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宗朝上荣华……若叔父改了这一件不足,于我族却有大用!
本宗朝上荣华?沈藏锋摇了摇头,轻叹道,你又知道本宗朝上是什么样荣华?
高处不胜寒。
海内六阀高高上地位,内中凶险又岂足为外人道?
虽然沈由甲是自己族侄,但沈藏锋仍旧没心思为其多言,只淡淡道:你既然知道天下不太平,如今重镇燕州也出了事情。想来不难揣测出来,魏祚已衰!
沈由甲冷笑道:所以本宗本不该畏惧圣上猜疑!
魏祚衰后天下必乱。沈藏锋淡淡继续道,盛世之际我沈氏数百年荣耀足以为族中子弟谋取进身之阶,延续西凉沈辉煌。可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样屏障能比西凉军来得稳固?打败狄人不难,但若想将他们杀得亡国灭种,人手且不论,我问你,偌大草原,这辎重从何而来?!
沈由甲倒抽一口冷气!片刻后,他阴着脸道:沈氏数百年积累……
都用剿灭狄人上,一伺乱世来时,咱们用什么养兵?又如何用兵?沈藏锋漠然问,没了私兵,咱们如何护得族人平安?朝之后,咱们如何延续家声?举一国之力,尚且有穷兵黩武危险,遑论我沈氏归根到底不过一族罢了!你说!
……沈由甲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来,沈藏锋却有话说了:你任西凉都尉多年,父亲赞你素来警醒持重,又善断,敢作敢为。你私下里做这样手脚不足为奇,然而据我到西凉以来所观,你却有个极大缺点,就是过于粗疏,不擅细谋。无论白马还是这次红马,却皆是一环套一环,甚至白马之事过去已有一年,我亲自追查也未查出真相……这两件事情你有份,但绝对不会像前任守将认为那样,是你主谋!是谁主意?
沈由甲惨笑着道:叔父如此精明,侄儿有甚可说?不过出主意人无伤大雅,没了侄儿,他什么也不能做。都是同族之人,叔父又何必非要赶杀绝?
沈藏锋沉思了片刻,道:是大哥流落秋狄那个孩子,漠野么?
沈由甲猛然抬起了头,不可思议看着他!
小小年纪就这样精明,只可惜不能认回来。沈藏锋没理会他惊讶,惋惜了一声,慢慢道,他去年就娶了阿依塔胡亲生女儿曼莎,好像再过两个月,他长子就要出世了罢?真是可惜了。
他连说两个可惜,沈由甲哪里不知道他意思?不禁低叫一声:叔父你!那可也是我沈家血脉!还是您嫡亲大哥血脉!
但他视沈家为仇人!沈藏锋平静道,让我猜猜他是如何说动你?除了你方才所言那些诋毁沈家话,大约就是他对沈家并无恶意,甚至非常孺慕,只是惟恐本宗为难、或者自惭身世,这才不敢归回?而他希望沈家能够私下里帮他一把,让他狄人中站稳了脚,从而作为内间?甚至还告诉你,他为了沈家粉身碎骨亦所不惜?
第一百十五章 幽州
〖第4章第4卷
第454节第一百十五章幽州
……沈藏锋回到内室时天色已晚,帐中却还点着灯。
他自己脱了外袍,蹑手蹑脚进帐一看,果然妻子卫长嬴手里拿着书,斜靠隐囊上,蛾眉微蹙,长睫低垂,呼吸轻微若无,却是和衣就睡着了。
沈藏锋上去替她扯了扯被角,试着抽出隐囊,不想却把她惊醒,眼还没睁,挥掌就横切向他脖颈。沈藏锋反手一抓,又好气又好笑道:是我。
嗯?卫长嬴听得丈夫声音才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道,回来了?
我都说了今儿怕是回来晚,你先睡就是。沈藏锋把她手放进被子里,又将她沐浴之后随意绾起发间金簪拔掉,放到榻边海棠式小香几上,轻声道,怎么还要等我?
卫长嬴人还有点糊涂,但本能不依道:我等你还错了吗?
