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贺氏不但是外行,而且对刀剑半点兴趣都没有,戮胡剑虽好,但若不是沈宣让沈藏锋亲自送到凤州、赠与卫长嬴剑,她也是懒得看上一眼。
然而因为关心卫长嬴缘故,贺氏如今看这柄剑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好,对兵刃一窍不通又怎么样呢?反正贺氏现认定了古往今来好剑就是戮胡剑!没有之一。
毕竟,若说之前沈藏锋公然以卫家婿自居,贺氏还有点吃不准,现下这柄戮胡剑往衔霜庭一送——那真是定定心心了!
要知道……
这剑还没送到衔霜庭,凤州城里已经都知道了大魏上柱国之一、永定侯、太傅、西凉沈阀主沈宣对于没过门三媳深为欣赏,甚至帝都传出直指卫长嬴清白有损谣言后,立刻派遣胞弟襄宁伯以及卫长嬴未婚夫沈藏锋,携心爱之剑戮胡星夜飞驰赶到凤州,赐予未来儿媳,以表达自己态度!
与此同时,卫家除了卫郑雅外另一位海内闻名名士卫师古,亲自就此事写了一篇骊四骈六赋文。文章花团锦簇字字用典,重点是,以卫师古名头,此赋一出,便立刻传遍凤州,经路过商贾与驿站迅速传向远处……
卫师古亲自执笔赋文中心思想是:大肆赞美沈家重诺重义以及明辨是非,尤其点出沈宣千里使子赠剑义举——当然卫师古加不会忘记趁这个机会将卫长嬴亲戮刺客首领以救下胞弟、间接掩护堂弟脱身慷慨激昂壮举着重强调,将之赞为抗胡之巾帼女雄——整篇赋文时刻不忘记声讨戎人之无耻、痛心疾首于卫氏另一位受害之人卫郑雅英年早逝、扼腕国人之无知与被利用、后,以展望未来祝祷大魏蒸蒸日上、早日宁靖边疆结尾。
文采斐然,字字珠玑,亦是字字深意——反正不管旁人信不信,所谓戎人潜入凤州引起一系列事儿,卫家坚定相信真相就这篇赋文里淋漓致了。
如此重要好文章,不能不与远来之客分享。
当晚洗尘宴上,卫焕令作陪孙儿卫长风起身为众人朗诵了卫师古这篇墨痕未干赋文,再次诚恳向沈宙致谢:戎人无耻,刺杀不成,竟凭空污蔑深宅闺秀名节!可恨乃是路途遥远,国中竟也有人信这等荒唐之言!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而孙女年幼娇弱,又久深闺,不堪听闻!却是劳烦丹霄与藏锋不远千里,前来襄助了!
就道,愿以此杯,祝你我二家子嗣绵延、福泽久长!
私下里才揍过侄子沈宙胸中情绪难以描述,但此时此景,他也只能满面春风举起酒樽来:卫公孙女名份早已属我沈氏之妇,遭受冤屈污蔑,我沈家岂能坐视?这本是沈家份内事耳,何来襄助之说?卫公此言过矣,愿以此杯,祝卫氏满门,福泽久长!
请!
请!
两人一起掩袖樽,席上气氛热烈友好,赋文所言,深入人心。
这种情况下,沈家怎么可能再说出退亲二字?
所以贺氏现简直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没有回答贺氏话,卫长嬴握着剑,随手挽了几个剑花,但觉室中寒意森森,伸指轻弹剑身,只闻嗡声泠泠,刃光锋芒盛——她对这剑满意万分时,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那日沈藏锋摘了斗笠之后……当真是锋芒毕露,倒仿佛……仿佛这柄戮胡似!
她面上一红,反手哐一声,还剑入鞘,道:室中地方太小,使不开来……等雨停了,到院子里去试试手。
说着将长剑放回送来时就盛着锦囊,放进去一半,又有些舍不得摸了摸……贺氏就笑:如今这剑都已经是大小姐了,大小姐想看想摸,还不是随心所欲?何必如此恋恋不舍,倒仿佛怕它飞了一样!
