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咱们害!”
沈藏锋面沉似水,淡淡道:“他自然恨咱们……早先桓宗皇帝自己喜好享乐而怠慢朝政,成年累月深居后宫纵情声色,一旦得空不也是惦记着料理咱们这些替他们申氏打理天下人?”
卫长嬴怔了片刻,道:“他们两兄弟,心真狠啊!咱们那么多家……内中尚有不谙世事孩童,便是几辈血仇也不是不能留一线。”
“大魏日薄西山了,宗室子弟焉能有幸?尤其他们还都是皇子。”沈藏锋淡漠道,“既无力挽狂澜之能,又乏自省己身之德,少不得怨天尤人,迁怒于他人。趁着帝都沦陷,害死了满朝文武,既报先前不能亲政之仇,又可得臣工空乏臣位无人收拢皇权机会,即使失了汉王,但汉王已露愚拙之相,想来即使是亲子,申博也不乎了。”
他情绪不见大起伏,惟眼底寒意悠悠,道,“若非如今时机不谐,这二人所行之恶断然不会为他们遮掩……不过即使不公开此中经过,要收拾那申寻同顾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长嬴踌躇了一下到底提醒道:“可四妹妹是定给了那顾严。”
这次帝都之劫,驸马顾威跟顾严都侥幸生还。得知这个消息时,沈家幸存下来人都松了口气。
因为沈藏凝不仅仅跟顾严定了亲,她之所以被许给顾严,明面上缘故还是游湖坠水,被顾严亲自所救,两人肌肤接触。
所以如果顾严出了什么事儿,沈家哪怕不顾体面想让沈藏凝改嫁他人,名门子弟里也不会有人要她——丢不起那个脸——那是被别男子公然触碰过、甚至抱上船闺秀。
提到唯一妹妹,沈藏锋神色略柔,但转眼之间又恢复了冷漠:“那就要看他识趣不识趣了!”
言下之意,显然是若顾严应对不能让他满意话,沈藏凝未婚夫这个身份也保不了他。
顾严这人卫长嬴也不了解,此刻倒是接不下话去了。
沈藏锋却没有就此打住话题意思,继续道:“十一揣测申博、申寻兄弟应该是申寻利用祝承义这颗棋子,唆使申博哄骗帝都臣民走东门,并豁出有愚拙之相汉王为其引开绝大多数追兵,自己好走北门脱身。申博自以为此计也是大大削弱了我等士族,却不知自己算计时候,也落进了申寻算计里,才会被那些内侍劫持。”
“申寻如今衡州醉生
梦死,杀他不难。但他行这样事情,若只被一刀了结却也太便宜他了。”卫长嬴想到自己两位亲姑姑,想到正值青春年华表妹们,想到两个年幼、学会喊婶母或伯母未久侄子……心下酸楚,涩声说道。
“他跟申博兄弟两个当然还不清这笔账。”沈藏锋淡淡道,“整个申氏都会替他们还。”
其实本来大魏福祚已经淡近乎无,一旦亡了国,作为前朝皇室,申氏这一劫是根本躲避不了。再加上士族报复,可想而知申氏下场。
只是对仇人再狠毒折磨,终究难以换回逝者生还。
卫长嬴怔了片刻,道:“还有件事是我今日过来找你缘故,倒是差点忘记了。就是听人说你这些日子为大军粮草牵挂,既然燕州粮仓被焚后北地没了仓储,何不向南方鱼米之乡想法子?”