是是,为夫错了。沈藏锋本是心疼妻子,此刻见卫长嬴有恼意,忙转变了态度,温言相哄,又俯身她腮边吻了吻,低笑道,好啦,如今看到为夫回来,该放心睡了罢?
然而卫长嬴睡了这会子,此刻醒来,倒是有了精神,揉了揉眼睛,待他也登榻睡下,主动偎过去,问道:由甲那边?
我跟他说好说歹,他也算是想通了,允诺往后不会再擅做主张。沈藏锋听她问到这个,微叹一声,道,其他人他会去办……是劝是杀是逐想来他自己心里有分寸。又道,上回白马,他……
我都说了,横竖我没事儿,就这么算了罢。卫长嬴不以为然道,她知道沈藏锋今日叫了沈由甲过来,会拿打发沈由甲去帝都颐养吓唬他。但实际上沈藏锋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让沈由甲离开西凉军。
先不说沈由甲西凉军中多年,威望深入人心,如此老将一旦莫名其妙被打发走,军心必定摇动。而沈藏锋今年下半年就要返回帝都叙职,接下来短时间内会不会再到西凉来都很难说。也就是说一旦沈由甲走了,沈藏锋自己也不可能留下来安抚军心,秋狄固然元气大伤又分裂,怎么说也做了大魏百年仇雠了,乌古蒙与阿依塔胡又不是傻子,这么好机会不利用才怪。
再者沈由甲对沈藏锋很是维护,至少场面上非常维护。打从沈藏锋抵达西凉起,就一直站沈藏锋这边。为着沈家名声考虑,沈藏锋也不可能宣布他为了再次出兵灭狄人,不惜勾结狄人设计本宗罪名,那么沈由甲被明升暗降,就成了沈藏锋赏罚不公,甚至是嫉妒贤能了,这样对于沈藏锋来说是非常不利。
何况沈藏锋西凉两年有余,对沈由甲已经很是熟悉,两人配合起来也极默契了。要是再忽然换个主将,若再起烽火,沈藏锋势必需要重了解。
不管怎么说,都是收服沈由甲比处置沈由甲来得划算。
卫长嬴也不是心胸狭窄人,而且白马一事也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此刻自然是支持丈夫选择有利方式,想了想又笑着道:我说那沈由乙怎么之前做事那么卤莽,合着他们兄弟两人其实心里对咱们并不服呢!
沈藏锋叹了口气,道:本宗长年朝中居高位,以泽被桑梓,也因此得庇护,生长锦绣平安之中。但西凉族人,因为狄人时常侵袭缘故,时常为此送了性命。由甲西凉土生土长,其父母叔伯几乎都是死狄人手中,是以他们兄弟两个对狄人痛恨万分,这也是人之常情。实际上先前我让他退兵时他就很不情愿,只是那会大约以为我会整顿军务之后再次出兵。却不想我没有这样打算,是以他才自己动起了脑筋。当然,这也是因为漠野引诱了他缘故。
漠野……这个人,要怎么办?卫长嬴就皱起了眉,提醒道,你当真要派人去对付他么?他到底是大哥亲生骨肉,而且大哥对他甚是愧疚。万一叫大哥知道这件事情……
唉!沈藏锋长叹道,我何尝忍心下手?但父亲人已经去了狄部了……实际上我也是今早才接到了这个消息。是以方才这么告诉由甲,却也是给他提个醒!
