐形人,一张嘴便是阴阳怪气,将不欢迎的态度表现得人尽皆知。
商子闻恋恋不舍地将目光转移,投到他身上:“来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请嘉宾,都不是你的工作,验收化妆成果,反成了本职工作?”靳若言冷冷地嘲讽道。
商子闻俯身凑近靳若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朋友,我承认之前有所冒犯,我向你道歉,但,青篱已经答应上节目,咱们也应该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你说怎么样?”
青篱?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靳若言面上同样笑嘻嘻:“商制作人,你这性格转变得也太大了吧!真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俗话说得好,有所予,必有所图,能让你这等大人物放下身段向我道歉,不免让人怀疑你的用心!”
商子闻做出心碎状:“你怎么说,都是我朋友的心头所爱,我不给你面子,也要给他面子,再说,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早已把你当做好兄弟,若你再这样无端猜忌,真真寒了我这颗热情的心!”
“好兄弟?”靳若言轻嗤一声,继续笑嘻嘻,“我要是不认识你,还真信了!商制作人您的事迹,动动指头,便能在网上搜出一推!您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百事利当先,既然才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肯定不只靠什么热情的心吧!”
若对商子闻的认识还停留在业界知名制作人的title上,就枉费靳若言最近夜以继日的翻新闻、看八卦——
商子闻确实是业界数一数二的大制作人,背景雄厚,人脉深远,但同时,他也是谙熟圈内规则、最会炒作的生意人,经常凭借层出不穷的炒作方式让他的综艺未播先火,等节目播出时,他又会将重点放在观众最爱看的某个方面,如女嘉宾嫁入豪门生活如何奢华,男嘉宾对美女表现出如何的好感,再或是参演嘉宾之间的矛盾等,然后大做文章,甚至利用后期剪辑,扭曲真相,以达到为综艺博关注度赚收视率的目的。
可以说,正是对粉丝心理的洞悉力以及对普通观众G点的把控力,才让他在事业中如鱼得水无往不利,获得投资商的青睐,赚得盆满钵满。
“你们在说什么呀?”柳青篱的声音响起,眼望着他们,如坠入漫天星辰。
“没什么!你先忙你的!”靳若言轻叹口气,首先举起白旗,声音刻意放低,揉进丝丝的恳求,“商子闻,算我求你,不要把主意打到柳青篱身上,他和你不是一类人!”
商子闻满意地将嘴角的弧度上扬:“哦,是吗?”眼眸微转,“咱们走着瞧!”
每轮比赛,明星歌手搭档的助唱嘉宾并不固定,对象是依照嘉宾所选择改编的歌曲风格决定。所以,靳若言后几轮的搭档并不是柳青篱,再加上要兼顾组合工作,他每次来到《对唱百分百》,都是掐着时间过——
除了与当期助唱嘉宾在录音棚讨论排练外,他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四个小时,连吃饭也是在录音棚扒几口盒饭了事,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找柳青篱唠唠家常,或是叮嘱他两句。
只是偶尔能从其他助唱嘉宾那里听到,他不改严苛本性,每位与他搭档的明星歌手都是苦不堪言,但,从比赛结果来看,成绩不错。靳若言笑而不语,自我安慰说,或许将柳青篱推到台前的决定,本身并没有错。
直至几期录制过后,节目组举行开播发布会,包括靳若言在内的九名明星嘉宾以及民间艺人们一一亮相,柳青篱依旧是青衣扮相,身段妙曼婀娜,面庞千娇百媚,但此时,其他的驻唱嘉宾也是以本职扮相登场,他并未引起过多关注。
靳若言终于得空与他凑在一起,赶忙问了问他最近的情况,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柳青篱看起来心情不错,眼波微荡,盈满笑意:“还好呀!你放心!”
只简单两句话,却让靳若言心头的石头落地一半,这人是自己带进来的,以他的心智,根本躲避不掉娱乐圈的明枪暗箭。所幸,他现在涉入未深,还沉浸在有人听他唱戏,有舞台供他表演的喜悦中。但,往下再聊两句,靳若言不得不将心头的石头重新提起来,因为短短几分钟的聊天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若言,子闻说,下一期我有十分钟的时间唱戏!”
“子闻也说,我应该做手机直播,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吸引年轻人的关注!而且,他说他可以教我!”