她这么一说,卫长嬴面上却忽然红了些,尴尬想:我方才还觉得沈藏锋气质像极了此剑,这会这是做什么?立刻就把手收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模样道,姑姑先收起来罢,我……嗯,许是方才挥舞了一会儿,我这会觉得有点热。
说话之间,她感到脸上似乎又红了几分,为了证明自己话,甚至举起袖子扇了几下。
贺氏捧过锦囊——她极关心卫长嬴,闻言果断吩咐琴歌:大小姐觉得热,把窗开一开。
……要面子害死个人!
这会已经转入深秋了,几日来又一直下着雨,外头人早就换了夹衣,卫长嬴人门窗紧闭内室,所以还穿着单薄。偏她怕被看出由戮胡剑想到了沈藏锋,随口扯理由还叫贺氏当了真,于是骑虎难下吹了好半晌冷风——毕竟之前受到打击后忧愤得两昼夜不饮不食造成憔悴衰弱还未恢复,这么一吹风,傍晚时候就咳嗽起来。
贺氏送走纪大夫,自责得不得了:怎就没提醒大小姐早些关窗呢?这样天,大小姐衣裳那样单薄,足足吹了小半个时辰,这哪儿成?
卫长嬴有气无力躺榻上,额上搭着绞过帕子,听着她话简直是欲哭无泪:她做贼心虚,惟恐吹上一会就关窗,会被觑出是掩饰,于是顶着萧瑟秋风坚强努力支持着,一直到实受不了了才关窗——这中间心神不宁也没留意辰光,哪里晓得竟吹了小半个时辰?
这样折腾,不咳嗽那才怪了呢!
好只是轻微风寒,纪大夫只开了一副安神汤,让小厨房熬了浓浓姜汤,道是喝过姜汤再喝安神药,睡上一场起来差不多就好了。
次日起来咳嗽果然止住,卫长嬴也赶紧换了夹衣。昨儿个被冻怕了,到了晌午后请安时辰,她出门时叫秋风吹了一下,想想还不放心,又折进门让琴歌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披风来系上。
到了宋老夫人院子,才过半月门,就见两个堂妹卫高蝉与卫长嫣领着使女侍立廊上,像是正等人进去通传。
这是堂姐妹一起到敬平公府吊唁后,她们头一次遇见。前几日卫长嬴都以身子不适为由向老夫人告了假——她身子不适,与这两个堂妹不无关系,此刻照面,三人都是微微一怔。
卫长嬴还好,横竖她连白绫都剪了,经历过破釜沉舟,人总是看得开些。再加上峰回路转,沈家不但不退亲,反而还送了宝剑来为她撑腰,面上固然不似贺氏那样欣喜若狂,还竭力维持着矜持,但心情也是非常好——所以无心拿这两个妹妹怎么样,怔过之后,就立刻干脆利落把目光转开。
相比她,卫高蝉与卫长嫣却尴尬无比,两人眼巴巴看着卫长嬴,见卫长嬴领着人从她们跟前走过,也没有招呼她们、甚至是看她们一眼意思,卫长嫣终于按捺不住,叫道:三姐姐!
卫长嬴一直走过去五六步,到了门口,才站住脚,转头冷漠望过去:何事?
没……嗯……卫长嬴这个堂姐平常虽然不能说对妹妹们关怀备至,但也算得上温和亲切,对两个妹妹请求基本上也是己所能,卫长嫣从来没有被她如此冷淡对待过,此刻又是惶恐又是委屈,鼻尖一阵酸楚,心想:三姐姐……这是恨上我们了么?
眼看卫长嫣说不出叫住卫长嬴缘故,卫长嬴就要直接进去了,卫高蝉忙道:三姐姐,我们……我们就是想恭喜三姐姐一句!
只要卫长嬴接句话,哪怕是讽刺或冷嘲,卫高蝉和卫长嫣都已经做好了做低伏小准备,到底是堂姐妹,做妹妹苦苦哀求,这三姐姐也不是心肠狠毒人……她接句话,就有台阶可以赔礼可以请罪……
不管怎么样总比这样被彻底无视好……
卫高蝉明媚眼中带着恳求与愧疚——但卫长嬴却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径自问守门双珠:祖母里头?醒着还是起了?我先进去了。
双珠也仿佛廊上什么都没发生,抿嘴笑道:老夫人与一位远来姑姑说着话儿呢,大小姐来可是正好!
