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君行_分节阅读_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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偕君行_分节阅读_32

    时间慢慢的走过,新皇六年十一月十二日,冬至如期而来。古人极为重视这个节日,因此,一大早,冯寻便遣了仆人,邀请他们前往冯家一起过节。

    谢同君窝在温暖的被子里,实在不愿动弹。说实话,她对去冯家过节,真的是敬谢不敏。

    张偕早早地起了床,收拾好了东西,便催着她早些起来。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她窝在被窝里,眼睛半睁半合,懒洋洋地看着他。

    “既然姐姐姐夫盛情相邀,我们且去一趟如何?”张偕好声好气的坐在床榻边,细细劝说:“我保证这一次姐姐不会再为难你。”

    “我不信。”谢同君瞥他一眼,嘟囔着翻了个身。

    “你且信我一次如何?”他唯有苦笑,将箱箧里的深衣找出来放在榻边,继续游说:“我们晚间早些回来。”

    “我就不懂了……”谢同君没好气的翻过身来,皱眉紧盯着他:“你怎么非得要我去?你自己一个人又不是没去过,难道你去你姐姐家还会害羞不成?”

    “同君,”张偕低低叹气,一手探到她额上,拨开她面上发丝,轻声道:“你是我妻子,她是我胞姐,终归是一家人,难道总僵着不成?”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她有多不待见我。”谢同君拨开他的手,十分认真的盯着他:“你这么做,伤人伤己,何必呢?”

    张偕一怔,被她说中心事,半晌没说一句话来。

    “我不去,大家都好过,我去了,我不开心,她不开心,姐夫丢面子,你里外不是人……你不觉得累么?总是想着面面俱到,其实最后错的反而是你。到时候不仅你姐姐对你心存芥蒂,我也会在心里可劲儿埋怨你,你没想过这些么?”她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娘曾经跟我说,你受了气向来不吭气,都是自己受着,你想想,你委屈么?”顿了顿,继续道:“即便真的委屈,那也是你自找的。”

    张偕性格温柔、孝顺有礼、责任心强,这些当然是他的优点,可在一起生活的越久,谢同君反而发现了这些优点所带来的更大的问题。

    他似乎总是在牺牲自己感情的基础上去满足家人的需求,比如说替张淮娶了她,再比如一次又一次的试图缓解她和张俭的矛盾。其实早在第一次去冯家时,张偕替她说话就已经引起了张俭的不满,如果真的再继续下去,姐弟二人势必离心。

    “没有得到姐姐的认同,你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么?”看了她半晌,他才出声询问,眼底晕满了温柔、愧疚与心疼。

    原来他是担心这个?谢同君感动的同时,又觉得十分无语。

    “我为什么要难过?”她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我又不跟她一起过,要是你有一天像她待我那般,我才真该找个地方哭鼻子呢!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免得待会儿去晚了,她又在家里说我坏话……”

    “其实姐夫还嘱咐我带着董云一起过去。”他顿了顿,脸上划过一丝尴尬。

    “你姐夫没搞错吧?”想起那天他们出去买衣裳时冯寻的举止,谢同君有些好笑:“我是该说他太会钻营还是太会拍马屁?董云又不是傻子,一顿饭就能收买了吗?他想起事造反,需要的是本钱,是人才。你还是劝你姐夫多挣些家业,留着给董云当本钱比较靠谱些。”

    “你可真是……”张偕好气又好笑,低低叹气:“说话也忒直白了些。”

    “你说话不直白,但你还不是认同了我说的?”谢同君忍不住推开他:“好了烦不烦?赶紧走吧!走的时候跟董云说一声,让他别自己捯饬了,待会儿来跟我和绕梁搭个伙。”

    “你……”张偕一怔,继而摇头,忍不住揉揉她头发,叹着道:“可真是……”

    谢同君一怔,这才想明白他的意思,即便刚刚没想到这层,也干脆顺着他的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再说了,他也怪可怜的,而且我们本来就住的近,这也是顺便的事,没什么可多想的,你姐夫就做的太明显了吧?”

