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凌缓缓接过茶杯,询问小二:“哎,小二,你说那满街的血迹是怎么来的?怎么我们一个人都没有伤亡?”虽然刘凌多少猜到会是那些天神相助的缘故了,却由于闲暇无聊便多此一问了。
“胡说——后山的守卫军全都……”坐在旁边一桌的男子表现得极为不满,一拍木桌起身,将碗里的馄饨面都给拍翻了滿桌,声腔很快便哽咽了起来,难过道:“他们全都被杀了……我大哥也……”说着说着竟然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刘凌不再说话,接过杯子,往桌上轻放,赔声道:“对不起。”再端起茶杯品尝一小口,往门帘外头望去,一群小孩正在街道上追逐嬉戏着,不管大人们怎样呼唤,“节哀顺变吧。”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顺手付了茶钱,便匆匆离去。
他要回去刘府,看秦姬回来了没有,自从自己在街边醒来之后,就再也找不到秦姬的身影了。他有很多话想要跟秦姬说,很多问题想要向秦姬探听。一路上,看着市井百姓如往日般的平和幸福氛围,心里是说不出的喜悦,谁也难以想象——就在前不久,也许是十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炼狱般的惨境。
守门的两位彪形大汉一见是少爷,赶紧躬身作揖,齐声道:“恭迎刘凌少爷回府。”
“不必多礼。”刘凌随手示意便匆匆进去了,而后忽然止住了脚步,转身探问:“秦姬姑娘回来了么?”
“禀报少爷,还没有。”
“哦。”刘凌只得失望的往自己的寝室步去。
老夫人也出来了,正好与刘凌撞了个正着,“哟,孩子回来啦?娘亲熬了七全大补汤,现在陪我一同去尝尝吧。”
“不了,我有些不适,先去歇息歇息。”刘凌却全没了心神,毫无兴奋之色的拒绝了之后,独个儿往寝室去了。
夫人望着刘凌的背影,心想:秦姬未回,儿子就没了心神,看来真是喜欢上了恩人呀,呵呵。夫人想着想着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也该挑个好日子了——老夫人真是越想越不靠谱了。
一旁的侍女见老夫人一直傻笑,猜想多半都是在替刘凌少爷跟秦姬姑娘的婚姻大事操心了,便半开玩笑道:“如果夫人跟恩人结了亲家,那以后该唤恩人作‘恩人’,还是‘媳妇’呢?”
这玩笑却让夫人马上陷入了窘境——是呀!如果真拜了堂,那以后自己该怎么称呼恩人呢?这真是一个很琢磨人的难题呀,得好好思量思量。
刘凌进了寝室,打开衣橱从里头取出一个绣花宝盒,再从中取出一对造工精细,色泽晶莹剔透的凤镯轻拿在手中端详着,“好美。”禁不止赞叹道。
灰亡地带。
不着边际的黑暗,滋生的丝丝阴寒,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傅爃无助地四处摸索,想要摸到些什么,却怎么也触摸不到,除了脚底踩着踏实的平地,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咏儿现在怎样了呢?”傅爃心里只惦记着咏儿的安危,也不管自己到底身处何处了,“这鬼地方,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跑到这里来了?”傅爃依然四处漫无目的的摸索,“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境?”傅爃心想着就在自己脸上使劲捏了一把,只感到揪心的痛——看来不是梦啊。可自己到底是怎么进到这个鬼地方的?傅爃越想越难以接受,再想想在进入这里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似乎是在自己跟中原那个伸手还算可以的将士激斗一番之后——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难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被那家伙给一刀砍杀了,现在到了地狱?!!傅爃再感觉这四周的森寒,还有这无尽的黑暗。对这里是“地狱”的想法就更是牢固了,“如果这里是地狱的话——那自己不就可以跟那老先生经常念叨的阎王爷抢个宝座玩玩啦,只要再改了他的生死簿,自己就是长生不老了吧?”傅爃此时已是满肚子的邪念,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却纯属自娱自乐……
在这毫无声息,寂静到十分诡异的黑暗世界里,许是只有自己一人了,可是要想出去又有何办法呢?慵懒的坐在地上,顺势躺了下去,想要继续呼呼大睡起来。心想:如果这是一个逼真到可以跟现实相媲美的梦境,那再度沉睡,等待下一次的醒来就会回到现实世界了吧?傅爃这么天真的想着,便放心睡去了。
刺眼的光芒笼罩了全身,傅爃习惯性的抬手遮挡,勉强睁开一只眼探看究竟,耀眼的光芒刺痛了睁开的右眼,什么也看不见,傅爃再次难受的紧闭了双眼。
“这回又是什么幻境了?”傅爃自问道,无垠的平静之中,竟飘然传来一声清脆如铃铛的女子声音:“殿下,难道您就打算这样继续永远沉睡下去么?”