“前两日我也跟十一说到了此事。”沈藏锋微微颔首,“正打算向岳父岳母写信求助。”
他这么一说,又勾起卫长嬴思乡之情:“也不知道父亲母亲如今怎么样了。”
“岳父大人痼疾痊愈之后,想来如今应该一切太平。”沈藏锋沉默了一下才道。
卫长嬴想起公公婆婆遭遇,便不再说自己父母——反正再怎么想念她现也不可能抛夫弃子回凤州去相见,还是不要提伤心事了。
夫妻两人又说了一番家常琐事,卫长嬴看看天色不早了,春草湖离帝都虽然近,马车也要行上小半日,就住了话,提出回去。
这时候帝都房屋紧张,否则也不会把女眷们都安排到城外别院。加上守孝期间不好同住,是以沈藏锋没有阻拦,派人去沈敛昆处喊了沈舒光回来,亲手牵他到车边,抱了他上车。
马车长街上走了一段路后,卫长嬴掀起车帘回望,却见丈夫一身素服,负手立于登车之处,仍旧向这边望着。即使离得远看不清他面上表情里,也能感觉到那种绵长之中带着怆然目光。
“这种因为这样那样缘故,总是分离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卫长嬴放下车帘,搂了搂长子肩,心里浮上一丝苦涩,“难为是我出阁以前享福太过,自嫁作人妇以来,总是免不了颠沛流离吗?”
如此无精打采回到春草湖畔别院,才下车,却听门上老仆三步并作两步上来禀告,却是有一行意想不到人来了! ,本书章节,清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第八十九章 宋家
第566节第八十九章 宋家
……卫长嬴看着施曼儿出去之后,知趣返身把门关上,这才低声问形容憔悴宋水:“什么时候到?霍大嫂他们……也到了吗?”
“前日傍晚到,先进了城,却看到司空府跟太保府都……”宋水一个娇弱贵妇,千里迢迢从江南赶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回到家中却发现娘家夫家皆被夷为平地,至亲横遭不测,此刻能够赶来湖畔别院找表妹,已经是强自支撑了。
她声音里透着明显中气不足,话才说到一半,已经哽咽得讲不下去了。
卫长嬴自然比她先一步知晓宋家跟苏家情况——苏家女眷全没,阀主苏屏展与次子苏茂突围中身死;而宋家,本来应该是六阀本宗里没牵挂,因为卫老夫人身故、需要子孙回乡吊唁守孝,除了被夺情宋羽望跟宋田以外,余人包括孩童内都回了江南。而且去年宋羽望还没了,就一个宋田紧要。
但宋田却因两年不到时间里,嫡亲祖母跟生身之父先后亡故,尤其是宋羽望缠绵病榻经年,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服侍,悲痛交加再加上心力交瘁,宋羽望临时入葬京畿时也一病不起。
他虽然不像宋羽望那样病入膏肓,但也非常虚弱,甚至连马车都不能乘坐。
这种情况当然没法突围。
所以宋家下仆商议之后,决定送他进密室躲藏,又留了忠仆以及一名医者伺候与照料他。
这个安排本无不妥之处,而且帝都还那么被夺回。
宋田被从密室里抬出来后,沈家当时正办丧事,卫长嬴从百忙之中硬是抽空过去探望他。
可她不过因为安排丧仪晚动身了一个时辰,到了宋家暂时安置宋田地方居然只能去吊唁了……
据说是由于宋田身体本就不好,虽然宋家下仆安排了医者陪同进入密室,但仓促之间药材不齐,所以他密室里时候病情就开始恶化。出了密室后,几乎是撑着后一口气问了几句如今局势,没等到表妹过来就撒手而去……
当时因为宋疆、宋水兄妹都还不帝都,宋家族人突围时也凋敝了不少,有许多人走散了一时间寻不回来,各家都忙着跟至亲汇合,乱糟糟无人主持大局。
是以宋家下仆请求卫长嬴帮忙做主宋田后事要怎么办。
而卫长嬴哀哭一番后,却也不敢独自做主,派人把苏鱼舞叫了过去,两人一个是宋田表妹一个是妹夫,都是亲近亲戚然而也都是外姓之人,即使有宋家下仆请托,却也不敢亦不能自作主张。商议下来,决定把宋田尸身暂时拿冰封住,待宋疆等人回来了再做安排。
此刻看着宋水昔日丰润双颊几乎露出了颧骨,卫长嬴忍不住握住了她手,冰凉,瘦得像把骨头,若非指腹之下传来触觉还带着些许长年养尊处优滑腻,完全不似大魏贵女手。
“帝都除了皇宫之外,各家都差不多。”卫长嬴深深吸了口气,忍住泪,轻声道,“没了已经没有了,可咱们还活着,总归要活下去……就算为了咱们身边人!”
