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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纵然不懂狄语,卫长嬴也明白,他说应是劝降话。

    少夫人,属下沈畋。棘篱中人却是懂得狄语,但此刻无人为卫长嬴通译,什长握刀手稳固如磐石,他用缓慢而冰冷语气,背对着卫长嬴道,西凉沈氏有一条规矩,属下不知少夫人是否知道:本宗之人,无论男女老幼,可杀,不可辱!

    卫长嬴紧握着弯刀,淡淡道:我不知道!

    沈畋一皱眉,正要继续劝说,却听卫长嬴继续道,但我幼承庭训,凤州卫氏教诲子弟,亦是可杀,不可辱!

    属下无能,此刻不便,等九泉之下,属下当再向少夫人请罪!沈畋松了口气,欣慰点了点头。

    此刻四面狄人都已架起弓箭,只一轮箭雨——就算此刻迭翠关门大开、守军倾巢出动也救不了他们了!

    卫长嬴留恋望了眼远处仍旧紧闭着关门,目光又越过迭翠关看向帝都方向,轻叹:若还能再看光儿一眼,该多好?

    第六十二章 和谈

    〖第4章第4卷

    第41节第六十二章 和谈

    弓弦声络绎不绝,犹如暴雨。

    只是暴雨声中,卫长嬴一行人都惊讶发现,预料之中痛楚迟迟都没能传来。

    疑惑张开眼,让他们瞠目结舌一幕出现了——原本包围着他们狄人,几乎个个都插着三五支箭羽,嚎叫着倒草丛里翻滚咒骂着!

    之前高声劝降首领整个人几乎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迭翠关。

    迭翠关关门确实已经开了,一行骑士也正风驰电掣向这边赶来,驰援之意彰显无疑,问题是——眼力好人看来,他们还如蚂蚁一般。这样距离……纵然箭法精妙无双,岂能救得人下来?

    看那边!一名侍卫四下了一打量,大喝!

    顺着他指方向望去,东北一面,显然方才一直埋伏着、此刻身上还带着泥土与草叶痕迹一行人手持着弓,一点一点逼近过来。

    让卫长嬴心中一沉是,这群人深目高鼻,容貌与魏人迥异,却还是狄人。

    他们人数不如包围卫长嬴一行人狄人多,但箭术却必定加胜过。否则即使是突袭,也决计不可能让那么一大群狄人连一箭都没能还出就全军覆灭!

    被他们之前射杀同族箭术所震惊,他们弓弦所指下,卫长嬴一行竟是一步不敢挪动。

    只是这群人到了近前,却见内中一人一摆手,一群人立刻止步,甚至将弓垂下,作出不攻击意思。

    卫长嬴定睛望去,微微一怔,这俨然这群狄人首领人,赫然是个不大少年。

    按照魏人标准来看,他应该是十七八岁。但狄人生得比魏人高大,应该小一点。

    这狄人少年双目深陷,鼻梁笔挺,紧抿着薄唇,虽然人种有别,但依魏人眼光望去也不失俊美。他当众丢下自己弓、佩刀等兵刃,以示没有敌意,独自向卫长嬴走来。

    一直走到卫长嬴身前约莫三丈处,侍卫们下意识架起了弓,沈畋出声喝止,这狄人少年才没有了继续向前走意思。他三丈处站住,摊开手臂,用并不熟练、但明显带着帝都口音汉话道:奉大单于阿依塔胡之命,与魏国和好。

    见卫长嬴一行人惊愕难言,这少年又道,方才那些人都是乌古蒙部族,这位夫人所骑那匹白马,也是乌古蒙设法通过内j卖给迭翠关守将。实际上,它本是乌古蒙心爱一匹坐骑。我们杀了乌古蒙人,救下你,就是为了表示阿依塔胡大单于诚意。

    卫长嬴眼角瞄了下不远处正飞赶过来队伍,示意沈畋不必继续挡自己跟前。

    她走出棘篱护卫,向那少年道:多谢你们,只是我听说你们前任大单于穆休尔乃是阿依塔胡兄弟。

    狄人少年淡淡道:穆休尔使用诡计抢了原本应该属于阿依塔胡大单于位置,假如你们不杀他,阿依塔胡大单于也不会放过他。所以大单于对你们并无仇恨,反倒非常感谢你们。倒是乌古蒙,他本是穆休尔长子,穆休尔也说过以后会把大单于之位传给他话,所以他对你们魏人仇深似海。否则也不会拿出自己心爱骏马设下今日陷阱,来害你了,不是吗?