傅爃一听,在这诡异失常的地方竟然有女子的声音——傅爃感觉有伴了,心里多了份踏实,喜出望外的反问道:“你也是无故被困这里的吗?哈哈,我们有伴啦。”
此时却只剩傅爃自己的回音,“你也是无故被困这里的吗?哈哈,我们有伴啦。”阵阵回音婉转不绝,久久未见散去,反而经由这阴阳怪气之地的特殊处理之后,转化成了许多种怪异的音色,丝丝传回耳边。听得人毛骨悚然直打颤,傅爃听着也马上竖起了鸡皮疙瘩。
好奇心驱使他再度拼命的睁眼欲探个究竟,却失望的发现光线不知何时早已暗淡了许多,此时的光亮刚刚好,可以看到了眼前的一切,地板是雪白的,远方——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漫无边际!这个雪白的世界里,除了地面,空气,再无他物了。傅爃还在思忖方才突然冒出的女子声音到底源自何方,还有方才的诡异回音,为何女子的言语却没有回音呢?自己的说话引起了回音也就是说明:这里一定是有尽头的!而且出口也一定存在着。至于那个神秘女音——暂时还是懒得思考她是怎么做到没有回音的了,省点力气去找出口。忽然又想到她刚才是称呼自己“殿下”的,难不成自己还成了某位奇女子的白马王子,梦中情人?傅爃越想越不靠谱了。
轻呼了一口气,再随意找了个方向便迈步走了过去,苍白的世界却忽然慢慢暗淡了下来,接近了惨灰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趋势,似乎还是要将傅爃带往先前那个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声世界里——傅爃开始心慌了。
车师。
破奴狼狈着逃窜,终于还是逃出了雷震雨覆盖的范畴,站在外头神情恍惚的观看着,看着雷霆电掣之下,自己人马的痛苦挣扎,与其说是挣扎还不如说是定格,然后化为灰烬!没有分秒的挣扎,只有苦命的逃窜,痛苦的哀嚎。能逃出来的将士,此时更是寥寥无几,其余的由于被密如雨下的闪电击中,早已被烧成了焦炭,被其余人马撞着,便化了灰烬随风消散,落了满地的尘埃。
“天杀的!莫非他们真有神明相助了不成?”破奴越想越是难以接受,自己身为大汉皇朝的将领,大汉百姓天生便是龙的传人,天生自有神龙庇佑,此时又岂会遭受神明制裁?“弟兄们,别管了,我们杀去楼兰吧!!!”破奴喊破了嗓子,专座的战马早已在电闪雷鸣当中不幸身亡了,他随手牵制住一匹逃窜出来的战马,翻身跃上马背,一抽缰绳——“驾!驾……”头也不回的往楼兰方向狂奔过去,其余将士见状,赶紧上马紧随其后。
任由身后雷霆大作,哀嚎声早已消亡,只留漫天雷雨无声的落下,将周遭的树木房屋也一并吞噬干净,生起掀天的乌黑云烟,乏着刺鼻的焦味。
“若真有神明相助——那派去进攻楼兰的精锐轻骑……”破奴越想越觉忐忑,对王恢的担忧随着马蹄声哒哒响起而愈演愈烈,“真希望他们早已成功拿下了楼兰,老天保佑。”默默的闭目祈祷,随后一睁怒目,愤恨的加速飞奔。
楼兰。
“后山皇殿之上,听说仍旧存活无恙的也只有女流之辈了。”老先生满上一杯茶,浅尝即止,轻叩黑漆的朽木桌面,唗唗作响,饶有节拍的轻叩着,陷入了一片沉思当中:“当时兵荒马乱的处境,怎么就偏偏只有女子无恙,而男丁却全部惨遭杀害呢?”
坐于一旁的男子抹了一把眼泪,连着鼻涕也一同抹去:“那够娘养的,胆敢再来侵犯,老子非剥了他的皮!”