宋水显然到帝都以后大哭过不止一场,甚至路上就止不住眼泪了。她原本一双妙目此刻眼皮高高肿起,把眼睛几乎挤成了一条缝。此刻拿帕子按了按,心中泪流成河,眼里却哭干了泪,她低低道:“道理,谁都懂,就是做起来……要不然为什么会有个词叫做知易行难呢?”
“难,咱们也要走。”卫长嬴握紧了她手,道,“鱼舞年轻,你们成婚未久就接二连三赶上了丧事,至今膝下空虚!眼下还要守孝至少三年。倒是苏大舅舅那边,鱼梁虽然也没孩子,但苏大表哥却已经有了嫡长子了!我今日才去帝都跟曜野商议过事情,顺便问了问苏家——曜野说,苏大舅舅似乎有意排挤你们三房,即使有苏三舅舅,可苏大舅舅到底占了长房名头,表姐你素来聪慧,这时候怎么能不帮着鱼舞、坐看他被苏大舅舅那边打压?”
卫长嬴这么说,大目还是激发宋水斗志,她如今自己都提不太起这勾心斗角精神,哪里可能去打听苏家事情?只是信口一诌倒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然而宋水却跟她一样,失魂落魄打不起精神来,惨笑道:“排挤么?我倒不知道大伯他还有这样兴致……只是我如今却是什么都不想做了……长嬴,你不晓得,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到了这帝都。这一路上我都想,这是不是一个噩梦呢?兴许我如今都还没有出阁,你也没有……前两日长风护送我们到小竹山游玩,我们不是竹山先生故居里住了吗?你担心沈藏锋不是好人,我啊好不想嫁给申寻……咱们担心着担心着,倒是一梦数年了……”
卫长嬴微微张唇,正要说话,却听宋水忽然之间放声大哭:“我宁可现就梦醒了,一路从小竹山哭到帝都,嫁给申寻!做这大魏劳什子太子妃、一辈子郁郁而终啊!”
“……可咱们现都醒着。”两行清泪划过卫长嬴面颊,她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坚决,“舅舅没有了,大表哥也没有了。江南堂男嗣,如今只剩二表哥跟致澄、致清两位侄儿了。如今没有外人,我说句实话,二表哥为人敦厚有余而魄力略显不足,虽然说霍嫂子跟闵嫂子都是贤惠人,然而霍嫂子身体不好,闵嫂子眼下也未必能够帮上多少忙。不要说两位嫂子都有幼子需要照料。表姐您不振作起来帮手,难道看着江南堂就这么衰落下去?”