    卫长嬴急速思索着:沈藏锋说过,穆休尔死后,其长子乌古蒙与兄长阿依塔胡为了争位,势如仇雠。对于穆休尔死,早穆休尔还活着时候就试图夺位过阿依塔胡必定是非常高兴;而作为穆休尔长子、且是穆休尔允诺过继承人乌古蒙却不然……这样想来这狄人少年话是真。

    不过,阿依塔胡到底是狄人,前次大魏大捷,追杀狄人上千里,掳掠财物与首级堆积如山。这中间可没有魏人去区分被杀被掠部族是倾向于乌古蒙还是阿依塔胡。就连阿依塔胡自己,也被追杀得惶惶而逃。

    阿依塔胡真会因为穆休尔死了,就对魏人只有感激没有恨?

    但方才若非这些人,自己也确实死了。可见阿依塔胡纵然有什么阴谋,至少现是很有诚意。

    卫长嬴沉吟道:你们确实很有诚意,但我只是一介妇道人家,这件事情做不了主。

    那狄人少年淡淡道:不要紧,你丈夫如今也迭翠关不是吗?看,他似乎就过来接你人里。

    被安置迭翠关驿站里暂歇并等待沈藏锋答复,由于他们之前救了卫长嬴,所以即使此刻被搜走了所有武器,且被要求不能离开驿站,但待遇上很是优厚。

    丰盛筵席让狄人们吃得个个满嘴流油,包括他们首领、那叫漠野少年也不例外。

    觥筹交错热闹里,一名狄人见左右并无魏人,就挨近漠野,用狄语小声质问:你白昼时候为何要救下那魏人贵妇?大单于明明让我们等乌古蒙人掳人成功或者杀了人后,再杀死乌古蒙人作为诚意,与魏人商议和谈之事!让魏人与乌古蒙之间仇怨加深一点不好吗?我刚才听说,那魏人贵妇身份不低,是沈家下任阀主沈藏锋妻子,她还生了一个儿子!

    漠野大口大口灌着酒,冷笑:脱律尔,我知道你想什么!从前穆休尔时候,你仗着你叔叔是穆休尔麾下勇士,一直欺负着我。如今看我受到大单于重视,你嫉妒我,所以惟恐找不到我把柄吗?

    脱律尔大怒!下意识按手向腰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兵器早已被魏人拿走了,他转而一把提起漠野衣襟,怒道:漠野你这个小杂种!

    砰!

    重重一拳砸脱律尔鼻子正中,将他打得从席上跌下去,甚至摔到了数尺外,鼻血四流!

    这变故让正大吃大喝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住手看过来,一时间堂上静可闻针!

    漠野,你做什么?有人下意识起身,过来阻拦还想给脱律尔补上一脚漠野,训斥道,这里是魏人地方,你要教训脱律尔,也不用这样丢我们狄人脸!

    漠野冷冷看了眼这名狄人,忽然俯身抓起手边一个喝了一半酒坛,轻描淡写砸他头上!将这狄人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退后摔倒地!

    漠野你疯了!多狄人站了起来,挽起袖子——却被漠野扬手举起一块铁令所慑,不敢上来动手,只能站原地怒道,有大单于给鹰令又如何?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族人!

    大单于将与魏人和谈之事交给我时,我就说过,我宁可一个人到迭翠关来,也绝不要一群不听话部下!漠野目光如电,凌厉四顾,竟让一些狄人不敢与他对望,他手持铁令,大声道,但大单于还是让你们一起来了,并且让你们他面前发誓不会因为我身世看不起我、不听我话!

