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什么关系都是不可靠的
既然三个人属于不同世界里的生物,又何必强行绑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不欣赏,强迫自己去呼吸不适应的空气?
原来什么关系都是不可靠的,不光是爱情,婚姻的关系,连朋友,也都是说散就散的。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裘贞和连雪白才相信米娅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每天下午不必相约的约会,因为米娅的离开而顿时变得很苍白,很惨淡。
裘贞有些无精打采,连雪白也没什么好话题,两个人相对而坐,连雪白继续喝她的花果茶,裘贞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并不觉得米娅有多重要,可是为什么她一旦不在,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不对?
这天下午,连雪白没什么事,考虑要不要去跟裘贞见面,却听同事说采回来了最新的新闻,罗念的新电影选角已经结束,今日要公布用人名单。
连雪白跑去先睹为快。
果然,在一长串名单中,看到了米娅的名字。
不是主角,也不是龙套,米娅果然得到了参演知名导演电影的机会。
连雪白感觉自己眼角有点湿润,想想这些年米娅为自己能够有这样的机会而做的努力,她是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可惜,已经无法当面祝福她。
同事发现连雪白在发呆,问:“你怎么了?你是罗念的影迷?”
连雪白连忙摇摇头,心情荡至低谷。
裘贞来的时候,连雪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裘贞,裘贞没多反应,只是冷冷淡淡地说:“原来是真的。”
连雪白还想说什么,裘贞已经换了话题,她说:“下周要去马六甲。”
“你又要去旅游了?你已经好久没去了。”
裘贞叹了口气说:“是的,我已经好久没有恋爱,好久没有旅行,好久没有开心过了。”
“我也是。”
“是什么?”
“好久没有旅行,好久没有恋爱,好久没有开心过了。”
裘贞笑了笑说:“而且你也好久没有相亲过了。”
连雪白说:“从前一想到30岁还嫁不出去,会伤心地心脏破裂,如今已经快30岁,却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还是去相亲吧,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在姓费的身上浪费时间。”
连雪白不置可否,裘贞说:“我也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对桑立动心了。”
连雪白说:“好久不听你提他,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了。”
裘贞说:“这也蛮有趣的,从前我是不允许自己被动的,无论是恋爱还是生活还是其他,我不允许别人来支配和控制我,但是我却被一个喜欢玩控制游戏的男人所吸引,这是不是很可笑?但是--也可以这样想,总是主动控制也没什么意思,偶尔被动一下也好,你说呢?反正生活这么无趣。”
“没错,我也许是过于被动,好像命运从来都是控制在他人手中,他来了,我就幸福了,他走了,我就悲惨了,他不娶我,我就单身了,他向我求婚,我就圆满了……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悲剧。”
“你能意识到就不再是悲剧,”裘贞说,“我已经想通了,既然我喜欢他,我何必要被动?我要主动去找他,管他是何方神圣,我爱他,我就可以去爱他,我不要像你一样被动地等别人来爱我,这不是我冯裘贞的风格。”
连雪白点点头说:“期待你的新艳遇故事,最近我们好像突然都停止了,生活本来这样无聊,如果没有点彼此嬉笑的谈资,日子确实很难过,我也要继续开始相亲了,还是相亲吧,一个人待着真的是太可怕了。”
“你是宁愿相亲也不愿意求婚?”
“先相亲再说吧,毕竟相亲我有经验,求婚……这可太难了。”
“其实一点都不难,就是想像一定会被拒绝,就ok了。”
“还是让我保留一点点美好的想象吧。”连雪白说完,没有跟裘贞告别,独自走了出去,迎面撞到了一束强烈的阳光,照的自己眼睛都睁不开,蓝天,白云,烈日,没道理这样沮丧,为了自己永远不可能求婚?为了自己又要去无休止地相亲?为了米娅激烈地截断了三个人维持多年的友谊?还是为了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从青春里拔出了脚步,一脚一脚地向变老的旅途中驶去了?不知道,已经有好久了,情绪好不起来的感觉,虽然在别人看来,她还很年轻,她有自由,她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她还可以四处结识单身的男人……到底什么是好的生活,到底是谁来定义?
