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簪子，二姐姐跟母亲都骂了我！也没许我拿！
不过她说归说，又卫长嬴怀里腻了会，也就不提被沈舒西拽去手帕事了。再过了片刻，她听卫长嬴跟沈藏珠又说起家常里短事情，觉得无趣，便挣开卫长嬴手，重又跑去跟堂妹玩耍起来。
看着偌大明堂因为四个孩子跑来滚去显得格外有生气，卫长嬴与沈藏珠都觉得很是高兴。沈藏珠感慨道：我有些年没家里看到这样热闹了。
大姐姐说是，看这会倒比过年那几日还要热闹些，究竟小孩子多了才能热闹不断。卫长嬴笑道，不过说来也是多亏了大姐姐悉心照料，西儿现下是大好了。不然咱们替她悬着心，也没这心情这里看他们闹腾。
沈藏珠深以为然：孩子们康健就是咱们大福分，但西儿能大好，还是要谢季神医……
这话还没说完，门口就有小使女扬声禀告：大小姐、少夫人，六公子来了，道是方才季神医来过，托付了件事儿，要来与少夫人说呢！
神医可真不经说，才一提人就到了。沈藏珠跟卫长嬴怔了一怔，一起笑出了声。
卫长嬴道：还不只是到了，咱们都不知道，竟又走了——请六弟进来。
片刻后六公子沈敛昆进了门，他穿着一身大红猎装，玉带束腰，足蹬皂靴，臂上缠着乌色长鞭，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衣角上沾了几片发嫩叶，进门时因撩袍落下，坠猩红氍毹上格外显眼，似乎还散发着远山清寒与草木香气——这小子一准嫌祖堂里待着无趣，又跑出去狩猎了。
沈藏锋离开后，一开始时候沈藏珠跟卫长嬴对沈敛昆没怎么拘束，任凭他自己到处闲逛着找乐子。但沈敛昆上回玩得太过火了，勾栏里与个脾气桀骜族兄争花魁也就是了，居然赌气之下昏了头，给那花魁赎了身不说，还扬言要把她带回明沛堂！
沈家这种人家，连庶民都看不起，不要说风尘女子了。勾栏里砸银子捧花魁那是外面，逢场作戏取个乐，没有什么。可把人带回家，哪怕沈敛昆没说给她什么名份，但也是不可能——照着时下想法，这种人带进沈家、还是祖堂，这不是脏了沈家门槛吗？
也是亏得沈藏锋不，不然非把他吊起来打不可！而且沈敛昆未婚妻霍清泠还没过门，就先弄个侍妾、还是勾栏里女子，连自小伺候沈敛昆长大使女都不是——即使霍家门楣不如沈家，但沈家自矜门庭，也不会准许这样扫未来媳妇面子事情发生，堕了家声。
好沈敛昆当时既喝多了又负了气，他身边人还存着几分清醒，赶忙打发人回来禀告了沈藏珠、卫长嬴。两人知道之后又急又气，斟酌之下请了四叔公沈熏出面，将沈敛昆以及那与他斗气族兄各打了五十大板，又使人将那花魁送还原籍，这才圆了场。
那之后卫长嬴为防发生类似事情，与沈藏珠一起板起脸来狠狠训斥了一番沈敛昆，又派人知会西凉城各勾栏、赌坊之类三教九流地方：谁敢再接待沈敛昆、勾引本宗公子学坏，仔细本宗大小姐与三少夫人发下命令来，拆了上下骨头！
自此之后沈敛昆想再去寻欢消遣，各家老鸨掌柜都是长跪门前求他千万莫要进去……
沈敛昆起初还不肯就这么听了话，颇为不忿去找姐姐跟嫂子理论。结果卫长嬴跟沈藏珠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长篇大论说得他几欲昏死过去——这才知道之前三哥沈藏锋对他与沈藏机管教是何等温柔！
毕竟沈藏锋管教他，下场多也就是挨顿打。
亲生兄弟，沈藏锋手下自有分寸，多也就是叫他受点皮肉苦，熬过去就成了。偶尔沈敛昆不服，还能跟哥哥犟上几句，闹腾一番。
