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女》全集
作者:夜惠美
第一章落水
围场,位于草原边缘平缓之地,四周蔓草过膝,秋风拂过,蔓草若海浪荡漾。
夕阳,晚霞红彤彤,似染红的碎金一般洒落,人沐浴其中如同染血,平添一抹萧瑟。
远处传来马匹嘶鸣,猎犬狂吠的声音,站在大帐门口等候狩猎结果的命妇中,有一人格外的显眼。
她眉眼如画,肌肤赛雪,气质卓绝,一双顾盼生辉的星眸看向狩猎归来的勇士们。
在她四周簇拥着品妆大扮的命妇。
命妇于她如绿叶,如群星环绕明月。
突然一骑飞来。
一只利箭划破空气,飞箭的尖端闪烁着瓦蓝的寒芒飞向命妇。
随之一人一马先于狩猎归来的勇士跃入命妇们的眼中。
那名被命妇环绕的美妇只来得及分辨坐在马上手持劲弓的女子,张嘴欲说……噗哧一声,飞箭正中她的咽喉。
方才簇拥着她的命妇四散奔逃。
狩猎归来的人群中,冲过来两位三旬左右的男子。
一人儒雅如玉,一人霸气英俊。
他们先后跑到中箭倒地的绝美妇人面前。
他们满含着疼惜不舍的搀扶起中箭的美人,喊着她的小名。
为什么?七妹妹……中箭的美人不甘心的喃喃自语。
为母报仇。
射出弓箭的女子安坐在马上,她有三十左右的年岁,尚算精致的五官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看起来比那名中箭的美人年岁更大一点。
她是妹妹,同中箭美人是亲姐妹!
身穿素雅的长裙,她披散着头发,鬓间带了一朵白绒花,一身守孝的打扮。
见美人气绝,她拨转马头,向悬崖方向狂奔而去。
领命追杀她的骑兵在她身后射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名抱着美人尸身的男人愤怒的吼叫着……
他盔甲下的衣衫是灿烂耀眼的明黄铯,周围的人叫他太子,唤已死的美人为永安侯夫人。
儒雅如玉的永安侯望着太子怀里气绝身亡的妻子,怔怔的出神……
策马狂奔的凶手胸口中了两箭,鲜血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
再也支撑不住马背上的身体,她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落在了蔓草丛中。
在她嘴角渗出了一缕一缕的鲜血,不远处是一处枫树林,红彤彤的枫叶飘落在她身上。
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
一直是母亲希望她能拥有的人生。
她生时,除了母亲外无人爱她。
她死时,却能死在宁静的地方。
老天爷不算薄待了她。
她慢慢的闭眼等死,脸上却落了几滴温热的眼泪。
一名五旬左右,头发花白的男子抱住了她,男子的手堵住了她胸口的伤口,殷红的血染红了男子的手。
活下来,活下来。
她看着那名便是上了年岁,头发花白却依然俊美若谪仙的男人,慢慢的勾起嘴角。
“拿我的脑袋和账本,可保你一世富贵……这是我唯一能还给你的了。”
“瑶儿。”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不要……不要再见。”
“瑶儿。”
……
“啊”
“夫人,七小姐醒了。”
垂下的幔帐撩起,床榻上翻身坐起一圆滚滚的十二三岁的少女。
她按着太阳岤,脑子里残存着方才的梦境,她是谁?
瑶儿?谁在喊她?王芷瑶?她是王芷瑶?
“瑶瑶。”
她落入了一温暖的怀抱,额头上多了一只温柔的手。
她抬起了眼睑,面带关切的妇人有三十五六岁,长眉入鬓,凤眸,高鼻,透着英气。
只是贵妇的妆容很淡雅,同妇人的气质不大协调,因此看妇人略有许东施效颦之感。
“娘。”她愣住了,她怎么会叫娘?
“瑶瑶总算是醒了。”
“娘,我没事的。”
王芷瑶回答得很顺口,并安心的靠在贵妇怀里。
四周是一水的黄花梨家具,多宝阁上的古玩珍藏价值不菲,一室的富贵惶惶。
王芷瑶,王芷瑶,她不应该只是王芷瑶!
