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金镶玉如意,但总归曾经是准皇媳。阀阅世家子弟,大抵有荫封官职身。他们妻子也会有诰命之封,不时需要进宫请安或赴宴——宋水这个曾经准皇媳再以臣子之妇身份进宫……想来也尴尬。
不仅仅是尴尬,按着邓贵妃说法,宋水只要与皇室沾了边就不会有好事,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皇室——比如说被烧坏那座圣上非常喜欢楼阁。
因此圣上明着下旨说她命格与太子不合,实际上也就是让她往后离皇家远点。
所以宋水往后要嫁人只能远嫁,而且还要注意,嫁那种轻易不会被调回京……
若只这么个限制倒也罢了,可宋水年已十八,不说这个年岁男子即使没成婚也定了亲。就说十几岁少年,谁不盼望着往后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结果娶了宋水,多多少少要绕着帝都走,谁会甘心呢?
何况宋水原本好相貌还毁了!
卫长嬴知道之后很是叹息:表姐往后要怎么办呢?
宋老夫人也觉得那么才貌双全识大体侄孙女着实可怜,但听孙女这样说,就宽慰道:好这孩子自己就是个有成算,她又那么不想嫁进东宫。如今恢复自由身,即使嫁低一点,想来她自己也不介意。过日子,紧要还是要自己想得开。
表姐倒是说过,只要不嫁进东宫里去,嫁低些她也认了。卫长嬴蹙着眉道,只是表姐到底十八岁了,这回,又伤了脸……
年岁是长了。宋老夫人安慰她,但水那样人才,十八岁也不怕没人动心。就是圣上不喜她帝都出现,上进男子未必愿意为了她放弃前程。又说,伤也不是脸,是额,现下还不知道伤痕是个什么情况,若伤得地方不大,平常描一描斜红就是了。
卫长嬴苦恼道:当初怎么就没想出来又能顺顺利利退婚又能让表姐不耽搁出阁这样好主意呢?
宋老夫人撑不住笑出了声来,伸指点着她额,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小心翼翼教唆着,道是只要把亲退了就好,旁什么也不计较了。这才几日光景就贪心起来了?
卫长嬴赖着不认:哎呀,还有这样人?真是好生贪婪,是谁是谁?
是啊,是谁来着呢?宋老夫人一副哄小孩子语气,道,让我来猜猜……这个人啊,穿着艾绿窄袖衫儿、系鸭黄留仙裙,头上啊,还别着一朵芙蓉花呢!
这正是卫长嬴今儿个装扮,头上芙蓉花还是宋老夫人说她今儿个珠花少戴了,从手边银瓶里掐出来亲手替她簪上。卫长嬴闻言就不依闹起来,扑她怀里又叫又摇,祖孙两个纠缠了好一会,宋老夫人才笑着告饶。
理罢仪容,重坐好,宋老夫人说回正题:这事情已经木已成舟,水往后婚事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横竖咱们这样人家女孩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妆奁总归是不会缺少。若是士族远支里头有清贫却能干聪慧之人,未必成就不了好姻缘。
卫长嬴明白这个理儿,但想到表姐那样聪慧伶俐那样识大体懂事,却因为曾经许过东宫这件事情,如今不但付出容貌损伤这样代价又顶着命格不受圣上喜欢传言,才把亲事退掉。
而且往后婚姻遥遥无期……
她心里很是难过,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之前还与表姐约好了帝都见呢,如今表姐不得圣上喜欢,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返回江南?若是要回江南,表姐伤了容貌,怕是不会从咱们家这儿走了,这样话我出阁以后怕也看不到表姐……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遇见?
卫长嬴有点闷闷不乐了,真想点到帝都,好看一看表姐如今情况。
这话音才落,就听宋老夫人哈一下乐出了声!
卫长嬴莫名其妙看着她,宋老夫人哈哈笑了半晌,才擦着眼角向她道:好孩子,这话你祖母跟前说说、这屋子里说说也就是了,出去之后可别这样傻,把心意都说了出来!
什么呀!卫长嬴呆了一呆,随即明白过来——点到帝都,自己是出阁之后才会去帝都,这不是等于说自己急嫁吗?她顿时涨红了脸,气呼呼跳了起来,恨道,祖母坏了!人家明明就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表姐、想看看表姐嘛!祖母就爱乱说话!
