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地方都能够看到些影子!万一谁抬头看到了,大小姐颜面何存?这样有辱斯文事儿,哪里是卫家女适合做?大小姐也太荒唐了些!
贺氏奶大了卫长嬴,即使能力不如黄氏,但地位却十分超然,卫长嬴对她教训不以为然,也只是嘟了嘟嘴,道:我不是……嗯,好好下来了?
要是没有某个人捣乱,指不定我这会都该吃上蒸槐花了!
贺氏对她这样态度当然很不满意:大小姐是多么金贵人儿!怎么能够冒这样险呢?大小姐若是想吃槐花做点心,只管叫人去采摘不就成了吗?若是想到树上去休憩,使人做个树屋、接一道绳梯,再垂条绳索下来系于腰间,这样才安全啊!
卫长嬴揉着额角,想了片刻,忽然道:朱阑与朱实不是带了槐花回来?都做了什么?
蒸了。贺氏果然立刻忘记了继续抨击教诲卫长嬴爬树事儿,慈爱道,大小姐要尝尝么?
黄氏暗自摇了摇头,贺氏也不是真一听卫长嬴问到吃食就把正事忘记了,她就是对卫长嬴衣食住行特别意,一提到这四样,其他暂时就丢到了一边。也难怪宋老夫人当年让自己留帝都,以为大小姐出阁预备,当时人里偏偏选了贺氏给大小姐做|乳|母——贺氏心计城府都不成,但做事也麻利,紧要是与黄氏关系甚好,打小她就极为信服黄氏,两个人一起做小使女那会,贺氏什么都听黄氏,凡是黄氏让她做,她连原因都不问……
这种习惯太过根深蒂固,以至于如今两个人隔了十几年不见面,兀自很亲热了起来。甚至不几天就恢复到了她们做小使女光景,贺氏现是半点脑子都不想动了。
如此卫长嬴身边就是一个姑姑主谋划,一个姑姑打理衣食住行,两个姑姑还关系不错,并不会彼此不服掐起来,反倒是和平友爱得紧……宋老夫人到底就这么一个嫡孙女,为了卫长嬴,岂只是深谋远虑,简直是殚精竭虑了。
贺氏如今只顾惦记着给卫长嬴弄上吃食,黄氏可不会把正事忘记了,趁着蒸槐花还没端上来,她告诉卫长嬴:江侍卫托人递了话来,道是想求大小姐一件事儿。
卫长嬴喝了口茶水,疑惑问:江伯有什么要求我?
大小姐教习这个职位当然是令绝大部分侍卫羡慕嫉妒恨,但江铮几代江湖上舔血过来,投奔卫家就是想过点安生日子。卫家待下人,尤其是有才干下人一向就大方,江铮也是无亲无眷,对卫家生活一向很满意,是以教导卫长嬴十几年,却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一个要求。
如今忽然说要求卫长嬴,卫长嬴不禁有点担心,忙坐直了身子,道:难道江伯不想去帝都?
江铮武艺高强,难得是江湖经验非常丰富,之前卫家三姐弟能够杀局里脱身,他绝对是首功。这样人才,宋老夫人肯定不会让他脱出自己一双嫡亲骨血掌心。因为江铮一直教着卫长嬴,所以宋老夫人就决定让他也跟卫长嬴出阁。
这位教习不是下仆,他签不是卖身契,而是效劳于卫氏长契,但他若当真不想去帝都,到底实际上师徒一场,卫长嬴也不想真违了他心意,只是究竟有些失望。
就听黄氏笑着道:大小姐莫要担心,江侍卫怎会不愿意陪大小姐去帝都?是这么回事,江侍卫想将其弟子也一起带去,说是早就想让其弟子到帝都历练一番。
卫长嬴松了口气,道:我道什么事儿呢?这样小事,把江伯弟子名字加上去就是了。
倒有件难处。黄氏笑道,江侍卫收这弟子,不是咱们卫家侍卫或下仆,却是一个庶民。而且听江侍卫意思,并没有让这弟子与咱们家签下长短契意思,却是想趁着大小姐嫁到帝都,让那弟子路上同行,也是个有伴。
好好接亲队伍里,冒出个外人来,确实不大合宜。不过卫长嬴愣了一下,立刻道:这也没什么,到底是江伯弟子……啊,上回贺姑姑骂江伯,也说到江伯弟子来着。江伯都没和我说起过,他这弟子是个什么样人?