卫长嬴道:什么姑姑?这一问却没打算要双珠回答,因为说话之间,她已经跨过门槛,飘然而入了。
卫高蝉原本还欲追赶,拎着裙子跑了两步,却已经被双珠微笑着拦住:老夫人这会有事儿呢,四小姐和五小姐还请再等一等罢……
和对待卫长嬴时一样温和殷勤笑容,只是拦阻她们入内态度却坚定之极。
第八十章 黄浅岫
时间:213-9-6
卫长嬴没把两个堂妹叫住自己事情放心上,毕竟即使她不能嫁到沈家去,想要收拾这两个与祖母毫无血缘堂妹,也不过是一句话事儿。
何况看卫高蝉与卫长嫣那忐忑惶恐模样,估计这几日,即使不要担心自己这个堂姐和她们一起出入连累她们也被议论了,她们日子也不好过,不说坐立难安,至少时时记挂着……得罪了自己,会怎么祖母跟前告她们状?
这件恩怨随时可以了结,主动权俱卫长嬴手里,不值得费心。
倒是双珠说远来姑姑让她有些好奇,远来?还是姑姑?被叫为姑姑这个年纪下人除了府中管事妇人外,外头哪怕也是管事,想见着宋老夫人可不容易。就算这几日宋老夫人临时代长媳当几日家,不是十万火急事情,老夫人才不耐烦下仆一说有事禀告就传进,必然让人等宋夫人闲了再来。
难道是从江南来吗?莫不是外祖父那边有什么事儿,所以才能够见到宋老夫人?算着表姐宋水一行早已抵达帝都,却一直没有退亲成功消息传来,难道是……
带着这种种猜测,卫长嬴转过屏风,就见宋老夫人一身家常衣裙,坐上首。除了陈如瓶与双鲤、双娇等人外,下头搬过来绣凳上,果然有个陌生妇人正陪着说话。
看她们脸色,似乎还相谈甚欢。
这一幕让卫长嬴惊奇了,宋老夫人第一心腹当然是陈如瓶,就是瑞羽堂大总管,对陈如瓶也是恭敬有加。看这陌生妇人除了一双眸子明亮些外,容貌也是平平,盘桓髻上斜插着两支珠钗,金色和珠子都是寻常,穿着不饰纹彩秋香色窄袖上襦,系一条牙白罗裙——衣裙都是,因为簇,加显出这一身是为了见宋老夫人才特意预备。
怎么看这妇人也只是大家子里有头脸些仆妇,宋老夫人跟前居然这样得脸、陈如瓶尚且侍立老夫人身后,这年岁能做陈如瓶女儿妇人反而被赐了个绣凳?
卫长嬴目光一扫陈如瓶,却见这老嬷嬷神情和蔼,看不出来对此有什么不满意。不过,这样老嬷嬷,向来都是不动声色。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轻易叫人看了出来。
她走了两步,宋老夫人已经瞥见孙女,就止住话头,关心问:昨儿个不是说你染了风寒?怎么又跑过来了?
喝了姜汤,睡了一晚,起来就好了。卫长嬴上前行了个家礼,笑道。
宋老夫人见她双颊自然生晕、说话声音中气十足,也就放了心,招手道:你来正好,我正与浅岫说起你那里。
卫长嬴向那妇人看了一眼,心想浅岫说大约就是这妇人了,神色之间不免有点惊奇:这人眼生得紧,关我衔霜庭什么事儿?
宋老夫人转头向那妇人道:这便是长嬴。她语气很是熟络,和对陈如瓶说话一样,而且听这个介绍,似乎那妇人对卫长嬴也不陌生。
这个发现又让卫长嬴好奇了几分,就见那妇人口角含笑,举止娴雅起身向自己一礼:婢子黄氏,当年蒙老夫人赐名浅岫,见过大小姐!她目光很是友善,甚至还带着几分自然而然怜爱,唏嘘道,一晃多年不见,幸喜老夫人康健如昔,而大小姐也长大成丨人了!
