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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问过夫君近来可好?”

    沈家家生子以及卫长嬴那人数庞大陪嫁中,幸存当然不只黄氏这几个。随着这些人渐渐知道魏军入城、从先前藏身处陆续出来,并寻到春草湖畔来后,施曼儿几个压力大增,如今越发恭敬,闻言忙道:“回夫人话,婢子问过,道是老爷他这些日子都为辎重操心,虽然有沈叠看着,前两日还是熬了夜。”

    ……安葬沈宣等人后,沈家上下就改了口,沈藏锋这一辈不再称公子,升级为老爷,卫长嬴与霍清泠自也成为三夫人和六夫人。

    而且兴平帝登基是沈藏锋带头拥立,自要投桃报李。

    原本明沛堂就有世袭罔替爵位永定侯,兴平帝横竖是傀儡,也无所谓什么沈家势大不势大这个问题,索性主动提议给他再加一级为定国公。苏家则是由苏秀茗袭爵,同样被加康乐侯为康国公。

    只有刘家只得了朝廷象征性褒奖跟钱帛方面一些赏赐,没提爵位……很显然是让他们斗出个结果来再说,朝廷、或者说沈家、苏家不想插手、至少目前还不想插手燃藜堂这场争斗。

    看起来沈家如今似握了主动权,纵然大魏国祚只剩后一口气了,但即使天下大乱,有西凉军手,进可问鼎天下、退可左右逢源……不过卫长嬴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眼前短暂顺遂不过是表相,旁不说,就说沈藏锋如今得了亲兄弟们一致认可承了爵,却没有被称阀主,这就是个问题……

    虽然说正式成为阀主是要回西凉去开祠堂,此刻时机跟局势都不合适这么做。然而眼前有一件隐忧——就是沈家阀主金印失踪了!

    阀主金印代表阀主身份,之前一直由沈宣掌管,沈宣突围时当然不会不带上。可沈宣尸骨无存,沈藏锋等人安葬他时,都只能设衣冠冢,遑论一颗小小金印下落?

    当然如果沈宣人,这颗金印没了也就没了,大不了重铸一颗。问题是沈宣跟沈宙都已身故。本宗现年纪长就是沈敛实,早先沈宣还活着、就是被困帝都时,西凉那边沈氏族人就不安分了,可以想象,一旦知道阀主金印丢失,必然会大做文章。

    即使沈藏锋回西凉搬救兵时下辣手杀了一批闹得厉害族人,但他不可能把所有族人都杀光……

    沈藏锋暂时还抽不开身回西凉,这事瞒上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

    眼下让沈藏锋头疼还是西凉军辎重,三十万兵马,人吃马嚼,每天耗费都极为惊人。

    本来先前西凉军动身时带辎重就不够,而帝都是因为粮草被焚人心惶恐才告破,大魏北方大仓储转运之地燕州上千万石粮草还被沈藏锋与苏秀茗一烧了之……要不是之前缴获了戎人败逃时落下来一部分辎重,西凉军这会就该饿肚子了。

    然而戎人所遗粮草有限,不过是暂解燃眉之急……

    卫长嬴盘算着丈夫此刻要操心事情,不免觉得此刻再拿申博、申寻这件事情去跟丈夫商议,恐怕沈藏锋心力交瘁。

    但她转念一想,却想到:“是了,我怎么会以为这事我插不上手也不该管呢?当初夫君为了不资敌,烧了燕州累年粮草,以至于如今大军北方无处取食。但北方已无足以供应大军粮草,南方却不然啊!尤其凤州、江南这一块,都是本朝上州,地土肥沃出产富饶。即使这两年也闹了民变,然而祖父与外祖父是什么手段?这两地比起国中其他地方可是好多了!”

    卫长嬴啪合上账本,吩咐道:“备车,叫光儿过来,我要进城寻夫君议事!”