因为身份缘故,重要是女孩子缘故,卫长嬴虽然风雨无阻跟着江铮学武,但却没有拜师。按照这时候规矩,江家家传武技之中精妙、威力大武学是不会传授给她。但以卫长嬴身份,学现这点也差不多了。
是以江铮真正绝技,自是另觅传人。
卫长嬴自知不能叫江铮一声师父,然而自认自己打小勤学苦练,不会真正徒弟之下。如今听到江铮正经收下来弟子,不免生出一丝好胜之心来,想要好好打听一下对方实力,与自己做个比较。
她这点儿小心思,黄氏一清二楚,就笑:闻说名叫朱磊,婢子也没亲眼见过,听二门那儿传话人说,是个魁梧雄壮之人。看着仿佛加冠了,其实论起来年岁倒不大,比咱们五公子还小了两岁。又说,听人说,江侍卫极是宠爱这个弟子,仿佛其习武根骨极好。江侍卫这些年来攒着私房,几乎都用来给他买各样药草、肉食,以淬练身体、打熬底子。视之如己出,爱护非常。
卫长嬴沉吟道:才十四岁啊……十四岁,比自己小了四岁,这个年纪就长魁梧雄壮,可见体格上头是很占优势。而且又非常得江铮喜欢,卫长嬴一直都被江铮夸奖天资出色、根骨不俗,这庶民出身弟子能够让江铮可着劲儿倒帖,没准天赋比卫长嬴自己还要高上一筹……
晤,还是不要比了,对方年纪比自己小,赢了不光彩,输了丢脸。
她打消了继续打探这朱磊底细心思,只道:念着江伯份上,容他一起同行,若无马匹坐骑,给他也配上一副……江伯侍卫中应有人脉可以照拂他罢?若不便,你叫江伯只管去招呼一声。
从凤州到帝都路上未必会太平,虽然说朱磊是个武人,但独自上路还是不够安全。跟着沈家接亲队伍可就放心了,沈藏锋这次名义上只带了三百家族私卫骑兵前来,实际上连着管事、下仆等等之人内,足有近千人,皆是青壮男子,名义上下仆,每个人腰间也都挂着刀剑……据说沈家、刘家因为守边,以及差不多年年都要和狄、戎打上一场缘故,族中由上到下,根本就是举足皆兵。
也就是说,那些所谓管事和下仆,遇见匪徒,除了没有甲胄外,提着兵刃拍马就能上去厮杀。
何况各族私兵与大魏兵马战斗力完全不一个层次上,私兵是望族自己养着、保家族基业,是以无论是兵员还是坐骑、武器、甲胄,全是顶尖,兵饷就不用说了,必是给足足。
但大魏这些年来吏治败坏,军中也是乌烟瘴气,吃空饷事儿层出不穷到了御史都懒得弹劾地步了。逃兵是日益增多——沈家这些人再加上卫长嬴自己陪嫁、卫家总也得有人跟到帝都去参加婚礼……不调动相当大魏军马,这一支队伍可不好欺负。
至于说调动大魏兵马来动这支队伍……沈家兵部也不是没人。
顺路带上朱磊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件事情很被卫长嬴丢到脑后,她叹息是,过了黄昏就是傍晚,过了傍晚就是夜间……天亮之后又是一天,而她娘家日子,又少了一日。
失去时,懂得珍惜。
卫长嬴此刻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这句话有道理话了。
她贪婪凝目眷恋于衔霜庭一草一木,哪怕是花下偶然一块碎石,这一切都是因为,此去帝都,这一生能不能再有归回故里机会,都未可知。
这座记载着她幼年到少女时代衔霜庭,一别便是茫茫了。
复杂心境同别离苦痛——跨过青春鲜丽少女时代嫁作人妇,从天真无邪无忧无虑走向主持中馈相夫教子贤妻良母——成长总归都是要代价。
少年卫长嬴,于懵懂之中,朦朦胧胧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九十四章 父亲训诲
时间:213-9-11
次日,乐颐院传来消息,道是卫郑鸿要见女儿。
卫长嬴因为知道卫郑鸿前一日才召见了沈藏锋,此刻不免有些担心:父亲今儿个精神好么?若是乏着,明儿个我再去请安?