但姐姐跟嫂子虽然不打他，可他受不了这两位说教，难道还能跟姐姐与嫂子动手不成？！
是以沈敛昆现乖得很，他也只能乖得很：要么祖堂里发呆，要么就是出城狩猎。
看他今日装扮，自然是才出猎回来。
沈敛昆给姐姐、嫂子见过家礼，还没说事，不远处沈舒颜已经把饱蘸了墨汁紫毫一扔，拉着妹妹沈舒西一起跑过来，行完礼后就欢呼道：六叔六叔你可回来了！我想去骑‘赤炎’，现就去好不好？
又说，也带上西儿！
如今本宗西凉三个孩子里沈舒颜居长，她又是个天赋卓绝学什么都一点就通主儿。因为喜爱狄人送骏马赤炎，去年从迭翠关回来之后，就由三叔沈藏锋教导了骑术。当然她这么点大，又是女孩子，谁也不会让她单独骑。
沈藏锋离开后，沈舒颜想再骑马，卫长嬴就抓了沈敛昆这个六叔。一开始沈敛昆因为忙于花天酒地、赌牌九掷色子，还觉得教导侄女骑术浪费自己玩乐辰光，但碍着嫂子跟侄女面子不得不答应。
后来他玩不了了，教导沈舒颜居然成了少有差事之一。也因此，沈敛昆现对几个侄儿侄女喜欢就是沈舒颜——话又说回来了，若是从为人师长角度来看，沈舒颜这种长得俏丽胆子大天赋好、随便什么都是一教就会弟子，恐怕没有做老师不喜欢。
此刻他虽然是专门来给嫂子传话，但还是笑眯眯摸了摸沈舒颜小脑袋，道：颜儿乖，等六叔与你三婶说完话，就带你去！西儿却是太小了，等她长大些，到你这么大，六叔再带她去。
沈藏珠怕沈舒颜不依，继续纠缠下去耽搁了沈敛昆说正事，就招手把沈舒颜跟沈舒西都叫到身边，搂住了不让她们闹腾。
沈敛昆就说了自己出猎归来恰好遇见季去病来拜访所托付事情：季神医说，其堂妹与甥女因为种种缘故，都没有姓季。如今想改回季姓。
哦？这是好事呀。沈藏珠与卫长嬴对望一眼，道。
木春眠改姓，据她自己说，是因为季固伤怀于父母双逝、季英这一支子嗣凋零，可谓上无遮盖，下少子嗣，所以把季字去了上面一撇与下头子字。不过这虽然可能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另一个原因很有可能是季固身为逃犯，总是要掩人耳目一下，免得祸及女儿。
但去年季固身份被确认，卫家就上表给他求了赦免上谕。如今又有名满天下名医季去病这个侄子为依靠，自然用不着再让女儿改姓……
至于说曹丫其实确实应该姓曹，但曹家人之前就被季固父女捏手心里，如今没有他们说话地方。曹丫跟谁姓、那还不是季固说了算？何况季家固然算不得士族，但地位待遇与小士族也差不多了。曹丫姓季绝对比姓曹有前途。
问题是，木春眠与曹丫改姓这种小事，季去病应该犯不着需要来告诉卫长嬴、只要他回了帝都之后给季固三人上户籍时说一声就成了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误会
第467节第一百二十八章 误会
所以还有下文——沈敛昆道：季神医道，如今天下不太平，想让其甥女学点武技傍身，也学点礼仪，免得往后回了帝都，惹人笑话。
说到这里沈藏珠跟卫长嬴都明白了，果然沈敛昆继续道，季神医意思是，三嫂若是肯，想让其甥女拜三嫂为师。跟着三嫂学些拳脚功夫，能学点规矩。
这是季固跟季去病见面前，得知季去病对卫家有恩后就一直打主意：怎么说他也才这么一个外孙女，即使不是他希望外孙，总归是亲生血脉。
但曹丫出生流民聚居曹家堡这一点知道人太多了，根本无法隐瞒。即使她父亲是曹家堡已故堡主，这身份也就曹家堡得意些，堡外可未必有什么人买账。不要说那些重风骨读书人家了。
