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遭遇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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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遭遇仇家

    “大仇人?谁?为什么刁难阿哲?”

    姜玉姝惊讶抬头,手一抖, 缝衣针扎进食指, 冒出一颗殷红血珠。

    “万斌!”

    翠梅飞奔报信, 气喘吁吁,一额头汗,急切告知“本州最大的父母官, 知府万斌!”

    潘嬷嬷两手一拍, 当即提心吊胆,扼腕说“我想起来了!当初,正因为他仗势暗中捣鬼, 咱们才无法留在州府郊外屯田, 一大家子被迫两地分离,老夫人带人去了长平县, 我们则待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

    “对, 就是那个姓万的。”翠梅使劲点头。

    “是他?麻烦了,还真是仇家。”姜玉姝倒吸一口凉气,撂下针线活, 迅速披上外衫, 紧张问“阿哲现在怎么样了?”

    翠梅绞紧手指, 惴惴答“我和邹贵溜回家报信,离开之前, 三公子已经跪下了。”

    姜玉姝脸色突变, 穿衣服的动作一顿, 欲言又止, 飞快系好衣带,匆匆往外走,凝重说“先去私塾,边走边聊!翠梅,详细说一说你的所见所闻。”

    “唉哟,慢点儿。”潘嬷嬷慌忙搀扶。

    翠梅胡乱一扯,拽得房门“嘭”响掩上,细细告知“刚不久,我和小桃、周大娘几个,结伴去私塾外的菜地里浇水、摘菜,刚摘了一篮紫瓜,村里忽然涌进大队佩刀官差,簇拥几个当官的。其中,我只认识潘知县和刘县丞,听他们称呼,打头的便是万知府。”

    “官员听见私塾里传出读书声,初时称赞‘书声琅琅,悦耳动听’,然后召见做先生的,明显有嘉奖之意。谁知一听三公子的来历,万知府立马变得冷淡,开始质疑‘流犯怎可担任启蒙先生一职’、‘流犯怎可办私塾’、‘郭家收了多少束脩’等等。”

    “总而言之,故意刁难!”翠梅气呼呼。

    姜玉姝侧耳听完,略微放下心,边走边说“潘知县和刘县丞在场?我猜,多半是州官下县里巡察民生。幸好有两个熟人,咱们不至于孤立无援。”

    “可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县令劝得动知府吗?”潘嬷嬷十分担忧。

    姜玉姝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去私塾,宽慰答“无论如何,凡事有熟人就好办些,到时见机行事!快,快走,三弟得的那病,最忌担惊受怕。”

    “姑娘别急,当心身子。”翠梅和潘嬷嬷一左一右地搀扶,疾步快走。

    三人一出堂屋,邹贵正在等候,急得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地说“夫人,姓万的仗势欺人,欺人太甚!”

    “他的儿子在庸州遭北犰人杀害,罪魁祸首明明是敌兵!咱们世子犯了法,早已被陛下赐死,侯府也被查抄,上上下下沦为流犯。想当初,我们一来西苍即被逼得远离府城,躲到穷乡僻壤充军屯田,姓万的仍不罢休,故意刁难人,未免太过分了!”邹贵怒气冲冲,滔滔不绝。

    姜玉姝眉头紧皱,硬生生摁下慌乱感,强自镇定,叮嘱道“小声点儿,仔细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记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会儿悄悄交代大家,谁也不准对万知府流露任何不敬!对方是官,咱们是流犯,一旦被抓住把柄,恐怕会白白受罚挨打。”她迈下院门台阶,沿村路朝私塾走去,轻声说

    “从被流放至今,历经多少艰辛磨难?今天这一场,也不算什么,切不可逞一时之气。”

    翠梅等人唉声叹气,明白当忍则忍的道理,无奈答应。

    不消片刻,一行四人赶到私塾,远远便见乌泱泱大群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踮脚伸长脖子,纳闷观看,议论纷纭。

    众村民发现郭家人,立即让路,小声说“哎,快看,小先生的嫂子来了!”