“怎生在他们大开杀戒之时,你却战栗着躲进了刘家大宅?”众人纷纷嘲笑起来。
男子一听,也没了嚣张神色,羞愧得垂头端坐下去。
老先生徐步走近,一搂苍白长须,满脸慈祥的笑道:“孩子,我们去牢狱里看看那些个从中原袭来的俘虏吧。”
“对,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众人吆喝着就陆陆续续的出了茶馆,都往衙门去了。一时间,大街小卷都在传,一定要给牢狱里头那些个中原人一点苦头尝尝。
条条皮鞭无情的抽下,那边有个衙役竟然在烫着铁块,似乎是要给这胆大包天的两人一个毕生难忘的烙印,姬夜终于忍受不住了,突然咳出一滩深红鲜血!遗留在嘴角的血迹毫不吝啬的继续往下颚流淌着,滴滴答答打落地上,凝结了一些尘土,染得地上一小撮血红。
“哼。”傲慢的一抬头,冷眼迎上官老爷笑得狰狞的面容,“有本事就一刀下来,我们大汉皇朝猛将辈出,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啧啧啧……瞧这小家伙,都要死的人了还这么多话,快来人哪,那烙铁给他尝尝。”官老爷厌恶的使了使眼色,那在烧铁的衙役闻言赶紧取出了烙铁,快步走到姬夜面前,斜嘴一笑,往姬夜心房对了上去。“啧啧,刚才不是打得兴起吗?”再转身望望周遭同样被困牢笼之中的中原轻骑,轻佻笑出几声:“你们刚才不是都很嚣张吗,嚣张怎么都不支声了?!!”迎上王恢那满是憎恨的眼神,依旧一脸狞笑:“还有你,处理好这小子之后就轮到你了,不用急,快给我动手!”再一声怒喝,那衙役赶紧将烧得一片火红的铁块对着姬夜左心房烫了上去。
“啊——”
牢狱当中传出的凄厉哀嚎令前来看戏的老百姓们惊吓的毛骨悚然,有些一听这叫喊,全没了兴致,浑身哆嗦着退了回去,各自回家去了。老先生却听着满心悲痛,阵阵剧烈心痛居然令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了!这是何等感觉?为何一听狱中那中原人的痛苦嘶喊便不由自觉的如此心痛,痛如针刺,如箭穿,如刀割。老先生吃力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衙门里头走去,意识竟也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看门的衙差见是老先生,也不作阻拦了。
穿过无人的长廊,阳光落下将沿途的罗兰照的鲜艳,扑鼻花香,闻得先生心智又清醒了几分,前方建于地下的牢狱里头也不见再传出任何动静了。老人扶着青石墙壁,沿着盘卷的阶梯,一步一步缓缓下去。
半层,又听到了里头传出来的对话。
“懦夫——有本事就一刀下来,给本将来个痛快!”是个粗野的怒喊,应该是中原来的那位将军了,先生这么想着就加快了步伐。
令老人甚感惊奇的是——自己竟然无比期盼着能见见狱中两人一眼,哪怕是最后一眼,只要能赶在他们被执刑之前,见着了,这余生,虽死无憾了。
接着便又是一声肉体被炙铁碳烤的吱吱声,听得老人头皮发麻,酥麻感觉瞬间遍布了全身,不免打了一个冷战,浑身哆嗦着,但还是强忍住恐惧继续抟摇直下。
终于看到了官老爷那肥胖的背影,朦胧中再往前些望去,绑在十字木桩上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上身赤裸着,胸膛有个暗红色的烙印,皮肉绽开之处尽是一团暗红焦黑,还冒着缕缕灰黑的烟雾。他脚边还躺着一个晕睡过去了的小伙子,约摸也只有十几来岁,跟先前失踪的傅爃年纪相仿。左心房也是一个深深的暗红烙印。上面还淌着赫赫血迹!
老人突然脱口而出一句“住手!”将狱中正在施刑的众人惊得猛一回头,见是老先生,也不多说,官老爷直接一挥手,示意将他撵出这个地方,“这可不是你一个老头子能进得的。”
“他可是神明附体哪——万万伤不得啊——万万伤不得,伤不得啊……”老人一阵胡乱挣扎,嘴里一直念叨着“神明”云云,神情紧张的盯着那昏睡着不起的姬夜,突然一把抱住了身旁铁栅栏的一根铁棒,无论衙役怎么拉扯也死活不肯松手,还一边死命的喊着绝不可对他们动刑。
衙役实在没有办法了,纷纷扭头望着官老爷等候下一道命令,但官老爷见状,还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却也没了法子,硬的不行,也只好来软的了,官老爷扭动着庞大身躯,慢慢凑近了老先生,低头笑呵呵的询问:“你刚才说什么神明附体,什么不可处刑,到底是在哪里听来的胡言啊?”