宋致澄与宋致清分别是宋田和宋疆嫡长子,年岁都不大。宋致澄今年不过五岁,比卫长嬴长子还小一岁;宋致清就小了,今年才三岁,还没卫长嬴次子大。要不是卫老夫人身故,这么小孩子本来是绝对不可能离开帝都。
当时做长辈都替他们路上担心,结果不想奔丧之举反而救了他们一命。
卫长嬴吸了口气,别过头去擦了擦脸,继续道:“本来江南堂这两代人丁单薄,宋家好些族人想必都看眼里了吧?只是外祖父跟舅舅还,他们不敢流露出来。如今外祖父虽然还,可年岁到底长了,人又江南,想来也不可能再面面俱到。即使能,表姐你忍心让外祖父这把年纪了还要处处操心吗?如今能帮宋二表哥、鱼舞,只有你。”
“我晓得。”宋水微垂眼帘,泪水簌簌落她手背上,道,“也不过那么一说……大嫂本来身体就不好,接到帝都出事消息后,就几乎要病倒了。来一路上,我们都没敢细问消息,到了帝都知道大哥没有了,大嫂……这会也不知道醒了没有。二哥虽然同江南,平安无事,可二嫂娘家人……如今也是为了致清竭力支撑而已。”
卫长嬴惨笑着道:“如今谁不是撑呢?往日里有长辈上时候,咱们固然受到约束,可有什么大事,也自有长辈先担当了。这一回……轮到咱们这些人当家,看着自由了,才知道上头有亲长遮蔽是何等福分。可惜咱们到底没有继续侍奉他们福分。”
“……罢了,这些丧气话跟安慰话,想来你这些日子也听了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说这些道理我有哪一句不知道不清楚吗?但眼下这情况,天大道理也只能听听而已,终究是要各人自己熬过这一关。”宋水拭去腮边泪水,低声道,“你不要管我,我才到帝都,难免要钻回牛角尖,但怎么也不会误了正经事情……还有你也一样——就像你说,帝都如今谁家不举哀呢?听闻沈家葬仪还有得知大哥身故时,你几次三番晕倒,也要保重些,不要伤了身体。”
卫长嬴呵道:“那些日子就像表姐你刚才说,做梦一样……如今不提也罢。”
“都先不提了吧。”宋水用力咬了下唇,虽然还是神情疲乏,身体却微微坐直,认真道,“但我今日来,却也不只是寻你抱头痛哭一场。我有件事情要问你,不管父亲或者大哥、还
是什么人让你给出过什么样承诺……我希望你不要瞒我!”
卫长嬴一怔,擦拭泪痕手停了一停:“我没有给出过这样承诺啊?”
这话宋水听来却误会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好了——你且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卫长嬴茫然道,“表姐你要问什么?”
“你不知道么?”宋水怔道,“我去江南吊唁前,发现父亲与大哥谋划着什么事情,连二哥都不晓得。我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可是无论父亲还是大哥都不肯透露,甚至不许我多管……甚至为了这个,父亲还苏家给出几个吉期里,选了一个近打发我出了阁……”
卫长嬴下意识道:“之前,我倒是听说,申博……他能够入主东宫且继承大统,舅舅其中是出过力。”
“应该不是这个吧?”宋水思索片刻,却摇头,道,“我虽然没能打探出来父亲与大哥谋划到底是什么事,但却知道父亲为此郁郁多年,一直累积心!”
她用力咬着唇,“甚至这两年来,父亲与大哥先后病倒,以及病逝,也与这事儿有关!申博入主东宫这才多久?何况此事兴许会让父亲与大哥操心,却怎么也不到郁郁寡欢地步!”
卫长嬴喃喃道:“这倒是奇怪了……舅舅跟大表哥可从来没同我讲过这一类事情啊!”说到此处,她双眉一蹙,道,“不过,去年我跟曜野过府去探望舅舅时,虽然没见着舅舅,却见过大表哥。而那时候大表哥说过一番话,似乎话里有话,只奈何我们一直没揣摩出来真意,再派人去问大表哥呢,大表哥又不肯往下说也不肯提点了!”
宋水顿时向她倾过去,急急问:“大哥他说了什么?!” ,本书章节,清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第九十章 无果
〖第5章第5卷〗
第567节第九十章 无果
“父亲对端木家仇怨深重?”听卫长嬴诉说了当日宋田之语,宋水迷惘道,“可端木无色不是已经被休回娘家去了么?”