小姑娘如今只论出身那肯定是被人当贼人之后看……
趁着季去病才治好了卫长嬴之父，借一借卫家势，给曹丫可能沾点光，往后也好嫁个好人家。然而季固这番如意算盘由于惊闻季去病居然年过百半还未娶妻生子给搅了——季固心目中，外孙女虽然是亲生，一来不姓季，二来是女流之辈，究竟不能跟真正季家骨血比。
所以季固毫不犹豫按下了给曹丫谋取晋身念头，转为忙碌起了侄儿娶妻之事。这中间他也试图再提过，但他对卫家又没什么恩，也只能给曹丫求个使女差事，只是还是被担心曹丫出身乡野、会把自己侄女带坏卫长嬴婉拒了。
这过程，卫长嬴猜也猜到了七八分，只是由于季园前任总管齐山禀告，她对曹丫印象实不怎么样，所以一直装着糊涂。
但今儿个季去病亲自来说……这是救父恩人，卫长嬴可不敢怠慢。
思忖了片刻，她打发沈敛昆带沈舒颜去骑马，对大姑子使个眼色。沈藏珠会意，开口让|乳|母们把沈舒西、江荷月与沈舒燮都带下去。
清场之后，沈藏珠就不解问：三弟妹莫非是担心颜儿不能与那曹小姑娘好好相处吗？我看颜儿如今好为人师很，没准那曹小姑娘来了，颜儿热心教导她，倒是用不上咱们操心了。
沈藏珠只见过曹丫一两回，依稀记得是个秀美小女孩儿。她因为是无子守寡，对小孩子们就格外宽容些，哪怕是下人或外人也一样。尤其曹丫长相并不逊色于大家千金，又表现得温驯乖巧。这让沈藏珠对她印象不坏——而且她还是治好了卫长嬴父亲名医外甥女。
所以沈藏珠认为，卫长嬴应该是考虑到两人亲侄女沈舒颜任性娇气，跟自己弟弟妹妹都老是处不好，不要说出身不高曹丫了，这才为难。
这时候沈藏珠自要给卫长嬴搭个梯子。
毕竟祖堂如今无事，她们两个成天也就是带孩子。一个是带一群也是带，连江荷月都被抱一起抚养了，何况已经七岁曹丫？
只是卫长嬴听了她话却摇头苦笑，道：大姐姐您不知道……我哪里是担心颜儿跟她处不好呢？这曹小姑娘心地倒不坏，只是她……许是曹家堡里长大缘故，这孩子……举止言谈，着实有失斯文！
你担心这个？沈藏珠可不知道，卫长嬴委婉说来有失斯文乃是曹丫对着亲外祖父成天一口一个老不死这么惊悚，以为只是寻常不懂礼仪乡野女童，就不以为然道，若这小姑娘是个礼仪齐全孩子，想来季神医也不会托付给你教导了。咱们这样人家，规矩礼仪，那都是浸润到了骨子里。所谓耳濡目染，小孩子家学得也。这小姑娘也有七岁了，正是懂事又能学东西时候，季神医到西凉也有年余，想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到现才提。我想起初咱们忍一忍，过上些日子，孩子学了起来，即使往后不能跟颜儿她们比，将来嫁个庶族读书人家，那是肯定没问题。
卫长嬴苦笑着道：倒不是这些，若只是这孩子举止粗野，老实说我也不会很意。正如大姐姐所言，咱们这样人家教点规矩那是随便拉个大使女出来都能做到。但这孩子……之前听说，她……似乎对长辈有些顶撞。我却怕她来了，把颜儿她们都教坏了去。
这样？沈藏珠也是一怔，片刻后才道，想也是季家人太宠她了，这也难怪，季老丈半生坎坷，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当成掌上明珠、任她顶撞也是情理之中。她倒是觉得自己明白了事情经过，露出恍然之色，道，我还道季神医也好、季老丈也罢，不说多么规矩十足，既是代代出太医人家出来，宫廷规矩那都是打小学起，曹小姑娘怎么会是有失斯文人呢？原来是做长辈舍不得下手去管，又不忍毁了她前途，这才托付到你这里。