老先生忽然双眼翻白,两腿一抖,就这么倒了下去,此后便没了知觉。
官老爷自是吓得大跳起来,赶紧命手下去给他查看,那衙役迅速猫身给老人把了脉,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大家都识相的静了下来,官老爷倒也识趣,不再多说,沉默的呆看着忽然晕怯的瘦削老头子。
一分一秒过得很慢,似乎一切都定格在了随从按下的指尖之中。也不知等候了多久,那随从终于回过头来,神情庄重得让官老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豆大的汗珠无声滴下,在这牢狱之中若死了外头百姓,那被披上的滥杀罪名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随从见官老爷这发福的体态被惊吓的模样,心里直发笑:“老爷别怕,这老头也算命大,别无大碍,许是遭受过度惊吓而昏怯过去罢。”还笑着摆了摆手。
一场虚惊却让官老爷发了火,“你小子还敢笑?把本官吓的……”官老爷说到此处突然意识到要没了形象,就不好再说了。转头对衙役说:“把他抬将出去,请个大夫来帮弄两下待他清醒了就打发他走吧。”
“是。”那衙役应着声就利索的背起了老头,这副瘦弱的身躯,背起来可谓不费吹灰之力。衙役很快就背着老人起步消失在了阶梯转角处。
官老爷回头再看这两人,那中原将军依旧死命的瞪着自己,那犀利的眼神似乎是要把自己眼珠子也挖了去!吓得官爷一阵冷颤,赶紧转移视线,看着那地上的小子,却猛然发现他被烫伤的左心房,烂肉居然不停蠕动着向一个中心靠去,粘扯着外围的皮肉,好似是要将那先前被烫伤开来的腐肉一并粘结起来,就好像那当中有许多条蛊虫在撕扯着他的皮肉!
看的出了神,官爷木然呆立着,其余衙役一见,顺势也望了过去,却被吓得慌张退后,两腿哆嗦着没站稳,倒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的就拼命撕扯着彼此的衣裳往阶梯那边急冲过去,哪还有心思搭理这头被吓得失了心智的官老爷,虽说还怕官老爷发起脾气来,那残酷的手段,但那架势比起身后这个被老先生称作神明附体,此时却像丧尸般可怖的中原人还差远了。
“哇啊——”
自是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外头的衙差听见牢狱下面的失常躁动,也纷纷小跑过来探看,跟往外拼命逃窜的衙役撞了个正着,碰得鼻血都汹涌喷了出来。跑出来的衙役顿觉脑中一阵晕眩,却还是一把推开了挡在眼前的来者,拼命往衙门外头跑去,“闹鬼啦,牢狱闹鬼啦——”不知谁这么叫喊一声,衙门顿时乱了手脚,也不问问事由,大家便都自顾自的一阵乱跑,都要离开这阴森恐怖的衙门。
许久,衙门的衙差们都提前打烊散去了。留下官老爷一人仍旧呆愣的傻站着,也不会叫声救命,只一味的呆望着。被捆绑在官老爷面前的王恢一直仔细的注视着姬夜左心房的动静,直至他左心房的伤口全部缝愈,竟像从没伤着一般完美无损!不禁暗叫一声:看来这小子真不是凡夫俗子啊,先前战场之上,那么多的轻骑都抵挡不住那楼兰少年的砍杀,却只有这小子遭受那人一刀之后仍旧存活了下来,而且还替自己挡下来那楼兰小子的一刀。
这么想着,又想起了方才那老头子说的什么神明附体,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可又有那么一丝疑惑——倘若他真是神明附体,那怎么就不能保佑保佑自己先前与那小子的搏杀能够大获全胜呢?为何就不能力保众多弟兄安全呢?此时的破奴真是越想越气了,若不是被捆绑得紧,或许他早就一脚飞去,往姬夜腹部就是一脚猛踹了,这是对无力保护属下的自己吐的一口怨气,却想要都发泄在眼前这个怪物般的下属身上。
见姬夜身上伤口全都已经恢复无恙了,却依旧没有动静,倒吸一口凉气之后抬头望望面前的官老爷,肥头大耳的官老爷像一顶目瞪口呆的雕像般,纹丝不动的傻站着,目光一直盯着姬夜不作分毫转移。好笑的轻哼一声,“废物。”
官老爷却被这一句“废物”给拉回了神,定了定神,再瞅准些姬夜的左心房,没见半点异样,刚才多半是看走眼了,见鬼——这光天化日的怎么会出现这等怪事呢?官老爷自嘲的甩了甩头,瞧一瞧眼前的王恢,左心房赫赫一个烫伤的血盘大口,再低头看看那昏睡的姬夜,他的左心房,咦?——怎么没了伤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