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那个撒旦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虽然这一年里,楚殣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触此人,却始终不过是匆匆地惊鸿一瞥,根本不清楚他的目的。这会儿在这湿热的大山之中,许久不接触宗教的楚殣不得不好好回忆《圣经》中这家伙的生平。
撒旦一词,希伯来文以为“敌对者”,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至于他本名如何,旧约并无记载,只是模糊地描述了天上曾经有一位高权重者心怀不轨,迷惑了夏娃,使人堕落,最终被打落地下,成了与上帝作对的头号魔鬼。后世对这魔鬼的称呼附会颇多,又经历了多种文化的合流,也就无迹可考。
在基督教传说之中,上帝耶和华常常化作不同的形态去考验世人,这位魔鬼似乎也有这样的换装癖,经常为了一些奇怪的赌约变作各种形态引诱凡人。
尽管撒旦的真实面目无从得知,但从启示录的记载中却可以找到对他最初的身份。
“魔鬼对亚当叹息道:‘人啊,我一切的敌意、嫉妒和忧伤都与你有关,我因你而遭受种种苦难。我被从天上摔下来,失去我原先在天使中光荣的地位,你的诞生给我带来了不幸。’”
“亚当反问:‘我在你身上作了什么为何埋怨我我们没有伤你,也未曾害你,为何要追击我们我的诞生是神的旨意,又怎么给你带来了不幸?’”
魔鬼回答他:“你应知道我的名字。我能解释神的信息,但我拒绝神的形象。我是撒旦,也名彼列,那就是,看守地狱的天使。”
“上帝的第一把火创造了我,第二是天使长米迦勒,第三是加百列,第四是乌列,第五是拉斐尔,第六是查德西尔,接下来的是其它数不清的天使。他们是神的使者,用七个白天七个黑夜拿棍打我,拿剑伤我,我不能脱身,我的力量也被打散成碎片,被逐出了天堂。他们是神的宝座前的复仇天使。”
“我原在天堂享有尊荣,又因为你而跌落。先是上帝用自己的肖像创造了你,天使长米迦勒将你领到我们面前说:‘你们都要拜他。’米迦勒带头拜了你,因你是上帝的肖像。”
“只有我不拜你,我对米迦勒说:‘我是火中之火,为何要拜泥土创造之物?我是最先的造物,应当他来拜我’于是我管治之下的天使也不拜你。”
“米迦勒说:‘你若不拜,神的怒火必定向你发作。’”
“我回答:‘那么我将如耶和华一般在众星间高高举起自己的宝座。’”
“耶和华因此而发怒,他将我从天空中摔下来,其他不拜你的天使也与我一同摔落,失去了一切在天国的殊荣。”
这就像中国古代位高权重的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突然有一天变成了两人之下,于是纠集一帮追随者聚众谋反被放逐的故事……
这位心高气傲的堕天使领着他的追随者在伊甸的北方和米迦勒的的部下打了一架,最终兵败不敌,堕入地狱之中,此后就成天给上帝找麻烦。
楚殣不明白这个赫赫有名的魔鬼突然出现并且如此活跃是为了什么。在过往的记载之中,撒旦虽然也常常引诱世人,但多数是为了向上帝证明亚当后裔的信仰并不坚定,以致于一些神学家认为魔鬼的存在是上帝特地用来考验人类的。
这样一个身份尴尬,地位不明的神之敌对者,千万年来都老老实实在地狱呆着,偶尔露面考验一下信徒,结果还往往是被上帝或上帝派来的天使收拾掉。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寻找神器,引发人世动乱,莫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要在众星之间举起自己的宝座,颠覆上帝的天国?
“有点吓人哦……”
“什么吓人?”
楚殣被突然的人声吓得抖了一下,迅速转过身,看到楚殉正站在自己身后。
“啊……没什么,尸体有点吓人。”
“这点出息,”楚殉嗤声,“我怎么放心现在让你接手家业?”
“接手什么?”正在装模做样翻书的楚殣猛地扭过头。
“怎么了,啊?你说说你,多大了,还能不能收收心了?”楚殉张口就数落起来,“你看人家小辰,小小年纪打理得仅仅有条,多省心。你再看看你,啊,连咸阳姓齐的那小子都不如……”
“……”
楚老爷子喋喋不休地说了半个小时,唾沫星子横飞,待到终于将够了才拍拍手,喊了一声:“阿普。”
树林子里走出来一个壮实汉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直直地看着前方。
“你的新主子。”楚殉指向满脸茫然的孙子。
阿普点了下头,不言不语地站到楚殣身后。因为赶尸途中常常遇到一些山崖、险滩等符尸无法通过的地形,所以赶尸匠一般都是两人同行,需要一个身强力壮的助手把尸体背过去。楚家一直都有蓄养尸仆的传统,这种尸仆从小养起,往往身手了得,擅于毒蛊。
“好好干。”楚殉在楚殣的肩膀上鼓励性拍了一下,背手便走了,根本容不得自家孙子反应与反驳。
这楚家继承人接手家务的传闻,大家自然是议论纷纷,心思各异。
楚老四是个怎样的人,外人不大清楚,只是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又打小不务正业,即使读了洋墨水回来也不顶什么用。碍于楚老爷子人还在,辰家又一如既往地支持楚家,还没人敢有什么异动。
不过楚殉看似恨铁不成钢,什么都不放心,事实上心里最清楚。他这孙子,别看平时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实际上鬼精鬼精的,心里什么东西都门儿清。
和辰家那小子是一路货色,不然也不能玩到一块儿去。
在家又被拘了一个多月的楚殣终于再次重获自由,一被放出山就气势汹汹地找上了辰家。
“四儿诶!!”毛线一开门便拖长了声调扑上来,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楚殣的衣角就被阿普一步上前给挡了回去。
“走,陪我去趟北京。”楚殣上前勾住他肩膀,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几个月你过得舒坦呢是吧,没事就写信馋我。”
毛线干笑两声,瞟一眼凶神恶煞的阿普,略微向一旁挪了几步:“这是你的尸仆?”
