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就提起自己求见目,三弟写了信来,说漠野……
沈宣淡淡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这孩子很好,到底是咱们沈家骨血。虽然穆休尔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却也抓住了阿依塔胡与乌古蒙分裂机会,杀了乌古蒙二子,携其首级投奔阿依塔胡,立得重视,扭转一直以来因为生父身份不明族中备受歧视景遇。跟着见阿依塔胡连吃败仗,又立刻主动请缨,亲自前往迭翠关联络藏锋,以他们母子遭遇要挟咱们答应助其一臂之力……明儿到底被你宠溺太过,纵然到了他如今年岁,想也难有他这样城府心机!这倒是提醒了我,光儿与熠儿长大点后,不能再让人宠惯他们了!男子还是要多多磨砺好!
沈藏厉默默听着,半晌才涩声道:父亲,孩儿对不住……
厉儿啊……沈宣听他到底说了这句话,眼神却是一凝,喟叹道,你可知道,当初为父为何会接你回京后,立刻打消了让你接掌明沛堂念头,改为栽培你三弟?
孩儿一身是病,拖累父母、叔父数年才能勉强起榻,如何能承担起一族重任?对于这件事,沈藏厉并没有什么怨恨,他自嘲笑了笑,道,所幸还有三弟能干,可以为父亲、母亲还有叔父分忧。这件事情孩儿以为父亲做理所当然,亦是合情合理。
沈宣却摇头,道:阀主难道必须身强体壮?你看卫家、宋家、端木家,这三家阀主现哪个不是老老、病病?卫公年事已高,宋公亦然,而且宋公有足疾,出入须杖扶已有十余年之久!端木醒也是三天两天离不得汤药。这三位阀主,哪个不是家中一名少仆都能将之扼杀榻?可他们做阀主又有哪个是昏庸无用?你纵然痼疾未除,比他们算得上健壮了!
他深深看了眼长子,你阵上落一身伤病不是为父放弃栽培你成为沈家下任阀主缘故,原本这是应该成为你资历与荣耀……你为什么会落下那么重伤病才是让为父、还有你叔父对你失望缘故!
沈藏厉脸色一变——沈宣已经冷冷道:你西凉那几年,骁勇善战奋勇杀敌,下属被你激励,对你忠心!所以一起帮你瞒了下来!所以你以为我真信了那套你那一身伤病之所以严重到了连季去病都不能跟治是因为你独自追杀狄人j细、以至于夜坠冰河、风雪中冰河里浸泡大半夜所致说辞?!
沈宣目光幽冷,长叹,虽然说我沈氏与狄人交战百年,烽火无断,两边仇怨如山!可你是男子,又不是要嫁出门去女儿,你实喜欢那狄人公主,纳过来做小也不是不可以!横竖一个妾罢了,能对大局起多少作用?若只为这一件,我真不会怪你——你去西凉时才多大?十五岁,年才束发,少年人么,谁没有年少慕艾时候?我不是卫公,我跟你叔父都还正当盛年,还禁得起你们犯错!实际上我也盼望你们如今多犯点错,趁我们还,给你们或参详或教诲,免得我们不了,你们遇见没把握事情没了主意,也没人真心给你们拿主意……你私藏那狄人公主,与她暗通款曲事情固然让我有点担心,可也不至于因此动摇了你接掌明沛堂地位!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被那狄人公主蛊惑,糊涂到了抛弃本宗嫡长子身份不要,妄想跟她私奔地步!
沈宣声音很轻,却充斥着无穷愤怒,你是我长子,还是我发妻所出!那时候我从你们祖父手里接过阀主之位未久,族人虎视眈眈!你不会知道我跟你们母亲花了多少心思、有多么战战兢兢才保住你!自你落地起,我与你们母亲、还有你们叔父,包括你们那早逝婶母,都将一切心血倾注你身上——你与那狄人公主私奔前,我们一直都盼望你能够西凉磨砺成材,慑服族人,让明沛堂可以你手里发扬光大——可你却为了一个异族女子,不顾家族声誉不顾至亲骨肉去私奔!