记得有人在她耳边哭,吵得她睡不着。
然后她不耐烦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哭?
梦中身穿孝服,手刃仇人,从容赴死的女子可怜兮兮的告诉她,我不想再回去做他的女儿!
他是谁?很可怕?
你试试就知道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照顾母亲,母亲是最好,最疼爱我的人……只是我总让她失望。
然后女子的哭声伴随着最后这句话在她耳边消失了。
她多了方才的梦境,醒后成了乾元年间的侯府七小姐。
王芷瑶虽然分辨出眼下的局面,可脑子里还是浑浆浆的乱成了浆糊,自己到底怎么了?
穿越了?重生了?
“瑶儿。”抱着她的妇人眉宇间蕴含着担心,“娘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在王芷瑶说话前,屋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四夫人,老夫人到了。”
王芷瑶下意识的向妇人看去……母亲姓蒋,是西宁伯唯一的女儿,冠文侯府四爷明媒正娶的妻子。
至于老夫人,姓文……王芷瑶想得头有点痛。
“瑶儿别怕,一切交给娘。”
王芷瑶迷茫的眸子让蒋氏的心软成了一片,轻轻摸了摸女儿圆润,胖嘟嘟的脸庞,“就算是你五姐姐搬来你祖母,娘依然是她嫡母,想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
蒋氏极为有气势的起身离去。
王芷瑶坐在床上,五姐姐?是梦中被她射死的绝美妇人吗?
嫡母?难道说梦中绝美妇人是庶女?是王芷瑶庶出的姐姐?
王芷瑶一头扎进松软的迎枕中,好乱!
为什么在梦中哭泣的那名女子手刃仇人时会说为母报仇……进而射杀了五姐姐永安侯夫人?
为什么看起来很有气势,飒爽英姿的蒋氏会被一个庶女为难致死?
为什么哭泣的女子不肯回来再做自己父亲的女儿?
她的父亲很可怕吗?
因为有七扇玻璃紫檀木的屏风挡着,外面的动静,王芷瑶听不清楚。
迫切想寻找答案,王芷瑶从床上爬起来,隐藏在屏风后,透过磨砂,刻花的玻璃窗,向外张望着……
客厅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松香色衣裙,裙摆绣着精美万字寿纹,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夫人的面容威严,严肃,嘴角有很深的皱纹。
她看向蒋氏的目光带了几分的无奈,以及隐藏在眼底深处的一丝清高般的俯视。
蒋氏,还有另外两位打扮齐整,气质文雅的妇人站在老夫人两侧。
蒋氏身材高挑,要高出气质文雅,婉约的夫人们一头。
王芷瑶的目光停在面容清丽漂亮,身材匀称的少女身上。
她……就是梦中被自己的妹妹一箭射死的贵妇——王芷璇。
王芷璇的名字一下子让王芷瑶脑袋清晰了。
虽然王芷璇的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可已经显露出她有绝色美人的资质。
她一袭绛紫色挽莎衣裙,亭亭玉立的站在众人面前。
她高雅,出尘,污垢的气质,宛若星辰璀璨的眼眸,让看过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称赞一声,好一位绝色美人!
王芷瑶知晓她将来会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会得世上最优秀,最尊贵的男子爱慕!
王芷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胡萝卜一般粗细的手指,一旁放置的梳妆镜清晰的印着自己胖嘟嘟的大饼子脸,圆滚滚的身体,六七岁的女童胖一点,会被称赞为可爱。
她今年已经十三周岁了,不想成为‘京城名猪’,彻底沦为王芷璇陪衬的话……王芷瑶首先要做得一件事就是减肥!
梦中的王芷瑶虽然比王芷璇显得饱经风霜,可王芷瑶的眉目还是挺清秀的。
不敢同绝色美人王芷璇相比,单以眉目看王芷瑶也是一名出众的美人!
王芷瑶粗粗的手指将关紧的屏风来开一道缝隙……外面的谈话声音飘进来。
蒋氏义正严词的说道:“母亲,虽然瑶儿醒了,但瑶儿清醒并非是王芷璇念经悔过所致,当时在镜湖寒潭边就瑶儿和她在,不是她将瑶儿推下去,还能有谁?”