    他将铁令狠狠拍到跟前食案上,将几盆菜肴拍得翻到一旁也不管,冷冷道,你们若是认为向大单于发誓也可以不遵行,我回去之后,会如实将一切禀告给大单于!你们若还珍惜你们父母和你们妻子儿女,顾念他们不忍他们成为奴隶,好,都给我放明白一点!大单于亲自任命和谈首领是我,不是你们,懂吗?!

    ……狄人们彼此对望,慢慢坐了下去,内中一名年岁略长狄人沉声道:你说不错,即使你父亲是魏人,但你是你母亲抚养长大,也是王帐勇士们教导了你这一身弓马技艺!魏人从来没有寻找过你,是我们狄人养大了你,你就是狄人!如今大单于既然相信你,我们也不能因为你身世再藐视你。

    这名狄人环视左右,从今以后,但凡再因身世辱骂漠野,都不再是我们同伴!你们赞成么?

    片刻后,众人缓缓颔首。

    先前那名狄人又叹了口气,道:脱律尔虽然自幼一直欺负你,但这里是魏人地方,我们又是来和谈,若这里自相残杀,是被魏人看笑话了。所以我建议你放他这一次,假如他再有下次,你可以直接杀了他。这对你来说不难,不是吗?

    漠野皱眉听着众人对这名狄人附和,他知道这次和谈队伍名义上以自己为主,实际上,即使拿出大单于赏赐鹰令,这名狄人威望仍旧不是自己所能够取代,所以他沉默很久,却还是不得不点头。

    那名狄人见这情形,略松了口气,低声叫了两个同伴把脱律尔、还有方才为脱律尔说话狄人都扶下去找魏人诊治:万幸魏人没有派侍者留这里伺候,你们出去后,就说他们两个喝多了,发起酒疯,误伤了对方。

    漠野冷眼看着这人一件又一件安排事情,命人收拾残局、对口供,俨然他才是此行首脑一样,众狄人也心甘情愿听从此人指挥,不时有人瞥向漠野一眼,转过头去,暗暗嗤笑——漠野却只是灌下一口酒,眼神平静无波。

    第六十三章 极大的意外

    〖第4章第4卷

    第42节第六十三章 极大意外

    沈公子这是何意?夜已深,狄人相继醉倒,彼此搀扶着回房入睡。

    漠野却被带到驿站后院,一个单独小屋内。

    屋中只得沈藏锋一人,才一照面,便向他郑重一礼,长揖及地。

    见这情形,漠野一皱眉,立刻闪避开来,沉声问道。

    沈藏锋起身,正色道:今日我妻蒙阁下搭救,不胜感激!

    那是阿依塔胡大单于意思,公子若是感激此事,不如答允我家大单于和谈之请如何?漠野垂下眼帘,淡淡道。

    和谈是大单于之意,但救下我妻应该是阁下意思吧?沈藏锋伸手肃客,示意他榻上坐下,眼中有着了然之色,乌古蒙拿出自己心爱汗血宝马,动用隐秘内j,把马卖给迭翠关守将,本是为了送给我。谁知这次我携妻子前来,我妻却是一眼相中了那匹骏马,守将又顺势转送了我妻……无论是谁得了如此宝马,必定忍不住试骑一番!而迭翠关附近唯一可以跑马地方就是关前,原本这次计划是冲着我来,奈何我妻替了我。阿依塔胡既有意和谈,自然盼望我能与乌古蒙结下大仇。若非你下令提前射杀乌古蒙人,我妻今日定然无幸!