完全不懂。
也不想搞得那么懂。
也想像米娅说的那样,既然三个人属于不同世界里的生物,又何必强行绑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不欣赏,强迫自己去呼吸不适应的空气?
可是,她没有米娅那么强大,正如她没有裘贞那么自我,她已经够孤独了,她很害怕孤独,还好世界里有这么一处角落容纳她每天释放一下情绪,还好有两个女人愿意听她唠叨,罗嗦,发表自己那些幼稚的观点,可是,这样的局面现在已经不保,米娅的离开似乎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原来什么关系都是不可靠的,不光是爱情,婚姻的关系,连朋友,也都是说散就散的,她曾经给米娅打过很多次电话,她一概不接,就算换成公用电话她也不接,看来她是决意不再跟她们联系了,奋力地摆脱了她们,像使劲挣脱了沼泽一般。
幸好因为工作的关系,她能时刻关注米娅在做什么,至少知道影片的进度,剧组的琐事,本来那样要好的一个朋友,现在竟然只能通过这样的途径去了解。
无能为力,也只能是尊重她的选择了。
对于这件事,宋明是这样说的--
“连雪白,其实我能理解她,我相信她是把你们当做她很重视的朋友,结果发现你们并不是特别在乎她,受了伤害,自我保护般地发怒,最后赌气般地宣布离开,其实都是很真实的情感表达,这说明她真的在乎你们,爱你们。否则,她甚至完全不用告诉你们这些事。”
连雪白点点头说:“说真的,在这件事之前,我没觉得她们对我来说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可是,自从这件事发生后,我才明白,原来她们就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为什么你以前没这样的感觉?”宋明问。
连雪白说:“很难说,总觉得朋友的定义应该是,志同道合,一起经历过很多难忘的事,彼此欣赏,互相帮助……至少之前我并不那么认为我和她们之间是这样的关系。”
“朋友有很多种,有一起谈天说地的朋友,有一起逛街购物的朋友,有一起喝酒的朋友,有共生死同患难的朋友,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肯陪在你身边,听你说说心里话,能陪你一起浪费掉宝贵时间的人,其实就已经很够朋友了。”
连雪白点点头说:“成年之后感觉很难交到真心朋友,却没想到不小心失去了一个。成年人的友谊原来是这样的。”
“更难找,也更容易失去,所以,老生常态,还是应该珍惜我们身边每一个人啊。”
连雪白突然说:“宋明!”
宋明吓了一跳,说:“干嘛?”
“你不会突然有一天也会离开我吧?”
宋明哈哈大笑:“除非你讨厌我,我会死缠着你的。”
“是不是年龄大了的关系?为什么我现在这么紧张?很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人,不管是朋友也好,亲人也好,觉得世界这么大,自己这么孤独,尤其在意起跟自己关系紧密的人。”
宋明说:“我如果是你,我要找米娅道歉,哪怕她真的不打算再理我,与其这样不明不白,不如痛痛快快,毫无遗憾地道别。”
“她甚至不接我的电话。”
“为什么不写e-mail,或者发短信?她总是会看到的,你道歉的目的并不是要求她的原谅,只要能够把你的歉意带给她,把自己忽略她的感受而忏悔的话告诉她,就可以了。至于你们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就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了。”
连雪白说:“你说的没错,但是……”
“你总是习惯性地遇到事情就躲避。这样会让你越来越消极的。”
“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已经要改正了。”
“那就从跟米娅道歉开始吧。”
连雪白说:“前几天米娅和裘贞还在鼓励我求婚,如今你鼓励我道歉,我真的应该反思,是否我活得太失败了。”
“什么?求婚?跟谁求婚?”宋明只听到了关键词,骇然。
连雪白不好意思地说:“没谁啊,乱说的。”
“不可能,一定有目标了,是吗?”宋明似乎异常兴奋,“最近没有听你说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人啊,到底是谁?难道你在偷偷搞地下活动?”
