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孙儿，奈何骨肉亲情，不是说不承认就能断了——尤其大伯哥沈藏厉，嘴上没提过，私心里肯定对流落秋狄这对母子念念不忘。
……太傅府里不是还有个让刘氏一直都耿耿于怀辛夷馆么？
这漠野要是跟沈家没关系，卫长嬴其实也不会像现这样烦恼了，横竖千金斛珠都送过，对方不收，也不能怪她不念恩。大不了过几日再加点黄金明珠再送两次，漠野收了好，不收，反正卫长嬴也报答了。
问题是他却是沈藏厉孩子。听他跟沈藏锋诉说只字片语来看，沈藏厉似乎对他们母子怪愧疚……若叫沈藏厉知道自己知道了漠野身世后还跟外人一样对待他，没准就要得罪了沈藏厉。
卫长嬴也不至于很怕了丈夫这兄长，但到时候沈藏锋肯定是难做了，怎么说他跟沈藏厉都是同父同母嫡亲兄弟。
所以现卫长嬴一面打发人隔三岔五去驿站探问漠野衣食住行，一面又发愁这事得怎么了结？想到这些，她又问：帝都那边有消息来吗？
归根到底，如何对待这漠野，还是要看沈宣跟沈藏厉这两个人意思。那边若有定议，卫长嬴才能知道要如何拿捏分寸。
还没有。贺氏见她发愁，又安慰道，横竖如今公子，大事上头都是公子做主。少夫人是后院女眷，能给那漠野行方便，除了衣食住行，还能是什么呢？这些咱们都正做着，旁少夫人又管不了，这能做都做了，谁还能说少夫人是个不念恩人不成？
卫长嬴叹了口气，道：总之帝都若来了消息，速来报我知晓就是。
算一算日子，帝都那边消息应该回来了，却到现还没回音……卫长嬴不免要担心是不是沈家为了漠野之事争了起来？
沈藏厉肯定是要帮这私生子，但沈宣就不一定了。苏夫人、刘氏……人各有思量，争起来也不奇怪。当然不管他们怎么个争法，既知道漠野迭翠关这儿等着，总是要有个说法。卫长嬴所担心却是那边争来争去争不出个一致意见，然后沈藏厉与沈宣各来一封信，意见不同……或者苏夫人、或者刘氏……
总而言之，相比漠野是狄人，他是沈家骨血这点才是叫人头疼地方——清官难断家务事，卫长嬴现算是领教了。
好两日后帝都信来了，只得一封，也不是沈藏厉写，而是沈宣亲笔。信先到沈藏锋手里，他看完了，带到后堂给卫长嬴——卫长嬴匆匆一览，见沈宣果然对漠野毫无重视之意，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知道了，接下去都是他跟幕僚对于西凉局势分析、秋狄分裂为两部一些建议、明沛堂诸实权族人笼络要点……这些说完了，才是正经家事。
头一个被提到就是嫡孙沈舒光，沈宣用极轻松惬意口吻详细描述了沈舒光如今已经走得极稳当了，男孩子嘛，能走了就开始不安分——前些日子，沈宣抱他到前院书房里，因为恰有幕僚来禀告事情，沈宣就把他放回廊上，叮嘱下人看好了，自己带幕僚进书房去说。
不想没过多久，外头下人就不得不进去打断，说是二孙公子想进书房里。
因为当时也没说什么大事，沈宣就道了一句：让他进来就是。
然而沈宣一直到跟幕僚说完事，也没见到孙儿人影。他还道是小孩子变，才想进书房找祖父，转头又被旁吸引了注意力，所以不肯进来了。
却是送幕僚几步时候，书房门槛边看到了丁点大小孙儿——夏日里沈舒光穿不多，但他被祖母养得十分肥胖可爱，肉球也似，正吃力扶着比他矮不了多少门槛，当墙一样使劲翻呢……
