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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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话

    第7章 夜话

    (31+)

    “镇国公当有他谋。”

    就寝时,一边享受着丈夫服侍梳发一边听其转述的柳秀成做出了与梁国公一致的判断。

    秦景弘问道:“可他谋的什么?”

    柳秀成唇角微弯,“傻弘郎,镇国公欲起事能用的手段只有他的兵,你说他谋的是什么?”

    秦景弘失笑,“问题是裁军令下,哪里还有兵权……”笑容一滞,他倒抽了口气,惊声道:“你是说安平表姐?”

    大惊之下,秦景弘连手上的动作都失了分寸,一不小心就扯下了几绺乌发。

    柳秀成不以为意,反而笑道道:“弘郎,皇权之前无亲缘。”

    秦景弘这番惊诧实有缘由。他口中的安平表姐正是官家长姐,也是废太子妃祝氏与先帝的第一个孩子安平长公主。

    按周太.祖的颁布的女嗣与男嗣同权的律法来看,礼法上来说安平长公主才是真正的皇位第一继承人。尤其是这位皇长女才满月时,就被孝文皇后就把她接到身边抚养教导,其中期许不言而喻。虽然孝文皇后未等到孙女长成就病逝,但照她的意思,安平长公主应该在二十成年时被立为皇太女本朝皇子女必须等到二十以后才能被立为太子太女,以避免因长子长女身上出现如夭折、天残、弱智等无法挽回的意外而导致的储君更迭风波。

    然而,在安平长公主成年后,先帝却并未照孝文皇后的遗愿把她立为太女,反而把她打发到北疆去了,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即便是孝文皇后一朝的遗臣也不例外。那个时候孝文皇后已经去世,朝中百官以男为尊,群臣对女帝存在天然的抵触心理,大家在无声中达成了默契,有志一同地把这位公主的问题敷衍了过去。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虽然了遭到父皇的背信与朝臣的放弃,安平长公主却没有自暴自弃。到了北疆之后,练兵打仗,别人怎么做,她也怎么做,且做的一样都不差。遗传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情,隔了两代人,安平长公主却完完整整地继承到了周太.祖的军事天赋。不过两三年的功夫,这位公主就打下了赫赫名声,手下将士靡不敬服。北疆诸军里,如果说镇国公是军旗,为军心所向,那么安平长公主就是有资格执掌军旗的人。

    可惜,她在边关干得再出色都没用。

    就在她刚干出一点声色时,她的胞弟晋王被立做了太子。也不知先帝是如何想的,晋王在成年后没像他姐姐一样被打发出去,而是留在京中开始接手政事。在天家,与后继无人一样悲催的大概就是人才济济。晋王当得起英明果敢一词,凡他所出政事,周密详尽,无一错漏,满朝文武赞誉不绝。过得五年,在朝臣源源不断的奏请之下,先帝下定决心,立了晋王为太子。

    在立太子时,大家遗忘掉了安平长公主,但立完之后,大家又立刻记起了这位身在边疆的倒霉公主。臣子们竞相给先帝上书,让他把公主召回了,借口是她快过了许嫁之龄倒是全都忘了,当初人家去北疆时,也是刚到许嫁之龄。说白了,他们不过是担忧这位手上有兵有粮有声望的公主反了而已,都说她性肖太.祖,太.祖当初竟然敢造反,没道理她的曾孙女不敢。有胆大的臣子甚至在密折中直白地对先帝说出了“萧墙之祸”四字。可惜这些肺腑之言,先帝一律留中不发。

    就在晋王被立为太子的两年后,朝廷派军去打高句丽这个藩国跟突厥眉来眼去多年,朝廷忍了多年,终于忍不下,决定收拾这个小弟。镇国公薛嘉为主帅,太子作监军,带着三十万大军出发。薛嘉不负众望,一帆风顺地打到高句丽王城之下,高句丽大军龟缩在王城内,不敢出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功将成时,突厥军队突袭,他们骑马驰骋,绕过其他城池,直直朝太子所驻扎的辽东袭来。辽东被突厥十万精兵包围,城中物资多被运于前线,驻扎士兵不足两万,根本扛不住突厥的攻势。短短时间内,前线大军定是驰援不及。眼看太子被俘这种国耻就要发生,安平长公主竟然领着援军从天而降,解了太子被围之困她提前发现突厥军队异动,带兵追来,正好赶上。

    辽东之围后,群臣再次失声,再没有人向先帝提及“阋墙”一事。

    太子登位为官家之后,镇国公被召回长安,在军中的权利也是一削再削,而安平长公主却始终无恙。即便是裁军令下,安平长公主手上的军队也不曾有变。

    “蕙姬,安平表姐若有私念,当初辽东之围又何须出手?”