“真的没有什么,只是说我太消极,劝我遇到喜欢的人可以主动求婚--你也了解我,怎么可能!”连雪白面红耳赤地敷衍道。
“为什么不可能?连雪白,我也跟她们一样的观点,如果你遇到喜欢的人,你可以主动敞开心扉,因为你知道吗?你通常比较严肃,比较冷淡,让人很难提起勇气靠近你。”
“没想到你也这么说的。”连雪白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你了解我吗?”宋明问。
连雪白说:“我当然了解你。”
宋明饶有兴趣地说:“那你说说,你怎么了解我?”
“你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但是是一个好人。”
宋明又一次哈哈大笑,连雪白说:“据说经常夸张大笑的人,其实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全感。”
“这句话说的没错。”
“你会有不安全感?”
“跟你一样,很大多数人一样。”
“为什么?”
宋明说:“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说说吧,反正我很闲。”
“那你告诉我,也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你那么没有安全感,非要靠婚姻来找?”
连雪白说:“不光是我啊,为什么大家都要结婚?难道不都是为了寻找到安定的感觉?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脏,这么乱,我们难道不应该努力在乱世里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安乐窝?外面再大风雨,也不害怕。”
“但是,事实呢?事实上,小家里的脏乱差更加可怕--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卫生。相比之下,倒是大千世界更安全些呢。”
“看运气吧。”连雪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先前那些铿锵的观点,如今毫无底气,甚至觉得有点矫情和无力。
“没错,有时候确实都是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跟结婚不结婚,单身不单身,相亲不相亲,没有什么关系。”
连雪白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宋明又突然说:“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说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你。”
“你说。”
宋明说:“你看,我们与其在茫茫人海中跟陌生人勾心斗角,还不如好好利用身边熟悉的人,不要浪费资源。”
“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但是我不讨厌你,你也不讨厌我们,既然我们不可避免地可能会受到伤害,可能会受到欺骗,甚至会受到沉痛打击,那么......”
“那么什么?”
“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画面--看样子好像是在十几年后吧,不,20几年后,我带着眼镜,坐在一个小院子里看书,这本书是我一直在研究的,叫菜谱,而你来来去去,穿穿梭梭,戴着围裙,却在给满院子里的花浇水,我们都不用客套和讲话,对了,我脚下还有一只除了睡觉什么都没有兴趣的猫,肥,很肥。从天明睡到天黑。”
宋明说完后,没有看连雪白的表情,本以为连雪白会迅速地笑他,但是连雪白也沉默了。
片刻,连雪白说:“没想到你也会做梦。”
“是啊,”宋明清了清嗓子,“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不是吗?连小姐?”
连雪白无限感慨地说:“真羡慕你宋明,像你这样无牵无挂,无忧无虑的人,连做梦都能做的那么肆无忌惮,我真想变成你,变成你这样的人。”
宋明说:“这句话怎么感觉那么别扭,好像是在嘲笑我。”
“你怎么也变得乱敏感了?”
“那你告诉我,连雪白女士,为什么你不能做一个无牵无挂,无忧无虑的,像我这样的人?就算你做不到,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连自己放肆做梦的权利都剥夺了呢?”
虽然宋明仍旧是嬉皮笑脸,连雪白却一阵难过,宋明说的没错,到底是什么禁锢了自己,为什么连做梦的权利都被自己给强行压扁了呢?生活已经够辛苦,再要对自己如此苛刻,到底去哪里才能找到快乐的生活?
就放肆一次,又能怎么样呢?
她所在意的,无非就是在别人看来很可笑的面子,她实在太敏感,敏感到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差池,尤其在情感方面,她不允许自己丢脸,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把柄被人笑,这些说到底,都是源于她无法摆脱的自卑,这种自卑源头很深,就像米娅和裘贞曾经说过她的一样,她承认自己情商很低,能吸引住自己喜欢的人的几率也很低,就算吸引住了,能够跟人和平相处的能力也很弱,就算可以和平相处,能够一直走下去,不回头,不出错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因为深知自己的弱点,于是更加敏感,步步小心,总希望出现奇迹,却次次失望,越来越沮丧。
挣脱开自己,才有可能获得快乐?
在乎的少一点,爱自己多一点,也许才是正确的?
