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见到黄氏来,贺氏索性是不争气到了什么脑子都不想动了,只惦记着亲身上阵去冲杀……
暗自摇了摇头,卫长嬴无奈决定放弃帮着贺氏巩固她第一臂助想法,横竖现贺氏自己都高高兴兴把位置让出来了。硬抬举这|乳|母高于黄氏,恐怕结果是贺氏头疼,黄氏委屈,两面都不着好。
她抬指掠了掠鬓边碎发,继续道:话又说回来了,她们这回做事情虽然叫我心冷得很,但总归是堂姐妹,三婶平日待我也不错。真要把她们怎么样,我也有些……嗯,也不想太为难了她们。
不想太为难,这话意思就是说什么也不做,卫长嬴也不甘心。只不过她不想平白放过这两个堂妹,但也不忍心罚太重,所以这中间一个度就要好好拿捏了。
黄氏含着笑,先赞了她一句:大小姐心地善良,日后必有福报。又话锋一转,理所当然过渡到了要罚理由,但婢子也要劝说大小姐一句,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小姐虽然心疼四小姐与五小姐,但大家子里若是乱了规矩,却是件大事儿!为着卫氏基业,大小姐即使不忍苛责四小姐、五小姐,到底还是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过去。
卫长嬴一眯眼,心想,到底是祖母信重人,旁不论,这扣帽子本事真真是厉害……如今大家心照不宣是商量着怎么惩罚卫高蝉、卫长嫣给自己出气呢——这本是公私掺半事情。
结果到了黄氏嘴里,不罚这两位小姐都要动摇卫氏基业了!偏她说有理有据还挑不出不是来。
只见黄氏一脸语重心长,继续道,大道理婢子也不罗嗦了,大小姐是高义,都懂得,只是疼妹妹不舍得说出来。简单些讲,一家子兄弟姐妹,本该戮力同心,一起对外!这是大字不识庶民都能够明白道理。四小姐与五小姐说起来也是打小学文识字大家闺秀,列代贤妇烈女故事都是听遍了,比之蓬蒿之间那些庶民可是被教导不知道全备多少了!却不辨是非,为外人所惑,明知大小姐处于危难之中,不思扶持堂姐、驳斥谣言,反而助纣为虐,竟对大小姐落井下石起来!
所以凭大小姐再怎么帮着四小姐、五小姐分辩,四小姐五小姐也是有错!纵然这错误是一半糊涂一半无心犯下来,但人即犯错,就该按着规矩来!黄氏意有所指道,凡事按规矩办,总归不会有错!
卫长嬴细细品味着她话中别有用意:卫高蝉和卫长嫣这次确实有过错,不是做妹妹应有道义,黄氏拿乡野中不识文庶民与她们相比,也只是为了强调她们过犯之处。所以重点应该于黄氏一边说她们犯错一边处处紧扣着规矩二字,末了还明着点出——凡事按规矩办,总归不会有错!
黄氏自己都说了不想罗嗦了,但还是再三说明了卫高蝉与卫长嫣过错以及她们触犯了规矩。要罚卫高蝉与卫长嫣,是没有必要这样强调规矩。卫家当然有家规,但如今瑞羽堂后院,宋老夫人话就是规矩。
因此她这看似罗嗦话里必然有用意。
回忆起之前宋老夫人提醒自己多听你这黄姑姑说说帝都讲究,卫长嬴揣测黄氏话中隐而未现之意——这是借机提点自己到沈家后做媳妇要注意地方么?事事都按着规矩来,横竖责任到不了自己身上?
停顿片刻让卫长嬴思索后,黄氏显然没有立刻解惑意思,倒是跟着说出了自己处置建议:照着卫家规矩,四小姐与五小姐这回做法,不可不罚,不罚不但是有违家规,也等若是纵容了恶行,反倒是害了四小姐与五小姐。正所谓爱之深而责之切,大小姐须得明白这个道理!但大小姐提到了三夫人情面,又重视骨血亲情,虽然不能因爱废公,可斟情从轻,倒是可以……以婢子之见,莫如就罚她们身边人,为免四小姐、五小姐惶恐,罚了下人之后,大小姐再安慰一番四小姐、五小姐,如何?
