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失神了一瞬。同样是黑暗精灵，这个人却与他在湖中见到的，塞纳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还活着，而且生命力蓬勃，犹如一株新生的嫩芽。
“我侦测到了魔法灵光。你们来自地表？”
黑暗精灵笑了笑，好整以暇地问：“要不要跟我做笔交易？”
“愿闻其详。”艾利克斯说道。
奥菲莉亚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黑暗精灵指了指亡灵法师背对的方向，道：“你是法师吧？你可以用侦测法术感受一下那边的魔法灵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传送过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至今仍然没能消散。在这样的低级位面，哪怕是一丁点的波动，也会在空气中滞留相当久的时间。”
他用手凌空画了个圈：“那些逸散的灵光，我能侦测得到，别人也同样可以。你们队里的这个白精灵，大概知道这个族群是因为什么，才会被月神萨琳娜所驱逐。”
他所指的白精灵，自然是奥菲莉亚。
她低声解释道：“黑暗精灵被月神放逐，是因为他们的罪行，多得罄竹难书。”
月神认为他们死有余辜。
唯有永世的放逐，才能洗涤这份罪恶。
听到这句话，对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侧着头，朝她微微笑了笑。
“这股罪恶之血在千年之后，非但没有稀释，反而更加浓郁。高级位面的本土生物，能来到这里，自然也有回到地表的能力，而这正是那些罪人所渴望得到的东西。”
只要稍作分析，就能听出在他的言语之中……
并没有把黑暗精灵视为同族的意思。
“如果他们发现你们不能为其所用，为了确保你们也同样不为他人效劳，就会亲手杀了你们。即使你们实力足够，应付起他们来，恐怕也有些麻烦。我凑巧知道该如何掩盖空气中魔法灵光的流动，与它所能透露出的信息。在这种情况下，与我合作显然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你说得也许不无道理，但我还是要先确认一件事情。”法罗纳说道。
“我听说每个被放逐的氏族，都有他们所对应的罪行。而且在这一方面，注定无法说谎。我不知道你们地底的规矩，不过在我们这里，在达成合作关系之前，合作双方都应当先将自己的一部分弱点暴露给对方。这是最基本的诚意问题。”
“你如果肯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可以说服他们与你合作。如果你不肯答应，”盗贼乜斜起玫红色的眼睛，嘲弄地笑道，“对我们来说，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我的名字叫做佩里斯·磷光。”
“我的罪行是，”黑暗精灵轻声说，神情竟有些轻蔑，“亵渎。”
“亵渎？有趣的罪行。你亵渎了什么？”法罗纳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致。
“我知道了一件……有关于月神的小秘密。不过，我想，那些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相当地难以接受，”佩里斯指了指奥菲莉亚，道，“这个白精灵不会喜欢听的。”
女游侠淡淡道：“我信仰丛林与狩猎之神厄菲斯特。你可以接着说了。”
“如你所愿。这么说吧，月亮女神萨琳娜，是一个伴生神。我更喜欢管她叫伪神。”
“说得更简单一点，这个世界上，是先有了月亮，后有了精灵。精灵看着天幕下的银月，凭空想象出了一个女神，他们想象她应当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她的名字就叫做萨琳娜，因为在古语中，‘萨琳娜’意为‘月光’。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名字。”
佩里斯说着，嘴角上翘，似乎陷入了回忆里。
他继续说：“这些古精灵并不指望她有什么权能，或是能为自己带来多大的福音，只是单纯地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位神祇的存在而已。”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凭空的想象，这份没有确切指向的、虚假的虔诚，竟创造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神灵——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月亮女神。”
“听起来很荒谬对不对？不是神造就了信仰，而是信仰决定了神。”