“我请你吃饭,让他作陪怎么样。”
“不用不用……”他才不想被毒死。
☆、第三十四章
楚殣这次去北京,还真不是去玩的,而是去签一单生意。
这桩生意,说起来也不算大,之前一直是楚殉出面交涉的,所以早就谈妥了。对方明面上是北京一家公司,背后是谁却无从知晓,老爷子或许知道一二,却没有告诉楚殣。
本来这等小事是用不着他出面的,毕竟对方也就是派了个部门主管出来签字。只是他刚接手楚家不久,老爷子觉得还是该去多见见人认认门路。对于交易者的情况,楚殉一直语焉不详,明显没说老实话,仅仅提议他把毛线也带上。用老头儿的话来说就是,辰家小子更有经验,带着更稳妥,办事容易。
楚殣总觉得自家老头子和发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奈何他一旦明里暗里地套话,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就开始转移话题,他也只能作罢。
“哎呦,楚先生。”主管是个西装革履但是略微秃顶的中年人,一见面就热情洋溢地迎上来。
楚殣此时已经想好了今天如何应对,便点点头,随意地伸出手握了一下,注意到对方看见毛线时表情微愣,像是没想到一样,“怎么,你们是熟人?”
对方回过神,连忙笑道:“那倒也算不上,和辰家主只不过一面之交,您想必也记不大清我了。”
“不记得了。”毛线装模做样的唔了两声,摇摇头,看上去也有几分一家之主的派头。
主管于是将人往里边迎:“嗐,今儿我就再混个面熟,二位请进。”
神鸦这时在天空中叫了一声,盘旋着落到了楚殣肩上,看得那主管又是一愣。
“哦,宠物。”楚殣解释道。
“……”
这世上有人养猫养狗,也有人养鸟。养些鹦鹉八哥什么的可以理解,北京多的是,可这养乌鸦倒是头一遭见……主管暗地里看了眼那一副纨绔派头逗鸟的楚家新任家主,不由觉得楚家差不多也该到头了。
“我还有别的事,时间紧迫,咱赶紧把正事办了吧。”
这次生意的内容,双方其实早就谈妥了,楚殣觉得自己来纯粹就是多此一举。只是他不知道老头儿和毛线到底在合计什么,此时故意端出架子来惹得对方不开心,倒要看看毛线来了能有什么不一般的本事。
“行行,这就办。”那人虽然心里不大看得上,态度还是毕恭毕敬,“您先坐。”
“还坐什么啊,赶紧的把事情办了,合同呢,快点。”
“这就去拿了,您稍等。”主管按照原先准备开口,“只是,还有几项,我觉得可以再磋商磋商。”
楚殣正用手指逗神鸦来啄,闻言立刻一瞪眼:“磋商?怎么,你们和我爷爷还没谈拢?那叫我来干吗?”
主管似乎没料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看向毛线。
“看我做什么?”毛线立刻厉声责怪起来,“楚家主问你呢,你们和楚老爷子没说定吗?”
“说定了说定了。”主管擦擦汗,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很快把早就订好的合同拿上来。
楚殣哼了一声,接过来快速扫了几眼,确定没有问题,便又做出一副不耐烦细看的样子,签上了名字。
说实话,楚殣本以为这是老头儿给自己设的圈套,想为难自己一番给个下马威,所以才故意这么不合作。至于毛线,那八成是怕自己把事情闹崩了,留毛线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可谁知对方什么也不问,恭恭敬敬就把事情给办了,倒叫他不好意思再为难。
搞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唔……走了。”楚殣不再久留,客客气气地道了别,迅速离开。
“呦,楚四爷,有范儿啊。”离开后,毛线挤眉弄眼地调侃道。
“嗯,辰家主也不赖。”楚殣回敬一句。
毛线哈哈笑起来:“你不是说还有事情吗?咱现在去哪儿?”
“我说着玩儿的,闲人一个,哪有什么事,”楚殣眼珠子转了转,拍手决定道,“走,去合义斋吃饭去。”
再说那主管,送走两尊佛之后迅速地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爷,人已经走了。”
“他今天把……把辰家主也带来了,我不知道您的意思,就没有为难,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和那一个比起来差远了,毕竟南边已经这么多年不管事了,虽说未必像今天看着这么无用,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咱们没必要关注他们,还是咸阳那个比较麻烦。”
“明白了。”
“那个英国人我们接触过了,他说明天和您见一面。”
“是,我这就去办。”
相国寺路上的合义斋是家老字号了,从乾隆年间开始卖各种回汉小吃,长盛不衰上百年,至今还有不少老顾客。店内布局十分雅致,灯光不太亮,楚殣熟门熟路就来到一处僻静地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