卫长嬴一愣——漠野从血脉上来说那可是沈宣长孙……而且还是这么有城府又吃了这么多苦头长孙,她还以为沈宣会选择将漠野劝说或者强行带回帝都管教呢,却没想到沈宣竟直接下了将之刺杀命令……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卫长嬴半晌没有说话,却听丈夫低声道:所以往后回了帝都,若是大哥对你有什么言语,你念着我份上忍耐些。毕竟父亲这么做,名义上是说漠野没有认祖归宗,算不得我沈家骨血,私心里又一直怨着咱们沈家,连撺掇由甲事情都做了出来,委实不能再留。但我想着,父亲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光儿他们考虑……亦是怕咱们往后为难。
漠野因为母亲身为狄人公主却与魏人未婚有子缘故一直备受歧视与欺凌,身为大单于外孙却部族里形同奴隶,还要照顾多病落魄生母。这样情况下,他都爬到了大单于时王帐护卫、如今自居大单于阿依塔胡女婿。甚至还娶了号称秋狄第一美人曼莎公主。
这样有城府有心计能隐忍、有勇有谋人,沈宣膝下孙儿里年岁还是长!他父亲又是嫡长子……当真认了回来,即使他不再痛恨沈家,但争起沈家阀主之位来呢?争到阀主之位之后他会怎么对待沈家人?尤其是与他同父异母弟弟妹妹?
沈藏锋是不怕他,可沈舒光呢?
沈家现嫡长孙沈舒明比漠野小了四五岁,但论心计跟漠野差得可不是一点两点,何况现才三岁沈舒光?
就算沈舒光天资卓绝,瑞羽堂卫长风就是个例子——有时候,年岁增长所沉淀下来智慧,是天赋所无法比拟。
沈宣已经汲取了自己父母去世得早,接掌明沛堂困难重重教训,又岂能不注意到瑞羽堂先前尴尬?
漠野这么精明能干,年纪轻轻就羽翼小成,要是能够认回来,成一大臂助当然是好,可他就是太能干太精明了,无法让人放心!为了膝下看着长大嫡孙们,沈宣选择了不认他。但不认他,放任他秋狄,迟早成为沈家心腹大患,所以还是杀了放心。
杀死亲孙命令沈宣自然不会让沈藏锋下达——一来沈藏锋顾忌着兄弟之情,未必会同意;二来没有一个父母会愿意看到自己膝下出现手足相残、哪怕是兄弟不和一幕。
是以沈宣等刺客都抵达狄部了才告诉沈藏锋,沈藏锋就算有心想救侄儿,也来不及了。这个难人,沈宣自己来做,沈藏厉再怎么说也是沈宣之子,难道还能为了儿子弑父不成?
这种情况下,沈藏锋只能暗叹一声。
卫长嬴沉默了片刻,叹道:我晓得。父亲为了咱们这一房,也真是用心良苦。但望光儿聪慧些才好,免得辜负了父亲期望。
夫妇两个同榻夜话时候,千里之外东胡,夜深露重。
宋水独居一室,借着烛火,认真看着一份邸报,越看,两道柳眉,禁不住渐渐蹙紧。
旁边伺候使女晴春察言观色,小声道:少夫人,这邸报……可是有什么不对?
燕州民变道是已经平息了,可咱们东胡辎重却仍旧迟迟不见踪影。宋水放下手中战报,揉了揉额,疲惫道,我就琢磨着这所谓平息到底平息到了什么程度?还是先说出来安抚人心?但先看来,不管燕州这儿怎么样,幽州那边却也出了乱子,唉!但望这次辎重迟送,是因为幽州而不是两地都出了事才好。
晴春诧异道:幽州?她是春景那四人年长配人之后提拔上来,当初宋水选人时第一个要求就是能够粗识文字,此刻见宋水没有反对,就把目光往那份尚未收起邸报上一扫,果然看到内中有幽州出现乡民认为赋税与劳役过于繁重,不堪承受,将前去征收赋税差人捆起来丢入河中活活淹死情况。
这些人真是好大胆子!晴春忍不住愤然道。
宋水倒不这么认为,她平静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人被逼上绝路,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些年赋税委实过于沉重了,而且幽州因为靠近东胡,辎重运送、城墙修筑、堡坞建造,件件都要庶民出役,既出劳役,田地上势必会分心,可赋税却不见减轻,长此下来,忍无可忍,出现如今这样事情实不奇怪。
晴春一噎,她是宋家家生子,虽然是奴婢,可比起常人来那也是娇生惯养长大,虽然读过些书,却也没什么阅历,认为庶民缴纳赋税理所当然,是以一听说有庶民居然胆敢抗税杀吏,立刻觉得这些人太过暴虐。
却没想到宋水居然会为这些人说起话来。
不过宋水跟真正关心其实也不是庶民,她蹙着眉默默思索着:幽州、燕州自古多侠士,说是侠士,然而向来侠以武犯禁,只看这些人抗起税来竟将奉命行事差人捆住入河,眼睁睁看着淹死做法,就晓得他们狠辣。比起燕州因为无辜稚女与老者被卫清霄欺凌、愤而起事,这幽州事情显然不简单。而且幽州是裴氏桑梓,有裴家压着居然还出了这样事情……这天下,真是要乱了!