姑姑不必多礼。卫长嬴听她语气像是见过自己一样,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几曾有过对这妇人印象,虚扶了一把,疑惑道,姑姑以前见过我?
黄氏含笑看了眼宋老夫人,老夫人微笑着替孙女解释:浅岫是你陈嬷嬷外甥女,就比你二姑姑长了两岁,之前一直帝都宅子里,帮你二婶打理上下。你襁褓里时,可是她与贺氏一起照料你。
黄氏谦逊道:老夫人这话抬举婢子了,婢子愚笨,不过些微末之力,都是二夫人主持大局,才使得府中井井有条,婢子不敢居功。大小姐襁褓那些时日,也都是贺妹妹辛苦,婢子只是打打下手罢了。
原来姑姑是从帝都来?卫长嬴隐约听出这黄氏约莫是祖母回凤州时特意留帝都盯着二叔一家人,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到了凤州?是有事需要亲自过来禀告,还是祖母吩咐?她心念电转,面上微笑着道,我方才听双珠说祖母和一位远来姑姑说话,还以为是从江南来呢!姑姑以前还照料过我,可惜那会我太小,竟不记得姑姑了,姑姑勿怪!
黄氏忙道:大小姐那会还小呢,哪儿能够记人?何况婢子也是帮贺妹妹打一打下手罢了。
宋老夫人笑:原本说好了让浅岫与贺氏一起照顾你,不想后来因为你祖父病,咱们仓促回凤州,许多人都没来得及带上,这才把她留了帝都宅子里。你记事以来没见过,也无怪会猜到江南去了。
卫长嬴听了这话,心想果然这黄氏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帝都,是祖母故意安排。否则以陈如瓶宋老夫人身边地位,再怎么仓促带不上人,陈如瓶外甥女总归不可能被忘记,所以只可能是故意把她留下。
只是算起来当时黄氏也才和自己如今年岁仿佛,这样年轻恐怕还是使女,纵然许人了总归也是年轻得紧,监督得了二叔一家么?二叔可是连祖父都赞他精明。
或者宋老夫人当年不止留下黄氏一人?还有其他年长可靠钉子,只是这次没有一起回来?
但宋老夫人自己都说了,黄氏帝都可是帮着二夫人端木氏打理上下。按说老夫人一走,帝都宅子里,端木氏是正经当家主母。哪怕黄氏可以挟老夫人之势,可这山高水远,若是自己没能耐,这都十几近二十年了,端木氏不敢阴死她,还不能将她彻底架空么!哪里有让她帮着打理上下余地?
这么看话,当初宋老夫人即使挑了不止黄氏一个钉子钉二房里,黄氏也该是其中佼佼者。
结合黄氏奉命留帝都时年岁和如今成就,可见她心计城府,否则怎会年纪轻轻就被老夫人觑中,委以重任?
……却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现这时刻忽然回到凤州是什么缘故?要说十几年来这黄氏还是头一次瑞羽堂里出现,但宋老夫人对她还是很熟悉很随意,显然不可能十几年来两边不通音讯。恰恰相反,从这一点上看她们应该是频繁传递消息才会一直维持着十几年前同处一宅熟悉。
若是一般事儿完全不必黄氏亲自跑一趟,既然她亲自来了,那怎么都不会是小事!
可现看宋老夫人与黄氏都是一副轻松模样,宋老夫人甚至还有心思帮黄氏与孙女拉近关系……卫长嬴不禁狐疑想:莫不是有什么事情不想叫我知道,故此祖母和这黄姑姑才这样只说笑不议正事?
她正揣测着,宋老夫人已经继续道,莫看浅岫与贺氏年岁仿佛,她可比贺氏精细得多了,往后有她你身边,我啊,也放心了!
卫长嬴一惊,脱口道:祖母要赶贺姑姑走?