来请她鲁涵笑着道:大小姐请放心罢,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且不说大小姐如今就要到好日子了。昨儿个大老爷见着姑爷后,对姑爷赞不绝口,非但留姑爷用了午饭。一直到晚饭时候,还多吃了小半碗碧梗粥来着。
卫长嬴听到好日子三个字,不免羞红了脸,又听鲁涵转述卫郑鸿对沈藏锋很满意,越发面红耳赤,嗔道:鲁伯净欺负人,就说父亲精神好就成了嘛,何必说那些有没!
鲁涵、鲁元等几人,俱是伺候卫郑鸿多年之人,为了卫郑鸿,甚至一生未婚,心血都花费了照料卫家这生来不足嫡长子身上。连宋老夫人早年都说过,卫郑鸿能够活到今日,不时与妻女父母见上一见,一是赖季神医妙手,二就是这几人伺候实用心体贴。
是以他们地位非同寻常老仆,卫长嬴姐弟也以叔伯相称,以示对他们心照料父亲尊敬。
鲁涵也等于说是看着卫长嬴长大,他比卫郑鸿年纪还大,所以虽然是男仆,却可以直入后院。此刻就笑着道:老奴素来陪着大老爷,大小姐到乐颐院中去,老奴也不敢打扰了大小姐陪伴大老爷,也只能趁着今儿个这样机会,讨了这差事,才好贺一贺大小姐。
鲁伯说什么呀!什么贺不贺……我去看父亲了!卫长嬴面色窘迫,索性跳起来,跺了跺脚,使气跑了出去——横竖她也认识乐颐院。
贺氏忙招呼人跟上,黄氏倒是与鲁涵说笑了一句:大小姐这两日被到处打趣,不想涵老哥也插上一脚。
咱们大小姐大方着呢,看着使气,不过是闻说大老爷精神好,急着去见罢了。鲁涵笑着道,前两日听说黄妹子你回了来,我伺候着大老爷倒还没功夫来见,一眨眼就是十几年过去了,回想从前,真真是……
可不是吗?黄氏微微一笑,道,可幸大老爷如今还好?
季神医给方子一直吃着,平常都用药膳……静养着还成,只是累不得。不把精神养好,不能被打扰。鲁涵叹息。
黄氏也叹了口气:我这些年帝都,年节都往季神医门上走动,倒也又学了几手,一会趁大小姐与大老爷说话,与你说说?
那可真是太好了。鲁涵露出喜色,道,一会我得拿笔墨记下来!
两人落后几步叙着旧,前头卫长嬴脚步飞到了乐颐院——这一次卫郑鸿却未庭中等候,院子里静悄悄。廊下守着两个老仆,看到她也不作声,只是投来和善一笑,微微躬身。
卫长嬴会意,放轻了脚步,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就摸进屋子里去。
进门后,就见西窗下,开春之后糊绿窗纱碧色莹莹,衬着嵌云母软榻边一瓶摘桃花粉霞可爱。
这时候天气渐渐热起来了,但云母软榻上如今却还铺着厚厚褥子。卫郑鸿靠一个隐囊上,半拥锦被。他手里拿着半卷书,却仿佛没精神看完,闭着眼,只把卷了几页书放被上,握着书指节分明,修长无瑕,然而透着苍白。
许是因为假寐缘故,他神情虽然平静而放松,眉宇之间痛楚却极为明显。月白底联珠花树对鹿纹锦对襟宽袖外袍松松披肩头——卫长嬴记得这件锦袍是今年做,可上次过来见父亲,到现也才半个月光景,看起来这外袍竟宽大了些……
可见卫郑鸿这半个月来日子不太好过,本来春日就易发病,何况卫郑鸿身子弱……卫长嬴心下一酸。
卫郑鸿身体如此孱弱,他当然不可能独自屋中,如今守着他却不是下仆,而是宋夫人亲自坐于榻边,双手握着卫郑鸿没有拿书手,似为他取着暖,目光却迷惘看着不远处梅子青折枝曼荼罗摆瓶。
夫妇两个虽然一躺一坐,皆默不作声,此时此刻,却透露出一种难以描述宁谧静好。
似乎上前打扰,是一种罪孽。
见到这一幕,卫长嬴忙屏息凝神,悄悄退了出去,到廊上等候。
卫郑鸿本是假寐,但长年病痛折磨,五感到底不如常人敏锐;宋夫人却是想事儿想出了神。卫长嬴因为习武缘故,留意起来时,脚步本就比常人要轻盈,夫妇两个居然都没察觉到女儿进来了又退出去。大约小半个时辰后,隔着窗纱,听到里头卫郑鸿中气不足问宋夫人:长嬴还未来?