“是不是舅舅疼表姐你,一直耿耿于怀呢?”卫长嬴猜了一句,未待宋水说,自己却先排除了,“即使如此,但太师都亲自带着芯淼登门荐医了,端木无色即使不贤,也不该把舅舅气到这地步。”
宋水蹙紧了眉道:“我虽然幼年就离开了父亲,回京这两年也因后院与前头隔开,不过早晚请安能够一见。但我看来,父亲真不是这样心胸狭隘人。”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跟曜野商议了好几回都是一头雾水,偏大表哥又不肯继续提点了。”卫长嬴为难道,“我还以为二表哥与表姐你会知道,原本想着等表姐你回来了,跟你打听呢!”
宋水别过脸去:“我要知道,还来问你做什么呢?”
“即使表姐你跟二表哥不晓得,那么霍嫂子……”
“我已经问过了,大嫂说她虽然也察觉到了父亲跟大哥似有所谋,然而私下问过一回大哥,大哥也是叫她别管别再问。你知道大嫂向来都听大哥,所以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也没再留意过。”宋水咬着唇低声道。
霍氏一个世家之女,能够嫁进江南堂里做冢妇长嫂,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她端木无色被休弃一事上虽然动过手脚,但对于没有三番几次故意找她麻烦夫家人,却是一直悉心照料、忍让顺从。
宋田摆明了不想告诉她事情,哪怕没有任何解释,她也会照做。
卫长嬴心下就是一跳,道:“那从前侍奉过舅舅跟大表哥老人?”
“那几个老仆年老力衰,既无力骑马突围,也不适合陪大哥进入密室。几乎都戎人手里没了,剩下,知道也不比我多多少。”宋水黯然道。
难道说宋家父子这个秘密再没有解开机会?
卫长嬴急速寻找着安慰宋水话,不想宋水沉吟了一阵,忽然想起来,抬头道:“不过下仆虽然不知道,但我想,有一个人或许会晓得些端倪?”
“谁?”宋家事情到底宋家女儿有头绪。
宋水看着她,道:“这还是要托付你——卫咏!”
“是他?”卫长嬴怔道,“也是,我之前就听说他与舅舅颇有来往……只是我这个六叔到底不是亲,平常一般想不到他,却是忘记了。而且之前他也不帝都……”
“此人为人,哪怕父亲与大哥没有将事情告诉他,他一旦察觉到,必然也会设法去查。”宋水低声道,“所以假如现还有人知道父亲与大哥到底谋划何事话,怕是只有他知道了。他何处?长嬴你设法安排我们跟他见一面!”
卫长嬴叹了口气:“可是我这个六叔失踪已经多日了!”
宋水大吃一惊道:“什么?他失踪了?!”
她随着兄嫂匆匆回京,路上因为惟恐听见不能承受噩耗,索性连消息都不敢打探。到了京中一切瞒不住了才开始询问下仆,但首要当然是问宋家以及宋家亲眷安危,所以卫咏再度失踪一事,却还不知。
卫长嬴神情凝重点了点头,道:“先前莫彬蔚率三千凤州士卒夜以继日驰援帝都,我这六叔随行。但他当时病体未愈,为了防止耽误军机,所以让莫彬蔚留了些人手护送他先行一步。而他自己扶病缓行,结果盘州境内,由于听到了戎人中大将为了昔年凤州大捷中身死一名子侄,大肆搜寻与屠戮我凤州卫氏子弟。不但我二叔满门,甚至连知本堂也……我这六叔闻讯之后大受打击,斥退众人后,趁夜而去!随行侍卫发现后虽然立刻追着痕迹,可那痕迹却入了荒野不说,不久后下起了雨,把痕迹数冲掉……曜野特意派人并调了几头獒犬去找,可到现也没有消息!”
宋水诧异道:“我委实看不出来他对知本堂有这样深厚感情!”