王芷璇面容白皙,肤色泛着白瓷般健康的光晕,璀璨的眸子闪过一丝的不屈,面对嫡母蒋氏的无辜指控,她挺直了身体,不屑解释!
老夫人文氏面露无奈:“七丫头昏迷的时候,你罚旋儿念经,我依了你,如今七丫头清醒了,璇儿也在佛堂念经七日,你还想怎样?璇儿纵然有错,你身为她嫡母就不能宽容一点?慈爱一点?”
“老四媳妇,你得有嫡母的气度和公平的处事方法,这也是世代为帝师,清贵传承,士族王家的媳妇最应该具有的资质。”
老太太文氏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七丫头是你的女儿,璇儿也是!”
蒋氏冷然的说道:“母亲说到了公平,儿媳想瑶儿既然落入了镜湖寒潭,是不是她也应该同瑶儿一样?公平嘛,我有嫡母的气度——王芷璇跳进外面的湖水中,我就饶恕你!”
“老四媳妇!”
“四弟妹!”
一直沉默的另外两名妇人震惊不已,她们清秀的脸庞露出不可思议,心想,将门出来的‘悍妇’果然同她们书香门第出身的女人不同。
太胡来了,诗礼传家,有士族遗风的王家可从没有过这样‘公平’的嫡母!
王芷璇曲了曲膝盖,声音宛若黄鹂一般的悦耳好听,越过蒋氏,直接对疼惜自己的老夫人文氏大度的一笑,“祖母,家和万事兴,孙女不敢让母亲心存怨恨,就按照母亲说得‘公平’吧。”
她转身,层层叠叠的裙摆旋起一弯漂亮的弧度,莲步轻移,她走出了门……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去落水受苦的。
在一旁偷看的王芷瑶感觉王芷璇像是一位为家族,为和睦,为尊重‘无良’的嫡母从容落水且深明大义的庶女‘英雄’
暖阳给王芷璇身上镀上了一层光晕,她越发冷傲,出尘,让人赞叹!
王芷瑶看得出,起码老夫人文氏眼里的心疼,对王芷璇的赞叹是真诚的。
蒋氏皱紧了眉头,对外面吩咐:“田妈妈,伺候王芷璇入水!哪来的功夫同她磨叽?”
“是,四夫人!”
王芷璇在院子里的湖水边尚未摆足从容落水的架子,还没来得急念完感人肺腑的诗词,“若是家族得和睦,我何惜此身……”
从斜刺里冲过来一孔武有力的胖妇人,抬起胳膊将王芷璇猛得推进了湖水中……
王芷瑶快步走到窗户边,从这里可以见到院子中的状况。
王芷璇狼狈的在湖水中挣扎,再没方才的从容,淡然和冷静……
“莫装逼,装逼必被雷劈!”
王芷瑶嘴角勾起,娘亲蒋氏很给力嘛!
第二章谪仙
湖水冰冷,王芷璇狼狈在彻骨的湖水中站稳脚跟。
往日她羊脂白玉般的脸庞冻得煞白,绛紫的衣裙紧紧包裹着她曼妙怡人的身体……她漂亮璀璨的眸子带着一丝的薄怒,不按常理出牌的嫡母太烦人了!
她尚未做好准备就被田妈妈推进湖水中……如果她有准备,绝对不会如此狼狈,不堪。
屋中,老太太文氏气得手臂颤抖,对着四儿媳蒋氏好半晌说不出来话……止不住的后悔一起涌上心头,她为何要答应宝贝四子和西宁伯蒋家的婚事?
武夫,泥腿子出身的西宁伯蒋家哪里配得上四世三公,清贵传家的冠文侯府?
跟老太太文氏同来的长房长媳纳兰氏和三房太太莫氏见老太太文氏面色不妥,忙张罗道:“还不将璇丫头救上来?”
长房长媳纳兰氏不客气的对蒋氏道:“身为长嫂,我今日得说四弟妹一句,做嫡母没你这么当的,你这么做不是要了璇丫头的命儿?女儿要娇养,万一冻坏了璇丫头,可怎么好?”
蒋氏挑了挑眉梢,显然没将长嫂的话放在心上,直率的说道:“我就弄不明白了,庶女王芷璇比我的瑶儿还贵重?”