我去看看……宋夫人应道。
父亲,我来了。卫长嬴忙隔着窗纱答应了一声,宋夫人就叱道:来了怎还不进来!累你父亲询问!
卫长嬴理了理裙裾,迈进门去,就见宋夫人正搀扶着卫郑鸿坐起来。她忙上去帮手,又被宋夫人吩咐进内室去取了几个隐囊来垫卫郑鸿身后,好让他坐得舒服些。
卫郑鸿坐好之后,脸色竟又苍白了些,侧过脸,虚握着拳抵住唇边,咳嗽起来。卫长嬴吃了一惊,宋夫人眼中露出痛色,忙对门外叫道:鲁安!
廊上守着老仆进来一人,也不必多问,径自步走到一旁一长案上,高高低低数个瓷瓶,他择了其中一个,倒出一颗黑色药丸茶碗里,又执了旁边一只银壶,斟入热水,拿银匙化开药丸,这才捧到榻边。
宋夫人接过,小心翼翼喂着卫郑鸿。
喝了半碗,卫郑鸿摆了摆手,示意拿开,宋夫人叹了口气,劝说道:再喝点罢?
这药喝多了心里不爽。卫郑鸿简短道,却是说什么也不想再喝了。
宋夫人无法,只得把碗交给鲁安,鲁安收拾了一下,重又退了出去。
虽然只喝了半碗,但季去病留下来方子确实有效,卫郑鸿漱了口后,看着脸色就缓和多了,咳嗽也止住,他笑着让女儿到跟前来说话。
卫长嬴依言走近,卫郑鸿仔仔细细端详了她一番,有些怅然道:一晃眼竟怎么多年过去了,我儿长大成丨人,如今都要出阁了。
这话这些日子卫长嬴都听腻了,但听这难得一见生身之父说来,心里还是止不住酸涩。宋夫人不想体弱多病丈夫伤感,就笑着道:女孩子长大了自是要嫁人,能够嫁个好人家,咱们啊,也替她放了心……你昨儿个见沈家那孩子见得如何?方才我还没来得及问呢。
卫郑鸿安然一笑,道:是个好孩子。
听了他评价,宋夫人与卫长嬴心头都是一喜,卫长嬴掩饰住了,若无其事道:只要他孝敬父亲母亲,我……
胡说!紧要当然是待你好!卫郑鸿与宋夫人却是异口同声道,若是待你不好,待咱们再孝顺尊敬又算得了什么?咱们难道没有长风孝顺了?
卫郑鸿倒是笑着拦住妻子教诲女儿,和蔼道:他若是待你好,自然就会孝敬咱们,这还用说吗?
卫长嬴吐了吐舌头,笑着道:父亲教训是。
为父观那孩子是个有主意人,性情也谦和。卫郑鸿并不知道女儿一度闺誉败坏、差点被沈家退亲事情,虽然对沈藏锋印象不坏,考虑到女儿是远嫁,到底不太放心,提醒道,然而这只是他长辈跟前,私下里如何待你,还得你自己思量着……闻说你祖母把黄氏给了你?黄氏性情伶俐,你可以多多请教,不可因其是下仆而轻慢藐视。
照例出阁之前,父母都会当着众多宾客面,对女儿训诲。但卫郑鸿体弱多病,受不得惊扰。即使再想看一看女儿婚礼,宋老夫人与宋夫人都不会答应,也只能女儿出阁前私下召过来叮嘱。
卫长嬴肃然起身,道:是。
为人之妇,不同做女,不可再娇纵任性,须得恭敬谨慎,孝顺翁姑,友爱手足。
是!