旁边下人见沈宣阴了脸，赶忙禀告实情：原来沈舒光是想进书房里去找祖父，可他不想让人抱进去，非要自己走……于是小不点儿兴冲冲跑过平坦回廊，一头撞门槛上，顿时就傻了眼……
下人们几次想抱他进去都被他坚决拒绝了，所以只好一起围观二孙公子翻门槛……
可怜沈舒光却是翻到祖父出来都没能成功，后看到祖父也要抱自己，顿时就哭了。把沈宣闹得哭笑不得不说，他这一哭还没完了，后沈宣只好把他抱到一边哄，悄悄叫人把那门槛锯掉一截，让沈舒光成功翻进翻出几次，才把这小祖宗哄得破涕为笑……
这件事让沈藏锋与卫长嬴看了也都不禁勾起了嘴角，想象着儿子吃力跟门槛较劲模样——夫妻两个不约而同问对方：你小时候干过这样事情不成？
一准是你干，我小时候可文静了！卫长嬴很不要脸啐丈夫。
沈藏锋笑得直打跌，道：你文静？你可是凶名赫赫女大王，你见过文静山大王么？说莫不是我那小舅子才对？
那也是你干，你既然知道我是凶名赫赫女大王，还敢顶嘴！卫长嬴笑骂了一句，继续看下去。
却见沈宣说完了嫡孙，又提起嫡侄孙女沈舒西，道是沈藏晖返回帝都后，与裴美娘一起精心照料，这个原本被认为怕是很难留下来女婴倒是渐渐健壮起来。叫合家大小为她松了口气之余，也是欢喜不已。
不过沈宙因为这样变化坚定认为是用桑梓地西凉为孙女起名庇佑了孙女脱险，为了让沈舒西能够好成长，他决定等沈舒西再大一点，多两三岁上头，就送她回西凉。一直到及笄之后再接她回帝都，以防万一。
看到这里，卫长嬴噫了一声，心想这样话，自己倒是要给四房一家预备下住处才好。之前沈藏晖时住院子虽然也算宽敞，但既然要安置身子娇弱侄女沈舒西，还是另挑一处向阳、地气和暖地方才好。祖堂屋子因为本宗朝为官，都是多年没人住，要住人，可得提前大半年开始收拾，才能避免阴湿入体。
沈宣大概也是为了提醒媳妇这一点才顺手说了——接下来已经就剩几行字了，他才不紧不慢说起漠野奉阿依塔胡之命求和、还有漠野乃是沈家子孙事情——只是看完沈宣答复卫长嬴胸口就是一紧：公公竟然让他们看着办。
没错，是他们，不是沈藏锋一个，包括卫长嬴内。
沈宣是这么讲：漠野乃是沈藏厉骨血，这一点不只沈藏厉确认，连他也能肯定。这句话算是回答了沈藏锋写信回帝都确认漠野身份一事。接下来沈宣就轻描淡写一句：此事你可自行处置，若为家事，可与汝妻商议着办。
公公这既是考校也是躲懒一撒手，让夫妇两个才因为幼子趣事喜笑颜开轻松顿时淡去。
……卫长嬴手握家信，无语片刻，问丈夫，你看呢？
沈藏锋也觉得头疼，揉着额，道：和谈这里我已有计较，不管父亲与大哥那儿怎么说，我都会依我决定去做。只是这个家事……
照沈宣信里意思，就是把漠野迭翠关之事分成两件来看：一为公，让沈藏锋自己决定；一为私，算作家事，让夫妇两个商议。
公事沈藏锋并不为难，他不是会因为漠野是自己侄儿、还救过自己妻子就会为其改变公事上决定人。难就难这个私事上，毕竟沈藏厉这段往事，连沈藏锋也是漠野自己说了才知道——知道还不多。
现沈宣提都没提沈藏厉这个生父意见，轻描淡写一句让夫妇两个处置……怎么处置？劝说他归回沈家、还是叫他死了恢复沈姓这条心？又或者不管他去，权当没这件事？还是给他些补偿安慰一番？甚至把他笼络过来作为秋狄内应？
处置方向太多了，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而且卫长嬴还欠着这侄儿救命之恩呢……
卫长嬴忍不住道：要不，咱们私下再写封信，悄悄带给大哥，问问大哥意思？