“接着说下去。”艾利克斯轻轻地说。
“其实，绝大多数神都是这样产生的。我为什么将其称之为伪神呢？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伴生神由于信仰被创造出来，也注定只能为了信仰而活。当没有人相信他们存在时，就会像个凡人那样逐步衰弱，乃至于拥抱死亡。”
“他们汲取信徒的虔诚，在适当的时候，再以‘恩赐’的形式返还回去。这样的神，只能说是能量的转换器，又有什么被称为神的资格？”
听到这里，温妮莎陡然向后猛退了一步，怔怔地问：“西弗勒斯也是吗？太阳神西弗勒斯，我为之奉献生命的神祇，诸神之神，列王之王……他也，只是个伪神吗？”
要她承认自己信仰的神只是力量的中转站，是脱离了教徒之后，就如凡人般脆弱的，微不足道的伪神，对于一个晨曦祭司来说，这未免也太残忍，太残忍了。
“你别急着哭啊，没听我说‘绝大多数神’都是伪神吗？这说明还是有特例存在的。”
佩里斯弯了弯眼睛，霎然笑道：“西弗勒斯不但不是伪神，他还是全万神殿，唯一的真神。不然你以为你口中‘诸神之神，列王之王’的说法是怎么来的？”
“打扰一下，”伊赞听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之前不是说随时会有人顺着那个啥魔法灵光摸过来吗，我们就在这里傻站着聊天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你怎么说话了！”佩里斯傻眼了。
伊赞说完也有点傻眼，特想打自己一巴掌。平时说话说习惯了，奎克温妮莎之流也听习惯了，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外观还是个骷髅样，更忘了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一具会讲话的骨头架子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失策，实在是太失策了。
这黑暗精灵看着脑子还挺灵光的，诅咒那一套说辞唬不唬得住他还真没准儿。
他正紧张着呢，就见亡灵法师往那一站，镇定自若地问：“你好奇怪啊。会说话的骷髅有什么好惊奇的？”
佩里斯愣了愣，道：“抱歉，是我少见多怪了。”
他在地底待了太久，还真以为自己没见过世面，会说话的骷髅是属于地表的黑科技，在另一个位面已经完全不足为奇，不但不质疑这番言论，心里还有点小惭愧。
艾利克斯还真把他给唬住了？
黑暗精灵又道：“这个……这个骷髅哥们问得很对，我刚刚确实没有说清楚，在我遇见你们的时候，那股法力波动就已经被我暂时盖住了……不过一会儿是什么样可就说不定了。”
“不错的能力，”艾利克斯称赞道，“说说你的条件吧。”
“很简单，我想回到地表。”
“你该知道要让低级位面的生物回到高级位面，就像让水银回流一样困难。”
亡灵法师平静地说：“这买卖对我来说并不划算。”
“我的能力不仅限于‘隐藏魔法灵光’。我可以让你们顺利进城，并且确保没有人会发现你们。你们如果想到什么地方去，我负责带路。这么尽职尽责的地底导游可不好找。”
法罗纳突然道：“你知道‘巴瑞安’在哪吗？”
“巴瑞安？我现在正住在那里。你们想去？”
“是啊。”艾利克斯说道。
“离这里有点远，为了节约时间——”
佩里斯说着吹了一声口哨。有什么生物从天空中迅捷地俯冲下来，落地时轻盈之极，几乎听不到声音。它立在那里，敛起色彩鲜艳的翅膀，犹如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我决定让我的坐骑搭你们一程。”
“龙？”温妮莎被吓了一跳。
“这是一头羽蛇。看见它的牙齿了吗？它的名字叫做‘弯刀’，是不是很贴切？”
炎鳞巨蟒饶有兴致地摆动着尾巴，立起了上半身。
金色的竖瞳，剧毒獠牙下晶亮的蛇涎，简直就是会走道儿的“生人勿近”告示牌。
“名字起得的确很形象，但……骑羽蛇？”奎克咋舌。
佩里斯娴熟地翻上蛇背，伸出一只手去拉他：“你们都抓稳了。弯刀的速度很快，丝毫不亚于地表的巨龙——甚至更胜于它们。”
「惨啦，我要摔成四百一十二块骨头了！蛇鳞太滑，我还只有手骨，根本抓不住东西啊！」
艾利克斯一把拽住伊赞：「你太乐观了，怎么可能正好每块骨头都摔成两半。高空掷物，我能不能认出你的骸骨都是个问题。」
「长得最帅最聪明的那个肯定是。」
「我会尽力辨认的——如果你没有摔成骨粉的话。」
羽蛇嗥叫着振翅，在空中盘旋，宛若一道火红色的飓风。
风声呼啸。
☆、鸢尾
龙这种生物脊背宽厚，飞行平稳。将它当做坐骑，只要平衡感足够，也不临场犯怵，你想在龙背上跳支芭蕾都不成问题。而羽蛇则截然不同，它的身体构造注定了它的缺陷。
只要是蛇，就不应该拿来当坐骑。
除非骑它的人的脑脊液已经全被换成了硝基盐酸。
这个世界上有人说自己是马骑士，也有人说自己是龙骑士，甚至还有人说自己是木桶骑士。
但是从没有人，也铁定没有人会说出“我是个蛇骑士”这种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