夫为妻纲,尔以后当顺服丈夫,用心辅佐,不可寻滋惹事,使家宅不宁。
是!
翁姑若有偏袒,宜体谅不宜怀忿;妯娌如有言语,可私下询问,不可因此结怨。
是!
谨慎言行,家中之事,不可外传,外间闲语,莫要带入!一言一行,切记不可堕了我卫氏家风!
是!
说到此处,卫郑鸿面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红晕,宋夫人忙道:差不多就成了,咱们女儿素来听话得紧,这些都晓得。
卫长嬴去斟了盏热茶来,服侍着父亲喝了几口,卫郑鸿微笑着道:这些都是女孩子出阁,做父母都要叮嘱上一番……料想你祖母与母亲都再三说过。话锋忽然一转,苍白脸色之中竟带出几分锋芒,淡淡吩咐,只是咱们卫家门第并不弱于西凉沈氏,你为人妇之本份,若是……沈家负你,也不必太过忍让,只管使人回来告诉,家中自会为你……讨个公道!
卫长嬴终于落了泪,哽咽道:是!
女儿大了,总归难免要出阁。卫郑鸿眼神温柔,看着她,微笑着道,只是凭你许了谁,终究是为父与你们母亲孩子,遇见了难处,莫忘记打发人回来与父亲母亲说。即使往后父亲母亲不了,还有长风,你们乃是同胞姐弟,当彼此扶持……
听到这儿,连宋夫人也啜泣起来。
卫郑鸿虽然神情平静依旧,却也微微叹息,一手挽过妻子手,一手抚向女儿发顶。卫长嬴能感觉到父亲手掌,宽大、干燥、无力,因为多病缘故,甚至还透着点儿凉意。
这手掌是如此孱弱,孱弱到了她轻易就能拧断。可抚她头顶上时,却叫她没来由一阵心安。
像是被笼翼下雏鸟,说不出来安稳太平,即使面对整个世间,亦觉得无所畏惧。
第九十五章 梳头
时间:213-9-11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三月初九,是卫焕亲自挑选良辰吉日,瑞羽堂上下整肃一,装扮花团锦簇。衔霜庭中连夜搬入百卉千葩,犹如剪了天际霞光,铺到人间。
卫氏族中一位子女双全、父母俱,与丈夫恩爱和睦婶母钱氏被请来为卫长嬴梳头,象牙嵌宝梳从鸦翅一样发间梳下去,像奔跑好绸缎上一样……天不亮就被催促起身沐浴衣,几个使女轮流拿帕子上来绞过,如今却还有些微湿润,牙梳梳得流畅之极。
一梳、二梳、三梳……
和着几个同样公认福分好姑姑、嬷嬷歌声,钱氏灵巧为卫长嬴盘出妇人发髻——犹如累累乌云,对称堆砌于雪腮两畔,相比从前常梳双螺、单螺、垂髫分绍等发式所表现娇俏活泼,妇人发髻显得稳重与雍容。
钱氏拿梳子蘸了水,把耳后一缕碎发也抿好,退后两步仔细端详可有疏漏处。这一刻黑发素颜,对比浓烈,越发彰显出卫长嬴姿容艳丽。如同园中含露玫瑰花儿,娇艳明媚,那种不能掩饰不能遮盖青春光辉、混合着嫁妇浑身散发羞涩期望甜蜜气息,华色含光,灼灼明亮,几乎叫人不能直视。
众人一起赞叹,钱氏定了定心神,才接过盘中递来丝线,继续开脸——这样繁琐累赘却带着层层叠叠祝福关心仪式下,卫长嬴起初还有些离家惶恐与怅然,然而没过多久,她心里除了努力撑住外就没了旁想法……
嫁娘钗环向来是沉重繁多,卫氏富贵,样样都是真金足银。单是一顶纯用赤金丝编织而成、嵌满各色珠宝、正中有一朵数百珍珠攒成牡丹花花冠,就重达数斤。卫长嬴被戴上之后,除了左右转动外,甚至连低头和抬头动作都不太能做,不免感慨:亏得是我,不但身子骨儿柔弱些,不被压垮了脖子才怪!