说着,微笑着望向卫长嬴,笑意深长。
卫长嬴沉思片刻,有些明白了,试探着问:黄姑姑意思,是四妹妹和五妹妹年少,因为身深闺,难免天真些,容易被下人所欺骗。之前事儿……到底也是她们身边人不好,从中挑唆,才导致了我们姐妹之间存下罅隙。是以如今要罚,也该罚这些人?
其实黄氏冠冕堂皇说了这番建议,重点却只有三句——
第一句是规矩。
第二句是半是糊涂半是无心。
第三句则是爱之深责之切。
强调规矩重要,确定整件事情罪魁祸首,点出卫长嬴对妹妹们怜惜——明确了这三点,兼顾这三点基础上,要怎么做就非常清晰了。
本来卫长嬴为难地方就于,不罚堂妹她心里气不过,罚重了她不忍心。
问题是以她宋老夫人跟前得宠,即使不明确惩罚这两个堂妹,只要表露出来对这两个堂妹不满。自有世仆管事一窝蜂拥上前去,明里暗里踩着三房来讨好自己。
毕竟三房卫盛仪懦弱无能、裴氏自卑家世,这一房里就没有一件能够和其他房里比事儿。本来就是小心翼翼过日子,再把深得宋老夫人喜欢大房嫡长女得罪了,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两日卫长嬴隐约还听见,敬平公府那日,自己没留意时候,朱实甚至把痰都啐到了卫高蝉裙子上……朱实自己这衔霜庭里也不过是个小使女罢了,纵然是贺氏嫡亲侄女,但贺氏对她并不算偏私。平常也是要看一看大使女脸色做事,对卫高蝉这庶出却是正经卫家小姐却如此放肆……
卫长嬴知道朱实这么做,名义上是为自己这主子抱不平,但实际上,若非自己深得祖母喜爱,朱实敢么?卫高蝉一个千金小姐叫个小使女吐脏了裙子,竟是一句话都不敢训斥就走——她身边难道没有|乳|母没有大使女?为什么别说训斥朱实,连话都不敢说?难道那许多人里没有一个胆大?
说到底,是怕训斥了朱实,却害得卫高蝉被欺压得狠罢了……
虽然当日之事卫长嬴不打算再提,但想到与自己血脉相系同为小姐堂妹连个小使女都不敢呵斥,卫长嬴还是觉得有一种难以描述悲哀。
是以,要罚堂妹,但也不想因为罚了堂妹,让三房都受牵累,一落千丈。
但世情就是踩低拜高,哪怕卫长嬴把自己心思明着说出来——我想罚堂妹,但不想你们一起去踩三房。众人也会把后一句直接忽略:大小姐都说了想罚堂妹了,后面那一句……就当客气话听罢!大家小姐么,难道还能直接说她对这两个没良心堂妹恨得要死?
大小姐不好意思说出来和做出来事儿,那正是咱们可以变着法子效劳地方啊!
现黄氏提议越过卫高蝉和卫长嫣本身,把矛头对准了她们身边下人,既削了她们颜面为卫长嬴出了气,又没有直接惩罚两位小姐,免得卫长嬴不忍心。
黄氏厉害地方还不止选择罪魁祸首上,而是她知进退。卫长嬴顾忌和为难,她看得清楚,之所以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建议,非要兜兜转转,还只肯吐露个两三分。除了话中有话、趁机让卫长嬴耳濡目染些往后做媳妇时应该注意地方外,却是为了恪守做下人本份。
你再是老夫人亲自引见姑姑,人人都心知肚明是来教导和辅佐大小姐后院之道、老夫人也说要大小姐多听听你……可你到底是下仆!把什么话都说了,让做主子卫长嬴说什么?