那是沈藏厉亲生儿子啊，不管怎么样，总要问他一个意思是正经吧？即使他意见不可采纳，但知道他态度事后也好解释罢？这样不声不响给他做了主，回头沈藏厉计较起来要怎么说？推给沈宣？
沈宣也只说了让他们看着办，也没说意见啊！这叫夫妻两个怎么做才好？
沈藏锋摸着下巴想了片刻，无奈道：不用写信了，咱们再等两日……我猜，父亲信上既然没说什么，大哥信怕是随后就会来！
第六十九章 曼莎
〖第4章第4卷
第48节第六十九章 曼莎
还真叫沈藏锋说到了，沈藏厉信笺次日就被人私下送到——自然是言辞恳切请求沈藏锋念骨肉情分上帮漠野一把、自己以兄长身份请求弟弟千万要留情云云。
因为是家信，卫长嬴也凑旁边看完了，就问丈夫：你意思呢？
一年半载之内，咱们都没法对秋狄用兵，若是坐视乌古蒙击溃阿依塔胡，一统秋狄，这自然是不成。沈藏锋收起信，淡淡笑了笑，道，和谈……阿依塔胡不打发漠野过来，我其实也打算打发人去找他了。只是当然不能就这样允了他。
卫长嬴抿了抿嘴，道：这些公事我就不问了，只是漠野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是大哥亲生骨肉消息不可外传。毕竟他自己既没有回到沈家意思，咱们父亲也没有认下他意思，索性还是瞒着对两边都好。沈藏锋哂道，到底是咱们亲侄儿，明面上不好认他，好处却是可以给他些。
你是说？卫长嬴沉吟。
怎么说他也还救了你一把，这个人情还是早日还掉了咱们都放心。沈藏锋笑着道，之前你酬谢他千金斛珠他都没收，想来再加他现成金银他都不会肯要。但现下阿依塔胡部辎重缺乏，你何不把千金斛珠都换成狄人过冬需用之物？到时候即使漠野不肯收，他同伴可未必个个如此高风亮节。
卫长嬴明白了他意思，暗赞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批辎重，凭他们那几个人可不够送回部族里去。还得你来打发一批人帮他们送才是……得挑口齿伶俐罢？
沈藏锋转头她腮上亲了亲，笑：嬴儿到底对这里还不熟悉……紧要不是口齿伶俐，是懂得狄语啊！
懂得狄语精骑被挑选出来帮助漠野一行人护送辎重前往族中——如沈藏锋所料，之前黄金明珠，虽然说狄人里有些人是很想接下，但漠野用留着这份恩情可以图谋大好处把他们说服了下去。可换成过冬用辎重后，所有狄人都红了眼，漠野才一沉吟，这些人几乎当场就要拔出刀来逼着他答应了！
阿依塔胡之所以主动遣使求和，大原因就是连败之下丢失辎重，以至于归顺于他这边部族，今年过冬都成了问题。没有经历过草原上严冬人完全无法明白那种绝望——无论牛羊还是人，一条条活生生性命呼号风雪中无声无息死去，往往甚至有一家人紧抱一起取暖，后却合家冻死例子……
不是草原上人，不能体会这份辛酸。
就像沈藏锋之前与漠野说那样，往年，他们还能劫掠魏人来度过这样缺乏。可今年……魏人大胜，兵锋正盛，再愚蠢狄人也知道这种时候，魏人不继续追杀他们就不错了，还想再打劫掠魏人主意，那还不如跟乌古蒙拼了有活命指望。
漠野拒绝黄金与明珠，犹能有理由说服同伴，毕竟黄金也好明珠也罢，再珍贵也不能吃喝。如今把这些东西换成等价辎重，却是提醒了狄人——黄金跟珍珠不能直接吃喝，却可以向魏人购买能吃能喝东西啊！
而狄人之前被魏军追杀上千里，大单于都被枭了首送入魏都告庙，他们财物是被劫掠一空——若不接受卫长嬴这一笔谢礼，他们却到哪里去取得足够阿依塔胡部过冬物资，不要说预备辎重与乌古蒙再战了！