呃……看着大姑子一脸了然与理解之色，卫长嬴实没好意思继续告诉大姑子，她口中所谓把外孙女当成掌上明珠季老丈，对自己唯一外孙女称呼乃是赔钱货……
摇了摇头，卫长嬴思索片刻，倒是有了一番计较：这样吧，季神医说，曹丫拜我为师，是学武与学规矩。却也不一定要跟颜儿她们混一起，回头打发人去季家问问，曹丫是住明沛堂呢，还是早晚过来。若是住这边，就给她单独收拾个院子，离大姐姐你带着颜儿、西儿住院子远些。毕竟要习武话，总归有点动静，别吵着你们。
沈藏珠虽然因为误会了曹丫所谓不斯文真相，不觉得有必要将曹丫与自己侄女们分开，但见卫长嬴坚持，也不觉得有必要阻拦，道：这样也好，颜儿爱学东西，她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没准知道曹丫跟着你学武，也要参与，二弟妹却不见得喜欢她学这些。
可不是？而且不说二嫂子想法，我还指望她往后代我教光儿、燮儿呢！卫长嬴决定了如何对待曹丫这件事，听得这话，便抿嘴一笑，打趣道，看她把西儿教得那么好，往后我可预备要沾二嫂子光，打算省一省事了！
就冲着你这些日子这样疼她，往后让她费一费这个心也是应该。沈藏珠掩口轻笑，再说颜儿是乐其中，却也未必觉得费心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孩子们话，沈敛昆却带沈舒颜骑完马回来了，沈舒颜红扑扑小脸，一头汗，沈藏珠忙吩咐：去备水，些沐浴衣，免得着了冷。
卫长嬴见状也起身：我去看看其他人，这些小家伙，一下离了眼前，没准就要闹出叫人哭笑不得事情来。两人就忙碌起来。
趁沈藏珠忙于安排沈舒颜沐浴、安抚想继续跟堂姐玩耍沈舒西光景，卫长嬴叫来黄氏，把自己盘算大致给她讲了讲，让她去季园说一声。
……说起来季去病这些人现还西凉也是有缘故。
季去病去年九月，沈藏锋一行人返回帝都时本要奉叔父季固、堂妹木春眠以及甥女曹丫一道回京。流落西凉几十年才得脱罪还乡，季固心情激动万分，甚至早早就叮嘱女儿木春眠把曹家堡跟蒙山帮都刀斩乱麻处置了，迫不及待要走。
没想到，他们跟着队伍走了不到十天又被一队士卒送了回来。
那时候卫长嬴身子重，当家沈藏珠惊讶使人去问了，才知道是因为走了两天，季去病叔父压力之下娶年轻妻子赵扶柳有些不适，就请丈夫把了下脉——竟发现有喜了。
季固这人本来就把子嗣看得很重，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过对于自己只生了一个女儿、而女儿也只生了个女儿遗憾与懊恼。跟季去病重见之后，大盼望就是能够抱上侄孙。
既知道此事，他毫不犹豫要求返回西凉，免得前往帝都山高水长叫赵扶柳身孕出了什么差错。
尤其回来后没几日，断出这一胎是男胎，是把季固喜得合不拢嘴，竟是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几岁一样，日日对季去病耳提面命，要他好生照料好妻子，让赵扶柳务必顺顺利利为季家生下子嗣来。
这段辰光，卫长嬴与沈藏珠也是三不五时打发人送滋补之物过去。
由于黄氏跟季去病渊源，送东西大抵是她。
季去病对于这种示好与心意一向淡淡，但这日却专门厅上等着……可见他对曹丫前程这件事情还是很重要。