一个劲附和你么?
那作为大小姐卫长嬴体面何存?
尤其卫长嬴原本亲近贺氏已经被黄氏夺了风头,黄氏再表现得连卫长嬴都远远不如自己这姑姑,卫长嬴就算碍着祖母和黄氏才干要用她,心里也会不痛!不但不痛,没准还要怀疑黄氏企图控制自己、把自己架空成傀儡!
但现黄氏处处提点却偏偏不把话说全,让卫长嬴也能有表现机会。由于不曾喧宾夺主,没有激起卫长嬴警惕与反感,却留下了极深刻、能干精明、思虑周全印象。
这一份为仆心机,黄氏当然不会告诉卫长嬴了,卫长嬴即使看出来,也不会去点破。
主仆心照不宣,继续说正事。
——黄氏照例赞过卫长嬴聪慧,微笑着解释道:大小姐请想啊,婢子听贺妹妹说过,之前外头那些乱七八糟话,与大小姐切身相关,然而大小姐去敬平公府前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四小姐和五小姐反而知道了呢?四小姐和五小姐都是恪守闺训,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下人居心叵测把话传到闺阁里,还能是什么人去说?那些个谣言别说和卫家有关了,就算是旁人家事儿,这种事都不该是正经女孩子去听!换作了大小姐这儿,谁敢传这样话头,婢子想着贺妹妹一定会管。
贺氏点头,杀气腾腾:若衔霜庭里有这样碎嘴蹄子仆妇,婢子不亲自打烂她们嘴才怪!没得污了大小姐耳!也就是三房里乱七八糟,什么话都叫小姐家听了去,也不知羞耻!
卫长嬴咬了咬唇,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可不只是要罚这些下人这样简单了。毕竟她们这次能把不三不四话传到闺中,挑唆着四妹妹、五妹妹与我疏远,下一次……谁知道会作出什么事儿来?没得教坏了四妹妹、五妹妹!这些人还是不要留好。
她飞总结了一下黄氏教诲:出阁之后行事,第一重要是合规矩,不合规矩,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先已经是错了,即使后结果是好,也免不了落个坏了规矩印象。
何况只要坏了规矩,就会留下被人追究把柄。娘家时因为长辈们宠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夫家可未必有这样好事。即使暂时不追究,那也是被记那儿随时可以翻帐。
但这个合规矩也不是说真要被这规矩管得死死——一个铁面无私只会呆板守规矩人,没人会喜欢……
所谓凡事按着规矩来,真正话意,是如何运用规矩达到自己目才对【注。比如说这次卫长嬴说不想太苛责两个妹妹,娘家她表达一下这个意思就成,可婆家,这么做就会被挑不是,因为两个妹妹违背了家规,按规矩就是要受罚。卫长嬴若说不罚,那就是坏了规矩,别人不管是置疑她居心叵测故意纵容妹妹也好、还是认为她故意收买人心也罢……横竖有了把柄被人说。
于是黄氏用半是糊涂半是无心来提醒卫长嬴如何为卫高蝉、卫长嫣脱罪:糊涂暗示了卫高蝉、卫长嫣可能为人所骗;无心暗示了这两个妹妹许是没想到她们做法意义与后果。总而言之,黄氏一句话就为卫高蝉、卫长嫣推卸了责任。
这样基础上,黄氏再强调爱之深责之切,让卫长嬴站不计前嫌怜惜爱护两个堂妹道义高度上!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堂妹对不起我,但我一点也不怪她们啊!不但不怪,甚至忍着悲伤难过透过她们那些不义行为看到了真相,那就是她们都是被居心叵测下人蒙蔽教唆!
这样下人要是继续留堂妹身边,迟早有一天会把两个堂妹害了,间接也是为我报复了。但作为一个疼爱妹妹、以德报怨姐姐,我是不会这么做!因此现我把这些下人处置了,绝对不是为了打两个堂妹脸绝对不是报复!而是为了她们好,爱之深责之切,我都是为了她们好为了她们好啊!!!