想到此处,宋水目光一凝,下意识朝旁边屋子看了一眼——她之所以不帝都而此处也是有缘故,之前她串通了卫郑音,以端木芯淼亲自调制出来沉疴散阻止苏鱼舞上阵,只叫他东胡养段时间病,好平平安安回去。
尔后苏鱼舞告别父母妻子,赶到东胡,果然其贴身小厮伺候下,还没来得及上阵就病倒了。这时候卫郑音夫妇又担心真相曝露出来,不但苏鱼舞会把父母妻子都怨上,他本身前途也要受影响。所以为了逼真,接到苏鱼舞东胡病倒消息之后,卫郑音立刻跟之前闻说苏鱼舞重伤、命旦夕一样,哭天喊地要马上赶到东胡探望儿子,而且还亲自上门去求端木芯淼随同前去。
因为这次苏鱼舞虽然病得很厉害,卧榻不起,但却没上次受重伤那么凶险,苏家人当然也要劝说卫郑音冷静。而且苏鱼舞自觉才养好伤,还没上阵又病了,非常没面子,拒绝刘家送他回帝都。
所以苏家闹了一阵,宋水只好站出来表示她来走一趟东胡,代替公婆照料好丈夫。
卫郑音晓得儿子无事,本也是做样子掩护沉疴散。见媳妇站出来,也就顺势下台了——横竖她不是非要媳妇天天跟前做低伏小伺候着才顺心人,宋水到东胡照顾儿子,没准还能让她早日抱上孙儿呢。
这不,宋水就来了。
因为苏鱼舞病着,夫妇就分屋而居。
宋水望着丈夫住屋子,不免想到:燕州、幽州都出事,这两州都是东胡后方,而且也是支撑着东胡辎重、劳役州郡。如今一起出了事儿,夫君偏这里,也不知道剩下来几个月,东胡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第一百十六章 再次有孕
〖第4章第4卷
第455节第一百十六章再次有孕
沈藏锋终还是拒绝了也娜要求,乌古蒙部使者平白送出了一匹万中无一骏马,又搭上一块珍贵血玉石,继而空手而归。
他们离开后未久,已经将迭翠关左近都游玩了一番沈藏锋也携着妻子与侄女返回西凉城。这段路来时因为天气尚寒,即使开了春,草木却还不够茂盛。到了此时,暖意融融,路旁初露葳蕤之态。
沈舒颜小孩子心性,前两日还因为卫长嬴禁止她靠近赤炎闹着脾气,如今又缠着婶母问东问西、说长说短。不时叫马车停下来,或打发使女,或自己跳下去摘几束野花、追两只蝴蝶。甚至还一处溪水畔停了小半个时辰,敲针为钩,钓起了一条极肥硕鲤鱼。
因为行程也不急,她年岁又小,四周皆是沈家心腹,夫妇两个也含笑看着,容她恣意取乐。
这样到了晚间歇息驿站里,沈舒颜就嚷着要把她钓那条鲤鱼做上来。卫长嬴自是依了她,命人去厨房收拾。
不想那鱼被厨子烹调得鲜香四溢,才端上来,卫长嬴却觉得一阵无端恶心——急切之下顾不得多说什么,腾站起,三步并作了两步,冲到外头,俯栏杆上就是一阵急呕!