说着三蹦两跳出了门,身后宋老夫人分辩声里兀自带着笑意:嗳,就怕旁人这么想你啊!你自己说你这话叫不叫人误会?再说,若是没说到你心事,你跑这样做什么?
卫长嬴啊呀一声,举起袖子掩了脸,趿着木屐,把回廊踩得一片噔噔直响:祖母欺负人!我不跟祖母你说了!
宋老夫人却笑着叫道:好孩子,你呀,还是进来再和祖母说一说话儿罢!等你真去了帝都,祖母可就听不到你声音喽!
闻言,卫长嬴面上红晕略减,心下却是没来由一酸,顿了片刻,嘟着嘴重走回去:说好了啊,祖母不许再笑话我了!
宋老夫人慈爱看着她,柔声道:不说了不说了!不提旁人,这往后啊,你过来,咱们就说说你和长风小时候事儿……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大,这一晃眼,都比祖母高啦……
老夫人柔声缓语中,姿容艳丽少女歪着头,托着腮,专心聆听,时或嘟嘴不依、偶尔跺脚耍赖……往昔回忆里,辰光静静流淌。
——无声又无息。
第九十一章 我很厉害的!
时间:213-9-1
绿槐阴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春昼午。春日午后,整个后院都静悄悄,卫长嬴身穿豆青暗绣缠枝山茶花叶窄袖短襦,十二破齐胸襦裙一直系到腋下,石榴红丝绦胸前系成一对同心结,留了长长穗子,随软风飘荡。她松松绾了个单螺,乌鸦鸦发间珠翠全无,鬓上,却落了数朵洁白似雪槐花。
她嘴里也嚼着一串【注,眼睛盯着不远处好奇打量着自己粉嘴黄莺,心想,这两句诗说大约就是此刻了罢?
吃完嘴里,她向左右打量了一番,选定要挂到自己额上一串槐花,手才举起,许是被那黄莺误会是要逮它,惊得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见它飞走,原本无意打扰这黄莺卫长嬴,忽然觉得一阵沮丧,也没了继续吃下去兴致。
她将摘下来这串槐花往袖子里一塞,人往后倒,就着自己坐这根花枝上往树梢那边躺了下去,望着天空发呆。
其实是看不到天空。
这株槐树已有百年,树身上生满了青苔,却仍旧枝繁叶茂,兀自年年开得热闹非凡。颜色清淡白花,硬生生开出了汹涌澎湃气势,俨然是一树惊涛骇浪;又如碎玉琼珠满枝,琳琅满目。
卫长嬴虽然为了掩人耳目,爬到了树冠中间位置,可这会躺下,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槐花,那样欣欣然那样纯洁明媚而又热烈开放着。连槐叶踪迹都很难寻找到。
有好几串甚至直接垂到她脸上。
把这几串都摘了,一并揣进袖中,心想回了衔霜庭后,黄姑姑闻到槐花香,定然能猜到我躲出来是这儿……这样明儿个想这树上躲清净可就不成啦……
管事姑姑太精明,做小姐想做件不那么规矩事儿就会很艰难。
今儿个她还是借口要小憩,把人打发后,悄悄开了后窗溜出来……怕木屐有声音,就趿了双丝履,打从一条铺满碎石小路上走过,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
然而想也知道,以黄氏精明,明儿个想再被硌一遍也不可能。
没有这身槐花香,黄氏也会打发人把窗户也守住了。
想到这儿,卫长嬴就觉得头有点疼。
但,实际上,卫长嬴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偷偷跑出来要做什么?
她侧过脸望去,从串串槐花底下,俯瞰到是小半个瑞羽堂,鳞次栉比,烟树蒙蒙,时见紫燕黄莺穿梭出入。花园里湖面上,隐约看得出来有片片荷浮水面上……看不见,却能想象到,五颜六色蜻蜓,点水而飞景象……
——已经是绿暗红稀暮春,是三月了。
不但如此,就数日前,沈藏锋一行,已经抵达凤州。
因为是来接亲,所以没有住瑞羽堂,而是另外弄了宅子住。
昨儿个,起程日子也定了下来,就三日后。
如今瑞羽堂上下都忙,长辈心腹忙着后一遍点检她嫁妆;定下来陪嫁下人忙着告别不能一起走亲眷;小厨房里忙着变着法子给她炖滋补之物……
连几个兄弟也忙着为婚宴时招呼宾客而练习仪态、谈吐。
倒是卫长嬴自己闲得紧。
闲得简直不知道做什么了——以至于只能众人午睡时候溜出来,爬到这株百年槐树上、躺槐花之间发愣。
愣了半晌,卫长嬴怏怏坐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很不适合这种伤春悲秋,比如说:真正适合伤春悲秋人,不拘是这样将嫁时候、还是自己午后溜出来行径、尤其是对着这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洁白如雪香气扑鼻香甜可口槐花,面对任何一种,都会进入才华横溢状态;三种齐全,决计是文思如泉涌,不说十首八首,至少一两首上佳诗作也该出来了。
……而她酝酿了这么半天,也才想到两句,还是旁人写。
还是多摘点回去,让黄姑姑给我做槐花糕是正经!卫长嬴很实际想,槐花生吃虽然满口生香,吃多了到底也腻……嗯,再蒸上一些,配扶芳饮。话说,我怎就忘记带壶扶芳饮上来呢?