虽然她猜测这黄氏能叫宋老夫人这样给体面,不可能仅仅是陈如瓶缘故,必然本身也是非常精明能干人。只是贺氏虽然泼辣卤莽,却是一直陪卫长嬴身边,卫长嬴对这|乳|母感情匪浅,自然舍不得与她分离。
此刻也顾不得黄氏就旁边,脸上就急了起来。
宋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一副恨不得跳脚样子是什么意思?难为咱们家多给你一个姑姑就过不下去了吗?恨恨伸指她眉心一点,这才道,来年你要出阁了,你虽然生帝都,却是凤州长大,身边伺候人也一样。虽然说你二姑姑也帝都,然而也不可能陪你住进沈家去指点你……浅岫可谓是帝都土生土长,熟悉帝都风土人情,你说你身边真不要多这么一个人?
卫长嬴闻说并不是要赶贺氏走,只是给自己添个人,这才转忧为喜,嗔道:啊哟,祖母不把话说清楚,我道是要给我换个姑姑呢!因为黄氏也,又是宋老夫人极力推荐姑姑,又笑盈盈朝她赔礼,黄姑姑莫怪,我一见姑姑就觉得亲切,只是贺姑姑陪伴我多年,故而不忍分离。
黄氏自始至终都是面带微笑,即使卫长嬴明显露出不愿意为了她赶走|乳|母贺氏时也不曾摇动与变化,此刻听了卫长嬴话,唇边笑意深,恭敬道:怎敢怪大小姐?大小姐这是有情有义。何况贺妹妹伺候大小姐多年,婢子初来乍到,往后必要多多请教贺妹妹。
宋老夫人一锤定音,道:好了,浅岫与贺氏也不是不认识,衔霜庭里还有几间屋子都是现成,你们一会正好一起回去。打从明儿个起,多听你这黄姑姑说说帝都讲究!
卫长嬴立刻转头吩咐身后艳歌先回去让贺氏把屋子预备起来,因为感觉到宋老夫人对黄氏重视以及对贺氏隐约不满,生怕这件事情上贺氏被黄氏坑上,特意道:可惜这两日都下着雨,衔霜庭那几间屋子都是长久不用,这会子即使仔细打扫,怕总会有些味儿。
大小姐费心了。黄氏温柔道,婢子也不是什么娇嫩人,随意有间屋子就好。等天晴把东西抱出去晒晒就是了。
这样看着温温柔柔、体体贴贴姑姑,卫长嬴固然因为贺氏缘故对她总有些提防,但这样性情也挑不出什么不好;何况黄氏熟知帝都风土人情,如今已经肯定会嫁到沈家去卫长嬴,老实说身边简直太缺这样一个人了——即使到了帝都也能从沈家下仆那儿打听,但怎么比得上祖母给陪嫁可靠?
所以卫长嬴虽然心里嘀咕着这黄姑姑来头这么大,竟是祖母亲自当面推荐给自己,可别仗着这一点,欺负贺氏等人才是——黄氏再精明能干,怎么说贺氏这些人,哪怕是琴歌四个,都已经伺候了卫长嬴一段时间,有了点情份,黄氏这种突如其来半途进入衔霜庭人……卫长嬴总归倾向于自己熟悉一方。
然而反过来想,黄氏二九年华时就能接下监督二房重任,连宋老夫人离开帝都十几年,二婶端木氏仍旧不得不坐视她分了自己这当家夫人权。这样厉害姑姑,只要没有外心,有黄氏身边,往后可以少操不少心。
抱着这样心思,卫长嬴暗暗期盼这黄氏到了衔霜庭后,能够与贺氏等人和睦相处,彼此谦让,众人一起齐心协力助自己就好了。
而宋老夫人显然很重视黄氏,接下来闲聊之中,不时带上黄氏一起说上两句。虽然如此,黄氏却丝毫不露骄色,始终不焦不躁,温柔谦逊,倒让担心宋老夫人对黄氏抬举太过,让贺氏等人不免尴尬卫长嬴松了口气,心道到底是祖母择出来人,果然是沉得住气,不是略被抬举就得意忘形浅薄之辈。
只是这是老夫人跟前,黄氏真正性情为人,还是要看到衔霜庭后如何对待贺氏等人才能确定。
……她们这儿不说聊得兴高采烈,至少也是相谈甚欢,有意无意之间,倒是把外头卫高蝉、卫长嫣还等着给祖母请安给忘记了。