同桌而食沈藏锋与沈舒颜皆是一惊,沈藏锋赶忙一撩袍角,追过来替她抚背,焦急问:这是怎了?朱衣这会已经忙不迭打发人去请大夫,不想卫长嬴吐过一阵,自己心里倒有些数,摆手让朱衣缓行,拿帕子擦了擦嘴,小声对沈藏锋说了一句。
沈藏锋闻言顿时大喜,伸手拉过她脉一把,片刻后,脸露喜色道:确实是滑脉!
他长于军略,文事只是泛泛,医道是粗浅得紧,不过滑脉还是会断。此刻确定了妻子又有了身孕,当真是喜出望外!也不管侄女了,直接叫人先把鲤鱼撤下去,问过卫长嬴不想再吐了,小心翼翼扶着她返回桌边,这时候沈舒颜也被婶母忽然不适吓了一跳,正不知所措站门旁,倒没去说她鲤鱼被端走了。
沈藏锋问过卫长嬴路上并未觉得不适,仍旧执意让朱衣听了一位大夫来给卫长嬴诊断一番……这么一番忙碌下来,夫妇两个才留意到一声不吭侄女,正缩角落里,很是委屈可怜样子。
卫长嬴强打精神唤了她到跟前,笑着道:婶母方才不太舒服,可是吓着你了?
沈舒颜又是委屈又是担心道:婶母怎么了?是要有小堂弟了吗?
还不知道是你小堂弟还是小堂妹呢。因为已经有了个嫡长子沈舒光,对于这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卫长嬴都没什么压力了,所以此刻抿嘴一笑,点着侄女粉颊哄道,若是你小堂妹倒好了,婶母若能生个跟你一样可爱女儿,那就好啦!
这话本是为了哄沈舒颜高兴,叫她忘记方才诊断时冷落,不想沈舒颜一听,之前还只是有点委屈,这会却仿佛随时要哭出来,嘟高了嘴道:跟我一样可爱小堂妹?那婶母岂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你这醋劲儿!卫长嬴不禁失笑,捏了捏她鼻尖,正要哄她,沈藏锋却先一步将沈舒颜抱了起来,笑着道:你婶母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即使跟颜儿一样可爱,但颜儿这样文采斐然,你姐妹们可有谁能跟你比?
沈舒颜脸色这才略为缓和,傲然道:这个自然,连大哥哥文才也不如我呢!
是是是,颜儿聪慧不过了。沈藏锋哄了她一会,因为赶路时沈舒颜经常跑下马车路旁玩耍,此刻也累了,就交给使女带她去安置。
等侄女走了,沈藏锋暗擦了把汗,道:我没说错罢?颜儿这心胸,到底还是要教一教好。家里咱们哄两句也就是了,等她往后长大出阁,外人可不见得愿意人人让着她。现不把她教导好,往后她为此吃了亏,心疼还是家里人。
卫长嬴素来宠爱沈舒颜,不是很愿意迫着这个小侄女改变,但沈藏锋这话也对。沈舒颜一直这样连弟妹都不肯容忍下去,以后嫁了人,很难不得罪人。此刻就叹道:等回了西凉城,我跟大姐姐商量着哄她罢。
今晚主要说肯定不会是侄女教诲,沈藏锋伸手抚上妻子小腹,眼神专注而激动,道:不想咱们这么又会有个孩子了!