    见漠野不说话,沈藏锋继续道,去年伏杀穆休尔那一次,我就见过你,你箭技是我所见过人,无论魏人还是狄人里都是好。我想,若是今日是我骑了那匹马,如今早已是个死人了,因为你会出手……

    不会。漠野忽然开口道。

    沈藏锋一怔,漠野顿了片刻,才道:杀了你,沈家必定会报复大单于。大单于不想腹背受敌。

    未必。沈藏锋摇头,穆休尔究竟是前任大单于,还是乌古蒙父亲。他死我手里,这一点捷报上虽然没写,但你们想来却是清楚。何况我还是沈氏下任阀主,阿依塔胡若是能够拿了我首级传与狄人各个部族,必定可以笼络人心,一统狄境!尤其乌古蒙,他能跟阿依塔胡敌对,都是因为穆休尔栽培,结果阿依塔胡却为穆休尔报了大仇。乌古蒙再怨恨,也不可能继续公然反对阿依塔胡成为大单于。狄人以放牧为生,来去自由。我们不可能一直草原上追杀你们,阿依塔胡只要撑过沈家这次报复,就能成为真正大单于,而不是他现号称大单于……还能借着沈家报复,消磨不忠于他部族,彻底掌握狄人!

    漠野沉默了一会儿,谨慎道:我不太懂这些,我只是奉了大单于之命,前来转达大单于和谈意思。大单于条件已经非常优厚了。

    他景遇亦不容乐观。沈藏锋眯起眼,一针见血道,自我大魏从草原撤军之后,乌古蒙与阿依塔胡大大小小交战里,阿依塔胡一直是败多胜少。近一次甚至丢失了不小辎重。虽然如今是盛夏,阿依塔胡还能依靠丰茂水草撑上一撑。但照目前来看,阿依塔胡很难从乌古蒙手里抢到足够粮草以过冬。往年,他还可以通过劫掠我大魏。不过如今么……

    沈藏锋摇着头道,若得不到支援,阿依塔胡接下来日子不会好过。他如今自居大单于也不知道还能当多久?

    漠野看向他眼睛,缓声道:沈公子,你们魏人难道会期望大单于落败么?你们沈家,难道不是正希望大单于与乌古蒙两败俱伤么?

    你说不错。沈藏锋点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接受阿依塔胡和谈要求。比如说,我们可以派人攻打一次乌古蒙,削弱其实力,同样可以达到让他们两败俱伤、而不是乌古蒙吞并阿依塔胡目。

    他看着紧皱起眉头思索如何回答狄人少年,和蔼道,其实是否和谈,我看来不是什么重要事情。我如今倒想知道另一个问题。

    漠野没有接话,但沈藏锋已经自顾自说了出来,阿依塔胡为何要派你来商议和谈?纵然你会汉话,但我想阿依塔胡帐下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会说汉话。我没有藐视你意思,但我记得第一次设计穆休尔那次,你出手救下那叫柯坦木狄人时,狄人似乎非常排挤你?方才招待狄人用饭堂上虽然没有魏人侍者,却不意味着沈藏锋没有打发人偷听。

    靠着食案下暗设铜管,狄人谈话,除了酒酣时耳语之外,沈藏锋早已一清二楚。这叫漠野少年箭术虽然非常精妙,但狄人之中,即使如今手握代表狄人大单于鹰令,对同伴威慑也非常吃力。甚至还不如他队伍里另一名狄人。

    阿依塔胡非是糊涂之人,否则也不会反对穆休尔继承大单于之位失败之后还能保住实力平安无事,甚至现被侄子压着打还能自居为大单于。怎会派遣这样一个人来作为和谈使者?又给他安排这样一群桀骜不驯没有眼色部下?

    我若不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所提出和谈,你是否会不答应?漠野沉吟道。

    沈藏锋淡淡一笑:说实话,我并不赞成与阿依塔胡和谈。我信不过狄人信誉,西凉若想安宁,依靠是我们手里刀剑,而不是与狄人盟约。何况从前狄人主动撕毁盟约不是一次两次,而我已经厌倦了事后去指责这种背约。

    沉吟了一下,沈藏锋又道,我也不想坐视乌古蒙坐大。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想法,须同镇西将军沈由甲、西凉刺史商议后,才能决定。

    漠野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镇西将军与西凉刺史都姓沈,此事还是你一个人做主,是么?