对于卫长嬴决定,黄氏安然而笑,道:婢子领大小姐之命!
【注就是本章意思,绝对木有任何含沙射影,谢绝一切联想揣测。
第八十三章 原谅
时间:213-9-7
三姐姐,我们……我们对不住你!卫高蝉与卫长嫣眼眶红红,一起恭恭敬敬敬上茶水赔礼。
卫长嬴接过呷了一口,表示原谅,和颜悦色道:这也不能全怪你们,都是那起子下人黑了心肝,胡乱造谣,你们年纪小,被吓住了也是难免。
又教诲她们,凡事当有自己主见,不可人云亦云。这次事情也是给你们敲个警钟,猜疑家人,易使情分决裂,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不能问、心中既有疑惑,为何不来直接问我?却听信外人还是下人之言?
卫高蝉与卫长嫣惭愧头也抬不起来,道:是妹妹糊涂。
人谁无过?过则改之!卫长嬴微笑着道,好啦,都是自家姐妹,没有说不开事,这事儿就到这里,都不许提了。
她放下茶碗,和蔼道,敬平公府那边,据说堂伯母已经想开了许多,打算自己管事。今儿个,咱们母亲都要回来,正好一起去迎一迎?
是。卫高蝉与卫长嫣自不会拒绝,心里暗松了口气——好歹大伯母和嫡母回来之前把这怨结了。
不然,连累嫡母裴氏担心事小,大伯母宋夫人,那可是把子女看得比命还重人,若知道自己姐妹两个听信谣言嫌弃她女儿,宋夫人绝对干得出来打上三房去事儿……
现下虽然身边熟悉下人数被换过,自己也要来端茶赔罪,但总算得到堂姐原谅了。
如此,即使嫡母责怪、大伯母不喜,也不会太过追究了罢?
带着这样忐忑而庆幸心情,她们陪着卫长嬴一起到二门迎接了这几日一直敬平公府帮衬宋夫人与裴氏。
两房母女见面后,照例彼此问候几句,一起到老夫人跟前请了安,就各回各房。
裴氏一踏进三房脸色就阴了下来,到得屋中落座,挥退下人,卫高蝉和卫长嫣一看她脸色心头就是一跳。因为自卑家世,裴氏恨不得把贤良淑德四个字裱身上,不管是对亲生女儿还是庶出子女,一向都是和蔼可亲,即使子女有过,她也是温柔耐心教导,轻易不肯甩脸色。
如今这副样子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她们得罪卫长嬴之事!
卫高蝉因为是庶长女,裴氏为了让人说她不嫉妒,对这个庶女比嫡女给脸面,所以此刻卫长嫣不敢说话,卫高蝉倒是壮着胆子问候道:母亲这几日甚是辛苦,如今才回来,可要……可要休憩么?女儿们晚些再来请安?
有你们这两个孽障我哪里还有什么安可请?裴氏冷冷扫了她们一眼,也不兜圈子,直接问,听说你们听了几个碎嘴下人传话,到敬平公府吊唁头一次竟然不肯与你们三姐姐同车?
……咱们方才向三姐姐赔罪过了,三姐姐也说原谅咱们了。卫高蝉怯生生解释,而且那些下人也被打发了。方才还是三姐姐主动邀咱们一起去二门迎接大伯母与母亲呢!
裴氏这几日都敬平公府帮手,敬平公世子小刘氏自从丈夫遇刺后一直不饮不食卧榻不起,到昨儿个才渐渐回过了神。而敬平公夫人早已去世,媳妇又要堂上守灵,把偌大后院全部丢给了宋夫人与裴氏。
所以妯娌两个这些日子忙得筋疲力,又没亲自回瑞羽堂,只有心腹下人传个只字片语过去,对瑞羽堂这些日子发生事情也只是隐约晓得个大概。此刻听了卫高蝉话,裴氏倒是一愣:赔罪过了?