贺氏因为丧夫又丧子,虽然也陪嫁之列,又是|乳|母,但今日却并不出现,早早避到旁处去了。此刻接话黄氏笑容满面:可不是什么人都担当得起这样满头珠钗珍宝福分,大小姐禁得住,正是说明了大小姐命格尊贵,生来就非常人能比。
卫长嬴心想我说可不就是其他身份相若、但并非如我这样自幼习武闺秀?只是今儿个这样日子并不适合闲聊,就住了口。
满屋子人倒是一起跟着黄氏附和起来。
这个时候宋夫人还没功夫过来看,照着常例是姐妹们先来陪同。然而卫家小姐们,敬平公府二小姐卫长娴是寡妇,借口怕冲撞了堂妹、又要看着嗣子,就不来了;瑞羽堂这边呢,卫长嬴自己没有亲姐妹,两个堂妹卫高蝉、卫长嫣,之前起了隔阂,如今来是来了,就不很敢说话。
被请来钱氏不是本宗之人,虽然是长辈,自然也不敢很端着婶母身份。又见卫高蝉、卫长嫣两个本宗小姐都不开口,她除了必要说吉利话外,也不怎么开口,生怕不慎惹出是非来,没得得罪了本宗。
是以衔霜庭里就不是很热闹——这可不大好,黄氏看眼里不免发急,只是她几次提了话,众人附和一阵,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黄氏又示意卫高蝉与卫长嫣,奈何这两姐妹别说与卫长嬴有隔阂,如今不太敢吭声,即使没有隔阂,本身也不是能说会道人。被黄氏频频使着眼色,却是越发惶恐,简直坐立难安。
亏得卫长蛾赶到。
这六小姐天生就是个活跃气氛主儿,估计也就宋水跟前失手过一回,那还是因为不知道宋水忌讳。
她一来,踏进门,先瞪圆了眼睛,举袖掩嘴,望了卫长嬴片刻,才众人询问里,指着堂姐叫道:这莫不是九天玄女来着?怎是我三姐姐?别是你们弄错了人!
众人都笑,顺着她话赞起了卫长嬴美貌,继而卫长蛾又嗔卫高蝉与卫长嫣:四姐姐和五姐姐也是,明明早就这儿看着三姐姐打扮起来了,见我被惊着,也不说。看着我失仪!
被她这么一说,卫高蝉和卫长嫣连忙告罪。卫长娥又借口自己来晚,询问起卫长嬴上妆经过,卫高蝉和卫长嫣被她一问,如释重负,连忙巨细无遗为她讲述起来。
卫长嬴也找到机会打趣回去,道:长娥你问这样仔细,莫不是以后记着自己经历时有个底儿?
卫长娥天生能说会道,一点儿也不怕堂姐打趣,反而笑吟吟道:谁没有出阁这一日呢?再说咱们做妹妹,不跟姐姐学跟谁学?何况姐姐出身尊贵,才貌双全又嫁得高门良婿,可见生来气运身。这会子一举一动怕不都有福气里头?多问问也能沾点儿。
瞧瞧咱们六小姐这张嘴儿。黄氏都撑不住真心笑了出来,道,婢子回来这几日都没去给六小姐请安,不想咱们卫家竟有六小姐这样妙人,真真是口吐莲花,妙语成珠!
卫长娥以前没见过黄氏,但黄氏地位是隐约听说过,此刻就道:黄姑姑客气了,姐姐们都是端庄贞静,就我一个人仗着年纪小两岁,没什么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是姐姐们疼我,不和我计较呢!