    沈藏锋并不否认:也可以这么说。

    穆休尔大单于已经死了,阿依塔胡大单于非常看重我箭技。漠野足足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道,不过正如你所言,我会是这次和谈首领,并非这么简单。这次机会,是我主动向大单于争取。大单于答应我,假如我能够得到你允诺,他会将欺辱过我母亲人都交给我处置,而且还会将一个亲生女儿嫁给我为妻。只要阿依塔胡大单于不倒,我他麾下将平步青云。

    所以你方才特意救下我妻,作为交换和谈条件?沈藏锋问。

    不,我救下她是因为她是你妻子,是你儿子母亲,与和谈本身没有什么关系。漠野一直很平静很冷漠目光忽然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寒冷,他凝视着沈藏锋双目,一字字道,实际上就算我亲手杀了她,我也认为你必须答应我和谈要求!而我只不过选择了救下她而已!

    沈藏锋对他突如其来变化只是淡然一笑:哦?

    你大哥,他还好吗?漠野盯着他,慢慢露出嘲弄笑容,一字字道,他抛弃我阿妈和我,一走十几年,听说早已大魏帝都娶了门当户对大家闺秀,生儿育女?我阿妈被他连累,失去原本族中尊贵地位,族人嘲笑欺凌之中独自将我抚育长大,去年年底临终之前还不忘记叮嘱我不要恨他——如今我要你们沈家答允这一次和谈,够不够?!

    他轻蔑看了眼沈藏锋,冷笑,我阿妈是跟随王帐撤退途中,由于拉车马不堪重负与跋涉,被两个族人风雪中推下马车,又受数人踩踏而过才奄奄一息。那时候我受穆休尔大单于征召,被勒令不得离开王帐左近。得知消息,杀了数名阻拦我族人折回去找到她时,她已经只剩了一口气!却还念念不忘记让我不要记恨你大哥……说起来,我阿妈死,你们沈家也有一份!

    漠野傲然道:这是你们沈家欠我阿妈、欠我!这次和谈,你们必须答应!

    ……沈藏锋之前镇定自若笑容足足僵了数息,才愕然、喃喃道:我不知道大哥西凉时?这话是真话。

    沈藏厉比他长了十岁有余,这位嫡长兄十五岁时被他们父亲沈宣打发到西凉磨砺,那时候沈藏锋尚且是年幼稚童,尚未启蒙。

    关于沈藏厉身为嫡长子,西凉军中又有骁勇善战之名,为何没能成为下任阀主,反倒是自己这个三子自启蒙后不久,就得到父亲与叔父全力栽培——沈藏锋依稀记得父亲淡淡说过一次缘故,道是因为沈藏厉西凉从军时受过重伤,从此落下顽疾,三不五时就要发作,回帝都后请季去病为他调养了数年才大致痊愈,但此后也不能过于劳累,自然无法胜任阀主之位。

    沈藏厉确实西凉落下了顽疾,即使连夏日也不能冰室里久待,一个不留神就要发作。这一点,连卫长嬴这个嫁进沈家不几年媳妇也碰见过。所以沈藏锋自然而然就相信了,因为他记忆中,沈藏厉就是因伤被紧急送回帝都救治。

    即使请得季去病出手,也还是卧榻数年,此后不时发作——由于沈藏厉西凉从军时有那么骁勇名声,后却带了一身伤病回到帝都,做弟弟生怕问起来使他心里难过,一个个乖巧不多问。

    就这样,沈宣轻描淡写一句话,沈藏锋竟信到了今日。

    若非这漠野主动说出,沈藏锋决计想不到,这容貌气质都与大哥沈藏厉、与沈家人没半点相似异族少年,竟是自己嫡亲侄儿!

    你若不信,何不写信去帝都问问他?漠野嘿然道,倘若他能够没良心到不认我、不纪念我阿妈被他害惨这一生,那我也无话可说!

    沈藏锋冷静了一下:你既然自称是我兄长之子,总该有几件兄长给你或给令堂信物?

    漠野哼道:那些我都给我妈阿陪葬了!他冷冷道,你大可以自己问他一问,我听我阿妈说过,当年我出生之后,他已经回了帝都。但他有几名心腹还留西凉,我阿妈拿出他给首饰,请人把我事情告诉了他。而他也还写了一封信给阿妈……

    沈藏锋问:信呢?