    第八十六章 高门情薄

    〖第5章第5卷〗

    第563节第八十六章 高门情薄

    实际上,不必卫长嬴进城提醒,沈藏锋已经仓促修缮出来、暂充办公之处临时六部里与上官十一商议向南方购粮一事了:“先前戎人虽然掳掠无数,但收复帝都、燕州后,取自我大魏财帛大抵被收回。即使有小部分落入士卒手里,咱们如今帐中仍旧堆积了许多财货。这些财货取自大魏,但一一归还显然不太可能。可留之又怕日后被原主知晓尴尬,不如与南方几州换取粮草,十一以为如何?”

    端坐下首上官十一青衫软帽,肤皎如月,望之犹如处子,他斯斯文文道:“如今能够为大军提供足够粮草者,惟有南方了。但沈兄莫要忘记,青州,也南方。”

    “我知道,不过如今军中粮草难以为继,不向南方购粮是不可能支撑得下去。何况沈苏这两代都有联姻之亲,若无重大冲突,青州军还不至于轻易堵了咱们粮道。”沈藏锋叹了口气,“当然一直如此肯定不行,尤其豁县现青州军手里。但西凉遥远,父亲与叔父身故消息传过去,即使暂时无变,从那里运粮草过来,路途既远,路上也不太平。再说西凉本就贫瘠,向来只有旁处把粮草往里运,往外运,那动都是我沈氏先人辛苦积攒下来根基了……如今既有其他路子,还是不要动用好。”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早上才路上恭恭敬敬请了两位嫡亲舅父安,此刻就开始编排与防备青州苏氏了。实是大军外,粮草来源却被他人随手可以掐断,这等于是授人以柄,把身家性命都交旁人手里,即使骨肉至亲也不能不留个心眼。

    否则哪天苏家真阴他一把,只要把路一断,都不用继续出手。三十万西凉军哗变就足够让沈家本宗幸存这点人万劫不复了。

    “惟今之计就是扶持卫家。”上官十一提醒道,“卫家虽然主修文治,然而逢此乱世,不可能不花大力气私军上以自保。卫家又是沈兄岳家,且听说卫家当家老夫人对沈兄之妻宠爱万分!沈兄何不从西凉军中抽取部分擅长练兵将士,前去凤州襄助卫家训练一支可战之师?而我西凉军粮草采购,亦可托付于卫家。这样既全了为人之婿一片孝心,万一有什么变化,青州军想截取咱们粮道,也有卫家作为呼应。”

    沈藏锋颔首,道:“是该如此,回头我便让沈叠去办。”

    差不多时候,苏秀茗也与弟弟苏秀葳说着辎重事情:“燕州被焚,大军粮草只能从南方运过来了。好暹罗这次虽然进犯得突然,但之前十几年太平之期,咱们青州也着实存储了许多粮草,现下还可以向江南那边购买一批……此刻还不必很担心这个问题。”

    “我所虑者却是明沛堂。”苏秀茗皱着眉道,“丹霄与丹朗竟都突围之中身死,厉儿也因自请断后亡故,沈敛实跟沈敛昆都不堪大用。如今沈家本宗势单力薄,几乎只能靠曜野一个人,比起丹霄他们当年还要危急些。也不知道曜野能不能撑过去?”

    苏秀葳对沈藏锋印象一直不错,加上心里有所盘算,便道:“曜野颇有过人之处,再加上他因穆休尔之故名扬天下,西凉以及西凉军中也是扎下了根基。这次虽然情势对他来说不太妙,但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坐稳阀主之位。”

    “却也不见得。”苏秀茗轻轻摇头,道,“他尚未到而立之年,实太过年轻了。而且他这次为了让大军出发,甚至亲自当众提剑斩杀数名建议辎重齐全些后再启程族人,内中不乏有他长辈内!可见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兵贵神速,若西凉军早上一两日赶到京畿,兴许姐夫他们未必会身死乱军之中,连带咱们父亲与二哥也可以生还了。”苏秀葳眯起眼,淡淡道,“实际上要不是族中牵掣,这回帝都之边但凡有一路边军前来勤王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地步。”