卫长嫣忙道:是呢,母亲。女儿与姐姐一起给三姐姐端茶赔罪,三姐姐喝了茶,教诲了我们,亲口说了到此为止。
裴氏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个侄女虽然极是得宠,但心地不坏,既然亲口说了不追究话,哪怕宋夫人有所为难,私下里去和卫长嬴求情,卫长嬴也会替三房说话。心上一块大石落了地,但裴氏还是对两个女儿很不满意,训斥道:你们做是什么事儿?!要不是你们三姐姐,高川未必能够平安归来!本来你们同父兄弟就少,高川若是出了事儿,高崖年岁还小,往后你们出了阁,三房子嗣薄弱,你们以为你们会有好日子过?
卫高蝉忍不住分辩道:女儿听说那日官道上三姐姐只是拼命救着五弟,后来退入林中也是只带着五弟。四弟是被射倒后藏马下,自己侥幸逃脱。
裴氏一噎,随即怒道:你知道个什么?要不是你们三姐姐一行人逃走,引开了刺客,那些刺客岂能不仔细检查官道上尸体?那样话高川岂能生还?何况当时高川已经中箭,行动不便,带上他拖累众人,谁也逃不了!不带他、把刺客引走才是对!你们懂什么!
……是!卫高蝉涨红了脸,道,女儿也不是不感激三姐姐,不说官道上事情,往日里三姐姐对咱们也是很照顾。
那这次为什么这么糊涂?
可这一回,三姐姐名节……都已经被说得满城风雨了!卫高蝉很委屈,揉着衣角道,那日看到三姐姐还要去敬平公府,女儿和妹妹也是为了三姐姐好,怕三姐姐出去之后听着风风雨雨,心里难受。所以才想劝说三姐姐不要去。
卫长嫣点头。
裴氏冷笑:你这话连我都骗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她直说?而且为什么后来要提出不和她同车?你们知道不知道,即使你们这三姐姐不是老夫人心头肉,你们这么做,也是犯了族中大忌!?
卫高蝉咬着唇,小心翼翼道:母亲容禀,那会三姐姐被议论得太……实是太不堪了,那些话女儿都不敢听下去。想着若是与三姐姐一起出去,旁人定然也要说到女儿和妹妹,所以才……是女儿胆怯了,可那会女儿实没脸和三姐姐一起走。母亲不知道敬平公府后院里那些人是怎么说三姐姐,女儿和妹妹当时……要不是三姐姐不许作声,简直没法子那亭子里坐下去!
见庶长女说得居然还很有几分理由,嫡女也频频点头,裴氏险些没吐血,颤抖着声音道:不管是不是望族,女孩子家名节都是大事!之前谣言虽然议论你们三姐姐清白有瑕,可族中又没承认!你们倒是听风就是雨,先嫌弃起了她,这落外人耳中会怎么认为?!
当然是认为你们三姐姐确实不贞洁了!所以你们两个做妹妹才会嫌弃她!裴氏实忍耐不住,泪落如雨,你们怎么不想一想,若你们三姐姐真被认为是不洁之女,对你们有好处吗?你们可是她堂妹!外人还没寻到证据,自己人先拆了台,捅自家姐姐一刀!如今族里虽然不说什么,但实际上都把这一件记下来了!你们以为当时不肯和你们三姐姐同车可以证明你们清白贞烈?错了!族中只会看到你们凉薄和愚蠢!险些坏了合族名誉!
卫高蝉和卫长嫣同时变了脸色:可那日敬平公府里也听到族中之人说三姐姐坏话,说得难听之极啊!
愚蠢!裴氏气得一拍几案,喝道,你们真以为那两个族中之女交谈是无意之中那么巧被你们赶上?
卫长嫣哎呀了一声,道:难道是……?
那是老夫人安排!裴氏恨道,前两日,老夫人还打发人到敬平公府去,要我设法以敬平公府名义,送了些东西到咱们家来……内中,还有一条白绫!