短襦窄袖显然装不下那么多,卫长嬴左右看看,牵起裙角——十二破裙幅极为宽大,拉一部分起来装些槐花绰绰有余,头疼倒是一会提着裙子如何下去……
这个问题卫长嬴只花了数息就解决了,她把裙裾往胸前系带里塞了塞,试试稳固,顿时放了心,嗯,果然还是干这样事儿比较容易觉得祖母平常夸自己聪明伶俐绝对是真话。吟诗作对什么,都是虚!
将附近枝头槐花都采摘一空,裙中已是沉甸甸。卫长嬴舒了口气,看了看树下,为了稳妥起见,决定休息会儿,待体力恢复再下去。
趁这光景,她一手提着裙裾兜住槐花,空出手来将内中杂物、树叶挑除。正挑着,忽然有个不起眼小东西不远处树干上一撞。
卫长嬴随意瞥了一眼,只道是树梢顶上掉下来,不以为意,继续低头择槐花。
不想她才收回视线,又有一个小东西附近撞响。
卫长嬴忍不住抬起头,疑惑看了看树冠上头。
奈何她虽然把自己身边槐花都摘了,上头够不着地方却仍旧郁郁葱葱,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哪儿掉着东西?
第三次,一块小石子,直接打到了卫长嬴身侧枝上,才让她发现这石子竟是来自……树下?!
她吓得一低头,这一看,险些没掉下去!
只见树下之人着一袭石青直裾,头戴金冠,眉宇之间锋芒毕露、英气逼人,可不正是……
沈藏锋?!
——我要如何解释???
卫长嬴这一瞬间彻底石化!
她呆呆看着树下未婚夫,心想:现冒充堂妹中一个……还来得及么?
战战兢兢中,却见沈藏锋仰着头,似极速说了句话。只是他许是顾忌着此地是后院,担心被人听到,故此声音极小。小到了……嗯,卫长嬴继续呆呆看着他,茫然不知所措……
沈藏锋又问了两遍,也不知道是发现她听不见,还是以为她答应了,居然把袍角撩起,掖入腰间玉带。尔后,卫长嬴瞠目结舌又如坐针毡、差点先跳下去逃走注视下,他利落翻身跃起,半空横走数步,点槐树树干上借力三次,凌空一个筋斗,便恰恰落卫长嬴身侧树枝上。
他不会是觉得我很没规矩,想上来揍我罢?卫长嬴警惕看着他。
沈藏锋似乎也觉得自己溜到后院来看未婚妻很是冒昧,被卫长嬴盯着看,面色微红,把目光微微移到身旁槐花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人僵持半晌,到底还是沈藏锋先开口,他轻咳了一声,望着那串槐花小声道:想吃槐花饺子还是槐花饼?
都不是,让黄姑姑做槐花糕和蒸着吃。卫长嬴下意识道。
这话说完,两人复归沉默。
……又过了片刻,卫长嬴捏了捏拳,吸口气,板起脸,冷然道,你怎么会这儿!?
好吧,作为大家闺秀,我溜出闺阁来爬树是不对,可你一个大家子弟,还没把我接过门呢,就私自跑进后院来又是什么道理!
嗯,既然自己错了,那必须也要抓对方一个把柄嘛……
沈藏锋面上掠过分明窘迫,目光发飘,轻咳道:方才从那儿走,见你上头坐着不动,想是遇见些难处又不便声张,所以就来看看。
卫长嬴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狐疑问:去找长风?
不是,喏,还要那边那条路。
卫长嬴见话题转移开来,心中略定,待看清他指方向,不由诧异道:那儿……你是去?