    已经烧了。漠野厌恶道,若非为了给阿妈报仇,你当我愿意找你们?

    第六十四章 惊讶

    〖第4章第4卷

    第43节第六十四章 惊讶

    侄儿?卫长嬴惊愕万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道,那狄人少年竟是咱们侄儿?!因为这个他才救我吗?

    沈藏锋妻子跟前也不再掩饰自己震惊与怀疑,语气较平常有些急促道:他自己是这么说,观他年岁,与大哥西凉停留辰光,倒也能对上。只是他容貌一点也不像大哥也还罢了,我问起他可有大哥当年留给信物,他却推说不是给其母陪葬、就是烧了!如今也不能完全肯定——说实话,我从未想到过大哥竟有骨血流落外!

    高门大户虽然子嗣众多,不可能每个人都得到相等重视。但明沛堂至今孙辈里男嗣也才三个。年纪长沈舒明比漠野也小了几岁,还有两个是懵懂无知稚儿——这样情况下,子嗣,尤其是男嗣,就非常受重视了。

    卫长嬴还记得沈藏厉对沈舒明尤其疼爱甚至溺爱,连沈舒明学业不上心,沈宣教训孙儿,沈藏厉都要护着。据她观察,沈藏厉对子女宠爱,甚至超过了刘氏这个母亲,大房很有些慈父严母意思。

    虽然漠野不是嫡子,但纵然是庶子……按说沈藏厉那么疼爱嫡出子女,对庶出子女总也有几分体恤怜惜啊!怎么会……自己不知道也还罢了,连丈夫都不知道……

    卫长嬴忙问:那大哥知道他吗?

    漠野说大哥是知道他出世,还有书信回复其母。当然就是被他烧了那一封。沈藏锋叹了口气,道,但他主动提出让我写信跟大哥核对,看着倒仿佛有恃无恐。

    这却奇怪了,生父之物,哪怕是怨恨着生父,何必完全毁弃?卫长嬴不解问,他对大哥就恨到这个地步?

    沈藏锋摇头道:未必是恨大哥,恐怕还是迫不得已。

    啊?

    漠野是大哥还未婚娶时就出生。沈藏锋叹息道,听他语气,他母亲狄人之中原本是颇有身份,但因为未嫁有子,似被父兄逐出家门,带着他,很受了不少委屈。这件事情不管大哥是有心无力还是当真丢弃了他们,传了出来,对大哥名声总归不好。尤其大哥如今与大嫂成婚多年,膝下又有了景儿跟明儿,忽然冒出个私生长子来,大嫂就算贤惠,不为此而吵闹,但心里也定然会难受。大嫂心里不好受,大哥既愧对漠野,也愧对大嫂,左右为难自然也好受不了。

    卫长嬴诧异道:我以为你打发人回去,会叮嘱他悄悄问大哥一声,先不声张。

    不是声张不声张,我意思是漠野毁弃东西里很有可能有能够证明大哥身份之物。沈藏锋沉吟道,尤其是后来大哥知道漠野出生、写给其母回信。我想狄人应该还不知道漠野乃是大哥之子身份,否则他们早就拿住漠野,作为人质对付我沈氏了。

    虽然说明沛堂多半是不会乎一个私生子、哪怕是阀主亲孙死活,但狄人同样不会把沈家子孙当成什么宝贝……死了也不心疼,还能败坏一下沈藏厉名声——所以漠野生父身份,对于父子两个来说,都是保密起来好。

    之前漠野之母还,兴许是她舍不得,硬是留作念想。等她去了,漠野既担心泄露身世,造成自己狄人之中无法立足,又对沈藏厉有所怨怼,索性全部陪葬陪葬、毁去毁去,来个干净……

    卫长嬴沉默片刻,道:这样说来,你其实比较相信他是咱们侄儿了?