    安平长公主为公英明,为私亦是不差。舞阳长公主养在梁国公府,安平长公主身为长姐,挂念幼妹,经常到梁国公府上探望。秦景弘少时与这位表姐常打交道,对这位爽朗英气的表姐颇为敬仰。待得成年,见识她的行事为人,心中更是推崇。他实在不愿相信这样的人会与镇国公合谋造反。

    柳秀成转身,轻抚丈夫侧脸,柔声道:“人心易变乃是不易之论。当年外患在前,安平长公主可以做到大公无私,如今外患已去,焉知她是否记起自己的遗恨?”

    秦景弘无言以对,只挣扎着道:“你这也还只是猜测吧!”

    柳秀成语气悠悠道:“那弘郎不妨与我放长眼量。”

    秦景弘看着她,神色突然肃然道:“蕙姬,你又插手了?”

    柳秀成侧头避过了他的眼神,道:“伽罗那边,我只是……”

    口才出众,极擅巧辩的柳蕙姬这会竟然有些词穷。

    秦景弘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蕙姬,有些事可一不可再。”

    “我知道。放心,这次我只是为着伽罗罢了。”柳秀成轻声道。

    秦景弘看着她暗自苦笑,就她过去做下的那些事,他是在放心不起来。

    可最终他也只是抱着她,无奈道:“蕙姬你真是……只盼羊奴不像你。”

    梁国公府小夫妻的谋算暂且不论,皇宫中的官家正因他们女儿而身陷家庭战争中。

    作为皇帝,除了能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势之外,还连带着承受与权势一体双生的责任,只想享受前者,却不想承担后者的皇帝要么就是自己亡了国,要么就是给子孙埋下了亡国的引子。为了处理那些繁重政务,官家尉迟每天都要忙到日入时分,才能休息。依照往常惯例,一完事,他的銮舆就往立政殿去。结果一进去,他就看到他心爱的幼子正低着头跪在塌下,而薛安则坐在榻上悠然用着晚膳。

    “伽罗,阿獒做了什么……怎么回事?”尉迟正准备为看起来又犯了错的儿子求情,结果一走近就看到他布满齿印的半张脸,这样一张脸说是可怜,倒更可笑,尉迟默然片刻,稳住笑意,才问起缘由。

    尉迟珏饱含怨念地看了自己阿耶一眼。

    “你自己去问你儿子。”薛安不耐烦解释。

    尉迟看向尉迟珏。

    尉迟珏面不改色地把自己今日做的倒霉事说了一遍,十分诚实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以官家对他的宠溺,只要他不惹到母后头上,那么其他的一切事都不叫事。

    尉迟也确实没觉得今天这事有什么问题,拿条蛇去吓那小娘子是有些调皮,但毕竟那蛇无毒,也不算过分,更别说那小娘子在下一刻就利落地反击回来了。

    奈何薛安不这么想。

    薛安问道:“你今天错有几处?”

    尉迟珏低头说道:“逃学和捉弄秦小娘子。”

    薛安接着问道:“还有呢?”

    尉迟珏抬头,理直气壮道:“儿不知。”

    这小子真欠揍!薛安发现自己有些手痒。

    尉迟干咳一声,替爱子救场道:“孤身偷入上苑是为三错,上苑荒废久矣,里面既有无毒的蛇,亦可能有有毒的蛇,千金之子,岂能置己身于危堂之下。”

    尉迟珏在尉迟暗含威胁的眼神下,垂下头道:“儿知错。”不甘不愿几乎要从话里溢出来,生怕薛安听不处理一样。

    “还有一错,迁怒于人,真乃懦弱者所为。按照规矩,四遍七经,去抄吧!”薛安放下手中银著,下榻进内寝去了,不曾多看跪着的尉迟珏一眼。

    迁怒,为何而怒?迁的是谁?因生母冷落而生怒,迁于其所爱者。

    尊贵的雍王殿下的生活有多完满,他就有多在意生母的冷落,只是他的骄傲令他不愿承认。现在却被始作俑者信口道破,何其难堪!

    尉迟珏双手猛地紧握成拳。

    尉迟伸手拍拍幼子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却被他避了开来。

    尉迟珏站起身,冲尉迟讥嘲道:“阿耶放心,我会认罚的。”然后也转身离去了。

    只剩被留下来的尉迟十分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幽幽一叹。

    政事已经很烦人了,怎地家事也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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