    “赶紧让开,给她们进去。”

    里正夫妇小跑相迎,一脸惧色。刘三平抹了把汗,善意告知“了不得!院子里好几个大官,不仅有县太爷,还有州府的头儿。你们千万要小心应对。”

    “唉,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中最富态的官儿恼了,正在责备你那小叔子。”里正妻伸手,搀了一把。

    刘三平险些笑了,“蠢婆娘,你白听半晌了!那个最富态的,就是知府,他的地位,比咱们县太爷高。”

    “嗳,当官的说话文绉绉,我听不太懂,稀里糊涂。”里正妻热心肠,直把人搀进门槛才松手。

    姜玉姝感激道“多谢提醒,我明白了,会小心应对的。你们离远些,免得沾惹麻烦。”

    民怕官,里正夫妇吓一跳,畏缩后退。

    此刻,私塾外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檐下阶上,正中一把椅子,坐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富态官员。此人便是西苍知府万斌,五十开外,面白无须,肿眼袋透着青灰,板着拉长了的脸。

    潘睿作为赫钦县令,率领刘桐等人,侍立万斌左侧,右侧则站着几名州吏,皆官袍笔挺。

    另外,一队带刀官差在旁候命,众星拱月般,簇拥知府。

    而郭弘哲,正跪在阶下,低头受审。天生患病的半大少年,身体孱弱,吓得脸白唇青,指尖发紫,已经发病了。

    在郭弘哲身后,周延、胡纲等人也跪着,敢怒不敢言。

    姜玉姝定睛一扫,霎时急怒交加,脑袋里“嗡~”一下。

    “夫人来了!”郭家人耳语道。

    郭弘哲眼睛一亮,迅速扭头,见二嫂脸色差,忙安慰道“我们并没犯法,嫂子不要着急。”

    姜玉姝定定神,稳步靠近,一眼便知他已发病,隐忍担忧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万斌端坐,眯起眼睛打量来人,面无表情。

    潘睿和刘桐与郭家无冤无仇,交情不错,却位卑言轻,县官压不住州官。潘睿清了清嗓子,提醒说“这位是知府万大人,你们还不快快行礼拜见?”

    姜玉姝咬咬牙,垂首答“是。”她深吸口气,护着肚子慢慢跪下,跪在郭弘哲旁边,一板一眼地说“罪妇姜氏,拜见万大人。”

    潘嬷嬷等人忍辱负重,同时行了跪礼。

    万斌居高临下,审视一干流犯,并不叫起身,威严问“姜氏,你可知罪?”

    姜玉姝腰背挺直,半垂首,“罪妇愚笨,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请大人明示。”

    “哼。”万斌冷冷一笑,使了个眼神,侍立其右侧的亲信小吏会意,立刻横眉立目,质问“流犯的本分是屯田,你们不老老实实种地,居然办起私塾来了?谁允许你们利用私塾大肆敛财的?”

    姜玉姝早有准备,逐一解释答“首先,自从屯田以来,郭家一直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从不敢怠惰,村民和县里均可证明。其次,办私塾,是全村乐意促成的,因附近缺读书人,弘哲读过几年书、略通文墨,所以暂由他照管私塾,给孩子们启蒙。”

    “我是做嫂子的,对家里的财物了如指掌。”姜玉姝郑重其事,坚定表明“我愿作证天地良心,日月可鉴,弘哲从未收过一文钱的束脩!何来‘大肆敛财’之说?”

    她侧身,扭头,恳切凝望众村民,高声问“官府怀疑郭家利用私塾敛财,请各位说句公道话,弘哲收过束脩吗?”

    “没收过!”

    刘三平仗义,脱口应声,不敢挺身而出,藏在人群里嚷道“小先生热心,一开始就明说了的,无论孩子还是大人,只要想学认字,都可以进私塾,统统免束脩,分文不收!”

    里正一开口,私塾学生及其父母出于感恩,纷纷帮腔,七嘴八舌道“对,免束脩的。”

    “我家穷,如果要束脩,就没法让孩子上私塾了。”

    “庄稼人不富裕,没闲钱供孩子读书。”

    “先生一片好心,白天下地干活,傍晚才讲书,特别辛苦。求求大人,别冤枉他。”

    “我们都很感激先生。”

    ……

    “大胆!”

    “住口,不准瞎嚷嚷!”州府小吏脸上挂不住,厉声喝道“知府大人问你们话了吗?擅自插嘴,没规没矩。”

    众村民遭了呵斥,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万斌黑着脸,抬高下巴,满心不悦,打着官腔,慢条斯理地说“本官巡察村庄,偶然发现一私塾,便查问查问,为的是避免不学无术者误人子弟。你们倒奇怪,不仅丝毫未能体会官府的良苦用心,还齐声替流犯美言。唉,真令人费解。”

    小吏阿谀奉承,附和质问“莫非收了你家的好处?不然,他们为何帮犯人说话?”

    姜玉姝按捺怒火,竭力克制,“他们并非收了郭家好处,而是诚实,敢于实话实说。”

    万斌年过半百,膝下仅一子,独子死于北犰攻破庸州城之际,悲恸过后,迁怒于郭家。他眼神轻蔑,皮笑肉不笑,慢悠悠地质问“实话实说?那么,本官且问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半大小子,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乳臭未干,居然敢当‘先生’,你究竟有何资格?”