“你……”纳兰氏被蒋氏噎得够呛。
老太太文氏懒得理会莽撞,无知,没有贵妇风范的蒋氏,直奔外面,喊道:“若是璇儿有个三长两短,看我饶过你们哪一个?”
王芷瑶站在窗户前,眼见着仆从,丫头纷纷跑到湖边拽王芷璇上岸……王芷璇白着一张俏面站在湖水中,虽然不改狼狈,然她依然不肯屈服,别有一番坚毅的风姿。
蒋氏最是看不上王芷璇,对忙碌个不停的仆从道:“我看五丫头就没想着上岸来,母亲便是为她操心,她也不领情。”
“你住嘴……”老太太文氏眼中满含着对王芷璇的心疼,若是不是念在王家的家规,文氏如何都无法看着最疼惜的孙女被嫡母‘虐待’。
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庭院门口出现一道松柏般的身影。
“四爷安。”
院子里忙乱的仆从停下脚步,痴迷般的看向四爷王译信!
哪怕见了很多次,但他们依然会沉醉在四爷王译信俊美,谪仙一样的容貌中。
王译信白衣胜雪,头戴玉冠,乌黑的发丝垂下,星眸剑眉,鼻若悬胆,他俊美得惊人……此时他风度翩翩的走进院落,行止高雅,出尘,如同神仙降临!
他辉月般的眸子见到湖水中的王芷璇时,略有一丝的波动,俊美到极致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不被人察觉得薄怒……转瞬又恢复到方才的温润如玉,锋芒内敛。
谪仙,王译信当之无愧!
……
王芷瑶怔怔的看着王译信出神,四爷?不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他也是梦中那个求王芷瑶不要死,头发花白的俊美男子!
只是王译信如今俊美的脸庞带着自信,骄傲,没有梦中历尽沧桑,也没有梦中的落魄酸楚!
她曾经以为他是梦中白衣女子的爱人……以为他们的爱不容于世,且误会多多,才导致两人生离死别……
结果,他是王芷瑶的亲生父亲!
王芷瑶不愿意再做他的女儿,才不肯重生到属于她的身体里!
王译信对母亲文氏躬身行礼,又见过长嫂,三嫂,清冷般对夫人蒋氏道:“瑶儿的病可曾渐好?”
蒋氏收敛了方才的锋芒,柔顺,体贴般的含笑道:“瑶儿刚醒,一会她就该喊饿了。”
“老四……”老太太文氏不满的说道:“你就任由她胡闹下去?落水的人可是你的女儿!”
王译信道:“她是璇儿的母亲!四房后院的事情,儿子一向不过问……母亲,儿子陪您进屋喝杯茶可好?儿子新得的玉泉龙井是极好的。”
文氏对最小的儿子王译信那是满腔的疼爱,小儿子王译信就是文氏的眼珠子,见谪仙一样的小儿子,文氏眼角已经露出了笑意,冷哼道:“五丫头若是被折腾病了,我看你心疼不?”
王译信扶着文氏进门,蒋氏主动的说道:“我给相公泡茶去,相公也试试我沏茶的技艺。”
“好!”王译信神色淡漠又略显得疏远。
蒋氏像是得了最好的夸奖,忙着准备茶具,让人烧无根水,忙着沏茶。
……
没有了蒋氏‘添乱’,王芷璇很快就被仆从救上岸来。
她身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衣衫,王译信的贴身长随墨香低声说:“老爷让五小姐赶紧回屋子里换下湿漉漉的衣衫……”
墨香向屋子里看了一眼,王译信虽然同文氏闲聊,但目光时不时的会望向落汤鸡王芷璇。
“殷姨娘得了消息,担心得不得了,她便寻了老爷,老爷听了殷姨娘的话后扔下尚未写好的诗词匆忙赶到夫人这……没成想……还是迟了一步!”
“我晓得父亲是疼惜我的。”王芷璇打了个哆嗦,“家和万事兴……我不怪嫡母!”