    等张偕出了门,谢同君也彻底被他闹的没了睡意,在床上窝了一会儿就起床。打开门来,外面竟然在纷纷扬扬的飘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毯,看的她心头一阵怅然。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从前在现代时,虽然也是她自己独自过年,但心里却有一种浓浓的归属感与寄托,有的时候在路上遇到朋友,也会跟那些陌生人一起过年。那种感觉,当时觉得孤独,现在却颇有几分怀念。

    “你在想什么?”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

    “想家。”谢同君伸出手来,接到一片冰凉的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想家?我估计,我们也快要回家了。”徐贤掩住眼底的忧虑,一手抚上她额头,冰凉的掌心冻的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

    猛地回头,恰对上一张笑意盎然的脸庞,徐贤把自己包的像个粽子,左手上拎着两埕酒,手指勾着的草绳上还挂着一条鱼。

    “冬至不是吃饺子么?你带着鱼来干什么?”谢同君莫名其妙。

    “想吃鱼了,不行吗?”他手上拎着东西,自发地往厨房走去,却还是说道:“饺子皮儿我让董云去买了,我看你也不会准备。”

    “我不准备,绕梁总会准备吧?”她赶上他的步子,跟他一起往厨房走:“怎么?你打算露一手?”

    “我?”徐贤惊讶的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你没睡醒吧?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是没睡好,那您慢慢来,我去睡觉了!”谢同君气个半死,打着哈欠就转身往回走。

    “嗳!”后领子突然被人抓住,徐贤一把拖着她往厨房走,嘴里不住嘟囔:“女人真是可怕,一句不合就要走……”

    谢同君懒的理他,等到了厨房,她才发现灶台外面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摆上了一张小小的案几,几上放着三埕酒,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席,旁边一个大火盆,里面的炭烧的正旺。

    “你们简直是……太会享受了……”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一把将他手里的东西夺下来,没好气的打了水,认命的将鱼开肠破肚去鳞。忙活了好一会儿,厨房门突然打开,绕梁和董云拥着风雪进来,北风将盆里的火灰一吹,火一瞬间熄了,好半晌才缓过劲儿燃起来。

    董云手里提着肉和菜,绕梁手里提着饺子皮儿,还有从酒舍买回来的饺子馅儿,谢同君一看到那寡淡无味的馅儿就直皱眉头,将鱼交给绕梁,开始挥刀剁馅。

    忙活了半天,身上都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等到煮好了饺子,烧好了鱼和菜,那边两人正值酒酣,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四人围坐在小小的案几旁边,旁边是热烘烘的火炉,虽然不是过年,却颇有了些过年的味道,把人的心都捂的暖烘烘的。

    几人风卷残云,将桌子上的吃食消灭了个干干净净,谢同君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品多了现代的各种烈酒,这些清酒简直不值一提,比起那边醉醺醺的两个人,她反而无比清醒。

    “嫂夫人好厨艺……早上仲殷出门时,真该把他留下来……”董云歪倒在案几上,傻笑着慢吞吞的说话。

    那边徐贤还在斟酒,一边唱歌一边用筷子击打着碗壁:“凫鹥在泾,公尸在燕来宁。尔酒既清,尔肴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为……”

    “你没事吧?”谢同君担心他撞到案几,连忙制住他。

    “我高兴罢了,当然没事!”他转过脸来,笑意盎然的看着她,面色虽然发红,但眼神清明澄净,哪里还有半丝醉态?

    “没事还不赶紧帮着收拾收拾!”没好气的拍他一巴掌,将他按到席上坐下:“快着些,把盘子碗收拾好洗干净!”

    “我凭什么洗?”徐贤瞪大眼睛,配上红红的脸颊,显出几分稚气可爱,他不服气的指着倒在桌上的董云,委屈的嚷嚷:“你凭什么不让他洗?只让我洗?”

    “他醉了,你也醉了吗?”

    “我……醉了!”徐贤眼珠一转,闷哼一声倒在席上,一条腿高高翘起,狠狠砸到董云肩上,就着那个姿势将他压倒在案几上,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姑娘,还是我来洗吧!你们去歇着便是了。”在谢同君面前,绕梁放的开些,但在董云和徐贤面前,她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本分,绝不多言妄语。

    谢同君本就是同徐贤开玩笑,因此随口应声:“恩,那你去吧!”