    “我、我——”郭弘哲哑口无言,犹如挨了一耳光,脸颊火辣辣,呼吸急促,唇由青转紫。

    姜玉姝责无旁贷,立刻帮腔,正色答“刚才已经禀明了的皆因附近缺读书人,才让弘哲教孩子们认认字。弘哲年纪小,暂时称不上‘饱学之士’,但他五岁开蒙,长辈一直请名师教导,足足用功七八年,别的不敢夸口,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他滚瓜烂熟,有能力给孩童启蒙!”

    万斌盯着仇家之媳的孕肚,忆起惨遭北犰屠杀的独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心想我的儿子死了,郭家媳妇却有喜……她的孩子,凭什么出生?老天爷应该叫郭家也绝后!

    潘睿和刘桐品级低,杵在边上,左右为难,硬着头皮打圆场,劝说“府台请息怒,乡民和妇人往往无知,您大人有大量,别同这些人一般见识。”

    “巡察一整天,天色不早,府尊不如去镇上歇息吧?”

    万斌斜睨县官一眼,置若罔闻,继续审问“好个伶牙俐齿的犯人!但无论你如何狡辩,郭家办了私塾,平日必然分心照料,一分心,便不算专心屯田,因私事而未尽本分,该当何罪?”

    “依据大乾律令,”小吏深知万斌厌恶郭家,眼珠子转了转,煞有介事地说“流犯若是怠惰、不安分,当罚。轻则杖责,重则入狱。”

    万斌若有所思,“杖责多少?”

    “这……”小吏躬身凑近,察言观色,揣摩上峰心思后,直起腰答“按旧例,至少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二十大板?”

    郭家人一惊,围观村民亦惊,潘睿和刘桐愕然对视。

    一时间,几百道目光望向万斌,均流露不赞同之色。

    万斌气定神闲,俯视跪着的十几个郭家人,状似为难地说“既有旧例,本官不好不遵从——”

    “万大人!”

    郭弘哲鼓足勇气,唇发紫,整个人直哆嗦,颤声表示“办私塾,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平日也是我一个人照料,与家里无关,求、求您明察。我甘受任何惩罚,求您饶恕无辜。”

    “三弟!你别胡说。”

    方胜心惊胆战,压着嗓子,焦急告知“阿哲发病了,必须尽快服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别慌,我正在想办法。”姜玉姝焦头烂额,地面凹凸不平,跪了半晌,膝盖越来越疼。

    万万没料到,造福山村的私塾,竟变成把柄与罪名。万斌指责“因教书而分心、不算专心屯田”,听似无理,但如果较真辩论,流犯辩不赢。

    姜玉姝绞尽脑汁,却无良策,心一横,赌潘睿和刘桐会努力阻拦、赌官府不至于当众杖责孕妇……她叹了口气,禀告“其实,私塾是我说服村里办的——”

    “不是!”

    郭弘哲眼眶泛红,脸无血色,拼命忍泪,毅然道“嫂子别管了,我不务正业,合该受罚。请万大人责罚!”

    万斌皱眉,靠着椅背说“朝廷有律法,官府有旧例,本官实在是为难呐。二十板子,倒不算多。”

    这时,私塾的学生们快急坏了,忍无可忍。

    孩童天真,悄悄商议片刻,领头大孩子一跑,同伴便紧随其后,团团跪在郭弘哲周围,哭着哀求“大人,能不能别打我们先生?”

    “他身体不好,二十板子,会打死人的。”

    “先生一死,私塾就散了。”

    ……

    郭弘哲跪了许久,期间屡遭讥讽蔑视,倍感气愤,屈辱至极,原本几乎喘不上气了,一见学生鼎力维护自己,顿时呼吸顺畅,既动容又担忧,忙道“诸位大人在上,不可造次,快退下!你们回家去吧,别让长辈担心。”

    “学生不敢造次,只是想陪着先生。”

    初生牛犊不怕虎,大孩子不肯离开,小孩子便追随,不停地磕头求情。

    众村民措手不及,意欲拉走孩子,却怕冲撞了官员,只能也跪下,帮郭家求情。

    姜玉姝见状,暗中松了口气。

    “一群刁民,你们这是干什么?”州府小吏气急败坏,呵斥道“够放肆的,怎么?难道想跟着郭家人一起挨板子?”

    突然,院门被“咣当”一踹,几名戎装边军迈进门槛,打头的郭弘磊脸色铁青,怒问

    “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我家人到底犯了什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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