“五小姐,老爷说一会过去看望您和殷姨娘!”墨香略带几分为难,但想到五小姐王芷璇一向知书达理,最得老爷的心,开口解释:“老爷在夫人屋里说话不方便……”
“嗯。”
王芷璇点点头,湿漉漉的头发滴下冰冷的湖水,抬头看到蒋氏前前后后为沏茶忙碌的身影,她慢慢的勾起了嘴角,可怜又可悲的嫡母……
王芷瑶缓缓的合上了眼睛,谁也也不知道,她是懂唇语的……娘亲蒋氏得多爱王译信才没发觉其中的猫腻?
爱情使人盲目,爱错人……伤得最重得就是蒋氏!
是她看错了唇语吗?
王译信是最最正统的封建士大夫吗?
听到屏风后有动静,王芷瑶像球一样的身体连滚带爬的飞速爬上了床榻,盖好被子背对着屏风,装着睡熟了……
王译信打开紫檀木屏风,略略的扫了床上圆润肥胖的王芷瑶一眼,满室的富丽堂皇,媚人的熏香,让王译信皱了皱眉,最小的女儿王芷瑶没见长进,还是喜欢富贵无用的摆设。
文氏道:“有你媳妇看着,我看七丫头的身子骨是顶顶好的,老四你根本不必为七丫头担心,反倒是五丫头……她出生时,殷姨娘受过你媳妇的斥责……璇丫头又一直孝顺的陪着殷姨娘,她一没补品用,二也没少受委屈,她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谁晓得会不会对将来有妨碍?你还不如多看着点五丫头!”
王译信合上了屏风,平淡无波的说道:“我不能让璇儿越过嫡女!也不愿让夫人伤心!”
“你呀……死板!做父亲的还不行有点偏疼?蒋氏不敢说你的不是……”
“蒋氏快进来了,咱们去品茶吧。”
王译信显然不想在此事上纠缠,含笑陪同文氏离去。
王芷瑶将被子盖在脸上……她想回家,冠文侯府太可怕了!
第三章男色
客厅的摆设同王芷瑶的闺房富贵奢靡不同,蒋氏用于待客的客厅处处透着雅致,摆设铺陈极为符合清贵士族的布置,便是香炉中飘出的熏香也是淡淡的。
王译信陪同文氏坐在临窗的炕上,暖阳斜照进来并尽情的洒落在他身上,光线衬得俊美的王译信宛若神邸,俊美到极致。
蒋氏端着托盘进门,看到眉头松缓的王译信后,再也移不开目光,她的脸颊不由得涌起两簇红晕,丹凤眸子里溢满了无法掩饰的爱慕。
“咳咳。”
文氏咳嗽了两声,嘴角勾出一抹的不屑和得意,四子王译信是她的眼珠子,王译信也争气,被称为士族遗风。
可俊美若谪仙,才学惊天下,被称为书画双绝的宝贝儿子竟然娶了武夫西宁伯的小姐——蒋氏,这一点一直让文氏耿耿于怀。
虽然蒋氏为王译信生儿育女,但文氏很看不上蒋氏,一直认为蒋氏配不上谪仙王译信!
蒋氏将托盘中的茶盏先递给文氏,学着妯娌等人的做派,拿捏着文雅,柔顺的姿态,轻言慢语的说:“请母亲吃茶。”
如果不是在王译信面前,蒋氏绝不会这般做派。
蒋氏身材高挑,气韵大气,容貌明艳,她学做柔弱,文雅的做派实在是很违和。
文氏焉能看不出蒋氏身上的违和?
西宁伯蒋大勇甚是得皇上看重,单轮圣宠,冠文侯上下都算上也比不上西宁伯一人,因此冠文侯上下大多把蒋氏身上的违和当作笑话看。
有时甚至故意让蒋氏误入歧途,扬短避长!
蒋氏虽然极为爱慕丈夫王译信,可她毕竟也不是傻瓜。
她唯有在王译信面前,才会收敛起一身的锋芒,侯府其余人等休想让蒋氏服软,包括文氏……在蒋氏手中都很难讨得来便宜。
于是文氏总是爱在四子王译信面前‘调教’蒋氏,也只有这个时候,蒋氏才不敢回嘴让端着清高架子的文氏哑口无言。
斯文人指桑骂槐,玩得弯弯绕绕蒋氏只会以真实相对,因此往往郁闷,委屈的是文氏等人。
文氏缓慢,很有派头的宽着茶水,玉泉龙井是天下第一名茶,蒋氏手中的茶砖更多是特供,只献给皇帝品尝的好茶,茶香扑鼻,一闻便知此茶的难得。
“这茶……”文氏淡淡的问道:“又是西宁伯给你送过来的?”