这种情况下，漠野只能同意卫长嬴以这批辎重作为救命之恩还报。
但让他愤怒是，打着护送名义魏卒，将辎重护送到阿依塔胡部后，一进营地，就扯着嗓子开始跟迎上来寒暄狄人诉说漠野功劳：若非贵部漠野勇士救下咱们少夫人，咱们迭翠关是怎么都不可能让出这一批辎重来！你们可知道这批辎重价值几何？足足一千两黄金，再加一满斛拇指大小南海金珠啊……
漠野这次救了咱们少夫人，少夫人身份何等尊贵？这批辎重，都是少夫人亲自督促着打从库房里直接拉出来。若非少夫人开口，咱们公子跟少夫人又向来恩爱，就是迭翠关守将都没这份体面！
闻说贵部辎重缺乏，度冬艰难，但有漠野，贵部可万万不必操心了……
贵部真是福气，竟能有漠野这样俊才……
这些人几乎是一路没停过夸奖漠野口，脱律尔听着心头大是不忿，禁不住重重哼道：救下那位少夫人我们也有份！这些魏卒好生可恨，却只提漠野！
你懂个什么？去迭翠关议和队伍里，虽然不是首领，但威望却比漠野像首领那狄人却是嘿然一笑，压低了嗓子阻止他发泄，道，如今可不是迭翠关，已经转回部族了。大单于王帐就前头不远地方，这些魏卒半句都没提到大单于，反倒一个劲夸奖这小杂种，你们说，大单于听到之后，会怎么想？
脱律尔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大单于定然会不高兴！说不定，就不想把曼莎公主许配给漠野这小杂种了！
大单于又岂只是不高兴？那狄人冷笑着，低声道，大单于连败于乌古蒙手下，如今正颜面无光。结果漠野倒是大出风头……说起来他也是王族之人，他母亲即使被老单于赶出家门了，但仍旧流淌着王族血脉——他可是大单于亲外甥啊！大单于能放心他？
脱律尔注视着前头被各样赞誉所包围漠野，裂嘴大笑：这样好！这样好啊！曼莎公主那样美人，如何是这小杂种能配得上？！
不只他们两个议论，王帐里，上首坐着须发虬张狄人老者，也正趁着魏人还向营中狄人宣扬漠野能干英勇慷慨等等美德，问左右：这次魏人反应，你们怎么看？
这有什么好看？先回答他，却不是下首诸长老，也不是归顺他那些部族族长，而是离他近、铺着一张熊皮席位上，一个身着似火红衣，容貌俏丽娇媚少女，她穿戴着狄人中贵胄服饰，乌黑油亮长发编成两条长辫子，整齐垂胸前。头上戴了一顶金丝编织、嵌着各色宝石花冠。修长颈上挂着繁琐而精致璎珞圈，腕、足都戴了不止三五个金镯，镯上有铃铛，随着举止，不时发出悦耳响声。
如今王帐里能坐下来，除了阿依塔胡之外，就是其膝下已能上战场儿子们，以及诸长老、族长，这少女却是唯一有席位女子，而且位置极靠近阿依塔胡。但观众人神色自若，显然是早就习惯了。对于她出言，也无人觉得不妥，甚至有人还问了一句：曼莎公主想说什么？
魏人这是很明显挑拨离间。曼莎身为女儿，却比她大部分兄弟都得父亲欢心，之前魏人追杀狄人千里、狄人仓皇之间大逃亡里，阿依塔胡把自己生母跟所有妻子都抛弃不顾，同样被他抛弃还有许多不受宠爱或过于年幼子女、孙辈，没出嫁女儿中，只有曼莎被阿依塔胡始终紧紧带身边，妥善保护，得以存活下来、未受魏人掳掠。这位秋狄公主如此得宠，虽然跟她容貌出色又能歌善舞，号称秋狄第一美人，让阿依塔胡很以为豪有关，但多缘故确是她能干，胆略眼光远胜许多男子。
