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喘着气,低着头看着鞋尖。
“小真,这次是我冲动。但我不会跟你道歉。想想你刚刚说了什么。你玩不起,难道我玩得起?”
本来可以是一个美好的、可以永存记忆的夜晚,换来这么一个惨淡的收场。什么叫“我不会跟你道歉”,他要是跟我说一句软话,我还不会这么生气。
我气哄哄地上了车,纪小蕊也赶紧跟上来,说“大小姐我求你了,别任性了,我不能让你拿着我们俩的命玩”,死说活拉的,强行把我从驾驶椅上推开,自己上场。
“去哪里?”
“回学校。”
“好,我送你回学校。”
我倒在副驾驶位子上,恰好看到后视镜里,章时宇的车也跟了上来。虽然看不清车里有多少人,但想起顾持钧刚刚躺在我现在的位子小憩,烫到一样跳起来。
纪小蕊啼笑皆非,“大小姐,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气鼓鼓不吭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扔到后座。想了想又爬回去,把围巾折好塞包里。纪小蕊看着我的动作,也不说话,打开了音响放起了cd,是钢琴曲,琴声舒缓美丽,我也平静下来了。茫然的伸手抚摸着唇,好像他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你们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我没作声。早就不生气或者说没力气生气,胸口疼得厉害,闷得发慌,心脏失去了平日的节奏和韵律,像一只被困住的鸟那样没有规律的前后上下撞击前胸后背。手指轻微的抽搐,从心里生出一股揪心的情绪,像歌声一样缠绕着我,只要一点刺激,下一秒都能哭出来。又怕纪小蕊看到,伸手盖住了眼睛。
“我不是要为顾持钧说好话,不论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纪小蕊说,“但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对你。”
说得我付出的好像全都是虚情假意一样。
我抿了抿唇,他的气息和味道在我唇上卷土重来,有些缠绵的气息。
“不过是很难相信。影视圈的人,我见多过太多了。逢场作戏的多,有真心的少,为了钱、名利,什么都可以出卖,恋爱分手、结婚离婚和家常便饭一样,没什么天长地久,”纪小蕊叹了口气,“担心不能长久,就算有真心又能持续到几时?尤其是顾持钧这样的明星。你的顾虑是可以理解的。”
我把脑袋抵在车窗上,喃喃自语。
“……他不是第一个。”
“什么?”
隔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黑色,莫名想起了几年前把脑袋别在腰上,不要命飙车的心情,心里的苦楚真是一言难尽。
“……那种太华丽、太不切实际的对象,吃过一次亏就够了……我不要第二次……”
她不掩好奇,“那么,第一个是谁?”
我不做声,把头埋在膝盖里,铁了心不再说话。
“对了,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她也自顾自地说:“大学已经放假了吧?今天晚上,梁导还问我,是不是你搬去跟她一起住比较好?你自己觉得呢?”
跟她一起住?我有点不寒而栗。我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念头,每天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着她回来吗?
“梁导在市内有几套公寓,郊外还有别墅,不过她几乎不去住。她绝大多数时间都住酒店,她在香荷酒店有间长期的包房。”
这家酒店我听过,著名的五星级酒店。一个没结婚又没孩子的女人住在酒店总是方便一些,什么都有人为你做了,交通也方便,不比住在郊外的山上,冷清,乏人关注。一个人守着大宅子,光是想一想就是让人发寒。
如果我以后嫁不出去,大概也是一辈子独居的下场。
原以为一切都会有所不同,结果日子还是继续过。
新年的第一天,我找到沈钦言,跟他一起把借来的音响还给电视台。以为他要因为顾持钧的事情对我生气,结果他并无任何怒色,只说:“你现在说认识外星人,我都相信的。”
忽然想起顾持钧逗我时说“我是外星人”,不由得一个哆嗦。
第十三章(上)
两三个星期的假期在一大堆市场调查报告数据里很快就过去了。教授真不遗余力地压榨我等苦学生的剩余劳动力,新年假期都不例外。好在最后报告出来,教授给了我一笔小钱。问了其他几位同学,得到的都没我多。
看来我的贫困真是天下皆知。
这期间我看了安露主持的节目,四个小时的节目被剪辑成了两个半小时。我好几次看到自己傻里傻气的脸出现在观众席上,不是茫然就是呆滞——看得我气血上涌,我平时没这么呆啊,那天绝对是发挥失常!