岳父大人喜静,怕三日后无暇见我,故此让我今儿个先去一回乐颐院。沈藏锋第三次轻咳道,出来时候看见你。
原来方才父亲召见了这小子?怎也没人告诉我一声……卫长嬴沉默了一下,别有用心问:你看到我时是什么时辰?
大约是一刻前。说了这几句话,沈藏锋似乎也自然了点,小声道,下人把我送到二门处,我趁他走了之后折回来。
飞盘算了一番,确定他折回来一路上必定是走了遇墙翻墙捷径,才会如此迅速——嗯,数一数,貌似他至少翻了……五堵墙?还要绕过这中间几名侍卫和偶然经过下仆……
卫长嬴忽然对自己武力有点担心——不,她不是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她担心是,这未婚夫跑得这么,万一以后要打他了,他一溜烟逃走,自己追不上,这……可怎么办?
她正要进一步打探敌情,谁知还没开口,就听沈藏锋询问道:你可想下去?
下去?我当然要下去,若不是你过来,这会我应该已经……等等!
卫长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脸色古怪看着沈藏锋,道:你……你认为我遇见不便声张难处,就是……就是下不去?
两人如今离得很近,卫长嬴容貌本就艳丽,这明媚三月里,明艳不可方物这个词仿佛是专门为她而造。沈藏锋状似专心盯着槐花看,眼角却偷偷瞥着她,察觉到她似有恼意,忙道:怎会?我想你许是累着了。
这倒是事实,问题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厮自以为替我找了个好借口?
咱们往后住院子里,有株百年梧桐木,四妹打小就爱爬着玩。沈藏锋见她不说话,和气道,每回都是我去领她下来。
卫长嬴听出来了:自己这未来小姑子、沈家四小姐,每次爬到梧桐木上去,就下不来了……沈藏锋给这小姑子解围成习惯,一看到自己坐树上,就认为和他妹妹一样,陷入了爬树难下窘境……
问题是,我是你妹妹么!
简直……简直太小看我了!
卫长嬴愤然!
我就是休息会儿,至于弱到了需要你过来帮手程度吗???
连个树都下不去,往后我还怎么把你打得乖乖儿!呃,好吧,看我现这一兜槐花不方便份上,我不打你了……但怎么说也要让你看看我武力!免得你以为我软弱可欺只手可敌!
抱着武力震慑战略目,卫长嬴眼一眯,挥手身旁如人腿粗细枝上轻描淡写一拍——只听木中立刻传来劈啪声响,跟着裂痕飞速出现!
她傲然道:你看……看到了吗?我可是很凶残!你以后若是有什么不该打主意,先想想这根树枝!凶残如我,怎么可能需要你解围!
谁知她话语未毕,忽地整个人猛然一沉,猝不及防之下,卫长嬴花容失色,本能低叫一声!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手臂一紧,跟着整个人被用力扯了上去!
哎呀!?她被拉着一头撞进沈藏锋胸膛,正吓得魂飞天外,又觉得腰间一紧,却是被他一把紧紧揽住,强烈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七岁以后头一次与成年男子如此近接触卫长嬴惊恐万分!抓着他手臂一个劲往外推,急得差点没嚎啕大哭,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你把自己坐树枝,因为事出突然,卫长嬴此刻紧紧靠了沈藏锋身上,可以很清晰感觉到他不住深深吸气,不知道是忍笑还是镇定心神,只听他用一种一听就是竭力压抑着语气和语调,一字字道,……打、断、了!
【注雪白好吃其实是洋槐……1877年后才引进中国。但我查了国槐,发现一木有它好看,二木有它好吃。一想,反正是架空!然后,这章我写到一半饿了,对,就是长嬴决定放弃伤春悲秋,多采点槐花去做吃是正经那儿……
第九十二章 拾槐花
时间:213-9-1
……事情是这样:卫长嬴坐这根树枝因为比较粗,她又轻盈敏捷,为了采槐花,就坐到靠近梢头位置。尔后沈藏锋上来,站不远处另一枝上。
于是急于炫耀武力、展示自己凶残之处卫长嬴,想都没想,就自己坐这根分枝靠近主干位置来了那么一下子!
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再然后,她被沈藏锋拉了一把。
再再然后,卫长嬴脸色时红时白,站树下,看着沾满自己一身以及撒得满地都是槐花,欲哭无泪。
不是有意要婚前占未婚妻便宜沈藏锋看她这样子,到底觉得有些理亏,尴尬站一旁,想了片刻才道:你这儿等着,我上去给你重摘一些?