“皇上赏给我父亲的茶砖,父亲觉得玉泉龙井味道淡,不如旁得茶叶。”蒋氏面带温润的笑容,只对王译信解释:“晓得相公喜欢,父亲便都给了我!”
王译信抬眼,辉月般的眸底闪过一抹温柔,慢吞吞的说:“让岳父惦记了。”
蒋氏脸颊更红,忙道:“没事,没事,你是我爹的女婿,他不惦记相公,还能惦记别人?相公若是喜欢,我让我爹再向皇上求赏……”
文氏喝着极好的香茗,口中却发苦,再向皇上求赏?蒋氏是在暗指西宁伯是皇上的宠臣吗?她用不用如此显摆娘家?
文氏身下有五子,三嫡两庶,儿媳娘家都是清贵,书香门第,她们的娘家没一个像西宁伯富庶,权柄赫赫。
“你沏茶用的水不妥……”文氏‘语重心长’的同蒋氏‘探讨’起茶经来。
清流,清贵在这上面比以战功封爵的乡巴佬泥腿子西宁伯更有发言权!
蒋氏被文氏的茶经弄得昏头转向,在王译信面前又不能不给婆婆面子……蒋氏默默的听着,心里实在很想封上文氏那一张一合的嘴巴!
文氏差不多将茶经背了一遍后,王译信缓缓的开口岔开文氏的话,“母亲,她已经尽力了,儿子看到了她的用心!”
“……”
文氏不满的看了一眼儿子,埋怨道:“你就宠着她吧,连茶经都不会背……她怎么随你去茶会?她若是闹出了笑话,丢脸还不是你?没准外人还会非议我们四世三公的王家没了规矩!”
“她在茶会上很少说话。”王译信神色淡然,手指轻轻的抚摸着茶盖的纹路,疏懒般的浅笑:“她沏茶的手法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足够用!母亲,外人不会笑儿子的。”
王译信鼓励,赞赏般的目光,淡淡的维护让蒋氏明艳的脸庞似发光一般洋溢着幸福,“相公,我会继续努力的,明天……不用,十天之内我会将茶经都背下来……”
“夫人不必如此辛苦。”王译信心知蒋氏看不进去枯燥的茶经,但他没有阻止蒋氏背书,慢吞吞的笑道:“若有不懂的地方,夫人随时可来书房寻我!”
蒋氏被王译信的关心弄得神色恍惚,连连保证一定要背下茶经。
文氏和王译信目光交错,文氏慢慢的勾起了嘴角,让蒋氏背书怕是被杀了她还难受,未来十天内,蒋氏会过得很‘辛苦’
儿子说是不让璇丫头越过嫡女,如今故意这么‘鼓励’蒋氏背书,还不是为被蒋氏推入水中的璇丫头讨回公道?
冠文侯府上下,唯有王译信才能治得了蒋氏!
王译信同蒋氏又说了几句,疏远清冷的说道:“我书房还有一副画做没处理完,夫人要好好照顾芷瑶,一旦有突然状况,随时让人给我送信,我先送母亲回荣文堂。”
“好……”
蒋氏眼里闪过一丝的不舍,王译信喜欢作画,他画的瘦马图在外面能卖一千两银子……他的字也能卖钱……
“相公也要仔细身体,别因为画画累坏了自个儿。”
“我晓得。”
王译信面带温柔之色,握了一下蒋氏的手腕,低声道:“今晚我怕是很忙,你陪着瑶丫头吧,夫人比我更为辛苦。”
蒋氏被王译信握住的手心发烫,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王译信,眼前俊美出尘的谪仙是他丈夫!是属于她的男人!
只要想到这一点,即便蒋氏看不上冠文侯众人某些做派,她也会坚持下去,改变自己,让自己更适合做谪仙王译信的夫人!
她如何都不能给王译信丢脸!