在一个各种价值观都混淆的年代,想清楚一件事绝非易事。
还是不要想了。
连雪白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如果不是分离支撑,很快就会落下去,落入无底深渊,万劫不复。
这天连雪白走啊走啊,走到费木居住的附近,她从来没去过他家,也不知道具体是在什么位置,只是在可能的区域内,她来回徘徊。
也许是夕阳太美,也许是心情太差有恃无恐,也许是月圆月缺扰乱了人正常的磁场。
总之,在没有任何人鼓励的情况下,连雪白给费木打了电话。
接起了电话的费木声音很阳光,像是在某个聚会上,周遭声音很嘈杂。
为了避免不知道她是谁的尴尬,连雪白主动报上姓名,费木说:“我知道是你。”
“恩,你在忙吗?”
“跟几个朋友吃饭,找我有事吗?”费木的声音异常温柔,体贴入微,又让连雪白产生了奇异的错觉,仿佛他很关心她,对她很有好感,可是,连雪白很明白,挂掉电话,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甚至,连雪白不懂是否因为自己缺乏吸引力,如果她不主动联系他,他会一辈子都不会想起自己吗?
好吧。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没什么事,很想跟你说说话。”任性,就任性一点,怕什么?
费木确实有点意外,他沉吟了一下,站起身来,离开了聚会现场,在一个相对比较安静的角落,握着电话,听连雪白的声音。
很高兴费木没有介意她突然间的任性,且他没有拒绝她,给了她机会,让她可以不徐不疾地说。
紧张。
仿佛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要找一个话题不容易,尤其是她那么在意的人面前,能保持自然从容都不简单。
但是必须要找一个话题,他已经为她预留出了属于她的时间,她绝对不能浪费掉这好意。
“谢谢你。”连雪白说。
费木有点惊讶地说:“为什么?”
“我欠你一句感谢。”连雪白感觉自己血液奔腾,全部涌上了脑中,心跳也在加速,双颊绯红,握着电话的手心出了很多汗。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费木完全不像是在客气。他觉得连雪白的突然来电有点奇怪,说出谢谢你更加不可思议。
“上次见面比较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上上次,我发烧那次……”
“啊。你是说这个。”费木微笑了,连雪白可以想象得出他嘴边荡漾的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却始终保持,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正是她心动的重点。
“是的,真的很感谢你,那天你不但照顾了我,还帮我写了稿子。”
“不要提稿子,我还怕给你丢脸,一直不好意思提起。”
“事实是,你不但没给我丢脸,反而让我因此受到了苛刻领导的表扬……”
“你不是在安慰我?”
“绝对不是。没想到你的文笔那么好,观点如此独到,我自叹不如。”
费木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像原来那样含混的,似有若无地笑,而是很开心,很爽朗,很直接的情绪表达,这个笑给了连雪白很大的勇气。
“然后你就一直没有再找我。”连雪白说。
费木说:“我记得我当时给你留个一个字条,说如果你病得严重,我可以陪你去医院,以为你会给我打电话,结果……后来知道宋明陪你去了,我也放心了。”
连雪白说:“我已经很感激你,不好意思连续地麻烦你。”
费木说:“我们互相太过于客气了。”
“是的。”
然后就沉默。
原来,让自己纠结了那么久的问题,其答案是如此简单。
过于客气了。
于是,杂念丛生,猜来猜去,夜不能寐,原来什么都不是,只是--我们都太过于客气了。
但是,又不对。
不是他们过于客气,而是他对她太冷淡了。
比如说,他甚至都不保存她的电话号码。
这仅仅是过于客气的原因吧?恐怕未必。
费木已经等不及,说:“还有什么事吗?”
连雪白当然有很多话还要说,但是面对他的追问,却觉得没有必要了,或者说,不合时宜,笑笑说:“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打电话谢谢你。”
挂了电话之后,连雪白坚定地发现,和费木之间的关系,是该到了有一个了结的时候了,要么彻底撇清,要么求婚--或者求爱。对,确实是到了这样一个关口了,否则,自己将陷入一种情绪的低潮中,再不能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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