    他提到了苏屏展,苏秀茗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叹息。

    兄弟两个谈话就到了这里。

    苏秀葳离了长兄跟前,脸色就阴沉了下来,着人把苏鱼舞喊来,将方才与苏秀茗谈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阴着脸道:“你们祖父不幸身故,看来你们大伯为此就不打算履行前约了。”

    这话意思扶风堂里也只有寥寥几人明白——大约是半年前,苏屏展下定决心把扶风堂交给三房,为此他还把长子、三子一起喊到跟前开诚布公宣布了这个结果。

    当时苏屏展老泪纵横追忆苏氏先人创业不易、历代先祖守成亦不易情况下,苏秀茗同样流着泪自承教子无方,苏鱼梁才干不足以托付全族,他也没脸接掌扶风堂,愿意把爵位以及阀主之位都让给三房来继承,并且保证他们父子会好生辅佐三房……

    那之后,虽然不知情钱氏还不住蹦达找事,然而对于苏秀茗与苏秀葳兄弟却已经心知肚明了结果,都不去理会钱氏了。

    但苏屏展死突围之中,这次兴平帝封赏功臣,按照从前父子三人密议与约定,应该由苏秀葳来接受康国公之爵——苏秀茗却招呼也不打就以嫡长子身份领了这爵位不说,现话里话外质疑沈藏锋之能力,不必想也晓得,一准是明沛堂旁支人联络了他,想要对付沈藏锋。

    苏秀葳要是再看不出来苏秀茗想要借着老父之死机会夺取阀主之位,他也白长这些年了!

    不过听他说了事情经过后苏鱼舞倒是很平静,道:“三表哥妻子,孩儿要唤一声卫表姐。这一点大伯不是不知道,却还是同父亲说了这样话,可见大伯如今心里还不定,不过是趁机试探。”

    “试探当然是试探,但这也代表了他态度。”苏秀葳冷笑着道,“早先你们大姑姑还时,曾想与咱们房里结亲,把凝儿许配给你,这事你后来也知道。即使事情没成,也可见你与梁儿之间,你们大姑姑是喜欢你。再加上你母亲侄女做了你表嫂,曜野与咱们房里当然要比与大房亲近!你大伯既有觊觎扶风堂之意,自要防备曜野,免得他明沛堂里稳固了地位,回头就帮助咱们父子!”

    苏鱼舞道:“三表哥自幼受大姑丈教诲,即使年轻,却不可小觑。”

    “我也盼望曜野能够坐稳了沈氏阀主之位。”苏秀葳叹了口气,道,“你大伯承诺是私下里说,没有你们祖父作保,那就是空话。早先你们祖父虽然表现出过对你偏爱,然也不是太明显。现下你大伯占了长房地位,又握着青州军之军权,咱们甚至没有质疑理由。若曜野能够腾出手来……”

    说起来这次三房会从苏屏展世时前途光明落到现被动,也是他自己不好,太大意了。

    去年他奉命领着两万西凉军赴东胡驰援,因为谨记着沈家叮嘱“保存好两万西凉儿郎实力”——他本身也没想过拿姐夫家私兵去替刘家舍生忘死不计代价拼杀——所以被分配守某堡后就下令一切以稳为主,稍微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全军撤入堡内固守不出。

    结果戎人利用这一点,对他们一围二围三围……苏秀葳也没放心上,横竖威远侯给他任务就是守好了那个堡不叫戎人得去。

    那他做到这一点就好了。他是带着西凉士卒东胡打仗,从部下到地理都陌生得紧,即使不考虑保存西凉军实力心思,照苏秀葳想法,这种情况肯定也是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免得冒进被坑。

    之后戎人因为魔降草一事退兵,苏秀葳也松了口气,以为不日就可以回帝都复命了。但威远侯却挽留他,道是怕戎人去而复返,请他再留下来守上些日子。

    他这么一留就忽然被戎人又围住了。

    比着从前经验,苏秀葳非常认真守着堡,自认为做还不错……然后戎人退了,他才知道他固守不出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样大事——帝都被围、威远侯遇刺!整个东胡乱七八糟几如沸粥!