——你这么做时,有没有想过生你养你人会为你承受什么样后果、又会被你伤得何等深!?
你如何配为人子啊!
城府如沈宣,地位如沈宣,提及当年精心教诲寄予几乎所有指望嫡长子沉迷于女色、不顾家族所为,至今也觉锥心之痛,说到此处,再也无法忍耐,竟举袖遮面,放声大哭起来!
老父嚎啕声里,沈藏厉脸色苍白,撩起袍子跪倒地,二话不说便是砰砰砰几个响头,额血飞溅:孩儿罪无可恕!
……虽然那一次消息传回来,你们母亲被气得呕了好几日血。沈宣长袖遮于面上,只闻其声哽咽难禁,但你终究是我们当时倾注心血多孩子,而你除了这一件之外,西凉表现向来不错。所以你们叔父建议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你又做了什么?
沈藏厉张了张嘴,半晌,颓然道:孩儿知罪,但……漠野他确实是孩儿亲生骨血,知他出世,孩儿委实不能连封信也不回……
糊涂!沈宣终究久为阀主,固然一时伤心失态,很便又冷静了下来,胡乱抹了脸,放下袖子,便森然大喝,你岂是错了这里?!难道不是成婚后将大房院子用你给那狄人公主起汉名命名不说,还告诉了你婚妻子此事?!
沈藏厉惨笑:孩儿知罪。
沈宣嘿然道:你知罪,却不知道罪何处!
沈藏厉却不说话,似已默认,又似意兴阑珊,无意反驳或解释。
你先前与那狄人公主情深到了不顾家族与她私奔而去地步,两人还留下骨血……但回到帝都之后你再也没了去西凉机会,又娶了刘氏,就应该把前面这一段放下,好生跟刘氏过日子!沈宣目光如鹰,炯炯盯着自己长子,沉声道,结果你娶都娶了刘氏了,却婚时就按捺不住把这事告诉她,居然还妄想她会同意你将你们住院子命名为辛夷院……用那狄人公主汉名为名!让刘氏婚燕尔之际挨了一棒,盛怒之下至今都不许辛夷院里有半株辛夷花!你以为你们母亲没告诉我此事?!
观你这些年来对刘氏也不错,亦未纳妾,可见你即使还挂念着那叫辛夷狄人公主,对刘氏总是有结发情份。沈宣缓了口气,道。
沈藏厉低声道:若仪贤惠,孩儿愧对她甚多。
沈宣听着他这样说,眼中失望却深:你本极喜那辛夷,却不甘心与她以侍妾名份与你长厢厮守,贸然与之私奔,反倒害得自己夜坠冰河,若非我安排了‘棘篱’时刻盯着你,怕是我早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纵然你侥幸获救,那辛夷返回族中也是从此凄苦万分!尔后固然是我与你们母亲迫着你娶了刘氏,但你对刘氏印象也不坏……却还要告诉她辛夷之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听你们母亲说,刘氏嘴上不提,心里对于辛夷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你却始终不肯改了辛夷馆之名!厉儿啊,你本意是想对辛夷好,也想对刘氏好,可你看看你做事情,你对谁好了?你说,你连经历过这么两个女子,都处置得一塌糊涂,又这样意气用事,优柔寡断,受制于儿女情长,叫我们怎么能放心你执掌沈家?
……孩儿自知才干不及三弟,从未嫉妒过三弟将执掌沈家。沈藏厉面色迷惘道,父亲,孩儿一直很高兴,孩儿可以有个超过孩儿弟弟,好取代孩儿这个无用长子。
沈宣眼神沉重:我不是说你嫉妒藏锋!他闭上眼,又睁开,我是希望,你这次来寻我,想说话,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沈藏厉沉默,半晌后,他嘶哑着嗓子道:不必考虑了,父亲,阿依塔胡部如今对西凉造成不了什么威胁,我……我欠漠野,所以……
你也欠沈家。沈宣重重合上眼,喃喃道,厉儿,你莫忘记,相比漠野,你欠沈家!沈家生你养你苦心栽培你几十年,你……你这样回报沈家?!