卫长嬴哈一下笑出了声,道:端庄贞静说四妹妹五妹妹还差不多,我可也是爱闹。这都什么日子了,你还拆自己台!黄氏哭笑不得瞪了她一眼。
三姐姐是英姿飒爽!好卫长娥立刻笑眯眯道,不像我,我是贪玩。
她又把卫高蝉和卫长嫣拉进来一起说话,四姐姐、五姐姐说是不是?
卫高蝉和卫长嫣忙道:三姐姐文武双全,我等俱都不如。又说卫长娥,长娥天真活泼,也是极可爱。我们姐妹却无用,就是两个木头,今儿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万望三姐姐原宥。
卫长娥天真笑道:三姐姐与黄姑姑看罢,我就说四姐姐、五姐姐都是端庄贞静人儿,又谦逊。把咱们都夸到了,偏就说自己没用。
四妹妹和五妹妹针线做是极好,人也温柔娴静。卫长嬴淡淡笑了一下,道,六妹妹说是,这儿个又没外人,二十一婶也是自家人,两位妹妹何必这样谦虚?
钱氏笑着道:咱们卫氏本宗小姐,个个都是才貌双全大家闺秀——这还用说吗?就算对外头说不好话,那也要有人信呀!
二十一婶说再对没有!卫长娥漆黑眼珠微微一转,嘻嘻笑道,回头我要拿婶子这话去告诉母亲,免得母亲总是嗔我不够文静!
——因为卫长娥到来,衔霜庭里总算热闹起来了。宋夫人抽出空过来时,听着一屋子人兴兴头头说话,心里不舍与酸楚倒是减轻了很多。
这时候卫长嬴装束也差不多了,只是还穿着家常衣裙,毕竟花冠钗环已经非常沉重了,与之相配礼服也重得很。宋夫人进来,看到沐浴春晖之中梳起妇人发髻、满头珠翠女儿,真正是明艳不可方物,心中为女儿美貌骄傲万分又不舍得紧——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出阁时,心心念念着体弱多病却风仪绝世表哥,梳妆时虽然被姐妹嫂子们打趣面红耳赤,可心里却是盼望着早日过门陪伴表哥。
那时候她母亲、宋家老夫人踏进门来与她说话,末了抱着她哭,当时宋夫人虽然也陪着哭了,却因为惦记表哥,并没有觉得很悲伤。一直到婚后,宋夫人照料卫郑鸿之余,想起故乡江南,想起父母……才能体会到当时母亲不舍与牵挂。
但卫宋世代联姻,宋夫人嫁还是自己表哥,婆婆是嫡亲堂姑,别说故意给她气受,怎么想都是只会故意偏心她。所以她对出阁没什么惧怕心情。
现轮到宋夫人自己嫁女儿了,因着女儿远嫁,因着去年风波,她比宋家老夫人当年加不舍和牵挂。
不到这一步,无法全然体会做娘心情——多年无所出悲伤、十月怀胎辛苦、生养痛楚,看到襁褓里哇哇大哭长女欣喜若狂与万分珍惜——宋夫人清楚记得自己生产之后极度虚弱,却坚持着不肯喝下汤药睡去,定要亲眼看一看自己头一个子嗣。看到还红通通着小脸、闭眼大哭女儿时,她甚至也不知道哪里来力气,一把推开施嬷嬷等人,爬下地去,跪脚踏上重重一个头磕下去诚心诚意叩谢苍天。
十七年视同珍宝十七年朝夕看顾十七年谆谆教导——悲伤是,侍娘不用相要勒,终归不免属他家。
本来宋夫人进得门来,众人都歇了嬉笑,与她招呼,见她定定看着卫长嬴,俱一起称赞起卫长嬴来,却不想宋夫人发愣片刻,眼泪忽然簌簌而落!
众人都知道她疼爱女儿,也不意外,纷纷劝慰。施嬷嬷笑着道:今儿个是大小姐好日子,何况姑爷与大小姐门当户对,又是个能文能武、性情宽厚好夫婿,可谓是天作之合,也难怪夫人喜极而泣!
黄氏接口道:可不是吗?只是越是如此,夫人越该高高兴兴儿,婢子方才还想着夫人进来时定然会笑得合不拢嘴呢!