    然后等他从西凉军中点了数百人,打算把其他人丢给副将,让这数百人护送自己南下青州去搬救兵时,什么都晚了。

    反而同样被困燕州过苏秀茗,由于玄甲卫残军试图冲入城中,得了无人勤王消息,居然与沈藏锋一起冒险突围且成功,回到青州去收拢了大军——他回去真是巧,恰好就是苏鱼舞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家族水淹泽州并执行完毕。

    好容易从泽州脱了身青州军,苏鱼舞还没来得及请命带他们北上呢,就这么让大伯苏秀茗捡了个现成便宜。

    虽然苏鱼舞还是随军北上,但有久经阵仗又年长一辈苏秀茗,他这个名义上副将不过是个幌子……

    总而言之,三房现情况很不好。

    没人知道苏屏展已经指定过继承人,也没人知道苏秀茗毁诺。

    偏偏苏秀茗这次当机立断,焚粮草、弃燕州、星夜飞驰回乡搬救命行为里不乏圈点之处,倒是苏秀葳由于被围困偏僻堡中与外界音讯隔绝,加上受沈家托付不让西凉军折损太过,显得非常平庸无能。

    即使三房有苏鱼舞淹死十万暹罗精锐杀伐果决……但苏鱼舞和沈藏锋一样,受人诟病地方就是他们都太年轻了……

    苏秀葳晓得这段时间来事情经过后,懊恼得简直没法说!

    其实他跟长兄苏秀茗才干能力应该是相齐!

    “……之前你们祖母为咱们考虑,带头让出了密室暗道。”苏秀葳阴沉脸色,蒙上了黯然,看着同样因为想到了什么而面色一恸独子,叹息道,“旁人家密室暗道都是女眷用,咱们家……你祖父提议,却藏了得力人手,这些人都是你们祖父心腹,对你们祖父生前态度是心知肚明,兴许会偏向咱们些。”

    苏家舍弃了身为主人女眷们,却保下这一批下属,也不是没有缘故。

    主要是苏屏展不像沈宣,他年事已高,非常担心自己突围之后还能活几年——是他没想过自己突围会死,所以仓促之间没有留下确切指定三房接掌扶风堂信物或话语——但苏屏展认为突围之后,经过这番颠簸估计他是活不长了。

    为了子孙考虑,苏屏展担心自己这一支久朝中,桑梓却是其他房里打理。而且他想培养孙儿要么死得早,要么还年少,还来不及派回青州去磨砺跟扎下根基。儿子们虽然青州那边是有威望,然族里比他们年长比他们德高望重却也不少。

    可别自己死了之后,其他房里联合起来欺负自己子孙,觊觎阀主之位。所以他一咬牙,就跟老妻邓老夫人商量,给子孙们留一批得力人手……这些人里有下属有奴仆,都有所长,深得苏屏展倚重。

    但却由于年岁、职分等缘故不擅长骑马,无法随队突围。

    邓老夫人本就是个柔顺性情,加上她也年纪这么大了,自然就应允下来,带头不进密室,好给子孙留下可用肱骨。

    如今苏秀葳指望,正是这一批人——是用他们兄弟母亲与妻子性命保下来。

    第八十七章 东门(上)

    〖第5章第5卷〗

    第564节第八十七章 东门

    沈藏锋认真看完长子功课,微露笑容,颔首道:“光儿这些日子颇为上心。”

    被他随手放到几上宣纸上字迹工整卷面清洁,虽然笔迹还很幼稚,但每一个字都微透纸背,足见刻苦。以对一个六岁孩童要求来说,足以当得起一番夸奖了。

    “他啊,是太上心了。”隔着边缘还带着些许火燎之色紫檀木几与他并肩而坐卫长嬴轻叹一声,“如今除非我叫他,否则就是没完没了习字看书。”儿子上进是好事,但才六岁孩子,还是带点顽皮带点贪玩让父母放心。