……不用了。卫长嬴恨恨看了他一眼,好好槐花糕和蒸槐花就这么没了,还把自己前前后后吓了好几回——真……好想揍他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儿是后院,即使我真被困了树上,下不去,难道还怕没人找过来吗?偌大卫家下仆如云,何况自己这个即将出阁大小姐,一会儿功夫不见人影,能没人找?
退一步说,你自己来也就来了,都已经想到要委婉问我是不是要下去了,你就不能再委婉一点!委婉让我听不出来你那轻视意思!比如说:邀我到花园里去看个花什么……当然我是肯定不会答应!
但被你这么一打扰我肯定也就走了嘛!
所以一切都是这厮错!
打小就习惯于把责任推卸给卫长风卫长嬴,非常娴熟洗脱了自己罪名,成功说服了自己——今日之事,罪魁祸首是沈藏锋,一切责任归沈藏锋,可怜而无辜自己完全就是一个纯粹不能再纯粹受害之人!
悲剧于,虽然说服自己一切灾难都起始于沈藏锋不智,但——
后,再三捏拳卫长嬴还是决定把刚才一幕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毕竟自己这次炫示武力实是太失败了!
她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某些专业指导。比如说,世代行镖江铮,有着极为丰富路遇劫匪经验。按照江铮描述镖队遇见劫匪,若不是熟悉、已经心照不宣分润镖资某些劫匪,那就到了各自炫示武力、尔后再决定要不要打下去……
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炫耀武力也是有讲究啊!
经验不足害死个人啊!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怎么也要盯着江伯好生请教一番,演习上几手……
于是卫长嬴深深叹了口气:后院不是你能久留地方,你走罢!
沈藏锋闻言是尴尬,轻咳了一声道:好。他正待转身——却听不远处月洞门后传来一把清脆嗓子:就是这儿了!
卫长嬴听出是朱阑,脸色一变!眼看朱阑就要走到月洞门里了,沈藏锋却还未能够离开,她大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扯住他袖子,低声道:躲起来!
无奈这庭院里就这么一株百年古槐,地上铺着青砖,青苔横生,四周砌着高墙,一边门被朱阑堵了,另一边门虽然没上锁,却拴着。按朱阑叫喊时声音来计算,跑过去开门这点光景,朱阑已经可以跨过月洞门进来了。
卫长嬴慌慌张张拉着沈藏锋想躲,左右一看,却只能无奈闪到槐树之后,希望借助槐树树干来蒙混过关。
差不多她扯着沈藏锋冲到槐树之旁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月洞门里进了这庭院。让卫长嬴暗暗叫苦是,来居然还是两个人。
两名小使女进来之后直奔槐树之下,朝着树上叫了几声大小姐,不见回答。因为古槐巍峨,她们惟恐站原地看不周全,被卫长嬴骗了过去,就绕着树仰望起来。这一绕树,把卫长嬴与沈藏锋都吓得不轻。两人全神贯注听着使女脚步,小心翼翼以古槐树身为遮蔽,始终与两名小使女保持着彼此不能见距离,一点一点挪移步伐——还要小心,不能把被风吹落或被卫长嬴方才受惊撒落下来槐花踩出痕迹……
好两名小使女不知道要找人就树对面,转了一圈看不到树上有人,朱阑就道:双鲤姐姐别是看差了罢?大小姐仿佛不树上?
朱阑话音一落,另一名小使女,听着声音正是与朱阑向来关系好朱实,细声道:双鲤姐姐是老夫人跟前人,向来仔细,她说看到大小姐往这边来,料想不会有错。许是大小姐当时也发现了双鲤姐姐,不耐烦被咱们打扰,故此又换了地方?不然你看这地上这许多槐花,那边枝上不是也少了很多?咱们家里除了大小姐谁敢随意这样做?可见大小姐肯定是到过这儿。
唉,那是换到哪里去了呢?朱阑被提醒,也注意到了树上有一块明显槐花稀疏,几乎不存,而两人脚边,倒是七零八落撒了很多,就惋惜道,怪道大小姐要谎称小憩,骗姑姑们离开跑出来呢,你看这些槐花……可见大小姐今儿个心绪很不好,摘了扔了这么多槐花都不解气。不然怎么到现都没回去?