怎……怎么会?!卫高蝉与卫长嫣仓皇道,祖母她……
裴氏冷笑着道:老夫人就你们三姐姐一个嫡亲孙女,她地位如何是你们能够比?你们做下来那样不智之事,这几日居然没有很被惩罚,不觉得奇怪么?说到底,无非是因为,你们和那两个敬平公府后院说话难听、那条白绫一样,都是被老夫人看成磨砺你们三姐姐……东西罢了!
她声音一低,外头风言风语漫天飞,不可能瞒你们三姐姐一辈子!但老夫人不希望你们三姐姐为谣言所累,索性来个重药——先对你们三姐姐封锁消息,跟着让人一下子透露给她,继而以白绫逼迫——就是为了逼出你们三姐姐胸中那一口气来、把这关过掉!要不然,你们看看你们三哥!那是你们二叔嫡次子,他自己还没得罪过你们大伯一房什么人呢!就因为当年你们二叔提了一句让他过继,如今看他老夫人跟前战战兢兢模样!
卫高蝉与卫长嫣顿时没了主意,失色道:母亲,那现怎么办?
亏得你们这三姐姐心善。裴氏叹了口气,道,也是你们命好,老夫人为了叫你们三姐姐独自熬过谣言这一关,故意不许你们大伯母回来。甚至于准备那条白绫时,也是让我去做。你们三姐姐已经替你们把责任推给下人了,否则这回若你们大伯母府里……她能直接吃了你们!不要去招惹大房——打小我就这么教你们,你们怎么就是不听?
见两个女儿又是惶恐又是无措,都忍不住哭了起来,裴氏自己也疲惫,无心再训斥下去,就摇了摇头道:算了,横竖这次也是下人不好,你们往后也留点心眼,别什么都听身边人!
打眼往外一看,似乎都是人,裴氏微微蹙眉问,这次你们把那些碎嘴下人是如何处置?可别罚得不够有诚意,叫你们三姐姐心里还是有芥蒂!还有,你们都打发了些什么人,如今身边人是哪里来?
卫高蝉和卫长嫣见裴氏似有结束之意,都松了口气,卫长嫣忙道:母亲放心罢,人都是三姐姐亲自发话罚,三姐姐一定会满意。
卫高蝉也说:咱们贴身伺候大抵都换了,虽然有几个没有传那谣言,可想着让三姐姐消气紧要,是以……如今人手是管事从外院调。
两姐妹自以为这件事情上是完全做到不招惹大房叮嘱,裴氏总该满意了,谁想到裴氏听了这话,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半晌才一字字道:你们两个……两个蠢货!高蝉已经十七、长嫣也十五了,三年之内两个人一定会都嫁出去——现把自小伺候你们人全部换了个遍,岂不是到出阁之后都未必能有足够可靠心腹用?!
又颤抖着声音道,这些也还罢了!你们明知道贴身伺候人里有碎嘴该赶走,也有受了牵累本身没有乱说话——竟然也不知道为这些无辜人求一求情?你们开了口,留不留那是你们三姐姐心肠软不软问题;你们不开口,那就是你们两个凉薄无情,伺候多年下人代你们受过,你们居然一句话都不说!
做主子这样心狠,往后不管换了什么人来伺候你们,还能指望谁对你们忠心?!
你们三姐姐这样明显算计都看不出来——你们居然还敢去嫌弃她?!
第八十四章 荣耀与耻辱
时间:213-9-7
其实裴氏却也冤枉了卫长嬴。
差不多时候,大房里,宋夫人也不顾劳累教导女儿:……怎么样?你这黄姑姑教你这样处置三房那两个东西,还有这样一层用意,没想到吧?