    沈藏锋抬手摸了摸身畔沈舒光头,温和道:“欲速则不达,你如今又还小,功课上头,用心就好,不必太过急切。得空,多陪一陪你母亲与弟弟。”

    “孩儿遵命。”沈舒光规规矩矩应道。

    见他这样,父母两个一起微微摇头,晓得这孩子仍旧未从沈家这次惨剧打击里走出来……但话又说回来,别说沈舒光还只是个孩子,就是他们两个,要不是有剩下来人大大小小事情压肩上,根本不容他们有片刻软弱,怕是一样至今不能缓过劲儿来。

    又遑论沈舒光才六岁?

    退一步来想,这孩子如今埋头苦读,总比畏缩怯懦或自暴自弃要好。

    不过卫长嬴今日携沈舒光进城,不是仅仅为了让丈夫帮忙劝说长子。

    沈藏锋心里有数,又勉励了长子几句,就找个借口把他支出去:“你六叔前两日还想你很,你去看看他吧。”

    “是。”沈舒光神色淡漠点一点头,顺从退了出去找沈敛昆。

    沈藏锋目送长子出了门,估计他已经走开几步了,又把左右侍奉下人挥退,这才低声同妻子道:“光儿至今心头郁愤难解,纵然咱们劝说他劳逸结合,怕也未必肯听。他如今又正是长身体时候……你私下叫可靠下人给他饮食里添些荤腥,免得亏损了元气!虽然说守孝期间不可沾染荤腥,但咱们有这份心就成了。若父亲母亲还,必然也是这样说。”

    又道,“就是二哥跟六弟他们,一准也不会反对。”沈藏锋心里很清楚:自己二哥才死了唯一儿子,六弟还没有儿子,现下都正把仅剩三个侄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要不是他们没想到,估计早就找过来这么建议了。

    卫长嬴颔首:“回头我就让黄姑姑与贺姑姑去办。”其实卫长嬴早就让黄氏私下开起了小灶——不仅仅是沈舒光这些晚辈,就连身体不大好霍清泠,卫长嬴也密令黄氏等心腹私下弄了牛羊等肉类熬煮出精华,用以做守孝期间吃素菜——沈家现就剩这么几个人了,还不好好将养,万一三年守孝再倒下几个、哪怕是留点病根,那都是雪上加霜。

    尤其是沈舒燮,等于是捡回了一条命,元气折损身体孱弱,季去病亲口说至少调养到束发之年。卫长嬴岂能让他继续去吃清汤寡水青菜豆腐?这还算什么调养!

    不过因为过世都是沈家长辈,现沈藏锋又这么说了,卫长嬴自然不会告诉丈夫其实她已经先斩还未奏了……

    讲了几句别院众人情形,沈藏锋尤其问起了沈敛实身体状况,得知他本来已经能够行走了,却因为哀伤难捺跑去迁怒女儿,被看不过眼季春眠打回病榻之上,眉头微皱。

    卫长嬴忙替季春眠分辩:“当时季姐姐恰好场,又是景儿院子里头,连三表妹侄女、端木家那位孙小姐也旁边。二哥你也晓得,虽然当时才能走动,但究竟是成年男子。他又气头上,真叫他打着了孩子们,后果不堪设想!季姐姐也是保护景儿、颜儿她们心切,手底下没了轻重。”

    说到这儿,她神情一黯,叹道,“光儿跟燮儿,若非二哥与六弟奋不顾身护着他们,怕是早就……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二哥跟六弟恩情!但这件事情上,我再向着二哥也不能不说颜儿实太冤枉了。”

    沈藏锋神情平静,看不出来喜怒,片刻后才道:“二哥再不好,自有咱们家里人劝着拦着,怎可任由外人对他动手?”