在王译信和文氏走后,蒋氏吩咐道:“把茶经都找出来,我一定要背熟了!”
……
文氏心疼的拍着王译信的手臂,“难为你了,老四!”
王译信笑容多了几分自得,“算不上辛苦,蒋氏……人不坏!”
“齐大非偶。”文氏叹息了一声,“将来……等你长子有了功名,璇丫头高嫁后,你也不用再面对不懂情趣的蒋氏了。”
“她始终是我夫人,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可以对蒋氏小惩大诫,却不能抛弃她,始终无法给心爱的人名正言顺的嫡妻地位是王译信心中最大的憾事!
第四章姨娘
认蒋氏为永远的嫡妻是王译信的坚持,他的道德底线不准许自己做出同妻子和离的事情!
文氏赞叹般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叹息道:“蒋氏嫁了你,算她走运!她做出的那些错事,换了哪家能容得下?”
王译信并没说话,只是将腰杆挺得如同松柳般挺直,深邃的眸底闪过一抹自得!
送文氏回后院后,王译信回到了书房,忙问:“璇儿怎样?”
长随墨香垂着双臂,晓得四爷关心五小姐王芷璇,便详细的讲了经过,最后说道:“殷姨娘抱着五小姐就没撒过手,殷姨娘泪水盈盈的,奴才看着都觉得难受,五小姐是个懂事的,她还安慰殷姨娘来着。”
“她是疼儿女的,是我……”王译信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画作上,宣纸中描绘着一位气质文雅,婉约的女子,从容貌上看同他挚爱的殷姨娘有几分相似,“是我让她受委屈,让璇儿受苦!”
王芷璇——漂亮,聪慧,处事落落大方,出口成章,最最难得的是孝顺殷姨娘,她很能体谅王译信的苦衷,王译信如今有两子两女,分别是蒋氏和殷姨娘所出。
王译信在儿女中,最看重十三岁中了小三元,做了秀才的庶长子,最疼惜珍爱的女儿是解语花一样外柔内刚,娇媚可人的王芷璇!
可是因为这对儿女是庶出,王译信不能明着偏向他们!
每次想到他们在不如自己的嫡女嫡子面前藏拙,谦让,王译信都觉得很心痛,他也只能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加倍对庶子庶女好!教导他们,陪伴他们!
“五小姐性情好,她一个劲叮嘱奴才,让您别为她担心,她没事。”
“我亲自去看看她。”
王译信也没心思作画,扔下毛笔,走出书房,不亲眼见王芷璇平安,他怎能不担心?
王芷璇是被人推下湖水中去的。
此时又正值初秋时节,湖水很凉,万一王芷璇做下病根,可怎么好?
书房有一处暗门,暗门后的狭长甬道直接通向殷姨娘所住的院落侧门。
王译信完全可以不经过蒋氏的院落,悄无声息的到达殷姨娘的院落!
这也是十年前重修冠文侯府时,王译信让工匠特意弄出来的甬道。
殷姨娘住在水月轩,院落收拾的一尘不染,处处透着清雅,别致。
水月轩的下人全是王译信给殷姨娘安排的,因此婆子,丫头明面上把蒋氏当作四房太太,实际上,蒋氏根本调不动她们,她们奉殷姨娘为主子!
一旦蒋氏‘为难’殷姨娘和五小姐王芷璇,王译信总能最先得到消息!
王译信敲开了门,水月轩的下人对见到王译信并不觉得意外,打扮得娇美的丫头屈膝后,“殷姨娘同五小姐在一起,四爷请随奴婢来。”
走进门,王译信焦急,内疚的心情一瞬平复了许多。
王芷璇正同殷姨娘腻歪在一处,母女两人嬉笑着,看起来很是温馨,惬意。
恬淡的熏香,让人心旷神怡。
“爹!”
王芷璇从殷姨娘怀里扬起一张绝美的脸庞,神采飞扬,“爹是看我的?还是来看望我柔顺,美貌的娘亲?”
“璇儿。”殷姨娘白玉的脸颊酡红,秋水濛濛的眸子闪过几许的羞涩,拍了王芷璇的后背,嗔道:“别胡说!”