此刻曼莎对着满帐长辈、头人，丝毫没有怯色，侃侃而谈，咱们如今辎重不足，若无补充，今年冬天族里牲畜至少要杀掉一大半。纵然如此，恐怕也有一小半人会冻饿而死、或者冻出大病！而乌古蒙是不会放过这样大好机会，他必然会趁机攻打我们！所以若没有足够辎重，咱们能不能撑到明年春天都是个问题！
对于曼莎一针见血揭露出阿依塔胡部眼下窘境，众人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好，就连阿依塔胡自己也只是叹了口气。
曼莎继续道：所以漠野提出与魏人讲和时，阿爹考虑之后答应了他。原本，就是让他即使和谈不成，好歹利用魏人暂时无力继续征伐，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弄点儿辎重回来度难关。这一点魏人心里也很清楚！可他们清楚归清楚，却不得不答允——毕竟他们可不想看到乌古蒙一统秋狄！但魏人j诈，纵然给了辎重，却又担心咱们这边坐大，反过去吞了乌古蒙！所以他们给是给了辎重，却暗藏祸心！打发这些会讲狄语魏卒帮手送过来，所谓为了防备乌古蒙偷袭，不过是借口，真正目，还不是为了进入咱们族中，好大肆夸奖漠野？
众人听了大抵都是若有所思。
只是也有不明白，比如曼莎一个哥哥库布尔，骁勇善战，却不喜动脑子。听了这番话，摸了摸头，问道：妹妹，那他们夸奖漠野是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曼莎哼了一声，她知道这个异母哥哥虽然不是真想不到，但他就是不爱想，宁可盯着人问了又问，却不愿意自己动那么一动脑筋……不过魏人马上就要进帐来了，她也不想耗费辰光，就直截了当把话说出来，自然是一边给咱们援手，免得咱们被乌古蒙吞了；另一边呢，又给咱们挖个坑，好叫咱们即使打败了乌古蒙，也不能放开了手脚壮大！
库布尔却还是不明白：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漠野因为他生父是魏人缘故，族里一直地位不高。曼莎皱眉道，谈不上什么威信什么名声了！但这次魏人却借着送辎重来替他树立威信、传扬名声！这次辎重是救了部族性命，可不是替漠野笼络人心好机会吗？他又是祖父外孙，虽然姑母早年就不算我王族人了，可他身上总是流淌着王族血脉！既有威望又有名声，谁能肯定他不生出野心来？
他敢！念着姑母份上，咱们容他长到现就不错了，居然还想觊觎阿爹地位！魏人种果然就是靠不住！库布尔立刻站了起来，手摸向腰间刀，我去杀了他！
第七十章 分配
〖第4章第4卷
第49节第七十章 分配
库布尔自是被阿依塔胡喝住了：听曼莎把话说完！
我们现缺乏辎重，漠野既然能弄了来，就是部族功臣。曼莎也没理会库布尔冲动，横竖她这些兄长各自都是什么性情，她也不是头一次见了，自顾自说道，魏人那边有句话叫做赏罚分明，这次漠野立了大功，咱们就应该依照阿爹先前承诺赏赐他。既让族人都知道阿爹重诺，也是叫魏人知道，咱们可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有位长老皱着眉头问：那要是漠野坐大了呢？这次辎重是他弄来，若魏人执意要扶持他，说不定下次即使我们拿财物去向魏人购买物资，他们也会指定漠野出面。这样话，漠野声望族里只会越来越高。
这话让包括阿依塔胡内众人都是一凛：确实，如今魏人势大，若定意要扶持漠野，漠野根本不愁不能发展壮大！