只冲着咱们大小姐上妆之后这份美貌,夫人就该合不拢嘴啦!施嬷嬷笑着道,这样好看妇,谁家能不当成明珠一样含着捧着看待?大小姐咱们家里素来被宝爱,依婢子之见,大小姐出阁之后定会加得宠才是。
宋夫人被她们说得又破涕为笑,自己拿帕子擦着眼,哽咽着招呼众人落座,带哭带笑道:是这个理儿……只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现下就要远嫁,这心里……总归是有些……
见卫长嬴也要哭了,宋夫人忙暗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忍住,哄道,好孩子点止了泪,你今儿个出门,可不作兴。
又怕卫长嬴会忍不住继续哭出来,忙说着话,你嫁得佳婿,这是件好事……东西都备好了么?
黄氏欠身道:回夫人话,起早又点了一遍。
嫁衣呢?先拿出来,看看可有脱线地方。
是!
宋夫人借助盘问起一件又一件视线,转开对女儿不舍,趁卫长嬴不注意,又抬指眼角一揩,指上湿漉漉,不动声色缩进袖子里擦干了……
第九十六章 绿暗红稀出凤城
时间:213-9-11
卫氏凤州数百年经营,根深蒂固。本宗嫁女,还是这一代唯一嫡出孙女,夫家又是西凉沈氏已然内定下任阀主,自是热闹已极。
卫焕亲自吩咐整个州城内外,从卫长嬴出阁前一日开始,连摆十天流水席,其间珍馐美味纷纷而上、佳酿好酒源源不断。不问贵贱来历,任何人只需上前说句道贺吉利话,自有卫氏族人笑脸相迎,请入筵席。又令巧手匠人扎起无数并蒂莲、比翼鸟、交颈鸳鸯等喻意美满和谐花灯,终夜点起,照耀州城,犹如白昼。
一时间凤州内外,白日里花团锦簇、夜晚间火树银花,繁华非凡。海内六阀声名赫赫,然而也不是每次嫁女娶妇都这般铺张,许多途经凤州之人,甚至为了这场婚礼特意停留下来,以开眼界,亦是作为往后谈资。
到了卫长嬴出门这日,卫家又因州城内外飘满佳肴美酒气息,认为打扰了出阁氛围,为此瑞羽堂至城外十里地之中,每隔数十步,就烧起整缸沉光香。沉光香非是大魏所产,而是涂魂国所贡,这些年来因为大魏国力衰微,已经很久没有沉光香进贡了。也因此,此香身价日上。
这种远道而来香料香味淡雅,久嗅不腻【注1,异与众香一点,便是燃烧时会发出光芒——按着规矩,卫长嬴当黄昏时出门,接亲与送嫁人数都极多,又有仪仗,再加上卫长嬴陪嫁未必是十里红妆能够抬得完,自是行动迟缓。这出门头一日,根本就走不了几步路天就要黑了——卫家特意选了沉光香,就是考虑到夜幕之下,此香燃之如灯,既照亮路途,又散发芬芳,为卫长嬴出门铺出一条别致而奢华路途,好彰显卫氏对卫长嬴重视。
观礼众人惋惜名香同时,深为卫氏底蕴咋舌,亦对卫家这位毁誉参半小姐记忆深刻。
珠围翠绕、严妆华服,卫长嬴穿戴着自己平生好首饰,花冠左右二侧,是苏夫人送来那对血玉对簪,着了数十巧手绣娘用了足足一年有余才绣成沉重嫁衣,三跪九叩辞别家庙,黄氏将备好绣有并蒂莲花盖头为她端正覆上。
……之后,便是与沈藏锋一起辞别祖父祖母与父母。
因为卫郑鸿那儿已经提前去过,宋老夫人和宋夫人都认为为了卫郑鸿身体着想,出门这日就不去打扰了。人一起到上房辞拜卫焕、宋老夫人后,辞拜宋夫人时,只是往乐颐院方向下拜,宋夫人含着泪,颤抖着声音叮嘱女儿勉之敬之,夙夜无违!,那句戒之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