朱实也怪同情:姑爷是个好人,可沈家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我听我姑姑说,沈家苏夫人重规矩,严厉得紧,咱们大小姐打小被老夫人、夫人宠惯了,未必受得住。
可怜就是帝都那么远,大小姐这一嫁啊,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老夫人、夫人了。朱阑叹息道,我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了?夫人这儿没打算叫我父亲给大小姐陪嫁,往后大小姐不回凤州,我想我跟着大小姐这一走,怕也是不能再见到家里人啦!可我打小伺候着大小姐,好容易大小姐跟前混得熟悉了,若不跟着大小姐走——现下大房里没有旁小姐需要小使女使唤,三房就不要说了,冲着那两位没良心,我宁可被打下去做粗使也不想去伺候她们!如此也只能跟着大小姐、与父母兄姐分别了!
卫长嬴将嫁,她陪嫁之人除了黄氏外,全部都是凤州土生土长、或者凤州已经住了十几年,乍别故乡,总归心下不舍。朱阑和朱实亦然,这不,趁着被打发出来寻卫长嬴,槐树这儿没看到自家大小姐,这庭院四面空空荡荡等闲也不怕人听壁角,居然站树下说起私事来。
树后,卫长嬴脸色微微发青,暗自咬牙切齿:两个没良心小东西,还不走?再不走,看我回去了怎么找借口收拾你们!
朱实、朱阑浑然不知自家小姐和姑爷就树后胆战心惊祈祷她们些离开——本来衔霜庭里是贺氏管那会,规矩也不松弛。只是贺氏打起人来不留情,但她到底就一个人,也不是非常细心。自从黄氏来到后,接了权,把衔霜庭上下管得滴水不漏,像以前一样趁着闲时衔霜庭角落里说闲话,那是不可能事情!
两个素来就喜欢唧唧喳喳小使女被黄氏督促,已经很久没有畅畅说上一番知心话机会了。如今又赶着离别愁绪,朱实和朱阑说了又说、说了又说。足足小半个时辰过去,才想起来若是耽搁久了,叫黄氏起了疑心,那可就糟了,这才意犹未离开——但是且慢!
两人才走出月洞门外,卫长嬴心底暗松了口气,却又听见脚步声噔噔噔折了回来:这些花应该是大小姐上面采了丢下来,虽然沾了灰,但洗洗就干净了,都是好好槐花,就这样搁这儿烂掉了多可惜?咱们收拾下,带些回去罢!
也好,听说黄姑姑会得做药膳,糕点也有一手。这槐花可以做槐花糕,香甜得紧,若是大小姐开口,没准咱们也能被赏个一两块。朱阑脆声道,我帮你,一起来,也点儿。
别以为两个人做事就真会得多!
毕竟是两个没有姑姑督促、十二三岁小使女,于是没收拾两把,朱阑和朱实又打闹起来:大小姐好像不大爱吃这个?不然这样好槐花怎舍得扔了这么多?
料想不至于罢?许是今儿个心绪不好。朱实道,你想上回咱们花园里捞野菱角,大小姐不是喜欢很,到这会都时常要咱们剥上一小碗?
朱阑道:也是……哎,你看这儿整个几串,提起来像不像大小姐妆奁里那对步摇、羊脂玉琢凌霄花串坠子——我去外头折根树枝来,给你也弄个步摇戴戴?
嘻嘻,你自己怎不戴?喏,我这儿也挑出几串好,给你编个花环。
别……我两天没洗头了,起了油,别弄脏了就不能吃了。
那也别给我戴,我出来时擦了玫瑰油呢,你闻闻,呀,这儿槐花香气太浓,旁什么都闻不到!
玫瑰油?份例只给桂花油呢,你自己拿月钱买?你爹娘不问?
问什么,我去年就跟他们讲了,我伺候着大小姐老夫人、夫人跟前都是极得脸,做大小姐使女,身边没几个钱像话么?从那会起他们就都准我留上点儿钱。我如今攒着也有一笔了,你听我说,我往后啊……
听起来她们很有借收拾槐花再聊上一两个时辰意思。
……差一点就从树后走出来卫长嬴脸色发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两个小使女磨磨蹭蹭把树下还完好槐花都收拾起来,嘻嘻哈哈走了……
竖着耳朵听着她们脚步声远去,又听了片刻,确认她们没有再次折回来意思,卫长嬴才长长松了口气,要从袖中摸出帕子来擦把冷汗……不想右手下意识动了动,竟然没能抬起来!