声望高又如何？曼莎胸有成竹道，魏人虽然不遗余力宣扬这回辎重皆是看着他面子才弄来，可这批辎重怎么分，难道魏人也要留下来帮他分？那也欺人太甚了！咱们战败，如今也是跟他们讲和，可不是做他们奴隶！魏人若要这样做，咱们族人必定不答应！横竖如今辎重已经到了族里，实际上怎么处置，怎么也是咱们狄人自己说了算。而漠野年少，认识人才几个？他又哪里懂得如何分配？阿爹乃是大单于，如何将辎重分到各个帐篷，难道这不是阿爹应该做吗？
说着朝阿依塔胡嫣然一笑，阿爹？
阿依塔胡欣慰而赞赏看了她一眼，眯眼问众人：曼莎已经说了她建议，你们怎么看？
怎么看？到这会还不知道这父女两个打什么主意，诸长老、族长也白混到如今地位了！
——这父女两个分明早就盘算好了要把这次分配辎重之权抢到手，既能大程度抵消漠野带回大批辎重声望，也是进一步辖制他们这些长老与族长！
毕竟这些长老、族长固然归顺阿依塔胡麾下，但实际上，他们自己部族还是独立。阿依塔胡只能通过他们才能给他们部族下令！本来他们聚集王帐，一来是惧怕魏人扶持漠野独聚一部。以漠野手里辎重，不愁没人去投奔他，指不定趁着这次过冬，漠野能一下子聚拢出一个大部族呢？
毕竟狄人之间彼此征伐，输了人一无所有，为了活命投奔其他部族也是常事。漠野如今也算阿依塔胡部人，投奔他名声比投奔乌古蒙要好听多，也安全多。
长老、族长既担心漠野拿辎重拐跑自己部族里人丁和牛羊，又眼热他带回东西——因为魏人一路上过来就明确讲了：这次和谈归和谈，沈藏锋可是只答应了跟阿依塔胡部讲和，对于阿依塔胡部处境，沈藏锋一句年初大军深入草原，耗费极大，却是有心无力，非常明确拒绝了物资上援助。
这回辎重，全是沈藏锋发妻卫夫人为了报答漠野关键时候曝露自己、出手救下她恩情，拿自己私房钱、再加上丈夫面子，向迭翠关购买而来。是给予漠野一行人谢礼，内中又以给漠野多。
所以这些长老、族长虽然对这批辎重垂涎三尺，碍着它们是西凉沈家未来当家主母谢礼，担心被报复，却也不敢贸然抢夺，指望着能够说动阿依塔胡出面，以大单于身份让漠野主动把辎重交与大单于分配……那样话，他们也能说上话了。
二来却是预备把辎重分配权从漠野处要过来后，为自己部族争取大利益——哪里想到阿依塔胡跟曼莎一搭一唱，却是打算把这批辎重分配权完全留阿依塔胡手里！
诸长老、族长自然不能容忍，之前说过话长老毫不犹豫道：曼莎公主说漠野年轻，这是事实。但这次辎重并不是魏人送给咱们合部，而是漠野救了魏人贵妇，那贵妇送给他谢礼！如果强行从他手里要过来，他不同意，反而寒了族中勇士心！甚至还会得罪他救过那位魏人贵妇！我族之前魏人手里惨败过，现即使魏人暂时没有出兵意思，还是以稳为主，免得惹出大麻烦来！
漠野不过是曾经狄人公主辛夷私生子，辛夷怀上他之后因为坚决不肯说出他父亲身份，被老单于一怒之下逐出王族。所以漠野虽然是老单于外孙、阿依塔胡亲侄儿，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王族子弟待遇，反而因为身世一直被议论与藐视。
即使这次他为族里立下大功，以后地位肯定不同从前，但势力建立非能一蹴而就。现还是夏天，离过冬还有些日子，辎重暂时留他手里，总比落进阿依塔胡手里好。毕竟若到了后者手里，他们想再多分润，需要付出代价可不是一点半点……
倒是漠野，一个毛头小子，父亲至今不详，母亲已死，一直被族人欺凌长大，直接去与他商议辎重一事，即使要付出代价，肯定比跟阿依塔胡交易来划算！