    沈藏锋苦笑道:那漠野又不是傻子,若只做使者而来,即使和谈不成,我也未必会为难他们。但若是胆敢冒充我沈氏子孙,我岂能放过他?他如今人迭翠关,生死操于我之手,这样胡说八道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可你注意到了么?卫长嬴提醒道,他以他们母子经历要求你同意和谈,按他说法,是为了给其母报仇,也是阿依塔胡跟前平步青云。可他若是大哥骨血,那就是沈氏子嗣……

    我晓得你意思。沈藏锋微微点头,叹道,他确实没有返回咱们沈家意思,毕竟他容貌完全传承了其母。若是回归沈家,魏人之中委实过于引人注意。纵然我们加以维护,恐怕也会为人议论排挤。这些年来,想必他狄人中就因生父不明遭遇了许多排挤了,现下既有机会阿依塔胡跟前得赏识,自己博取富贵,想来他是不愿意回到大魏这边来。

    毕竟漠野狄人中已经受了多年排挤——也等于说狄人早就习惯他存了,纵然嘲笑,也翻不出什么鲜花样,除非他身世完全曝露。漠野想也习以为常。

    若是回到沈家,他却要一切从头开始。

    卫长嬴却觉得漠野之所以这样选择,还有一个缘故,就像他这次奉阿依塔胡之命前来议和,尝试了简单说服不成后,索性直截了当向沈藏锋提出要求一样——作为沈藏厉亲生骨血,还有一个被沈藏厉连累一生、至死都维护沈藏厉生母,漠野倘若流落外,沈藏厉对他亏欠万分,不免着意心疼照顾。

    就连沈藏锋这个叔父,也会证实他身世后对他加以怜恤。毕竟漠野是沈氏本宗子弟,却从未受过沈家庇护与照料,而且还吃了那许多苦,沈家总是亏欠他。

    但他若是回归沈家……

    作为沈藏厉成婚之前私通狄人女子所生之子,按着规矩是不能有名份。既给了他名份,那就等于将他这些年来委屈全部弥补了,沈家人对他也不会有太大亏欠感——重要还是沈藏厉如今有明媒正娶发妻刘氏,有嫡长女沈舒景与嫡长子沈舒明。

    刘氏是出了名贤妻,一向得翁姑疼爱。她所出一双嫡女嫡子,又是合家视同明珠长大。漠野是宗法不承认私生子不说,其母是完全不被沈家承认。他也不是沈家长大,跟沈家人之前从来没有什么感情。这种情况下,漠野回到沈家,地位其实非常尴尬。

    不要说如今沈家男孙少,兴许对他还有几分眷顾,等到沈家男孙多起来,漠野很难不被丢到角落里去。

    怎么算,都是不回归沈家,摆出深受委屈姿态,从沈家要好处来铺设狄人中锦绣前程来划算……

    卫长嬴忽然想起辛夷馆事情来,就问丈夫:大哥跟大嫂住地方叫辛夷馆,似乎有些故事?

    沈藏锋摇头道:我不知道,怎么了?

    咦,刘家十一小姐都知道,你怎么不知道?卫长嬴很是惊讶,据说大嫂子母亲,当时还为这事儿上门来跟咱们母亲商议过,奈何大哥坚持着……

    沈藏锋听她仔细说了刘若耶当时之言,思索片刻道:也许是大嫂跟太子妃说过,却被太子妃或太子妃身边人不慎泄露给了刘家十一小姐。

    卫长嬴沉吟道:这也有可能……或者,问一问那漠野?

    如今还不能完全确定,还是先不要接触他了。沈藏锋苦笑着道,要知道他是救过你,又很有可能要叫你一声婶母,万一与你提什么不好回答条件却是麻烦。

    显然沈藏锋也怀疑漠野未必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气愤与怨怼,很有可能只是认为目前这样姿态容易引起沈家同情与怜悯,进而给予他多补偿,这才故意作态。所以担心卫长嬴贸然去见他,被他坑了。

    这样揣测对于救过卫长嬴恩人来说是显得不地道,但沈藏锋如今代表是沈家,是否与阿依塔胡和谈、如何结盟,都是关系重大决议,他不会因为任何恩情而作出不利于沈家利益决定。这是一个合格下任阀主应有清醒,一己之私绝不可凌驾于合族利益之上!