    这话是连卫长嬴也责备进去了,卫长嬴沉默了一下,道:“那你意思呢?”

    “念着季神医面子,加上这季娘子是对颜儿她们一番好意,这次且算了。”沈藏锋淡淡道,“不可再容人有下次。”

    卫长嬴咬了下唇,道:“我知道了。”

    “我不是怪你,我晓得你这些日子支撑得不容易。”沈藏锋见她眉心轻蹙,放缓了语气,伸手覆住她放几上手背,轻声道,“但咱们家人,行事再糊涂,也应该由咱们家人来操心,绝不可容外人指手画脚,不要说处置或惩罚……这是父亲定下规矩!”

    这话让卫长嬴恍惚想到初嫁那些日子,似乎小姑子沈藏凝也跟自己讲过类似话?

    她叹了口气:“我记住了。回去后我会劝说季姐姐,也会着人留意好了二哥。”

    ……她帮季春眠说话也是有缘故:那天季春眠跑过去跟她坦白了把沈敛实打得伤口迸裂不得不重躺回病榻上后,卫长嬴虽然当时没对季春眠怎么样,但用过了午饭,就立刻派人去探望慰问沈敛实——也是看看沈敛实是个什么意思。

    而据派去人回禀,沈敛实坚决要求不要惩罚季春眠。

    原因倒不是他被季春眠这么一打开了窍,开始悔恨自己迁怒女儿;也不是他自恃身份不屑跟季春眠计较;而是他牵挂侄子——沈舒燮痊愈指望都落季去病身上呢,沈敛实自己死时还殚精竭虑给这侄子谋取生机,哪里肯让自己这点私怨得罪了季去病?

    虽然说季去病未必有能力违抗沈家权势,然而这人医术之高明,成名以来号称海内无双,至今无人能比。他要是私下做点手脚,说自己已经力了,除了他自己心里有数外,谁能看得穿?

    沈敛实本来就非常重男轻女,唯一庶子没了以后,便是突围时被发妻杀子、长女发疯刺激得神智不清,还不忘记护好了侄子。眼下这点委屈跟侄子康复相比,他看来那都不算事。

    所以他躺回榻上继续将养,却还不忘记再三叮嘱弟媳派去慰问人,绝对不要为这点小事跟季去病闹矛盾……一切以稳住这位神医心力治好侄子为重。

    呃,同样病着侄女沈舒景以及弟媳霍清泠,沈敛实可是提都没提……

    但现沈藏锋明显对季春眠打伤沈敛实一事非常不满,卫长嬴觉得告诉他沈敛实自己也要求不追究倒像是争辩了,如今两人都忙得很,没必要耗费功夫这种地方。

    揭过这一件,卫长嬴揉了揉额,道:“我听说申宝复为清欣公主,就想起了申寻。”

    顿了一顿,她低声道,“还有……先帝。”

    沈藏锋微微颔首:“这事之前十一分析过,已经有了点眉目,只是我一直没空离开这里,这样事情也不好落笔或让别人转述。”

    申博虽然是朝野皆知傀儡,不过究竟还有着君臣名份。自矜门第士族为长远考虑,轻易是不肯承担弑君名声,哪怕申博坑士族坑得不轻也一样。

    主要是,由于申博皇长子、追封汉王申琅被留车中,被反复践踏过马车残骸所沾染血肉又与雪土混合,根本分不出来内中到底有几个人。先前城门口时,又有好几个人亲耳听到申博训斥汉王声音,所以都认为申博父子是一处身故了。

    既然如此,顾夕年等人也不是傻子,当然是秘而不宣了。

    不过秘而不宣归秘而不宣,仇,还是要报。

    士族这次吃得亏这么大,戎人那边不算,单是东门突围这个陷阱,岂是一个傀儡皇帝所能够偿还?

    要不是他们夫妻团聚之后有太多迫眉睫事情需要即刻操持,两人肯定是把这个当成紧要事情来追查了。

    此刻听丈夫说有了点眉目,卫长嬴不由精神一振,忙问:“怎么样?”