一直到近一个时辰后,宋老夫人准备留孙女下来陪自己用饭,让陈如瓶陪黄氏到后头吃点,也是姨甥两个说几句话……双珠门口探头探脑,被叫进来询问,双珠道:四小姐和五小姐等待良久,方才咳嗽起来了。
几日秋雨本就让凉意弥漫,门外又是穿堂风浩浩荡荡,昨儿个卫长嬴吹多了风都感了风寒,卫高蝉与卫长嫣这样正宗娴静规矩大家闺秀,也有着安守本份闺秀应有娇弱之躯……一吹一个时辰秋风,又没带披风又不敢叫人回去拿,连站带累,不出点事儿倒是奇怪了。
那就让她们回去罢。宋老夫人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偏心,闻言眼皮都没撩一下,淡淡道。
陈如瓶出言补充:大小姐身子骨还没全好,老夫人年岁也长了,两位小姐既然有风寒之兆,怎么还能进来?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
双珠心领神会:婢子这就去叮嘱两位小姐,这几日就待自己房里,莫要出来了。
宋老夫人待双珠出去,看了眼神色复杂卫长嬴,淡淡道:这事儿你自己处置罢。
卫长嬴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第八十一章 称量
时间:213-9-6
让卫长嬴意外是,向来泼辣有为、爱掐尖好胜贺氏见到黄氏后,竟是不待自己介绍,就惊喜交加迎了上来:我莫不是做梦么?黄姐姐你真来了?
黄氏含笑递过去一个眼色,才道:闻说大小姐昨儿个咳嗽了?现下虽然好了,还是莫要多吹风好。
贺氏一点也没觉得黄氏一来就夺了自己权开始发号施令,反而连连点头,道:是是是,瞧我,见着姐姐竟把大小姐给忘了!
被簇拥着进了门,卫长嬴心头疑惑,自己坐下后,让两位姑姑也坐,打听道:方才祖母说贺姑姑与黄姑姑是相识,不知能否为我说一说?
贺氏早就目不转睛盯着黄氏,一副有一肚子话要倾诉模样,闻言想都没想就道:大小姐不知,婢子与黄姐姐可以说是打小一起长大,就如同现朱实和朱阑一样。当初大小姐出生后,婢子恰好还没断奶,就做了大小姐|乳|母。然而大小姐五个多月时,婢子不慎吃了不该吃东西,让大小姐连着吐了两日奶,以至于差点伺候不成大小姐了,亏得黄姐姐替婢子做药膳调理,才能继续留大小姐身边!
卫长嬴诧异看向黄氏:黄姑姑会做药膳?姑姑懂得医术?
黄姐姐药膳做可不比鲁元差多少。贺氏这几日本就一直喜滋滋,如今乍见相别十几年故人,心中振奋,这会就把一些忌讳忘记了,脱口就道,毕竟都是季神医手把手教导出来呢!
她话音未落,黄氏脸上仍旧带着笑,却不容置疑把话头抢了过去:十几年不见,贺妹妹这性子倒是一直未变,只是如今大小姐这儿呢,你可别光顾着叙旧,却不知道大小姐这辰光都做些什么?
卫长嬴早就听宋夫人提过季去病这个忌讳,此刻自也不会去追根问底,但见贺氏惊喜之下如此存不住话,心里也是一叹,暗道:难怪祖母要说贺姑姑,贺姑姑什么都好,就是兴头上来了总会沉不住气,这话要是说给祖母听见了,怕不惹出大事来……这黄姑姑却始终不动声色,究竟是祖母重视人。
这样叹息着虽然不至于因此嫌弃了贺氏,但对黄氏又看重了几分,就道:我这会一般不做什么事,现下倒是正好让姑姑认认人——琴歌、艳歌,去把人都叫过来。
待衔霜庭里八名使女都见过了黄氏,卫长嬴又让贺氏陪黄氏去看收拾屋子,贺氏笑着道:那些屋子又都是长年没人住,湿气重。如今还下着雨,横竖婢子一个人住,屋子还算宽敞,所以方才叫人整理了一番,就让黄姐姐先与婢子住罢?