若西凉再起烽火,孩儿愿前往效力,虽战死沙场,亦……
所以沈家生你养你苦心栽培你几十年,后还要替你抚养孤儿寡母?!沈宣睁开眼,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便是意义不明复杂,说来说去,你愧疚这个愧疚那个,却还不明白么?你有没有想过那叫辛夷狄人公主,与如今漠野,都是针对你陷阱?!
沈藏厉全身一震!
第六十六章 长辈
〖第4章第4卷
第45节第六十六章 长辈
沈宙叹息着拍了拍兄长肩:事情都已过去,如今锋儿是极清醒,必然能够光大我沈氏门庭!大哥何必再这样伤怀?
沈宣虽然打发走沈藏厉后,又唤人打进水来洗脸,但之前哀哭时发红眼圈,一时尚未褪。此刻被弟弟说起,沈宣下意识抬了抬手遮掩,但语气倒是平静得很了:其实这也是件好事。
好事?沈宙皱眉问,大哥意思,是说这漠野可以……?
沈宣摇头,道:那边还是其次,我说好事是厉儿这般儿女情长,对个从未见过私生子也这样牵挂……他这样重情之人,虽然不可能担当得起执掌沈家重任,却也不会与锋儿争位!
大哥这却是多虑了罢?沈宙怔了一怔,道,厉儿与锋儿乃是嫡亲兄弟,锋儿武艺也是厉儿手把手教导过些日子,怎会不和睦呢?
沈宣苦笑着道:做父母,谁不希望子女和睦友爱?然而世事难料,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我这般幸运,有二弟你这样贤弟甘心辅佐。何况厉儿还是嫡长子!他文才武略其实都不比锋儿差什么,明儿又比光儿大了十岁,虽然说明儿不爱读书,性情还有些天真。但年长十岁这个优势放了这里,光儿也未必就是什么天纵之资……往后孩子们大了,咱们老了,万一听小人挑唆,没准就有犯糊涂。
说起来沈家老阀主虽然就沈宣、沈宙兄弟两个儿子,但两兄弟叔父和嫡亲堂兄弟却是不少。可老阀主去后,这些人全都翻了脸,没有一个主动协助兄弟两个坐稳阀主之位,反倒是三三两两结盟谋位。有许多人都暗中劝说沈宙与沈宣争夺阀主之位——亏得沈宣与苏夫人都颇有心计城府,又有苏屏展背后指点,沈宙也是坚持不肯听信叔父们挑拨,饶是如此,当年一次关键暗斗里,也是得了常山公卫焕搭了把手才胜出。
这也是沈藏厉一出生,沈宣就把他当未来阀主栽培缘故——他跟沈宙都吃足了父母过世太早,自己根基浅薄苦头。
后来沈藏厉实不适合接掌明沛堂,沈宣立刻又从诸子之中选择了三子沈藏锋,大力栽培。之所以没有选择次子沈敛实,一来是考虑到苏夫人这个同甘共苦正妻心情;二来却也是因为沈宣汲取了自己父母过世之后,骨肉之亲叔父及堂兄弟立刻翻了脸,惟恐自己子孙重蹈覆辙,所以既然一开始就全力栽培了嫡长子沈藏厉,对于庶次子沈敛实教导就刻意放松了些。
就连次媳端木燕语,也是从锦绣端木本宗弱一房里选。
以至于沈藏厉让沈宣失望之后,沈敛实佳调教年岁已经过去了,下头嫡出三子沈藏锋年岁既小,便于调教,天资也佳——三岁就能被以眼力过人出名常山公赞许不已,甚至主动为其好容易才得来嫡孙女提亲,沈藏锋天分自不必说。
但沈藏锋比沈藏厉小了足足十岁有余,两人嫡长子年岁也有差别。现沈藏厉还如何补偿私生子中痛苦,沈藏锋西凉已经开始扎下根基,半大不大沈舒明还有些天真,才满周不久沈舒光尚且看不出来秉性。一时间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可时移世变,以后谁能说得准呢?