卫长嬴有些不忍: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这算什么狠?宋夫人哼了一声,心想若不是你说了到此为止,换了我来收拾这两个小东西,那只有狠!转念又想到女儿一直顺风顺水,近来虽然连着吃了亏,然而总有长辈护着,没有体验过真正举目无亲走投无路,难免狠不起心来,往后可别因此吃了亏。
就道,你也别觉得是黄氏心狠!这都是她们自己蠢,早先不肯和你同车事情不提。这一次黄氏劝你把她们身边下人全换掉,她们但凡有点儿脑子,替其中几个无辜来求一求你,即使你不许,总是到心意了,那这些下人也只会恨你!结果她们吱都不吱一声,足见天性凉薄,往后落到什么样下场也是自己找。黄氏这一手,也不过是试试她们罢了,若她们求了情,以你为人,多半也是会答应不是吗?
宋夫人正色道,你记住了,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但凡走到绝路上头去,不可能全是旁人不是!多半自己不是人先!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都是自己作!
被宋夫人这么一说卫长嬴也觉得有道理,叹道:从前表姐让我不要太理会她们,我一直以为表姐想太多了。毕竟都是姐妹,彼此帮助都是应该,如今看来表姐到底是比我看得深。
她觉得很失望,我与四妹妹、五妹妹也算是一起长大,往日里从来没觉得她们是凉薄人。
宋夫人道:这就是危难见人心了。说到这儿脸上顿时露出了笑色,悄声问,回来时候路上听了一耳朵,那日沈藏锋闯进后堂,仿佛你也恰好廊上?看到他了罢?这孩子生得如何?俊不俊?可有上次救过你那邓宗麒高?
……母亲!卫长嬴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顿足要走,气恨恨道,我不跟你说了!
哎!宋夫人一把拉住她袖子,硬把她扯了回来,好笑道,这儿又没旁人,连你施嬷嬷都被打发了,你为娘跟前害羞个什么劲儿呢?
卫长嬴挣了几把没挣出来,嘟着嘴坐下,目不斜视道:他直闯后堂,虽然门口报了身份,下人不敢怎么阻拦,可也浩浩荡荡跟着——听那动静,我当然赶紧与祖母告退,往半月门那儿走了!
宋夫人不上当,追问道:虽然如此,但到半月门回廊长得很,你那么点儿功夫就走到门后去了?就是走到了,趴着门边借芭蕉掩饰,也能看嘛!
什么话,我是那种人么!卫长嬴气急败坏道,我怎么可能趴门边偷看!
是啊,你哪里安份到只趴着门看看?见她急赤白脸模样,宋夫人哪还不知道她肯定是看到过沈藏锋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真怕你是翻到墙头去看——你说你打小这样事情做少?连你祖父祖母院子都敢翻!
卫长嬴愤然道:那时候我都还没走到半月门,用得着翻墙吗?!这话一出口就觉得被母亲诈了,顿时郁闷得不行——宋夫人已经笑得打跌,好半晌才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看女儿把小嘴嘟得都能挂上两个油瓶儿了,才忍着笑道:好啦好啦,看到了就看到了,只是跟为娘说一说,你怕什么?
就继续问,那孩子生得如何?
就那样啊。卫长嬴望着屋顶,用可能漫不经心语气道。
宋夫人之前一直好整以暇逗着女儿,这会可是有点急了,催促道:什么叫做就那样?那孩子高么?俊么?倒是说几句啊!
不高不俊又怎么样呢?卫长嬴一副听天由命模样,满不乎道,难道还能因他不够高不够俊就退亲不成?
你不说也没什么。宋夫人瞪她一眼,我叫长风去看!
卫长嬴跳了起来,道:不成!
长风是男子,未来姐夫上门,他去拜访请教几句怎么了?宋夫人诧异道,又不是叫你去。
万一……卫长嬴绞着帕子,支吾半晌道,万一他、他以为是我指使长风过去呢?
宋夫人哭笑不得,道:他为什么以为是你指使过去?
就怀疑起来,别是你廊上给了他什么暗示?