其实沈舒光如今都三岁了,即使同母,两个孩子相差三岁,这也不算很。但沈藏锋成婚之后没到一年就奔赴边疆,甚至连嫡长子面都没看到;卫长嬴到了西凉后,沈藏锋又为了公事忙碌,根本无暇多陪一陪妻子。两人成婚三年以来,除了婚那会,也就这两天才有空,还是为了带侄女散心,夫妇两个才特意赶到迭翠关去小住。
然而这次小住又还被也娜跟沈由甲占去了好些时日……
好容易把事情都处置了返回西凉城,突如其来,卫长嬴因为一盆鱼而察觉自己有孕,夫妇两个都觉得既突然又欢喜。
卫长嬴笑着打开他手,道:如今哪里感觉得出来?你也太心急了。
也不知道这回是男是女。沈藏锋俯首亲了亲妻子,憧憬道,若是女孩子,我倒不希望她像颜儿,还是像嬴儿你好。
像谁都不打紧,只要健壮就好。卫长嬴抿嘴笑道,若是男孩子,我猜十有**还是跟光儿一样,既可以说像你,又可以说像父亲跟大哥。
夫妇两个因为这个喜讯兴奋难眠,围绕着尚未出生孩子足足说了大半夜话。一直到后来沈藏锋惊起有孕身之人要好生休憩,强令卫长嬴入睡,两人这才勉强睡着。
次日起来,因为请来大夫再三保证卫长嬴无恙,完全可以继续赶路,再加上驿站显然不是适合长期养胎场所。所以卫长嬴继续登车,沈藏锋特意让人从驿站里将好被子拿了出来垫上,他怕马车颠着了妻子,再三要求多垫几条,一直到卫长嬴哭笑不得阻止道:你不觉得太热了吗?这才罢手。
由于卫长嬴身孕,本来可以顺着沈舒颜心意一路游玩着返回路程就被抓紧了,以便点赶回西凉城中,有季去病跟黄氏地方安胎这才是稳妥。
这样沈舒颜肯定是不高兴,但沈藏锋许诺等回了西凉,会带她去骑赤颜,沈舒颜很是喜欢那匹大红马,斟酌之后却是痛允了。
如此一路赶回西凉城,到门前迎接黄氏一听卫长嬴又有了身孕,自是大喜,忙不迭扶她下车,一路念叨叮嘱着送入后堂歇息。
接下来黄氏立刻给卫长嬴把了脉,开出安胎药,命人速速去煎来,又指挥人将夫妇两个内室调整一番……忙忙碌碌,整个明沛堂都热闹起来。
晓得卫长嬴再次有孕,沈家各房都纷纷送了贺礼来,几位同辈嫂子弟妹还一起约了过来探望了一下。连季园也有所表示,送了一支山参为礼。
看到季园礼,卫长嬴又操心起了季去病婚事:黄姑姑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眉目吗?
少夫人这儿喜事,叫婢子高兴起来都忘记跟您说了。黄氏喜笑颜开道,季神医前两日就给人下聘了呢!是城东赵姓人家女儿,闺名扶柳,上半年生辰,今年是十八岁。婢子亲自去相过,生得着实柳眉杏眼、樱唇桃腮,虽然家境寻常,姿容却不俗!难得女红针线样样来得,是左右邻舍都出了名利落人!季老丈听了之后当场就拍了板,季神医看过画像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季去病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岁近花甲,这赵扶柳却才十八岁,按说嫁给季去病是极委屈。但因为季去病乃是海内闻名名医,众人都不这么认为,哪怕是赵家自己:赵家听得官媒上门说亲,真格是喜出望外,忙不迭就应了。这也是他们运道好,偏赶着季神医早年专注医理,无暇顾及婚姻之事。如今季老丈西凉颐养,替他操心了这终身之事,挑了这赵氏。不然季神医帝都那会,多少富家小姐娶不成?哪里轮到这家里总共也才几十亩薄田赵家?