“子闻还说,现在是初级阶段,先有人气,然后谋发展,开工作室设专栏,用可持续发展实现良性循环,这些都是他反复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但久而久之,就背下来啦!若言,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子,子闻?”靳若言脑袋蒙蒙的,对于这个称呼极度不适应,良久,嘴角如痉挛般抽/动两下,“你们聊得挺投机呀!”
“嗯,子闻不仅懂京剧,而且非常喜欢听,经常让我唱几段!”柳青篱毫无心机地说道,“最近我们还在研究要怎样推广京剧,他说,以后要做专门的戏曲文化节目呢!”
“你们在这呀!”说曹操,曹操到,商子闻穿西服打领结,人模狗样地走了过来,“若言,刚才表现不错嘛!”
靳若言马上没接话,而是带着冰冷的笑意,上下打量商子闻一番:“听青篱说,你们经常讨论京剧,而且,还计划做关于戏曲文化的综艺节目?!没想到,如你这般商业化的制作人,竟然要做如此冷门且毫无利益可言的节目,这是为以后进入仕途做准备?还是广电爸爸的硬性要求?!”
商子闻不气不恼,只优雅一笑:“若言,你对我误解太深啦!弘扬传统文化,不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吗?之前是没有机会,而今,认识如青篱这般对传统文化艺术心怀有赤子之心的人,我也是深受鼓舞,当然,也想利用自己微薄的资源人脉,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靳若言顿感胃部收缩,阵阵吐意涌上喉头,紧闭着嘴,才保持住良好的形象。
“再说,只要有我,再冷门的节目,也不愁没人关注!”商子闻说起这句话,气定神闲,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
“商子闻,你到底要干什么?!”靳若言声音压低,带着隐隐的怒意,“鬼才相信你是喜欢京剧呢!!”
商子闻笑容无奈地摊手:“你不信就算啦!反正青篱相信!”
“你!!”
两人眼神同样的凌厉,在空气中激烈交锋,谁都没有退让的样子,可惜柳青篱涉世未深,并无觉察,反而兴致勃勃地说道,“若言,等会,我们要去看京剧展览,你也去吧!”
靳若言又被惊了一下,竟然还约定看展览,商子闻,你还真他妈是个人才,装起梨园票友,都是全套的!!
商子闻却神情自若地说道:“青篱,若言不像我们,他工作多,粉丝更多,到时候被人围观,会给主办方带来很多不便!我看,就不要带他啦!”
靳若言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确实通告排的满满当当,并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商子闻决一死战,最后,只得撑起一抹笑容说道:“额,不好意思,我工作确实挺多,恐怕抽不出来时间.....”
柳青篱遗憾地点头:“好吧,那下次我们再一起!”转头对商子闻说道,“那我们走吧!”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靳若言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深,如同无尽的黑洞,吞噬着光明。
第74章 柳殇(3)
像是要验证靳若言的担忧,后几期柳青篱录制份额越来越多,节目组对他的宣传也是不遗余力,从剧团,到柳家,从吊嗓练声,到粉墨登场,最大限度地挖掘柳青篱身上的卖点,竭力将他塑造成如程蝶衣般人戏不分的京剧痴儿。
新一轮比赛,终于让靳若言与柳青篱再次合作。看着柳青篱正执起眉笔,细致地描绘着脸上的妆容,靳若言恍惚间感觉时光倒流,回到最初,他默默无名,却满心期待,为人生第一次的盛大舞台上妆吊眉。而今,日夜轮转,时过境迁,人或许没变,形势却已大大不同——
柳青篱被誉为节目开播以来最大的发现,在社会引发的关注堪称现象级。有人喜欢,有人谩骂,有人好奇,有人探究。他似乎成为另类的流量明星,没有闪耀的资历,没有成名的作品,却靠着人们的好奇与想象,凭空冒出,火得一塌糊涂。
他的实力确实不输给现今任何一位京剧名旦,几乎每个和他合作过的歌手,都在抱怨他要求严苛的同时,说上一句,老师认真负责才华横溢,一字一句,细心雕琢,一招一式,耐心教导,而且从歌曲演绎到舞台效果,他也是力求完美。但,这依旧不能挡住梨园名家以及戏曲评论家的质疑,认为他就是哗众取宠的小丑,将珍贵的国粹变成街边的杂耍。
靳若言心里惴惴不安,却不得不装作轻松的姿态:“青篱,你现在热度很高,没受影响吧!”
柳青篱眼眸依旧清明,微微歪头:“热度?什么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