毕竟季去病本人不像季固那么重男轻女，不然他早就成亲生子了。
而赵扶柳要到五月才生产，她腹中孩子还没落地，父子不曾见面。倒是曹丫这个嫡亲外甥女就跟前跑来跑去，季去病如今要顾晚辈就曹丫一个，几乎是想到了从卫长嬴入手、给曹丫抹点好名头主意就立刻去明沛堂请托了。
此刻看到黄氏来，季去病不等她行下礼去，就直截了当问：曹丫事儿？
神医您放心罢，您亲自去说，少夫人哪有驳您面子道理？黄氏与季去病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所以还是称呼其为神医，此刻忙道，六公子跟少夫人一说，少夫人就答应了。
季去病松了口气，道：这就好。他帝都时，脾气不好名声医术之上，不过与叔父重逢、又得知自己还有个亲表妹以及一个亲外甥女之后，胸中块垒消除不少，待人倒是和颜悦色了不少，此刻居然还客套了一句，曹丫年幼，从前曹家堡时，因为叔父与表妹都忙碌，无暇教诲于她，若有什么不懂事地方，你向卫夫人说一说，请她包涵些。
黄氏心下感慨这有了子嗣晚辈人究竟不一样，这要搁帝都那会，季去病怎么可能说这种客套话？
不过黄氏虽然不能称季去病为师，却一直对他执弟子礼，这样感慨自不会说出。定了定神，黄氏见厅中只得两个长相粗糙下仆，认得是木春眠——马上就是季春眠——从曹家堡带来人，自从季去病来到西凉之后，季固从曹家堡弄了些心腹过来，渐渐就把先那批卫长嬴派来下仆取代了。
这些季固父女一手弄出来人自是可靠。
所以黄氏见只这两人伺候，就开口说起卫长嬴私下里叮嘱话来：其实少夫人早去年就想给曹丫一份前程了，不瞒神医，早先神医一行人随三公子返回帝都时，少夫人把信都写好、打发人带着了。只是不想因为赵娘子缘故神医又回了来，少夫人这才暂时作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安排
第468节第一百二十九章 安排
季去病皱眉道：怎么？
少夫人也不想瞒神医您，按着少夫人意思是不想收曹小姑娘自己身边。黄氏轻声慢语道，您别误会，少夫人倒没有旁意思。私下里，少夫人不止一次跟婢子说，神医您救了少夫人父亲恩情，她一辈子都记得！只是您也知道，四孙小姐跟五孙小姐，如今都养少夫人跟前。
是嫌我家曹丫出身太低，冲撞了沈家千金么？季去病冷冷问。
黄氏忙道：自然不是。只是您或许不知道，五孙小姐如今年幼，看不太看得出来性情，也还罢了。但四孙小姐与曹小姑娘同年，这会子没有沈家人，婢子跟您悄悄说一句：这位孙小姐性情，尤其是跟年纪仿佛玩伴一起时，却不太好相处。早先少夫人觉得四孙小姐一个人怪没意思，还特意从族里邀了两位小姐时常过府来陪她玩耍，却不想四孙小姐对这两位族姐半点都不喜欢，她们头一次上门后，四孙小姐就缠着少夫人往后再不许她们来了。您说，又何必叫曹小姑娘去受委屈呢？
季去病皱着眉，想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她这次怎么又答应了？
黄氏笑道：您亲自登门，少夫人哪能驳了您面子呢？好当时大小姐也，少夫人拉着大小姐一起说了，大小姐也赞成少夫人收下曹小姑娘。如此往后纵然曹小姑娘与四孙小姐有了什么冲突，也有大小姐从中斡旋。
沈舒颜善妒任性又好强，同龄人里真心不是好相处。而曹丫么，有一个医家出身、干过逃犯、贩过私盐、号令盗匪……还抢了人家曹家几代传下来曹家堡外祖父，还能指望她忍气吞声不成？