“哪里是感情?是扼腕不能亲手报仇而已。”卫长嬴摇了摇头——知本堂这起乱囵弑亲丑事,哪怕当事之人几乎都死光了,但为了家族声誉当然也不能随便说出去。不过宋水不是不知轻重人,卫长嬴大概讲了卫台遭遇,道,“早先我这六叔回凤州便是去取卫崎之命祭奠其父姊,当初我祖父也允了。不意迟了一日!他凤州病倒便是为了这个缘故。这次抱病也要随军北上,就是想着亲手报仇,结果……”
她叹了口气。
宋水脸色铁青,道:“难道他……被气疯了?盘州那地方,强人多如牛毛,他一个弱质书生……”
“此事到现还没有消息。”卫长嬴苦笑着道,“但就像你说,我这六叔论智计兴许罕有人能敌,可本身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书生。他愤郁之下孤身而去,除非上天庇佑,不然……老实说我跟曜野都不抱什么指望了,不过是莫彬蔚还有他那小厮虎奴坚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实荒郊野外,不只有人还有野兽……不过是一份心力而已。”
听出卫长嬴劝自己不要存太大指望意思,宋水深深叹了口气。
卫长嬴沉吟了下,低声道:“表姐你如今才回京,就过来打探这事……是有什么缘故吗?”
虽然说宋水早就察觉到了宋羽望跟宋田有密谋,但现司空府被焚,父兄亡故,太保府一片废墟,夫家同样需要穿重孝,对于宋水来说,迫眉睫,不是应该着手帮助娘家或丈夫收拾这残局么?怎么会头一件来追查这么件都不知道如今来说重要不重要、是否已经完成密谋?
宋水脸色很是难看,好半晌才道:“因为有个幸存老仆告诉我,父亲临终前后一句话,是……‘我不甘心’,是么?”
“是这样,但是……这不是舅舅挂心你们吗?”卫长嬴怔道。
宋水看了她一眼,道:“你是知道父亲对端木家怨怼,怎么也这么想?我虽然你方才说前事前不晓得父亲厌恶端木家,却知道一事,那就是父亲卧病时,没有请端木芯淼过府诊治。我本来以为端木家记恨端木无色被休,如今才晓得不是这样。假如父亲真是为了担心我跟兄长侄儿们,所以才说不甘心,那应该早就派人备下厚礼、寻人说和,也要请得端木芯淼出手!为何连太师主动陪同端木芯淼登门好意也要拒绝?”
卫长嬴蹙着眉道:“当时,诸长辈都这么叹息。我虽然有疑惑,可这疑惑又绕回到了舅舅为什么那么厌恶端木家上去。这个我却解释不了,也只能当舅舅这么讲,是牵挂你们了。”
“……看来只能冀望于卫咏尚人间了。”宋水默然片刻,涩声说道,“祖父那儿至今连父亲过世消息都没敢说,二哥现整个人也差不多垮了。亏得老仆说了父亲与大哥似有心愿未完之事,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兄妹如今也就指着这点先人遗愿才能支撑下去吧!”
卫长嬴脸色一变:“二表哥如今可万万不能不振作!”宋致澄虽然是长房嫡长孙,可他才几岁?宋疆这会子若不出来撑住场面,江南堂必然衰落不说,甚至阀主之位也要落到旁家去了。
阀阅固然尊贵,可一旦沦落旁支,与阀主一脉血脉渐远,子孙想要出头却也越发艰难。尤其是本来阀主一脉,失位之后,除非是像宋老夫人父亲宋耽那样,没有男嗣,倒也罢了。否则子孙必然受到任阀主一脉打压甚至是谋害。
卫长嬴堂伯、敬平公子孙就是个例子。卫焕未必讨厌卫郑雅那一房,可为了把瑞羽堂传给自己子孙,他必须要防备着卫郑雅这一房。若不是这样,卫焕也不愿意卫家好好没了一位海内名士。
瑞羽堂这场暗斗,卫长嬴是亲身经历并且受到波及,感触极深。所以听说宋疆现似有颓废之意,自是为他们大急。
这是涉及到后辈子孙命运大事。再怎么疲惫哀痛,也不能不起来争上一争啊!
宋水无精打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二哥也知道,你且放心吧,为了两个侄儿我们也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只是想起来还是觉得……心痛得受不了!”