方才还盘算着绝对不能让漠野趁这个机会笼络一个他自己部族，现众人却觉得，若能用族里多余人口、牛羊换取宝贵辎重，即使让漠野建立起了一个部族，也总比叫阿依塔胡刮去一层皮来好……
毕竟他们虽然归附于阿依塔胡麾下，但根基却乎各自部族。就如同当初阿依塔胡明确站出来反对穆休尔，纵然失败了，由于他本族强盛，又笼络了许多中小部族归附，穆休尔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一样——本族才是重要，只要能把本族栽培好了，不愁王帐里没有说话地方！
而且本族若强盛，到时候就算阿胡塔胡不可靠，还可以转投乌古蒙嘛！本族兴盛，哪怕投奔了乌古蒙，也不怕乌古蒙敢不以礼相待……辽阔草原，不愁没有去处！
心念短短片刻之间如此转变不止这一位长老。
相比从阿依塔胡这位大单于手里要辎重，跟一个毫无根基毫无势力还是私生子出身少年索取可是简单多了！众人都暗骂自己愚蠢，怎早些没想到这一点？居然为了忌惮魏人会扶持漠野而聚集过来找阿依塔胡商议——就算魏人真要扶持漠野，那也是冲着阿依塔胡这个大单于去！
他们横竖有阿依塔胡挡一道呢！
念头既然转变，众人纷纷出言反对阿依塔胡代漠野分配辎重！
见这情景，阿依塔胡脸色重重沉了下来，正要出言叱骂、镇住场面，却见曼莎先一步起身，明眸顾盼，似笑非笑，大声道：诸长老、族长说了这么多，都不赞同阿爹代漠野分配这批辎重，理由也全是这批辎重乃是漠野他们弄来，其中漠野自己所占多，理当让他们自己做主，是也不是？
一名长老哼道：没错！所以……
既然如此，算一算时间，漠野也到王帐了，一会问他自己一声，不就成了？曼莎对想要说什么父亲使了个眼色，笑意盈盈道。
这话让众人都无话可说，只是晓得曼莎狡狯，不免心存狐疑——但没狐疑多久，外头就有奴隶来禀告：魏人陪漠野到了王帐外，一起求见大单于。
请进来！阿依塔胡转头看了眼一脸笃定女儿，吩咐道。
这次帮助漠野一行人护送辎重前来魏卒人数不少——毕竟要防备乌古蒙抢夺，但为了让阿依塔胡部放心，他们并没有全部进入营地。如今陪漠野进王帐，是只有一名武将，以及四名亲卫。
而且这名自称名为沈固武将进门之后，照着规矩与众人见礼寒暄后，就专注欣赏起帐中与大魏风格迥然刺绣、编织来，丝毫不接狄人各种试探话语。
见这情形，阿依塔胡就咳嗽一声，和颜悦色称赞起漠野——这一下子顿时引起了众人警惕！
生怕他一路夸奖下去，把漠野这傻小子忽悠直接就答应交出辎重了，众人忙各自出言，话里话外提醒漠野不要犯这个糊涂！
对这一幕沈固只当未见，慢条斯理听着，一直到后来王帐里都打起来了，他才咳嗽一声——让一边争执一边留心看他脸色狄人都讪讪噤了声，似笑非笑道：诸位争来争去，就是想知道漠野这次所得谢礼如何处置？
不等狄人回答，沈固立刻又跟着道，不过，下临行之前，曾得我家少夫人之命，要确保这批辎重，由漠野任意处置。诸位想来不介意给下这个面子吧？他一面说，一面旁若无人拍了拍腰间佩刀鞘——其实进入王帐，除了大单于以及大单于卫士，所有人都要摘下武器，沈固进来时也遵循了这个规矩，如今所拍不过是空鞘。
但……
想到他背后大魏，以及他姓氏，西凉沈氏子弟，西凉地位，可比大魏朝廷明文任命官吏重要。尤其前任大单于穆休尔正是死了沈氏子弟沈藏锋算计之下……回忆起年初时候合族被追杀时仓皇绝望，狄人还是沉默了下来，任凭沈固笑着问漠野：未知漠野公子意下如何？