……沈宣不免又要担心若干年后,兄弟是否会为此失和,还有两个孙儿又会不会因此成仇?这种情况下,他倒是希望沈藏厉索性就这样优柔寡断乱七八糟过一辈子,不要闹出兄弟争位事情来才好。
我倒觉得大哥想多了。沈宙摇头,道,厉儿狄人公主那件事情上确实犯了次糊涂,但少年人么……当初锋儿还不是一样执意娶那卫氏过门?他们兄弟两个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纵有小过,本性都不坏,决计不会走到咱们叔父那些人那一步。
沈宣哂道:你向来疼他们,这话却有些强词夺理了。老三媳妇跟那狄人公主怎么能一样?那狄人公主乃是异族,固然是狄人中公主,然而狄人公主,哪里能跟我大魏金枝玉叶比?论起来比咱们魏人里世家嫡女都比她娇惯些,尊贵程度非常有限,之前跟厉儿又没经过父母长辈,多算是私定终身!老三媳妇乃是卫氏嫡女,与锋儿一样同为阀阅子弟,还是父母之命定下来,锋儿名正言顺未婚妻!那狄人公主虽然号称公主,可论到咱们沈家地位,她没经过老大媳妇同意,连妾都不算,多算个外室罢了。老三媳妇可是咱们家正经嫡媳——不过你既然拿老三媳妇这件事来说,我也正是因为锋儿当初选择所以今日才要试一试厉儿。
沈宙一皱眉,道:大哥?
锋儿老三媳妇这件事情上很有担当,虽然说夫妻一体,然而老三媳妇那时候还没过门,所传谣言又是寻常男子都无法忍受事情。沈宣叹道,原本我是想着这个恶名我来替他承担了,结果他却亲自追了去……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厉儿对狄人公主、对老大媳妇不也都是力维护吗?我看重是锋儿从凤州回来,立刻打发了伺候他长大那些俏婢!
沈宙点头,道:三侄妇当时闺誉毁,那些婢子伺候锋儿多年,资历深厚,又生得俏丽,原本也是嫂子预备着伺候锋儿枕席。三侄妇若没出那些事,凭着明媒正娶、又是瑞羽堂嫡出身份,不怕她们不敬主母。但三侄妇当时情况,确实不宜后院留着她们了。
沈宣叹道:这就是锋儿比厉儿清醒地方:老三媳妇是只襁褓里见过一面未婚妻,婢子是伺候他多年人。他虽然可以选择娶老三媳妇过门,仍旧留着惯用婢子,但这样看似两全齐美选择,却必定是两边都不满意——老三媳妇压不住婢子,心里岂能痛?婢子虽无指望正室之位,然而觑得主母名誉不佳,少不得要作些奴大欺主之事。如此两边都觉得委屈,没有一个能高兴!还叫卫家知道后,认为锋儿娶他们家掌上明珠过门却不好好对待,将顶着风言风语继续履行婚约恩情都冲淡了!
结果锋儿把婢子里踏实配了可靠人家,有野心送与达官贵人,如此也算全了主仆之义。等老三媳妇过门一看,自己还没嫁过来,夫婿就为自己将后院清理一空,换了哪个女子不是感动万分?沈宣道,如此两边都满意得紧,卫家得了老三媳妇家信,岂能不心花怒放?我看宋老夫人现下把锋儿看得怕是就比她一双嫡出孙女、孙儿轻那么一点点。若叫宋老夫人她庶孙以及锋儿之中选择,宋老夫人肯定选锋儿!