    “先前子阳他们审讯申博,申博所言事情经过是他过于信任祝承义,所以祝承义腊月里告诉他,玄甲卫已至东门外百里处,只是因辎重不齐、人数也不如戎人,不敢轻易驰援城下,还须徐徐图之。”

    沈藏锋微微皱着眉道,“申博本拟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各家,却被祝承义劝说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粮草被焚,城中商议突围,申博由于不知玄甲卫接应是谎话,便这样告诉了群臣。尔后,君臣咸出东门,却落入戎人重围,死伤……无数!”

    许是想起父叔与弟弟侄儿们一世富贵竟落了个尸骨无存下场,沈藏锋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但申博本人却东门打开前不久,被祝承义骗下车,落入申寻人手里,受缚后从北门出城,从而一路有惊无险到了久县附近,却路旁酒肆因一顽童暴露踪迹,被子阳等人追击。虽然与申寻派那里私兵汇合,然因莫彬蔚恰好路过,因此才会被子阳等人擒获。”

    卫长嬴道:“他是这么说,但子阳他们都说未必能全信。只是申博当时似乎被祝承义背叛所刺激,人有些癫狂,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不清不楚。”因为恼恨申博害了亲眷,知晓皇家这对兄弟所为人私下里都不提尊号直说其名。

    “未必是疯癫到了颠三倒四地步,怕是别有所图。”沈藏锋淡淡道,“那个祝承义,这几日我着人幸存内侍里打探了一下,此人确实是申博之母当年内侍,申博承位之后他做了大内总管,也确实颇受信任。虽然说详细如今已经不大打探出来了,不过申博即使算不得多么聪明,却也不是傻子……连咱们都没接到什么玄甲卫接应消息,祝承义是怎么知道?”

    “这问题之前子阳也问过,申博说是祝承义抓到了盗窃宫中财物小内侍。而那小内侍乃是废后顾氏眼线之一,为了活命就供出了这个消息。”卫长嬴沉吟道,“其实这个回答我们都不太相信,因为据说先前申博也是这么告诉群臣——玄甲卫通过顾家人传了消息进城,但顾家恼恨废后顾氏以及顾孝德之死,刻意把这消息瞒了下来,申博察觉到端倪,由于当时还没打算突围,就想着先不动声色,引出顾家诸多暗子一举歼灭再宣布这个消息。但因为粮草被焚西门告急需要突围,这才说了出来。但翻来覆去问他都这么说。他那身体也熬不了什么刑……没多久就……”

    第八十八章 东门(下)

    第565节第八十八章 东门

    “即使这里,申博也被骗了过去。但后来东门车驾上了,祝承义骗他悄然离车而去,他怎么可能不怀疑?何况,他怎么个悄然离去?”沈藏锋轻哼道,“要知道玄甲卫已东门外接应这番说辞只是申博一人道来,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当时时间仓促无暇验证……但让群臣选择相信,不是别,是申博自己也携了汉王一起东门!”

    臣民们也不是傻子,慢说之前君臣并不算相得,申博这被架空皇帝几次夺权不成,心中焉能无恨?即使之前君臣相得,这生死关头,谁就知道明君不会干把臣子卖了换自己逃生事情?

    之所以满朝文武加上众多黎庶当时都一窝蜂往东门挤,还不是因为说门外有玄甲卫接应圣驾那里?

    不管申博是从哪里知道了玄甲卫消息且秘而不宣、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他自己都带着长子走东门,那东门一定生机大吧?