我本不想要卫夫人谢礼，但为了族人却不得不收下来。漠野沉吟了片刻，道。
狄人听了这句话都松了口气，既然提到族人，想来接下来就是要分下来了吧？性急长老、族长正要说话，不想漠野又跟着道，既然收了下来，如今自然是我产业，我已成丨人，是该置办家业了，却没有送给任何人打算！
第七十一章 定议
〖第4章第4卷
第41节第七十一章 定议
呵！听完沈固禀告，沈藏锋露出意料之中神情，道，那他们二人婚期可定？
——先前沈固得沈藏锋叮嘱，特意陪同漠野返回王帐，挟大魏、沈氏之势，迫着阿依塔胡也不得不应允卫长嬴给予漠野谢礼当由漠野自己处置。
结果漠野一上来先说他不打算送给族人，跟着，阿依塔胡一干人巨大失望与愤怒里，却来了个令人意想不到转折：他要将这次所得辎重，作为聘下曼莎公主下嫁聘礼！
他这么说了，众人才想到，先前他带人前往迭翠关议和时，阿依塔胡急病乱投医之下，是向他承诺过会将曼莎下嫁……
而他们也明白为何先前曼莎见狄人长老、族长们不同意直接把漠野所得辎重交由阿依塔胡全权分配，就改为提出让漠野自己来说后为何那样笃定了……
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啊！狄人长老、族长们看着阿依塔胡几乎笑开了花脸，心中既失望又忿忿：曼莎虽然号称秋狄第一美人，可他们这般老狐狸眼里，再美貌公主，又怎么能跟权势比？
合族都要饿肚子了，一个不留神就是被其他部族吞并下场，谁还管得上什么美人不美人？！
也就是漠野这样少年人，无家累无牵挂，又向来备受族人欺凌，能够得到一个娶到族中明珠机会，立刻被美色冲昏了头！大手笔送出聘礼……
若不是曼莎号称秋狄第一美人，诸长老、族长简直想立刻给自己女儿、孙女们推荐一下——这一刻，他们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阿依塔胡会如此重视这个女儿，即使逃命时候把那么多子女抛弃，也要带上曼莎了——不提曼莎聪慧机敏，单说她秋狄第一美人名号，以及秋狄公主身份，真山穷水，靠着这个女儿未必不能绝处逢生！
不管这些人多么郁闷，横竖漠野这样一说，阿依塔胡马上顺水推舟表示会依诺将曼莎下嫁与他——而当时场沈固也是笑吟吟道了喜，算是把这件事情敲定了下来。
此刻听沈藏锋问起，沈固点头道：就下个月。又解释，狄人礼仪粗疏，即使是公主下降，也没有很繁琐礼仪。何况阿依塔胡连吃败仗，如今既得了漠野带回去聘礼，正一门心思琢磨跟乌古蒙再次开战，料想也不可能比着漠野聘礼为曼莎公主预备嫁妆。
既然如此，那辛苦你到时候再跑一趟。沈藏锋淡淡笑了笑，道，我也备一份礼。
沈固官职不高，论血脉也只是沈氏远支子弟，对沈藏锋吩咐自无不允。
打发了他，沈藏锋回到后堂，就把漠野即将迎娶曼莎公主事情告诉了卫长嬴。卫长嬴点头道：他也到了说亲年纪了，偏父母都没法给他做主。这次娶到曼莎公主虽然不晓得性情如何，然而既然是阿依塔胡所宠爱女儿，想来他往后族里地位应该也不会差了去。
就问，这事要告诉大哥么？也叫大哥放一放心。
自然要告诉。沈藏锋淡笑着道，大哥一直牵挂着漠野，若知道他娶了狄人公主，深得岳父器重，想来也能放心些。
卫长嬴就道：之前大哥信紧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