卫长嬴问黄氏:黄姑姑以为呢?
黄氏当然没有问题。
卫长嬴又与她寒暄了一阵,看看天色也晚了,再加上贺氏那难以掩饰想和黄氏好生细诉别后迫切之色,不免有些哑然失笑,就道:我觉着乏了,两位姑姑自便罢,今晚就让琴歌、艳歌陪夜好了。
贺氏大喜:婢子谢大小姐体贴!
黄氏有些无奈看了她一眼,一起谢过卫长嬴,跟着她告退下去。
次日。
卫长嬴做好了黄氏晚起、即使不晚起,神色也会有所萎靡准备——毕竟昨儿个一看贺氏自己跟前就已经有滔滔不绝趋势,等和黄氏同榻而眠,十几年之别,随便挑几件事情不说上一整夜话也非说上大半夜、困得实说不下去不可。
黄氏昨儿个才赶到,一路舟车劳顿,又被贺氏搅扰上一晚,今日精神能好才怪。
卫长嬴这么想着,见雨还没有停,就琢磨着自己寻些事情做,不想才要叫人铺纸研墨,贺氏黄氏就一起进了门,看起来虽然不能说精神奕奕,却也没有想象萎靡不振。
不待卫长嬴露出意外之色,贺氏、黄氏已经面色尴尬请罪:婢子起迟,还望大小姐处置!
黄姑姑昨儿个赶路,今早起晚些也没什么。卫长嬴笑了笑,道,贺姑姑十几年没见黄姑姑了,陪黄姑姑一起是人之常情。
这话里还是有些维护贺氏,毕竟她们来迟大可能就是贺氏拉着黄氏说话导致睡晚了。但卫长嬴这么说,却是把迟到原因归结为黄氏一个人起晚,贺氏为了等她才迟到。
黄氏看起来并不意背这个黑锅,与贺氏一起谢了她宽容,接下来贺氏按着卫长嬴惯常习惯一一问候,也不时询问伺候角歌等人,黄氏垂手旁听,用心记忆。
这样到了晌午后,卫长嬴看了眼屋角铜漏,呷口角歌捧上来茶水,慢慢道:昨儿个祖母交了一件差事与我,我想还是早办了好。只是我年少,从前万事都有祖母与母亲挡着,现下头一次练手,难免有些吃不准,还要请两位姑姑帮我参详参详。
话是这么说,但这显然有称量黄氏之意。
倒不是卫长嬴故意和黄氏过不去,而是衔霜庭里本以贺氏为首,如今黄氏一来,贺氏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甘居其下态度非常明显。问题是贺氏与黄氏自幼一起长大,看得出来对黄氏非常佩服,她愿意服黄氏之下……可琴歌这些人却未必了。
本来朱实等四个小使女就是贺氏一手调教出来,自然认贺氏;琴歌四人是暗卫出身,到卫长嬴身边伺候,对于陪伴照料卫长嬴长大贺氏当然不敢怠慢——但这忽然冒出来黄氏,一进衔霜庭就跃为众人之首算什么?
当然碍着老夫人也碍着卫长嬴、贺氏态度,琴歌这些人不敢直言。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心服。
不如索性寻个机会,让黄氏露上一手,也好告诉大小使女们,为什么她一到衔霜庭,连贺氏这样不让人都自动让位,否则下人之间一直猜忌着,辰光长了难免生出仇怨来,对于上下齐心是非常不利——至于说黄氏会被考倒,卫长嬴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自己祖母自己还不清楚吗?
宋老夫人眼光毒辣无比,她抬举人,怎么可能是徒有虚表之辈?
果然黄氏听了这话,了然一笑,只是并不开口,让贺氏先问:却不知道老夫人要大小姐做什么?