卫长嬴少不得又要安慰她一番,宋水无可无不可听着,因为她虽然来早,却赶着卫长嬴带着长子进城去见沈藏锋说事情了,白等一天。所以表姐妹两个说了一番话天色就黑了下来。
虽然现帝都内外都有大军坐镇,城门也尚未修缮好,以宋水身份,晚上进城也是可以。然而卫长嬴不放心她趁夜赶路,坚持留她跟自己住了一晚。
但宋水挂念城中,所以次日一早就起来,匆匆跟卫长嬴母子三人用了早饭,就告辞而去。临行前,再三叮嘱卫长嬴:“一有卫咏消息,务必立刻告诉我们。”
“你放心,回头我会打发人去城里跟曜野说,盘州有消息来,他看过之后就抄一份给你们送去。”卫长嬴点头,又问,“你们城里好住么?若不好住,不如也搬到这边来,咱们也有个照应。”
“大哥丧事明儿就要开始了,等这事完了,再说罢。”宋水伸手掠了掠被湖风吹乱鬓发,苦涩一笑,道,“如今我们都不太愿意去想明儿个事情。”
“……也好。”卫长嬴扶她上车,道,“若有什么事情,表姐千万记得打发人来说……千万要保重!”
第九十一章 闻余兰
〖第5章第5卷〗
第568节第九十一章 闻余兰
是个晴天。
卫咏有些蹒跚走出门,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日头,还不及有什么感慨,眼角已经瞥见闻余兰硬拽着闻知齐兴冲冲跑了过来。纵然满腹心事满心彷徨,卫咏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可惜他想转身回屋关门时已经晚了——闻余兰早就眼尖看到了他,老远就用这几日跟卫咏学、还半生不熟官家夹杂着土话口音大声喊:“先生先生!您身子好了?”
这兄妹两个都是乡间长大,父母忙于生计自也顾不上怎么管教,即使女孩子也不可能像大家闺秀一样矜持文静,腿脚都便利得很。说话功夫,闻余兰拖着一个人也跑到了跟前,松开脸涨得通红闻知齐,不怎么标准却极认真施了个礼,忽闪忽闪大眼睛带着毫不掩饰崇拜仰望着卫咏,热情洋溢问,“先生是觉着躺久了身上不舒服吗?用不用我给先生捶一捶肩?”
卫咏低下头,看着这才及自己腰间女童,深深懊悔自己先前怎么就那么多事呢?
他如今暂时落脚这赤树岭是盘州靠近西面云州盘云山里一处小山村。因为这山村统共也就四五家人家,到近村镇至少也要走上近百里,所以没有里正,差不多都是苦熬日子寻常山民。
之所以说差不多,而不是全部。是因为村里一户姓古人家……本身是很普通,但有个表姐夫似乎不大普通。
虽然说带着闻知齐和闻余兰兄妹两个过来投奔古家那姓仇妇人,除了比普通农妇秀气些、甚至略知礼仪,但却连自己名字都不大会写,说到底仍旧只是一个农妇。
不过听闻家兄妹两个唧唧喳喳说到只字片语,他们父亲——卫咏记得前日似乎听不远处山民提过,是叫闻伢子,起初他习惯性以为是闻雅之之类……结果幸亏没走开,多听了几句才醒悟过来……
总之这个闻伢子,跟这山村人比起来可不普通。
他本是盘州雍县一个农夫。祖上传下几十亩上好水田,乡间也算一户殷实人家了。所以年轻时候非但读过几年私塾,甚至还聘了当地公认是美人仇氏为妻。两人膝下有四子一女,原本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当地也是极受人羡慕与尊敬。
只是大魏国祚日薄,桓宗皇帝一年比一年昏庸,苛捐杂税一个月比一个月沉重,偏偏他们又有五个孩子!