季去病脾气虽然不好，但他一来医术高明，二来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进退。可曹丫那么小，小孩子脾气上来了，管你是明沛堂掌上明珠还是下人婆子，没准她就握着拳头上去一阵打……到时候不管谁吃了亏，卫长嬴夹中间都很难做。
因为沈舒颜母亲端木燕语本来跟卫长嬴关系就不怎么样，曹丫又顶着卫长嬴娘家父亲救命恩人甥女身份，隐隐之间两个孩子就有点夫家婆家之争意思。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卫长嬴肯定要被说闲话。而且沈宣夫妇本来就偏心着三房了，沈藏锋又是内定了下任阀主。这种情况下，卫长嬴自然要照顾到兄嫂们心情，处处退让些才显得大度。
所以才需要沈藏珠斡旋，她是沈舒颜堂姑，跟曹丫没有什么关系，说话立场却是方便得多。
季去病思忖了下，就问：那么之前卫夫人打算怎么安排曹丫？
少夫人嫡亲表姐宋大小姐，就是如今苏家五少夫人，您是知道。黄氏道，宋大小姐闺阁里时，就是士族里出了名闺秀楷模。而且她出阁未久，膝下没有子女不说，就连苏家现，也就二房里有位孙公子，如今才三岁呢。何况苏家邓老夫人向来慈祥，喜欢小孩子。少夫人跟宋大小姐犹如亲生姐妹一样，曹小姑娘若到了宋大小姐身边，宋大小姐是决计不会委屈了她。
扶风堂曾孙一代确实没什么人……季去病帝都住了几十年，不是高门大户根本请他不动。虽然因为邓老夫人是邓家人缘故，扶风堂求医他都不理会，但扶风堂人丁他还是知道。
苏氏本宗因为孙辈都还年轻，所以没几个曾孙。曾长孙女还夭折了，现两位孙公子，有一位还是父母外放时生任上、至今没回过帝都。
一个没有孩童家族，对于孩童照理是会比较纵容点。宋水闺阁里名声也确实很大，至少贞静贤德这方面，卫长嬴远不如她深入人心。而且宋水婆婆卫郑音不但是卫长嬴亲姑姑，还是卫郑鸿嫡妹。冲着季去病面子，曹丫要是被送去给宋水抚养教导，卫郑音一准不会有意见，而且还会对曹丫疼爱有加。
这个安排足见卫长嬴曹丫前程上是用心思虑过。
季去病神色缓和了些，道：这样是不错，但之前为何都没提过？
若早知道卫长嬴会这么安排曹丫，季去病也不会亲自去开这个口了。因为他是卫郑鸿救命恩人身份，作为卫郑鸿女儿，对他亲自去说要求自然要答应。这一答应，却才知道卫长嬴私下有好法子，季去病自是遗憾又不悦。
黄氏叹道：本来要跟您说，但谁想到少夫人这么打算之后没多久，就接到信，说苏五公子东胡染了重病，宋大小姐不放心丈夫，亲自去东胡照料了。所以就把这事情搁置了下来，但您也知道少夫人帝都亲眷不少。是以去年您几位跟公子一道走时，少夫人又给大姑夫人写了信。这位大姑夫人您也知道，乃是老夫人亲自教导出来规矩，贵胄之中素有贤惠名声！只是因为陪着姑爷长年泽州任职，这两年才回来，帝都声名不显。而大姑夫人膝下二女，皆是温柔体贴大家闺秀，曹小姑娘去了那儿，也会得到很好教诲，不会受什么委屈。
闻言季去病就有些懊恼，道：那么现呢？
少夫人说，知道您让曹小姑娘拜师，其实也未必是真想让曹小姑娘随少夫人习武。主要还是给曹小姑娘往后考虑，所以少夫人有个主意，但您若不同意也不敢勉强。是这样，少夫人如今膝下已有二子，却没有女儿。黄氏轻声道，您若是不嫌弃，不如，让曹小姑娘拜少夫人为义母，如何？
