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在监狱里无论白天黑夜还是时间都没有多大意义,还未等来判决书,却等到了释放令。
苏远不做声,反倒是张梓淇,一脸激动地问,“我们真的可以出去了?为什么?真的吗?”
那个满脸横肉的,看起来凶巴巴的狱卒实则倒颇和善,耐心地解释道,“据说是陈家把这个案子撤了下来,说那些个孩子都找到了,念你们并没伤及孩子,又是初犯,所以放过了你们。”
说罢又叹了口气,“年轻人啊,下次别再做这种犯法的蠢事了,害人害己啊。”
经过一段长长的通道,终于出了监狱,外面的太阳很大,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张梓淇晃了两下,一时没站稳,栽倒下去。
却被人稳稳接住。
苏远?这是张梓淇的第一个想法,不过立刻就被自己否定了,苏远是个瞎子,怎么可能这么稳地接住自己。而且这个人身上带着皂角清香味,不可能是和自己一起在监狱待了几个月浑身臭哄哄的苏远。
张梓淇感觉自己的世界由模模糊糊逐渐清晰起来,眼前是一张儒雅好看的脸,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是说书人宋景。
待他想起来时,宋景已经和苏远十分熟络起来了,二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天,把站在一旁的张小爷忽略。
张小爷火蹭蹭蹭蹭就上来了,挤在二人中间,皮笑肉不笑地对宋景说,“你消息挺灵通的嘛,就知道我们出来了,还守在门口等着。”
“因为你们俩能出来就是大爷我的功劳啊。”宋景颇得意的笑,露出一口的大白牙。
“此话怎讲?”苏远问。
“就你还大爷。”张梓淇张小爷在一旁不屑地哼哼。
宋景一脸淡定地忽略磨牙霍霍的张梓淇,回道,“哦,这简单,我只是把陈家先祖和何氏那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联合全姑苏城的说书人分不同时段在不同地点把这个故事讲一遍。”
“这么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大家当然都是很喜欢听的,所以这个故事现在是整个姑苏城都知道了,还出了话本,对了,还被书会先生(宋代的称呼,相当于现在的脚本作家)改成了戏本,在明天城里最有名的勾栏演出。”
“对了你们要不要来看,我有特权的,可以免费带你们去看,演出的人可是林然啊,杂剧界里神一般的存在啊。”
一旁的宋景还在滔滔不绝,苏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书先生都比较话多的原因。
“所以说,其实那些孩子并没有找到对不对?”苏远忍不住出声打断。
“对,只不过是陈家为了放出你们所找的借口罢了。”
“你添油加醋讲了一个爱情故事,然后呢?”终于可以插i嘴,张子琪问。
“然后就完了啊,我告诉那些讲故事人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大家纷纷表示很有兴趣。于是陈家坐不住了,当天下午就找到了我。”宋景笑道,“我是不是很有才?他们怕我把后来的事情说出去,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我以这为要挟,他们就乖乖把你们放啦。”
最后总结式地补充一句——“我宋大爷别的爱好没有,唯一的爱好就是管闲事!还特别乐于助人,所以你们不用谢我,写三千感谢函给我就好。”
“谁要给你写三千感谢函,多管闲事。”张小爷很不爽。
苏远脸上有点尴尬,向宋景鞠了一个躬,很郑重地说,“之前张兄只是在说笑,还请宋兄海涵,我和张梓淇,在此,向你道谢,如果不是宋兄的大恩大德,现在我们也不知会被判什么刑。”
“好说好说。”宋景伸手把苏远扶起,“不必这么客气的,至于我说的什么三千感谢函是开玩笑的,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第9章 第九章
第二天张梓淇本着有戏看不看白不看的想法同宋景一起去了勾栏,当然也不忘拉上苏远凑数。
等到三人匆忙收摊赶到时,正是未时刚过,太阳挂在头上还热很。
戏还未开演,大堂里就已经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不单单是座无虚席,还有很多没有位置的人拥在最后,努力掂起脚。
张子梓淇紧紧拉着苏远,努力挤出拥挤的人群,手心里黏黏的全是汗。
宋景没骗人,他不单有位置,还是前三排的好位置。相比后排的拥挤,前面就松散安静多了。
安静地能让人听见一些很不舒服的低语。
“瞎子来看戏?哈哈稀奇真稀奇。”
“瞎子能看什么,白白浪费了一个这么好的位置!”
“就那瞎子的一脸穷酸样,这个位置真的是他的?”