沈宙点头,道:横竖人都娶过门了,待她不好,先前施恩就成了白费,反倒容易结怨。还不如好好对待……当初那些婢子被打发时,我听珠儿说过一句,道是有几人不肯走,锋儿硬是叫人架出了门,难以两全,莫如选择一边,彻底放弃另一边,总好过如厉儿这样……锋儿确实比厉儿想明白。
厉儿也不是想不明白。沈宣嘿然道,就算他自己想不明白,咱们难道没跟他说过这些?你大嫂私下里不知道跟他讲过多少次,尤其明儿出生后,让他就当西凉那边母子两个早就死了——可你看,现这事……
他摇了摇头,知易行难,我喜欢锋儿就是他想通透、做也干脆!只是他对自己妻子如此有情有义,对家里人不会亏待。我把沈家交给他,不必担心他会只顾自己这一房而不管其他人。然而他不是长子,明儿又比光儿大了那么多,我就怕我老了或者不了,其他人犯糊涂叫他为难!所以厉儿这边,我总得知道他想些什么才成。这次厉儿回答让我伤心归伤心,却也放了心。
沈宙苦笑着道:锋儿当然是好,但厉儿不适合执掌我沈家,却也不至于犯了手足相残那样糊涂……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大哥,听你刚才语气,你还没有把漠野身边一直有咱们家人暗中保护事情告诉他?
告诉他做什么?沈宣冷笑着道,咱们家男孙确实少,但再少,没入宗谱到底不姓沈!当年我派人过去盯着那狄人公主,本是想要拿到她勾引厉儿有何阴谋证据,好给厉儿一个深刻教训!至于说保护这漠野,教导他弓技,不过是顺带罢了。不想阔达绰那老东西还真做得出来,亲生骨肉就这么套个私通魏人罪名往外一赶,生死不问!这么多年了,也没寻到什么铁证……唉!
那狄女倒也硬气,始终没跟厉儿求助。沈宙也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还是厉儿过于糊涂了点,他是我沈氏这一代嫡长子,怎么可能娶个狄女为正妻?做个妾已经是咱们疼他才会答应了。又道,那漠野现跟咱们家开了口,厉儿肯定是要帮他说话,大哥意待如何?
沈宣道:你以为呢?
沈宙沉吟道:这孩子确实是咱们沈家骨血,这一点,之前厉儿身边人都能证明。说起来他也无辜得紧……他跟锋儿说那些话都是真吗?
都是真。沈宣微微颔首,道,狄人大败,阿依塔胡子女逃亡中也有折损。但他有个疼小女儿曼莎,一直带了身边。据说阿依塔胡宠爱这个小女儿胜过大部分儿子。也因此,狄人中许多贵胄子弟都希望能够娶得曼莎为妻。若非阿依塔胡再三败于乌古蒙手中,上次损失辎重,造成过冬艰难,决计不会拿曼莎出来承诺漠野。
沈宙寻思了一会,就道:我觉得帮他一把也没什么。之前虽然大败狄人,还斩杀了穆休尔,但咱们积累好几年辎重也耗费得七七八八了。锋儿到西凉辰光又不长,族里大权尚未完全抓到手里,需要些时日巩固势力。不管怎么说,锋儿是我沈氏未来阀主,沈家才是他根基所。
他说这番话意思自然也是赞成同意漠野要求了。
却见沈宣听了之后,低头半晌,默然无声。
沈宙诧异道:大哥以为不可答应他?沈宙知道沈宣不同沈藏厉,一直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态看待狄人。
尤其沈藏厉出事后,沈宣至今都认为那汉名叫辛夷狄人公主心怀不轨,肯定是受了父兄密令主动勾引沈氏嫡长子。要不知道阀主这样心思,这辛夷随部族撤退中被人推下马车,沈家安插狄人里保护漠野人当时就附近,也不会袖手旁观任凭她被踩踏而死了——沈宣对于这辛夷死,只可惜一件事,就是她到死都没说过任何有关她当年接近沈藏厉乃是一个阴谋,以至于他没法利用此事给沈藏厉、也给其他子孙一个深刻教训。
对辛夷如此,对辛夷所出漠野,固然论起来还是沈宣亲孙,沈宣本身孙儿也不多,但对这个异族女子所出孙儿,沈宣并没有多少怜惜之情,反而充满了猜疑。
不过沈宙倒觉得,漠野怎么说也是沈家子孙,即使是私生子,但比之沈家孙儿们生长环境,着实受了不少苦。如今既无损于沈家利益,拉他一把,也是无妨。
当然,沈宙多还是考虑到沈藏锋同样需要时间控制沈家上下,这段时间横竖无暇出兵,觉得这不过是个顺水人情。
但沈宣沉吟良久,却道:万一这漠野真正目,根本不是娶那曼莎呢?