卫长嬴听说这事成了,很是满意:回头也给我把贺礼补上。
季家下聘那日,婢子就打发人以少夫人名义送去贺礼了。黄氏微笑着道,少夫人您就放心罢。
有精明黄氏主持大局,卫长嬴确实可以放心。
再加上沈舒西到西凉之后渐渐茁壮起来,原本为她提心吊胆沈藏珠随着她康健放了心,得知弟媳又有了身孕,立刻把沈舒颜接回院子里,让人转告卫长嬴,沈舒颜往后就跟着她,叫卫长嬴不必担心要招待侄女了。
卫长嬴见这阵势就失笑,与左右道:我如今还轻着呢,一个个都弄得我这会就似琉璃人儿一样。
使女们都笑,称她福分深厚。
如此几个月辰光一晃而过,卫长嬴出了怀,即使穿着齐胸襦裙,也可以看出隆起小腹了。而贺氏也平安生下一女——虽然只是女儿,仍旧让孤身了大半辈子江铮老怀甚慰,庆贺之后,饮水思源,想起撮合他与贺氏徒弟朱磊。趁着沈藏锋也打发人送信去帝都,顺便带了封信,让帝都熟人帮忙转去幽燕地,让朱磊早日回到帝都,等下半年沈藏锋返京后,也是团聚一番。
第一百十七章 推迟
〖第4章第4卷
第456节第一百十七章推迟
进了八月后,明沛堂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为要预备返回帝都。
黄氏尤其操心:贺氏出了月子,但她与江铮之女江荷月方才两个月,尚且是受不得颠簸时候;卫长嬴呢是七个月身孕,胎像稳固,可千里迢迢谁也不敢拿她冒险。
是以黄氏把两驾马车折腾了再折腾,差不多将合府匠人都请了来,就怕路上把人累着了。饶是如此,黄氏还是不能放心,趁着没人时候与卫长嬴商议:少夫人莫如劝说公子缓上些日子回去?先前出京时候,夫人不是就交代了说三年之期满了,公子也不一定立刻就回去吗?算算日子,下个月三年期满,少夫人就是八个月身子了,年底之前就会生养,索性过了年开了春,再跟公子一起携着四孙公子回去岂不是很好?
有季去病跟黄氏,卫长嬴年初时从迭翠关回西凉城后没多久就知道了这一次怀也是个男嗣。其实沈藏锋跟她已经有了嫡长子,人之常情就是希望儿女双全,因此私心里倒希望这次能够得一个女儿。
然而上天既然赐了男胎,两人也一样期待。不过像黄氏这些人却是认为沈家如今男孙少而女孙多,卫长嬴若有二子,那可是沈家媳妇里头一份,对于三房地位有极大帮助。又因为西凉苦寒,许多东西置办不齐,越发上心。
那时候母亲这么说,是因为顾虑局势对沈家不利,惟恐圣上加以打压。卫长嬴摇头道,但现幽燕等地都出现了民变,朝廷忙得焦头烂额,圣上哪里还有心思管咱们阀阅?这时候回京,既是三年之前圣上亲自许诺,如今为了平靖国中民变,必然不吝封赏;又可以趁着圣上与朝中注意力都民变上省却许多试探功夫。若错过了这个辰光没准才要生事呢!你想如今国中民变四起,现下平乱是头等大事,夫君哪里能不回去?
又说,纵然夫君能够迟延些日子回去,但现才七个月,若按足月出生计,这孩子得到十一月才能落地。我还得坐月子,坐完了月子,如贺姑姑现这样,荷月都两个月了,姑姑不还是不放心带她上路?
黄氏叹了口气,道:这么着,公子九月回去,少夫人您跟贺妹妹一家,到明年开春再回去,可好?
她劝说道,少夫人、贺妹妹还有荷月,身子都是极好。少夫人您如今胎像也极稳固,只是越是这样越不能轻忽——怎么说都是千里迢迢,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即使有季神医跟婢子同行,然而路上哪有西凉城里待着稳妥?
其实对于拖着身孕随夫返京,卫长嬴自己也非常顾虑。她之前怀沈舒光时候,可不就是因为大意了,结果请了季去病帮忙保胎,也榻上足足躺了好几个月,才不至于小产。由于这个缘故,让她一直到生产都惴惴难安,几乎把季去病话当作了金科玉律来遵行,以作为安心理由。
如今第二次怀上,回西凉以来始终小心翼翼养着,生怕一个不慎,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此刻听黄氏建议自己西凉生产,并等孩子长上几个月再走,虽然有些失望不能跟丈夫一起返京、以早日见到分别两年长子,但仔细盘算了一番,还是叹道:姑姑这话说有道理,我回头与夫君说一声……让贺姑姑一家也跟我走吧,荷月太小了。
黄氏松了口气,又跟她说了几句话,这才道自己该去贺氏那边看看了,告退下去。
出了门,到了贺氏住院子里,还没进去,就听到里头江铮声音,正得意洋洋与人炫耀道:……我那女儿,那眉眼、那肌肤,就是哭起来声音,院子里这些小妮子,哪个及得上?等长大了,必是极出挑人才!