……
张梓淇的拳头握紧,脸色十分不好看,他回头望去,每个人的脸都不同,有的讥讽有的可怜,还有孩子好奇地伸长头向这边张望。
苏远笑了笑,“我也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是白白浪费了此等的好位置,嘴长在别人身上就随他们说罢,更何况他们说的是实话。”
宋景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苏远,赞了一声,“苏兄好度量。”
一中年男子走上台,敲锣,接着中气十足地说,“杂剧《桃花缘》,开始。”
先是歌舞,舞姿曼妙,丝竹之声更是悦耳,只可惜苏远看不见,音乐上更是没有半分造诣,明明是天籁可自己却一直想打盹。
听见身旁的二人啧啧称赞声,于是苏远又强打起精神来让自己不睡过去。
歌舞过后便是正杂剧。
书会先生把书生与父母的情节删去,只是简单交待了书生屡次不中,为了转换一下苦闷的心情,外出参加了庙会。
这时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穿着长衫,带着书生帽,一脸苦闷,又呆板,就连走路都是僵的。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是好看的,皮肤白净,鼻梁挺拔,樱红色的薄唇上扬,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那一对柳眉了,过分秀气也过分好看了些,于是难免少了些英雄气概,但胜在身形修长,气度不凡。
他便是林然,从小在戏班子里养大,小时候长得便讨喜,还扮过女装来讨钱,长大后更加好看,再加上演戏上也的确是天赋异禀,从此成了戏班子里的一块金字招牌,只可惜这个戏班子是远从汴京而来,姑苏城的人们没眼福见到小时候的林然了。
张梓淇自认长得也不差,但和台上那个面目沉闷,动作呆板的人一比,便差了一截,无关长相,而是林然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恨不得把眼睛抠下来黏到他身上的吸引力。
这时何氏登场,穿了一身嫩粉色的外衣,袖口处是深色一点的粉色,扎着小女孩的发饰,留了一半的墨发披散在背后。
何氏迈着碎步走向书生,快靠近书生时,却又停了下来,一副小女儿的娇羞状,书生再前面走,于是何氏也一直在后面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书生也甚是愚钝,一路自走自的,未曾发现后面有人,何氏跟在后面用手帕捂着嘴偷笑。
书会先生把二人的相遇改成了何氏对书生的一见倾心于是步步跟随,而后刻意制造出的偶遇,的确是比原版更有新意,看戏的人们发出一阵欢呼,一致的好评声。
当然此中并未包括苏远和张子琪,苏远是因为这一大段一句台词都没有,听也只能听见周围人的欢呼叫好,更是头疼,至于张梓淇,他是被扮演何氏的女子吓傻的。
当然不是说那女子丑,而是那女子,竟然何萱,张梓淇第一次知道何萱竟然还会演杂剧,而且演得还很好,一颦一笑都极其贴切。
台上,书生伸手抬起并不存在的柳条,何氏抬起头,眼神怯怯的,双颊都羞红了,书生的脸也红了,看着何氏,局促的手脚都不知要怎么放。
幕布缓缓降下,只听到敲锣人说,“第一幕,完。明天同一时间,第二幕,准时开演。还请各位捧场。”
苏远三人随人流走出,一路都有人谈论,大多是说扮演书生的林然和扮演何氏的何萱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什么的。
没想到走着走着还真遇上了大家讨论的主角,林然。
宋景与林然似乎是旧相识,一开口便打趣道,“林兄与那扮演何氏的女子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林然倒也不介意,“每次我和谁搭戏总是被说天作之合,但那毕竟是戏里的,做我们这行的,戏里戏外是一定要分清楚的。”
“不过是打趣,林兄别介意,这二位是我的好友,张梓淇和苏远。”宋景把苏远二人介绍给林然。
苏远不懂他和宋景不过昨天才认识便可以称作好友了,不过跟着张梓淇待久了,他也懂了有一种人叫做——自来熟。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于是苏远客气地笑了笑。
林然与二人一一问好,算是认识了。
苏远拒绝了宋景相约一起去茶楼的邀请,打算回家画画,太久没画画了,手法略有生疏,画技也拙劣了许多。
张梓淇笑嘻嘻地打趣道,“还想邀你一起凑个茶钱,莫非是我的心思被你发现了?”
苏远知道同张梓淇胡搅蛮缠起来恐又得在此浪费许多时间,只好陪着笑了笑,然后慢慢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