第六十七章 报恩难(上)
〖第4章第4卷
第46节第六十七章 报恩难
今儿樱桃不错,朱衣你一会去挑一篮子,送去驿站。午后,卫长嬴小睡起来,隔着碧纱窗听见外头贺氏压低了嗓子吩咐,再看看那个叫什么漠……叫漠野狄人缺什么东西,若是缺话,给他拣好补上。告诉驿站人,都记咱们少夫人账上!
朱衣笑着应了,道:驿站人知道漠野救过少夫人,什么都给他好呢!婢子去这两回,看不出来他那里缺什么了,都是驿站里好东西。纵然缺了,驿站给他补上,也断然不会要咱们少夫人来出。
朱衣是沈家家生子,西凉沈、西凉沈,这西凉虽然名义上一直都是大魏疆域,可实际上,从几百年前就一直是沈家说了算了。
自幼耳濡目染,朱衣眼里,迭翠关这种西凉第一重镇驿站,还不就是沈家私产?沈家未来主母要驿站里添几件东西,怎么还用自己出钱呢?
你懂个什么?听到朱衣这样说,内室卫长嬴微微蹙眉,外头贺氏也是微微高了声音呵斥,如今这迭翠关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漠野救了咱们少夫人?但他也就救了咱们少夫人!是以报答他是少夫人,不是沈家!不是大魏!你让驿站出钱,这是什么意思?何况少夫人会缺那几个银钱?眼皮子浅东西!你不要自作聪明误了事儿!
朱衣被骂,赶忙赔罪:婢子人笨,姑姑您可千万别跟婢子一般见识。婢子就是想着……想着驿站怎么也不肯要少夫人出钱呀!
那就告诉他们该收必须收!贺氏嘿然道,咱们少夫人可不是不感恩人,漠野救了少夫人,少夫人这些日子也是频繁照拂他。这些都是少夫人自己体己里出,跟沈家半点关系也无!驿站人若不肯收,你来告诉我,我去跟他们说道!
朱衣一听这话是一定要给钱,忙赔笑道:姑姑您都把话说这份上了,婢子若是还再做不好,哪里还有脸伺候少夫人?您放心,婢子一准把话给那些驿卒说明白了!
打发了朱衣去送樱桃,贺氏却廊上叹了口气,才有些心事重重进屋查看。进了门,见卫长嬴已经起身了,正拿簪子绾着小睡时解开长发,贺氏就走过去接过簪子替她收拾,轻责道:少夫人既然醒了,怎么也不叫人?
才醒,想着姑姑叮嘱了朱衣事情定然会进来,就自己弄一下。卫长嬴道,横竖如今夏日,没什么累赘……今儿樱桃不错?
贺氏道:是啊,婢子真是想不到,这西凉竟然也有地方能见到成片樱桃林——这迭翠关,简直就是西凉江南地了。
卫长嬴笑着道:还有那迭翠瀑,景色之宜人,我几乎疑心是什么洞天府地。
双翠山也好看得紧……唉,就是狄人如今常有到关下刺探者,少夫人往后还是不要再出城了。贺氏跟着她随口赞了一句,想想又觉得不对,忙改了口风劝说道,上回事情传回西凉城,可把婢子跟黄姐姐都吓坏了!婢子竟是到了迭翠关下才发现自己居然是骑马来,婢子都不知道婢子几时会得骑马了!不是婢子唠叨,少夫人您这次实太任性了!明知道迭翠关下一马平川,靠着东河等寥落村镇,根本不可能完全堵住狄人前来途径,怎么还要出关跑马?您这是亏得吉人自有天相呵!若不然,您叫婢子如何跟咱们家老夫人、夫人,还有小公子交代啊!