四妹妹和五妹妹……卫长嬴只一提,贺氏就是眼睛一亮,道:可是老夫人让大小姐去处置那两个小……呃!被黄氏横了一眼,贺氏下意识咽下后头显然不会太好听话,尴尬笑了笑。
卫长嬴郁闷看着原本泼辣嚣张|乳|母被这位黄姑姑竟似管得服服帖帖,虽然说知道黄氏是为了贺氏好,可总有一种自己人远不如祖母人挫败感,顿了一顿才道:祖母意思是这件事情让我自己处置,我告诉祖母决定之前,祖母不打算插手。昨儿个,她们也招呼我了,只是我没怎么理会……哦,是了,黄姑姑还不知道事情经过罢?贺姑姑不如先把事情经过告诉黄姑姑?
贺氏咂咂嘴,简短一句:黄姐姐,就是昨儿个我与你说大小姐去敬平公府吊唁事儿。
……卫长嬴沉默,贺氏昨儿个迫不及待想和黄氏叙旧,她们分别十几年,中间就算只说大事,一个晚上也说不完,看她们精神不可能说到三半夜才睡,估摸着多也就说了一个时辰样子——照常理是回忆下当年青春年少、感慨下如今韶华渐逝都不够。
不要说依着正常叙旧,回忆和感慨完了,还得再问黄氏怎么会忽然前来凤州……嗯,这里要说多久都不一定,毕竟很容易把话题歪到二房去……
庶出却能干还有一个多病嫡兄卫盛仪是否有效仿卫焕之心、差点过继给卫郑鸿成为大房嗣子卫长岁现今处境如何、当年老夫人回凤州时留后手已有何等成就、黄氏与端木氏十几年来宅斗心得与得意战绩……这里头任何一个话题不小心都能聊上一夜了。何况无论贺氏还是黄氏,都是老仆,对这些前尘往事比卫长嬴这些卫家子孙都清楚得多——清楚多了自然说也多了。
但现贺氏已经把陪自己去敬平公府吊唁经过都仔细交代了,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黄氏完全主导了她们谈话,越过叙旧、越过感慨,直接询问了自己近况,没准还是直指遇刺之后到现经历。这些问下来,一个时辰差不多,然后——黄氏就让贺氏闭嘴,安置了。
……为什么会觉得又有一种败给祖母感觉?虽然说黄氏也照拂过还襁褓里自己过,问题是现陪着自己长大、多年来第一心腹是贺姑姑啊!
贺姑姑你……卫长嬴内心暗自垂了会儿泪,自我安慰:算了,贺姑姑没有和黄氏争锋意思,倒也免了我劝架仲裁麻烦。横竖贺姑姑比不上黄氏有城府,自甘让位也是件好事……呃,自己之前不是还盼着她们和睦相处么?
卫长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乱……
黄氏听了贺氏话后,低头略作思索,便抬起头来,微笑着看向卫长嬴,道:此事昨晚贺妹妹已经与婢子提到,却不知道大小姐是怎样想呢?
第八十二章 行家一出手
时间:213-9-7
卫长嬴一哂,道:往常我待这两个堂妹不敢说多么温柔体贴,自认也不算失过做姐姐职责,不曾故意为难过她们。然而我受人污蔑与议论,她们听见了,不但不来寻我对质,问清事实,反而轻信人言,避我如虎……我当然是不高兴。
黄氏听她说得坦荡,唇边笑意又深了一些,晓得卫长嬴虽然是称量,但本身并不怀疑自己能力。这说明宋老夫人亲自引见到底是有效果,看得出来这大小姐对宋老夫人非常信任,老夫人赞了黄氏,大小姐连亲自考校一番都免了。
……也难怪老夫人为这孙女这样操心,嫡亲骨血,如此信任自己,换了哪个长辈忍心辜负了她这份靠赖?
黄氏正思索着,贺氏向来性子急,这会没有外人,就想什么说什么,叉腰道:她们……
贺妹妹稍安勿躁。黄氏满面笑容止住她,柔声道,老夫人既然把事情交给大小姐,总归是听大小姐。大小姐发了话,咱们再照做不迟。
卫长嬴算是看出来了:贺氏怎么都不是黄氏对手不说,紧要是,贺氏对她这黄姐姐信任,比自己对祖母宋老夫人信任也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