而身边的沈钦言就生动得多,要么浅笑要么沉思,漂亮的眉眼好像在说话一样,上镜得不得了。明明我记得他跟我一样呆滞的,为什么效果差这么多!
安露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说,“像沈钦言那样天生适合镜头的男生可不多!连我们制作人看了节目后,都在问我这个小男生是谁。”
“好事啊!”我得意的心说这制作人真有眼光,“你告诉他好了。”
她顿了顿,很隐晦地开口,“这个圈子不是那么单纯。你舍得啊?”
我顿时词穷,“我还真的……舍不得。”
安露“啧啧”了两声,“我早猜到学姐舍不得,你护着沈钦言像护着心肝宝贝一样。”
“他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我啼笑皆非,“不过……”
“嗯?”
“你不是说这个圈子不单纯吗?可你现在是主持人,是不是……”
安露轻笑:“学姐你担心我啊?”
“我知道你不用人家操心。”
我摇头失笑,这是我顾虑太多了。安露这样的大小姐,不欺负别人就是万幸,她绝对不是受人欺负的人。
电话挂上之后,我想又想,终于还是没把这事儿告诉沈钦言。
没什么原因,就是安露说的那句,我舍不得。
但我的不舍得并不妨碍沈钦言那忽如其来的运气。
他直接来学校找我,我从教授办公室往下看;他站在楼下的广场旁,鹤立鸡群,吸引了无数女生的目光。
我斟酌着感慨,他真是个招人注意的体质。
下了楼,拉着他去图书馆详问,这才知道他来学校找我的缘故。
当即傻了眼。
这是昨天的事情。他一如既往在曼罗工作,收工的时候一个星探模样的人问他想不想当演员。沈钦言并不当真,但对方态度实在诚恳,于是今天一早,他抽了个时间跟他去了电影公司。到了才发现,那个所谓的星探居然不是一般人,而是盖亚电影公司的一位颇有资历的经纪人。
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疑虑重重。
但没想到,那位经纪人直接把他介绍给了盖亚旗下经纪公司的经理。
盖亚作为最有名的老牌电影公司之一,走到程序很合法很正规,他被介绍给了艺人总监,对方随即表示,给他提供了一份合同。
那不是一部电影的短约,而是一份彻头彻尾的艺人合同,包括了电影、广告、甚至还有音乐,他可以得到最好的策划人、经纪人,甚至还有最棒的宣传团队,完全把他当做了未来的顶级明星那样从头打造到尾——条件是那样的优厚,中千万巨奖都不足以形容,总之,足以让每个想进入这个圈子的年轻人眼红到死。
沈钦言跟我复述合同中的那些条款时,我目瞪口呆,好半晌没有缓过劲来。但身为当事者的他却比我理智得多,谈话时脸上毫无表情,没有笑意,甚至还有些凝重。
我很同意他的谨慎,但还是问了问:“你不会签了吧?”
“不会,”沈钦言心思重重,“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
他看重我的意见,但我对于这种合同着实不懂,好在我认识知道内情的人,当即给给纪小蕊打了个电话。
作为我母亲的助理兼秘书,纪小蕊随时随地都很忙,我们还没聊上几句,就有新的电话找她。我尽量言简意赅地跟她谈了谈沈钦言的这份诡异的合同,她十分意外。
“据我所知,这种条件的合约也不是没有先例,这两年电影圈子里最红的几个新星都是这么捧出来的,”纪小蕊说,“赵闽之,秦子青……先天条件不错,又有背景,很容易就能捧起来。”
她说的都是这两年红极一时的男女明星,但沈钦言的情况明显不是这样。
“他哪有什么背景?”我叹口气,“真要有如此强大的背景,哪里还来问我的意见?”