卫长嬴这几日已经被贺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本来她到迭翠关只带了几名使女伺候,结果上次险些被狄人所害之后,被一起留西凉城两位姑姑接到消息吓得死去活来。黄氏当即做主,打发了人送贺氏赶到迭翠关盯牢了卫长嬴。
贺氏一到,亲自看过卫长嬴无事,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数落她任性……卫长嬴被她念叨得发憷,就带她一起外出赏景。
这迭翠关不仅仅是西凉重镇,也颇多景致,主仆一行人看得津津有味。但这并不意味着贺氏把卫长嬴做事情忘记了,现可不又说起来了?
卫长嬴赶紧给她赔笑:贺姑姑,我说过了,那都是意外。一来不知道那马被狄人做过手脚,二来,我出关跑马前也是问过前任守将。那守将说了不妨事,我这才……
那守将夯货一个,他话怎么能信呢?贺氏虽然见都没见过那个由于险些误了沈家未来主母性命而被撤职守将,但这并不妨碍她气愤叱责此人,身为迭翠关守将,连乌古蒙得意坐骑都不认得也就不说了,明知道狄人游牧为生,族中多好马。他想献马与少夫人,也不把马来历弄弄清楚了!差一点就害得少夫人……
好吧,贺姑姑又捏着帕子,潸然泪下了……
卫长嬴郁闷托着腮,道:姑姑,那守将已经被撤了。
撤得好!贺氏铿锵有力大喝一声,这种昏庸糊涂东西,上一回能差点误了少夫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误了迭翠关!
卫长嬴长叹:好啦,不说这个了……咱们明儿个去翠幽亭那边?带点什么吃食?
可惜她想转移话题,贺氏却还没说够,正色道:横竖公子跟上官十一那里还要再磨一磨,翠幽亭赏景随时都能去。但眼下紧要一件事情不想个章程出来可是不成!
姑姑是说报答那漠野事情吗?我也正头疼着呢!卫长嬴叹息。
濒死获救当然是好事。
只是报恩这件事情么……
漠野狄人身份、还是带着狄人如今分裂两部中已经自称大单于阿依塔胡和谈之意前来使者身份,已经很让卫长嬴感到头疼了:
假如他是魏人,无论卫长嬴还是沈藏锋,很轻松就可以把这人情还上。可他偏偏是狄人!
自古以来,约定俗成里就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越是身份尊贵之人越讲究这个……
毕竟不说指望下次遇险时还有人来救自己,有身份人谁也禁不起受恩不报这样名声。
何况是救命之恩!
那漠野可以再三轻描淡写以对,但卫长嬴哪里敢这样?当真依了漠野权当没有这回事,狄人那边不讲,大魏这边知道,定然也会诟病沈家三少夫人怎如此没良心?
作为被长辈宠爱长大瑞羽堂大小姐,卫长嬴往常是不会把这样议论太放心上,她从来不过问沈藏锋正事,却也知道这次和谈无论对于秋狄还是对于沈家、乃至于大魏都复杂得很,绝非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漠野所谋,她绝对给不了!既然给不了,漠野拿捏着救命恩人身份不肯让自己归还恩情,卫长嬴也不想再跟他罗嗦了……横竖能给好处就是那么一个范围,过了,对不住,什么也没有。
这是卫长嬴心声,她可不是被人拿了恩情就能拿捏人!