    这是当时走东门突围所有人想法。

    也因此,申博与汉王申琅所乘坐马车是被盯得紧。众目睽睽之下,若发现申博悄悄下车离开——那也轮不到祝承义那帮人劫持他了,当时聚集东门臣民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申博虽然不算精明无比,这么愚蠢事情他是肯定不会去干、哪怕是尝试。因为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所谓东门呵斥了汉王后被祝承义骗下车被劫持云云……必是谎话。

    卫长嬴闻言愣了一愣,道:“那真相是什么样呢?”这事倒怪不得她不够精明,连这样关节都没想到。实是裴忾、顾夕年他们挂心家人,盘问时就带了情绪,用刑时是收不住手——兴许还有几分故意吧,申博身为帝王又身娇肉贵,没几次审问就被活活弄死了暗室里……

    而他生前也萌有死志,着意当众刺激沈舒景,把对两个儿子牵肠挂肚卫长嬴也一并吓了个死去活来。婶侄两个只看了一次审讯,就因为申博所说关于突围噩耗而双双病倒,等缓过劲来再想问,申博已经埋都埋了。

    那时候卫长嬴一颗心都系了两个下落不明儿子身上,催促莫彬蔚加派人手打听丈夫与儿子踪迹都来不及,哪里有心情去想什么东门西门、什么突围真相不真相?

    ……现下丈夫既然有了头绪,卫长嬴也懒得去猜,直接问了。

    沈藏锋脸色沉了一沉,道:“申博压根就没去到过东门!”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卫长嬴不禁反驳道:“可你先前不是说过,六弟是亲耳听见他呵斥汉王放下车帘?”

    “是这样没错。”沈藏锋淡淡道,“甚至申博宫中登车之后,还有大臣揭起车帘借觐见或禀告理由亲眼确认过是他。否则各家也不是傻,东门若不是生机特别大,何不四散逃亡加安全?但申博说祝承义是去年腊月里就知道了玄甲卫接应消息……即使真是腊月里才接到这个消息,也足够他做出一点布置了。”

    “比如说找一个与汉王年岁仿佛容貌相似孩童,再比如说找一个能够模仿申博说话人。”沈藏锋目中冷芒闪烁,“还有出城时所用马车,弄两驾一样也不难吧?他宫中当众携汉王登车——当时众人肯定多注意他而不是他身边是不是真正汉王。尤其汉王年幼,一直养深宫,臣民对汉王并不熟悉,想要蒙混过关并不难。”

    “等大臣们亲眼看见申博‘父子’登了车,之后怕就会看住马车了。而申博若是早有准备了一模一样马车,自也会设下策略掉包。”沈藏锋淡淡道,“究竟当时各家也忙着招呼子侄莫要被黎庶冲散,怎么可能三不五时跑去掀他们帘子?何况大部分人都认为之前已经亲眼确认过了!接下来马车里只要不时传出申博声音……后来不是还让众人看了一眼汉王——真正汉王,所以谁会疑心真正申博已经走了其他门?”

    卫长嬴变色道:“那么申博是去东门之前就溜去了北门?却不知道,是祝承义诓骗他自己如此行,还是他自己存了拿咱们亲长当诱饵心?”

    “怕是两个都有。”沈藏锋嘿然道,“你想申博继位之初,倒还知道分寸,尔后越发不满太师专权,三番几次试图亲政。只是他又没有亲政之能,太师如何肯允诺?他心中岂能没有怨气?何况即使没有这些事,皇室也不会愿意看到士族兴旺而皇室衰微。”

    “汉王之前磕了后脑,邓太后不信任院判,非要等芯淼到。据芯淼说,此举反而耽搁了诊治,汉王极有可能会变得愚拙……”卫长嬴用力咬了下唇,道,“而卫皇后所怀嫡子,却要到今年二月里才能落地。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申博他索性两个儿子都不要了,甚至不惜拿了亲生长子去做诱饵?”

    沈藏锋目光沉沉,道:“我前两日寻到一个以前侍奉邓太后内侍,据他说,汉王之所以会受伤,却是因为申博抱着他,将他交还给|乳|母时因心急失了手。而申博之所以会心急失手,是听宫人禀告,太师等人未曾上奏,就令玄甲卫出京,往豁县去平定叛乱。”

    “所以申博有理由仇恨我等士族了。”卫长嬴低声道,“他认为汉王变得愚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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