殷姨娘今年不过三十刚出头,从小就被官府发配到冠文侯做奴婢,十三岁上伺候了侯府的四爷王译信,如今也有将尽二十年了。
因为日子过的顺心,有王译信护着,她又有出色的庶长子,贴心的女儿王芷璇,因此岁月并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本身出落得就好,如今她显得比蒋氏还要年轻一些。
她穿着一身湖水蓝的衣裙,柔柔弱弱,文雅妩媚,似一株水中白莲,纵使出身卑贱,但在王译信的精心呵护下,依然可以绽放出卓越的光彩!
“我哪里是胡说……”王芷璇挽着殷姨娘,母女两人一起向王译信看去,“让爹自己说,我娘是不是很漂亮,很有魅力?”
王译信笑容显得真诚了许多,用毫不掩饰的欣赏,爱慕的目光看着殷姨娘,王译信晓得自己造就殷姨娘,如今殷姨娘完美,文雅的气质,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宝贝。”
王译信走上前去,手搭在殷姨娘的肩头,深情的说道:“谢谢你,给我抚养了最最优秀的儿女!”
殷姨娘喃喃的说道:“没有四爷,也就没有他们,更没有妾了!”
“娘不是说过我是您的命吗?合着还是爹爹最重要?”
王芷璇故作生气的嗔道,“好吧,好吧,娘心里只有爹爹。”
“璇儿……”殷姨娘着急解释,肩头王译信的手心传来的热度让她身子酥软,心底发烫。
王芷璇看父母之间的暧昧,眼角露出一抹的得意,起身脚步轻快的出门,“我的病已经全好了,爹爹就当我下水体验了一把……娘,她太担心我了,爹爹好好陪陪娘。”
“璇儿。”
殷姨娘即便同王译信孩子都生了两个,依然显得很娇羞,听了王芷璇的话,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她咬着娇嫩的唇瓣,嘤咛道:“别听旋儿胡说。”
“卿卿不想我?”
王译信搂住了殷姨娘,握着她的手,目光全然凝聚在她身上,“是我对不住卿卿,你不想我也是……”
殷姨娘捂住了王译信的嘴唇,“四爷,妾不是没心肝的人,晓得您对妾的好,如果不是四爷,妾的儿子也不能养在老夫人身边,若是没有四爷的坚持,妾根本就不能抚养旋儿。”
“您对妾的维护,妾怎能不知?四爷……”
殷姨娘靠在王译信的怀里,喃喃的说道:“能伺候四爷,妾知足!这也是老天给妾最大的福报,便是今日璇儿受了苦楚,妾只会怪自己保护不了璇儿,让太太抓住把柄,妾从没想过怪四爷,妾永远是四爷的卿卿……”
王译信俊美的脸庞带着心疼,“卿卿,你这样,让我如何不疼你?”
王芷璇站在庭院里,微微扬起下颚对着碧蓝的天空展露笑容,父亲和娘才是真爱呐!他们是一家人呢。
第五章离开(上)
“瑶瑶,你身上不好,先用些清淡的,等你病情稳定了,娘再给你弄炸鸡吃。”
蒋氏端着小米粥,坐在王芷瑶身边,哄着蒙着被子的小女儿,“瑶儿,听话,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一定让王芷璇亲自给你弄炸鸡吃!”
炸鸡?还嫌自己不够胖吗?
圆滚滚,肉嘟嘟的王芷瑶宛若一只小胖熊在床上翻身而起,摊开肥肥,指根处有好几个深坑的手掌,“除了炸鸡外,五姐姐是不是还弄出了好几种……几种我爱吃的东西?”
“双皮奶,冰激淋,鸡米花等等都是你爱吃的。”蒋氏对唯一的女儿王芷瑶一向是有求必应。
“……”
王芷瑶低垂下脑袋,高热量的炸鸡类食物绝对是导致她现在这么胖的主要原因!
她绝对不要做京城名‘猪’!
从蒋氏手中夺过粥碗,王芷瑶说:“从今日起,我再也不吃炸鸡了,我……”
蒋氏很诧异的问道:“瑶儿?”
“娘!”
咬着汤匙,王芷瑶想着妥当的说辞,如今她的脑袋清晰了不少,她并非是以前不懂得人世险恶的侯府娇女,也不是放弃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