    这也是他之前与漠野单独见面,一照面就代卫长嬴行礼道谢缘故——我知道你对我妻子有恩,所以我一上来就提了出来。若漠野有挟恩图报意思,沈藏锋也会立刻明确告诉他,桥归桥路归路,救下卫长嬴恩情他不会拿沈氏利益来回报。总之就是断绝漠野不明着提这件恩情,话里话外用于挤兑他打算。

    只不过漠野回答没沈藏锋计划之内。

    但仍旧不能打消沈藏锋对他防备——倘若他只是救了卫长嬴倒也罢了。偏偏他还有可能是两人晚辈,没有确认这一重身份之前,对他太过亲密了,恐怕被狮子大开口;对他不够亲密,身份证实之后又有失长辈慈祥。

    索性不如不见,等消息确证之后,再决定采取怎样态度与方法来对待他。

    沈藏锋告诉妻子:我之前说你受了不小惊吓,需要静养些日子,所以无法亲自去与他道谢。我已代你谢过了,你想谢他,且等大哥信来罢。

    总不能说声就算了罢?卫长嬴很是苦恼,先前我就想着,被这群狄人救了,他们又要和谈,我要怎么报这次恩?但和谈这一类事情我是不会插嘴。如今他又说了自己身世……唉!

    沈藏锋摸了摸她鬓发,道:我揣测他应该就是大哥骨血,倘若不是,这次我也不会伤他——终究他救了你。关于和谈,我如今却也没下决定,趁着这次与大哥核对,顺便请示一下父亲意思。

    ……虽然说阿依塔胡话是与大魏和谈,不过无论作为使者漠野,还是沈藏锋,都没有提到禀告大魏皇帝意思。

    卫长嬴下意识提了一句:漠野身世,可以瞒着。但他前来求和之意,想必瞒不过圣上。我观圣上喜听喜报而厌恶恶报,先前既有大捷,恐怕不会答应。

    沈藏锋不以为意,淡然道:将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西凉与帝都相隔迢迢,圣意若实与咱们家不利,随便弄两件事情报上去,让圣上不得不改了圣意就是。

    你既然有主意,我就不多嘴了。卫长嬴点一点头,露出释然之色。心里嘀咕却是:不想大哥昔年西凉留这点血脉,这回竟救我一命!只是这孩子身世这样复杂,又偏是个男子,我见他也不方便,却不知道这次当如何报答与他?

    第六十五章 庭中枫

    〖第4章第4卷

    第44节第六十五章 庭中枫

    帝都,太傅府。

    沈宣放下手中急信,望向窗外。

    帝都夏末,仍旧郁郁葱葱,透过窗棂上琉璃,可以看到中庭对面院墙下,一排高矮不齐枫树。未经严霜绿叶,满庭葳蕤里实不起眼。

    却是对应着沈家男嗣数目种下。

    高那一株,如今已是亭亭如盖,蔚然成材。

    沈宣目光华盖似树冠上停留片刻,忽然想起嫡长子还小时候,自己抱着他,站还是小小树苗枫树下告诉他那株树与其同年往事来……

    那时候,沈藏厉才到自己膝盖那么点高,睁着黑白分明眼睛,被自己抱怀里,好奇伸手去摸着树叶,彼时那树也才灌木似一丛……三十来年岁月,仿佛弹指即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宣觉得一阵阵意兴萧索,遂叫进小厮问:藏厉还外头?

    回阀主话,大公子还等候。小厮小心翼翼道。

    去叫他进来罢。

    片刻后,华服庄容、却面有憔悴之色沈藏厉进门行礼,低低唤道:父亲!

    不必拘礼了,坐罢。沈宣看着虽然备受煎熬,然而依旧挺直了脊梁,气度、举止、礼仪都无懈可击嫡长子,心情复杂吩咐。

    谢父亲。沈藏厉依言下首坐下,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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