就有人笑着打趣:咱们都知道贺嫂子是个美人,你们女儿自是不差,正好我家里有个小子,倒也齐整,莫如给他们结个亲,咱们做个亲家可好?
那可不成!你家那小子成日里往外钻着跑,跟着一群臭小子胡天胡地,这么下去,等我女儿嫁过门,岂不是成天见不着夫婿面,只得独自操持家计?江铮断然拒绝,不成不成!
众人都笑:这年岁小子可不都是爱玩闹?开了蒙之后自然要拘束他们读书了。陈兄之子如今方才四岁,喜欢到处跑那也是……
说话间见黄氏进来,忙都停了话过来招呼:黄姑姑过来了?
黄氏含笑与他们寒暄,打量了一下,都是明沛堂中侍卫、管事之流,正院子里一株粗壮槐树下支了桌椅,烫了酒,置了几碟小菜,一面享用,一面胡吹大气。
这些人皆晓得黄氏与贺氏关系,知她过来定是为了探望贺氏,所以招呼完了,都识趣不留她说话。江铮就道:黄家妹子是来看荷月吗?她娘如今屋子里看着她呢!
恰好得闲,过来看一看。黄氏笑着进了屋,隔了一扇屏风,卫长嬴特意给按着琉璃窗北窗下,比怀孕前胖了一圈贺氏正一边做针线,一边看着摇篮里江荷月,低低哼着小曲儿,满脸满足与喜悦。
黄氏掀起帘子进去,贺氏起初还没发现。黄氏就轻笑了一声,道:贺妹妹,怎么是你一个人?花萼呢?
花萼是贺氏生产后,卫长嬴打发过来给贺氏夫妇帮手使女。
贺氏呀了一声,止住小曲,把针线往旁边一放,起身迎接,低声道:她家里有点事情,我就着她回去了。横竖如今我既起了身,其实也没什么要她帮手地方。
黄氏知道贺氏管惯了使女们,不是那种被花萼怠慢了还要替她说话烂好人。所以得了这个回答也不再多问了,只淡笑着道:江侍卫外头跟人炫耀荷月呢,说得旁人动心,都要跟你们结亲家了。
那个杀千刀!他敢!贺氏一听,顿时瞪起了眼,骂道,荷月才多大?就给她找婆家,万一那一家小子将来长不大,或者长大了不像样,岂不是害了荷月!三天不打就骨头痒东西!女儿还没养大,居然就迫不及待想许人了!
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出去教训江铮。
黄氏赶紧哭笑不得拉住她:江侍卫也没答应啊!你这脾气!
这还差不多!听说江铮没答应,贺氏这才松了口气,哼道,他若是敢答应,回来我不打断他腿才怪!
江侍卫好歹是少夫人教习,如今也是你夫婿,你总这么欺负他,叫他外头没脸,可不是什么好事!黄氏苦笑着劝她,你看你姐夫,事事听我,但外头,我可是什么都依着他,给足了他脸面,这样回到家里我要训他,他也都赔笑听着——要教训你好歹也把门关紧了!要不然,传了出去江侍卫懦弱惧内,你泼辣凶悍,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名声!往后荷月大了,跟同伴一起玩耍也是没脸。
贺氏哼哼着道:我如今也只院子里打他了。
你呀,把这性子改一改吧!你想朱磊现人还帝都,等咱们回去了,叫他知道你这么欺负他师父,江侍卫怕不是连徒弟都要看他不起了?黄氏摇头道。
贺氏撇嘴:那小子若敢这么忘恩负义、欺师灭祖,我这做师娘须也饶不得他!
不过她向来听得进去黄氏话,嘴硬之后还是软了语气,下回我记着罢。
黄氏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不指望贺氏这么一次就会记得以后都要人前给江铮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