丁税丁赋摊下来,就算闻家从前还算家境殷实却也撑不住了。于是短短数年,闻家从殷实变成寻常、从寻常变成温饱、从温饱变成饱餐饿顿……然后要卖儿卖女求生时,盘州南面赵乾起了事,闻伢子索性一咬牙,拉了一群同样吃不饱穿不暖乡亲起了事。
当然他们规模远远没有赵乾那么大,别说像赵乾那样占据大魏南北要冲豁县了,据说辉煌时也就是占了一乡之地,甚至至今连名号都没起——忙着收拢柴米养活家小,维持规模,哪里有闲心管旁?
不过这占据一乡辉煌,帝都之变后,天下士族纷纷凑起精兵驰援帝都、导致赵乾从豁县退向雍县起就被打破了。因为闻伢子这群人是肯定不会是赵乾对手,赵乾要当真到了雍县,他们那块地盘易主是易定了。
卫咏先前听闻余兰说到此处时,纳闷问过一句:“那令尊为何不投奔赵乾?”
小姑娘先不好意思请教了下“令尊”意思,明白之后又念叨了几遍记下来,才道:“我听柳家大哥说,若是赵乾是个好人,投奔了也成,所以阿爹他们如今还雍县。”
卫咏之前已经问清楚了这所谓柳家大哥是闻伢子跟前一个类似于亲卫人,因为从前是闻家邻居,跟闻家上下都熟悉——还是闻伢子那个私塾老师外甥还是侄子,跟着那私塾老师长大,耳濡目染颇识文字,所以闻余兰从前看来是个非常有学问兄长了——之所以说是从前,是因为卫咏前些日子因为伤病,躺榻上起不了身,起初嫌闻家兄妹过去惹厌。辰光久了,他一个人不死不活躺那里实无趣,又得了仇氏叫闻知齐送了汤水并服侍他喝下润了嗓子,也跟他们兄妹说一说话。
本来凤州卫氏就以文风昌盛而闻名天下,卫咏才学,整个卫氏中都是名列前茅。他虽然只是抱着解闷目跟这两个孩童攀谈,然而信手拈来种种典故、逸事、乃至于山野里一草一木传说等等,仍旧听得两个孩子如痴如醉……照卫咏想法,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把他们哄得消了敌意与防备,那当然是自己想问什么,这两个小儿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了!
结果事实也确实如此,虽然说这兄妹两个因为年纪,所知有限。但两日下来,他们知道几乎全部都告诉卫咏了,也才让卫咏晓得了如上那些事情。
问题是,这兄妹两个从此却也赖上了他。
尤其是闻余兰。
慢瞧这小姑娘生长农家,因为长年饮食俭朴,个子比卫咏见过贵胄之家同龄小小姐们矮了许多不说,面上也是常年带着菜色,不昧上一大把良心话,连这年纪小女孩子容易得“可爱”两个字都夸不出口。
但这小姑娘偏偏特别仰慕有才华人。
之前那个柳家大哥,据卫咏推测,多也就是他自己启蒙阶段那点儿水平,尚且叫闻余兰佩服不已。如今卫咏不过略展才学,顿时把她给折服得五体投地,甚至到了听完几个故事后,拉着自己小哥闻知齐当场就要磕头拜师地步……
卫咏自然是拒绝,他如今心里乱七八糟,死志尚未完全去,生意半沉半浮还没提起来,正是满心烦恼,哪里来心思去给两个小孩子做老师?即使这两个孩子救过他。
不想他再三拒绝,虽然让闻知齐热情退却后没了兴趣,竟激发了闻余兰斗志!
这小姑娘如今是天天往他这里跑,每次都还把闻知齐一起拖过来,理由是这么好老师怎么能错过?小姑娘认字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观念却根深蒂固,慢说闻知齐了,就是仇氏好像都没有这样深刻认识……
对于乡野中一个稚气女童如此好学,卫咏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这点有意思,还不能让他允诺把这两兄妹收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