她一惊,低头看去,却见自己手不知何时竟与沈藏锋左手相接,紧紧相握,以至于时间久了,一时间竟有点分不开。
卫长嬴脸色瞬间红透,她忙举起左袖掩面,低叫道:你做什么!还不放开!
两人颇忙乱了一番才把手分开,对看都是尴尬得紧,顿了一顿,沈藏锋轻咳一声,道:方才你怕我撞见那两个使女,拉着我……然后……
然后,他不知不觉中也反握住卫长嬴手。
再加上,由于朱阑和朱实停留、以及她们闲谈辰光之长,让两个心怀鬼胎人都有点紧张,紧张之下就不由自主加用力握住对方手——尤其是这两个小使女忽然折回来收拾槐花那一次!
久而久之……嗯,就这样了。
……趁现,你走吧。卫长嬴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无奈道。
沈藏锋看起来也有点风中凌乱,不知道是因为朱实、朱阑还是今儿个整个经历与遭遇,胡乱答应了一声,便匆匆而去,看背影,竟透露出几分落荒而逃意思。
第九十三章 朱磊
时间:213-9-1
一直到黄昏时份,脸色不太好看卫长嬴才回到衔霜庭。
看到她回来,早就等得望眼欲穿贺氏、黄氏忙都迎了上来,少不得好一阵埋怨劝慰,末了,待卫长嬴进屋坐下,喝了盏茶水,自然就要问起她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贺氏道:大小姐心绪若是不佳,想后院走一走,婢子难道还敢拦着大小姐吗?只是大小姐出阁日子近眼前,身边没个人照应点儿,万一磕着碰着了,这可怎么办?
卫长嬴无精打采,神色淡漠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再说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弱女子,这后院里头能有什么磕着碰着我?
黄氏究竟会说话,柔声道:大小姐武功高明,婢子们倒也不担心青天白日,以大小姐身手能出什么事儿呢?就是,如今老夫人、夫人都看着大小姐呢,大小姐这会子独自出去,老夫人与夫人可不就担心了?这一下午,都派了三四拨人过来,问是不是婢子们哪儿伺候不好,怠慢了大小姐,不然大小姐怎么一个人也不带就出去了?
……卫长嬴眉头一皱,她听得出来,黄氏口口声声说什么宋老夫人和宋夫人责备她们这些下人,实际上却是提醒自己,如今起程日子近眉睫,以自己家里得宠程度,宋老夫人和宋夫人当然是珍爱万分,再忙也会匀出一份心力来留意着。
像今儿个晌午后一个人溜出去散心,还避着不见出来找自己小使女这样行为,传到宋老夫人和宋夫人耳里,不会责骂自己,却难免心下担忧。
卫长嬴当然是不想出阁之前还要叫祖母和母亲不放心,所以她只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今儿个我也就后头那株古槐树上躺了会,并没有做旁。接下来两日我要去哪里,自会与你们招呼好了。
原来大小姐真去了槐院?百年古槐单独被圈起来院子就取了个槐院名儿,黄氏与贺氏松了口气之余,又有些疑惑,之前婢子遇见双鲤,她说看到大小姐往那边走,朱阑和朱实也去找过,倒是拾了许多槐花回来,只是不曾遇见大小姐?
卫长嬴瞥了眼下首早已回来、自听说自己槐树上,正自惴惴不安朱阑、朱实,哼道:我树上觉得很是惬意,就没理会她们聒噪!
她有意咬重了聒噪二字,朱阑和朱实听出其中意思,脸色都苍白了起来——虽然说她们其实也没说什么坏话,但一来议论到了自家小姐往后夫家,二来对于陪嫁到帝都去多少有些为难和私心。这些都是心照不宣却不宜说出来,不想这次竟叫卫长嬴听了个正着,两人自是害怕得很。
黄氏与贺氏调教小使女都有一手,一看这场景心里就有了数,定然朱阑和朱实槐院里没看到卫长嬴,只道这位小姐不那里,看着四周清净,倒是趁机说起了闲话——偏偏还叫卫长嬴听见了!
两个姑姑把这笔记了下来,思量着回头敲打朱阑和朱实,面上却只作不知,轻责道:大小姐也太冒险了点儿,那槐树多高啊,纵然大小姐自负武艺身,可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很不该爬上去!
贺氏尤其痛心疾首:那树那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