怎么可能!卫长嬴急得低声叫了起来,我就看了一眼,然后看到祖母打发他进去见祖父,就赶紧走了——别说祖母我能做什么暗示,我是那样人吗?
宋夫人伸指点一点她额,好笑道:这不是了?你回避不及才看了他一眼,跟着就按着规矩离开了。他凭什么认为是你叫长风去啊?就不能认为长风自己去找他么?何况他如今咱们家,咱们家里没有一个人去看他才是怠慢呢!
卫长嬴语塞片刻,嘟囔道:外头那许多谣言……虽然说他坚持继续婚约,可谁知道……
她这话说得吞吞吐吐,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宋夫人顿时变了脸色:你怕他会因为谣言轻看你?甚至于为娘打发长风去探探他,你也怕他先入为主,怀疑起你?
卫长嬴低下头,沉默良久才道:谣言传得那么难听,听了……总归会有些芥蒂罢?
你太糊涂了!宋夫人此刻心情与三房里裴氏真心差不多,她深深叹息,道,你这是……想走你三婶路么?你就甘心?
见女儿一愣,宋夫人冷声道,你三婶自卑门第这个毛病这么多年了都改不过来!就因为这个缘故,你看看她,明明是个有主意人,偏就一辈子活了旁人议论里,惟恐叫人小觑惟恐被人议论——却不知道越是这样,旁人越是看不起她越是要议论她!
卫长嬴低声道:母亲说我也明白,自从剪了那条白绫后,我也想通了,不能叫那些造谣污蔑我人得意。只是……心里还是有点……总觉得惴惴,这话我只会告诉母亲和祖母,其他人跟前我是决计不承认。
你到底清白不清白,你自己不清楚?宋夫人冷声道,有什么好惴惴?不就是掐了那卫咏脖子——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论起来总是你族叔!是长辈!再说脖子上掐一下又怎么了?大家子后院里头龌龊事儿多着呢,藏着捂着才端出副高洁做派罢了,真摊开来你想都想不到!就是宫里宫女还往往要寻个内侍做对食,也就是你这样还天真着小孩子,会把这样碰一下当成多大事情!
卫长嬴咬着唇,道:道理我都晓得,就是……不舒服!
宋夫人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可是……对那沈藏锋一见钟情了?
没有事!卫长嬴一惊,下意识道。
否认个什么?那是你未婚夫,你若是不喜欢他才要了命。宋夫人揉了揉额角,叹口气,道,这小子我虽然还没见到,但凭他这次不肯落井下石、主动站出来为你挡风遮雨作为,即使生得不堪入目,料想你也会有几分好感了。要不是动了心,生怕他看轻了你,你这样意和卫咏见面事儿做什么?往常你筹划着把他打趴下那会……可乎过他怎么看你?
卫长嬴脸色时白时红,说不出话来。
宋夫人一看女儿这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说中了?她心里寻思了一回,缓缓道:说起来你三婶自卑家世非常可笑——当初又不是她自己跑到卫家来死缠着要进门,是卫家派人去裴家提亲,正经抬她进来!她有什么好自卑?叫我去想,卫家放着门当户对阀阅之女没求娶,却为你三叔聘了她,这不是证明她虽然出身世家,却比阀阅之女还好,是什么?
卫长嬴一愣,宋夫人继续道,谣言再难听,如今又不是卫家死皮赖脸把你塞给沈家,是沈家坚持要娶你——被人污蔑坏了名头,还能让沈家继续三媒六证娶你过门,是你能耐也是你该得意之处!你为什么要学你三婶将荣耀看成耻辱?!
她拉过女儿手,轻轻拍着她手背,注视着卫长嬴眼睛,一字字道,记住!不是卫家上赶着把你嫁给沈藏锋!而是——沈家派了沈藏锋冒雨连夜赶路,送来那柄‘戮胡’剑,咱们家才会默认婚约如旧!
卫长嬴沉默了片刻,道:我……嗯,母亲说,他为什么要继续娶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