但她如今还是一位母亲。
沈舒光还小,可作为母亲不能不替自己儿子考虑——有个不记恩母亲对孩子来说怎么都不是好事。
如无意外,沈舒光将会是再下一任沈氏阀主。要承担如此庞大家族,任何优势都不可放过。对比着自己成长时,祖母宋老夫人呵护与栽培,卫长嬴谨记着祖母对自己无微不至风雨不透维护与帮助,她全力希望可以给予自己儿子同样呵护帮助——
出阁之前、凤州城外事情是无法解释无法公开证明;安吉公主驸马人选推荐上卤莽糊涂亦不能改;轻信急于表现守将之语,没有向丈夫求证就轻易出关险些让幼子失母是近犯下。
卫长嬴一生中,小过且不论,大错已经犯过三次。
这三次错误,第一次其实不能算是她错,可舆论中却一定是她错;第二次则让她深深体会了何谓糊涂。
刻骨铭心是第三次。
不是因为这一次直面生死惊心动魄,而是这一次惊心动魄猛然提醒她这一次与前两次大不同:现,她不仅仅是宋老夫人掌上明珠、是沈藏锋宠爱妻子,是沈舒光母亲。
作为孙女,犯了错,有慈祥祖母代为弥补;作为妻子,犯了错,有恩爱丈夫帮手圆场;可作为母亲,犯了错,难道让年幼孩子去承担么?
卫长嬴那个刹那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出阁时,祖母与母亲已经说过一次出了阁,就是大人了,却沈舒光出生后,写信道贺时,又写上一句为人母,是大人了。这一句话家信中她本来从未留意,只道祖母与母亲唏嘘辰光荏苒……到闭目待死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长大是这样——为人妇,是一步;为人母,又是一步。
所不同是,为人妇时,还有小小任性余地;可为人母时……纵然年幼孩子不能对母亲有任何强制束缚,但孩子枷锁却比这世上任何一把锁都沉重,许是一个人今生世里沉重长久无奈枷锁了,而且无钥可开——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心魂所寄,冥冥相连,有几人能够斩开?
可这一副枷锁,却又是所有人都甘心情愿并努力去接受顺服……
为了沈舒光,卫长嬴不能也不敢容许自己再有任何行差踏错!
她漠野出现那时就已暗自发誓,绝不再给自己孩子留下任何把柄与人说嘴——所以,现要怎么报答漠野,必须好生计议。
……漠野一行人入住迭翠关后次日,卫长嬴用一夜辰光,紧急筹了千两黄金、一斛明珠送去。
一命千金斛珠,虽然单是卫长嬴自己陪嫁就远远不只这点价值了,但对常人而言,千金仍旧是极为惊人数目。若漠野愿意收下,卫长嬴也算勉强报了恩……漠野迭翠关时候,如现这样加以照拂些,这件事情差不多也过去了。
然而正如她所担心那样——这份酬谢,受到了毫无转圜余地拒绝。
第六十八章 报恩难(下)
〖第4章第4卷
第47节第六十八章 报恩难
婢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贺氏一边从妆奁里挑着珠花往卫长嬴鬓边比,一边轻声道,这漠野虽然救了少夫人,可他是狄人,这回又是来和谈,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呢?那天事情婢子跟人打听过,不知道少夫人自己注意过没有?漠野那一群人,是早乌古蒙那一伙人设伏时就隐匿那里。先前乌古蒙那边用哨子引少夫人骑乘马儿朝狄境跑,到后来少夫人察觉不对出手杀马,漠野他们可一直都没出现。一直到少夫人陷入重围,这才出手……这不是故意市恩又是什么呢?
卫长嬴道抿了抿嘴,道:姑姑说这些我都知道,然而纵然这人另有私心,众人眼里总是他救了我。我若不回报一二,传了出去,都说我刻薄寡义,往后对光儿也不好……那日千金斛珠被拒绝,我就晓得是个麻烦。本想着他若拿和谈之类事情,我索性拒绝了跟他把话说开也好。结果他现翻来覆去就是一口咬定了只是顺手,不求回报。却叫我想说什么都没法开口,唉……
贺氏现就认为这事麻烦了,她还不知道这漠野论起来还是卫长嬴侄子呢!
虽然说他没有归回明沛堂意思,卫长嬴揣测公公沈宣也不见得肯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