    古人跟现代人不一样,这个时代的贵族把奴婢是做自己的私物而非人,特别是徐贤董云都出自高门大户,刚才能让绕梁坐下吃饭就应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要真让他们洗碗绕梁歇着,她非得被当成怪物不可。

    谢同君下厨,向来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除了清洗她和张偕的衣物,家里的事情差不多都是绕梁在做,刚开始她还不太适应,但后来也就慢慢随她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如同现代也有钟点工和家政一样,谢家付给绕梁薪酬,她就应该做该做的事。她不是圣母,只要做到没有虐待奴仆即可,但也不会因为人人平等的观念去做一些别人看来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诗经 凫鹥》:凫鹥在泾,公尸在燕来宁。尔酒既清,尔肴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尔酒既多,尔肴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肴伊脯。公尸燕饮,福禄来下。凫鹥在潀,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凫鹥在亹,公尸来止熏熏。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

    这首《凫鹥》是周王祭祖大典完成后,举行宴会答谢扮演“公尸”的祭祀时,祭祀们吟咏的乐曲,用以表达王室招待他们的谢意,徐贤吟咏这首曲子,主要是表达对同君的美好祝愿(PS:其实是蠢作者为了完善徐贤同学的性格,(⊙﹏⊙)b)~~

    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来年红红火火,笑口常开,健康如意~

    ☆、刺杀

    冬至过后,徐贤又来了两次,送来他亲自酿成的梅子酒聊表谢意。谢同君将酒摆在房间里,每晚睡觉之前小小的浅啜一口。

    新皇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天子束发振衣,大摆仪仗从太庙回宫,没料中途遭到劫杀,虽然性命无虞,却因为前些天“荧惑守心”的预言而吓的昏厥过去,当时刘襄王陪侍在侧,敕令禁卫军全城搜捕,捉拿刺客。

    谢同君一整天都觉得心慌意乱,外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市上是来来回回巡查的兵卒,张偕早上同董云一起出门,现在却还没回来,眼见天色渐渐暗淡,她的心也擂鼓似的静不下来。

    傍晚时分,她终于忍不住披上了一件大大的斗篷,正打算出门打听张偕的踪迹,一整天都躲在屋里的绕梁却突然夺步而出,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喊着不让她出去。

    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除了街角来来回回巡视的兵卒和处处亮着的灯盏,整个街道像是要被这种诡异的平静所吞噬,谢同君叹了口气,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与其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担心会不会惹到什么麻烦,还不如以静制动,也免得到时候如果有什么异动被吓的手足无措。

    她在家里整整等了三天,外面的巡视已经松了很多,张偕和董云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外面更是没有一丝儿风声。为避免外人生疑,谢同君翻出墙外将大门锁好,做出一副家里没人的样子,然后继续在家里苦等。

    其实她已经隐隐有预感,这事肯定跟张偕脱不了关系,只愿现在他们已经逃的远远的,千万莫被牵连到。

    等到第五天的时候,外面禁令完全消除,朝廷贴出檄文,说是刺客已被抓到,三日后便会斩首示众。谢同君心力交瘁,一颗心已经跌到谷底。

    但她还是撑着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自乱阵脚,并决定再等三天,如果张偕还没有消息,她打算去刑场看看,如果真的看到他……

    她紧紧攥住手里的斗篷,将那份写的不伦不类的《与豪族谢氏绝交书》放在枕边,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道她不该这么犯蠢——她做了这么多,包括心甘情愿的待在张家,初心就是为了避免桓缺杀掉自己的悲剧,可现在真正到了选择的那一刻,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跟自己生活那么久的人就这么消失而置之不理。

    可她习惯了他介入她的生活,这几天他不在,她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晚上做梦都会被吓醒好几次,有时候醒来,还摸得到脸上冰凉的泪水……

    就算初初是为了私心,可是这几个月的相处是真的,那些堆积的感情在不知不觉间就在慢慢发酵,让她不自觉的习惯这个人,习惯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她做不到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而不做任何尝试和努力,可她又不能连累谢家。想了又想,最后只能出此下下之策,写了这封《与谢氏豪族绝交书》。

    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不测,这份绝交书送到谢歆手里,也免得将整个家族拖下水去。相信以谢歆的精明,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将她从族谱上除名,然后再偷偷找回她的尸体,伺机为她报仇吧?

    其实仔细想想,她本来就已经死掉,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死又有何俱呢?更何况还有那么个好哥哥为她报仇,她又有什么遗憾呢?

    谢同君这么安慰着自己,躺在冷透的床榻上面,也许是几日以来心神不宁的原因,她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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