季去病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替曹丫受宠若惊，反而重重哼了一声，道：那么她这么做，想要我做什么？
您可误会了，少夫人却没有旁意思，就是想着曹小姑娘即使是众口称赞仕女膝下养大，可若没个实关系，往后回了帝都，世家望族来往起来，指不定就有那起子眼皮子浅东西小觑了她去。黄氏忙道，而有了义母义女身份，将来少夫人也方便替曹小姑娘说话。
季去病沉思片刻，才道：高门大户，收义女哪有那么容易？
这天下谁不知道是您妙手回春治好了少夫人父亲？少夫人如今收曹小姑娘做义女，那也情理之中。黄氏微微一笑，道，就冲着少夫人如今有二子膝下，阀主与夫人一准不会驳了少夫人颜面。
沈家本宗现统共才三嫡一庶四个男孙，有两个嫡孙都是卫长嬴所出，只要卫长嬴不犯大糊涂，做长辈就是念着孙儿也得给足了卫长嬴面子。
虽然说曹丫身份与卫长嬴太过悬殊，收她做义女有点不成体统。但有救父之恩理由以及膝下二子体面，卫长嬴这会收了曹丫，想来回头去公公婆婆跟前请个罪，也就成为定局了。
而做了卫长嬴义女，哪怕只是卫长嬴义女，对曹丫也有极大好处。
季去病虽然觉得卫长嬴这么做恐怕另有盘算，但想着曹丫也吃不了亏——至于说被利用，他也不是头一次被卫家人利用了，便微微颔首：只要不是西凉认了义女，到了帝都又不作数就好。
您放心罢，一准不会。黄氏连连保证，又问候了一番季固与赵扶柳，这才告辞而去。
回到明沛堂，卫长嬴正抱着襁褓屋子里来回踱步，轻声哄着，见到黄氏回来，就比了个噤声手势。黄氏会意，退了出去。
半晌后，卫长嬴把沈舒燮哄睡了，放进摇篮里，低声叮嘱|乳|母跟使女婆子都看好了，这才出来，带着黄氏回到自己住处。到了地方不及问话，先接过使女递上茶水急急喝了两口，方揉着胳膊笑道：燮儿这小子，是越发重了。
四孙公子健壮，长得，自然就重。黄氏含笑道。
卫长嬴道：这倒是，这孩子怕是比他哥哥那会子还要重些……许是因为这次怀他时早就知道了，不像他哥哥那会，头一次没经验，吃了个大亏。好季神医妙手，才没出大事儿。顺着这话头就问，神医怎么说？
黄氏先笑着道了一句：少夫人跟二孙公子都是吉人自有天相，哪里能真有事呢？这才道，神医压根没想到少夫人肯收曹丫做义女，很是意外。先是有些担心曹丫出身草莽，少夫人做不了这个主，婢子再三保证，神医才放了心。
季神医却是多心了，就冲着他对父亲大恩，我就算觉得曹丫太被纵容了点儿，又哪能当真不管呢？季神医可就这么几个自己人了。黄氏说简单，但卫长嬴对季去病性格也是了解，如何不知黄氏一定被盘问了好一番才让季去病允诺，叹道，其实季神医凤州那会尚未娶妻，也无子女。不然祖母肯定会认到膝下加以庇护，父亲救命恩人，咱们卫家岂会只给些钱帛就了事？
黄氏笑着道：季神医后来是相信了，主要还是曹家堡那地方……少夫人您也晓得，忒不上台面，咱们这样人家又重门第，神医起初自是不敢相信。
既然他允了，那过几日就办个仪式吧。不然过几月要回帝都，未必有功夫顾得上这事。而且早点定了名份，咱们好好教她一教，免得回了京之后这孩子露了怯，叫人笑话。可就辜负了季神医为她着想一片苦心了。卫长嬴想了想，道，先叫她认我名下，这我自己就能做主，连沈家族里都不要惊动。至于夫君……横竖他人不，等回了帝都再作计议。反正做我一个人义女，往后寻门好亲事也不难了。
曹丫没有士族身份，正常情况下是嫁不了士族。庶族中，沈氏未来主母义女这个身份足够随便挑了。
黄氏应了一声，主仆两个就商议起仪式细节以及宾客名单来了……