“这事是挺奇怪,”纪小蕊又说,“你的哪位朋友这么被盖亚看好?”
我犯愁,“我也正吃惊呢。”
“那我帮你打听一下。”
“谢谢。”
“跟我不用客气,”纪小蕊笑起来,“不过最近几个月我都在片场,不知道公司的到底有什么决策变化,晚上答复你。”
挂上电话,我和沈钦言在安静的图书馆走廊,对视一瞬,又把视线别开。
我低下头沉思,他亦然,年轻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成熟的表情,若有所思。我看到他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或许会遇到美丽的风景,或许会误入空寂的荒漠,或许是宽阔笔直的大道,或许是迷雾笼罩的沼泽。
我道,“这种决定你人生的大事,你自己做决定。”
他点头。
“我会的。”
但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有了答案。那天晚上我准备睡觉了,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用很清晰、理智地告诉我:他拒绝了电影公司的合同。
他最后说:“你不必再帮我打听了。”
我斟酌:“想好了?”
“是。”
他还是以往的说话风格,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
我没有多劝,我和他都清楚,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是不会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发生的。
但我佩服他。有些人的处境比他优越一千倍,但依然经不起这般诱惑。
我继续睡觉,又被纪小蕊的电话吵醒了。
她说她也打听了一下,在盖亚的工作计划中,这半年完全没有捧新人的计划。但沈钦言见到的总监确有其人,这就说明合同肯定存在。更多的细节她也不太清楚,那位总监嘴巴严得很,一时半会打听不到。总之,此事透着绝对的诡异,需要谨慎对待。
我感谢她,“不用忙了,我朋友已经拒绝了。”
纪小蕊“啊”了一声,大惊:“居然拒绝了!”
“我也没想到啊。”
“做事这么干脆倒是少见,”纪小蕊很八卦地问我:“是男是女?”
“男生。”
“很帅?”
我笑:“非常非常俊美。”
纪小蕊大笑,“那么,跟顾持钧比怎么样?”
听到“顾持钧”三个字我就不自觉心跳加快舌头打结,吸了口气,敛了心神,我回答,“不能这么比较的。他太年轻啦,才二十岁出头。”
她似乎吃了一惊,“那看来是真的很不错了,其实他要真想演戏的话,为什么不带来见见梁导?”
我吃惊,“我倒是想过的……但也就是想一想,从来没试图付诸实践。这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
“那可是我妈啊,每次看到她就想起还欠她的三十万,精神压力大得不得了。当时跟谁借钱都好怎么会跟她借钱……”话没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果然是人糊涂了,电话那头的人是我妈的心腹中的心腹,怎么能在她面前说实话?大惊之下赶快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跟我妈比较陌生,不亲近。不好意思跟她提出要求。”
纪小蕊果然不做声了,有一种逼人的力量。
“我没想到,”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带着穿凿铁板的力量,“你对梁导居然是这种看法?看到她居然只想着还钱?枉她挖空心思地想对你好,想补偿你!”
我迷糊了。我妈想补偿我?
纪小蕊用气愤到极点而变得匪夷所思的语气,“……对你妈妈是这样,对顾持钧也是这样,从来都是虚以委蛇?”
我彻底清醒了,第一次被人评价为虚伪,我心里很不好想。
“算了,不说了,”电话那头的她猛然来了个深呼吸,“总之,今年上半年肯定不行,《约法三章》二月杀青,然后是后期,剪辑、特效、宣传,这段时间她肯定都在忙,等片子上映后就有时间了,到时候你叫上你朋友来见她。”
她不再多言,“啪”一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呆了好长一段时间,又缩回了温暖的被子里。
胸口好像压着块石头,当真是,长夜漫漫难以入梦。
以前跟爸爸在野外搭帐篷、帐篷外有野兽环绕都睡得尚好,现在身处温暖的、暖气充足的宿舍,反而难眠,可见人越大是越没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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