第一百三十章 曹伊人
〖第4章第4卷
第469节第一百三十章曹伊人
卫长嬴跟黄氏商议定了，就去见沈藏珠，把自己盘算说给她听。
沈藏珠起初有点意外——季去病不是说收为弟子就成了吗？怎么变成收为义女了？但她本来就喜欢小孩子，而且卫长嬴也说这次只是自己收曹丫做义女，至于沈藏锋，那等回了京再说。这样就是卫长嬴私事了，跟沈家关系不大。因此爽允诺下来，还答应代为操办收义女仪式。
于是择了一个吉日，明沛堂后堂置办了酒宴，请了沈氏族中亲近女眷过来观礼与佐证，卫长嬴端坐堂上，受了曹丫大礼，喝了她奉上茶水，两边都改了口，这义母义女名份算是定下来了。
卫长嬴有心给曹丫长脸，备下来见面礼是一套前朝流传下来翡翠头面。翠是好翠，名家雕琢，又经十几代主人贴身温养、精心收管，搁垫着锦缎乌木漆盘里被人送出来时满堂生碧，润光潋滟，引起一片啧啧赞叹，都说曹丫命好，该到这样一个心疼义女义母，就是亲生女儿她这年岁也很难有这样珍贵东西到手。
而曹丫却没这份眼力，只从四周反应才知道认义母给东西很好，至于有多好，她就不知道了。横竖她拿回去也是长辈给她收着，所以反而表现得不卑不亢，依着规矩谢过接下，让下仆替她拿着，就再没多看过一眼。这做派倒让知道她出身众人高看了一眼，心想即使有她舅舅治好卫郑鸿人情，但能让卫长嬴认她做义女，究竟是有几分能耐。
卫长嬴给完见面礼，也就开宴了。
众人移步到设宴偏堂，各样珍馐流水似送上，菜肴香气引人垂涎。这时候曹丫倒是露出出身不高原形来，先是两眼发亮，勉强听完卫长嬴客套话，就立刻抄起牙箸就吃了个不亦乐乎。黄氏特意安排陪住她下仆又是扯袖子又是咳嗽都止不住，眼看四周投来诧异与似笑非笑神色越来越多，下仆一咬牙，悄悄把一碗汤撒她裙子上，借机给众人告罪，强行牵了她下去衣。
带到外头，由黄氏出面，跟曹丫好好临场教导了一番，换过衣回来曹丫方收敛了些，不再狼吞虎咽——这时候她又变得斯文过头了，夹一块肉，每心里数十息，方小心翼翼咬上几根肉丝……
卫长嬴眼角看到好些人打量着曹丫目光都有些讥笑之意，心下不喜，但此刻也只好装作不知道。毕竟大家礼仪不是临时叮嘱一下就能教好，而且这些人也没说什么做什么，不过是看着曹丫笑而已，难道还能因为这个把人赶出去吗？
好曹丫现还小，加上这里又只是西凉，闹出点笑话来也不打紧。她心里盘算着宴散之后要怎么开始指点曹丫，却听同席四叔婆霍老夫人笑着道：曹小姑娘生得很是可爱，无怪长嬴你这么喜欢她。只是小姑娘如今也有八岁了，一直用|乳|名也不是个事儿，今儿个是好日子，我老婆子多个嘴，要不要趁这辰光给这孩子拟个大名？往后女孩子们来往，也好称呼。
其实霍老夫人话说得委婉，曹丫本就姓曹名丫，这丫字就是她大名。据说这是她父亲或祖父取。曹家人虽然建立了曹家堡，但其实也不识什么字。本来流民就是极穷困，饭都吃不饱，日子都过不下去，窘迫到了背井离乡讨生活地步，谈何识字呢？因此曹丫号称堡主之女，名字也离高雅远得很。
季固呢或许是因为只是个外孙女，而不是外孙，也没对她名字上心。
若曹丫一辈子曹家堡，用这名字也没什么。如今既然要随长辈去帝都做受人伺候生活，往后来往还会有很多真正大家闺秀，继续叫这还不如人家使女名儿别致名字就可笑了。
卫长嬴也好，季去病也罢，自不会让她这上面吃亏。
当下卫长嬴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