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似真似幻，好施曼儿立刻打了凉水进来服shi她梳洗。冰冷帕子敷到脸上，顿时就回了神。施清儿跟后头，递上提神薄荷饮。
收拾停当，呷了口薄荷饮，感受着薄荷凉爽里带着微辣清气，卫长嬴彻底清醒了过来，问：“人何处？”
“黄姑姑陪着，偏厅里招呼。”施曼儿轻声道，“姑姑说夜里那边安静，跟住人地方也都离得远，说话方便。”
黄氏做事，卫长嬴自然放心。
点一点头，她站起身，略抚衣裾，道：“那么我这就过去罢。”
到了偏厅里，只见内中只点了两盏灯。
宽大屋子根本就照不太过来，从门口看进去，堂上人面目昏暗而模糊。
但凭着数年前时常到苏家，卫长嬴还是一眼认出被黄氏陪着这位不速之客，正是邓氏。
苏若潜发妻，苏家大少夫人。
虽然才经历过夫家上下丧事，近又死了位小叔子，可邓氏看起来倒比几年前丰腴，近前看，气sè也好得多。
“卫妹妹，这三半夜，真是打扰你了。”邓氏见卫长嬴进来，忙起身相迎。
卫长嬴欠身与她见礼，口中寒暄道：“邓嫂子这是哪来话？嫂子前来，我竟不曾迎接，才要请嫂子饶恕。”
邓氏闻言，却莞尔道：“妹妹你太客气了，是我来突然，扰了你清梦，又怎能怪你？”
“哪有什么清梦不清梦呢？”邓氏深夜孤身前来，虽然说苏家别院就附近，后门处也定然有下人接应，但肯定不会是专门来闲聊客套。所以卫长嬴立刻把话题引深，与她分主宾落座后，就轻叹，“如今这世道，岂容好梦吗？”
邓氏也不回避，点头：“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这世道，咱们虽然都是女流之辈，不必操劳朝廷大事，然而夫婿既前头，哪能不为他们挂着心？何况膝下jiā儿年幼，是重逾千均！不只妹妹没有清梦，我也是辗转反侧，是以长夜无眠，却想过来同妹妹说几句心里话了。”
“嫂子管请说！”卫长嬴看了眼黄氏，黄氏会意，出去取了一壶凉茶进来放下，默不作声退出，却是去门口守着了。
邓氏呷了口茶水，放下茶碗后，便看向卫长嬴：“闻说沈五小姐当初出生之后身体jiā弱，纵然请了太医院院判，亦是束手无策。后还是其外祖母闵夫人一语惊醒襄宁伯，将之送回桑梓西凉，借助西凉对沈氏泽被，非但渐渐痊愈，甚至如今健壮得很？”
“确实有这事。”卫长嬴微微点头，心里就有点惊讶，邓氏这么问，难道是想要？
果然邓氏l出松了口气神情，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她主动解释道，“我就怕这事是谣言，如今知道真有效果，那……过两日我就能带恩儿回青州长住了！”
卫长嬴作诧异状：“嫂子何出此言？恩儿不是素来身子都很好吗？”
苏惜恩是苏若潜与邓氏嫡子也是至今独子，就是当年邓氏隐瞒身孕、跟随丈夫离开帝都，生赴任途中那个孩子。
虽然说邓氏从前夭折过一个女儿，但苏惜恩却身体健壮。
苏若潜跟邓氏回京奔丧时，卫长嬴见过这个表侄一次，是个机灵可爱孩童。看得出来无论苏若潜还是邓氏都爱他如命。
“唉，你不知道，恩儿前两日忽然就病倒了，至今不能起身。”邓氏蹙起眉，似有愁意，不过语气平静如水，显然不是真焦急，“我请了好些大夫看了，包括端木家八小姐，然而端木八小姐也断不出来什么缘故。卫妹妹你也知道，我跟你们大表哥这辈子就这么点骨血，看得比自己命还紧要。他有什么不好，我们恨不得以身相代！可如今药石无果，也只能指望学沈五小姐，一起陪他回青州了！”
卫长嬴眉心一跳，道：“苏大表哥也要回青州？”
本来她听邓氏说要带苏惜恩回青州，还以为是邓氏一人，这是来试探自己，他们母子能不能这次暗流汹涌里置身事外呢。
但苏若潜也要陪儿子回青州……
怎么他们一家三口是打算抽身而去，不管苏家这场大房三房之争了？
卫长嬴有点意外，虽然说苏秀茗重视嫡子，可现他两个嫡子都死了，且没留下一儿半女。苏秀茗现还能不把一切都传给苏若潜吗？
如今可是苏秀茗占了上风。
而且因为担心他一个ji动之下真开战，让沈家苏家都陷入不可挽回境地。老实说，哪怕苏秀茗现提出一些平常看来比较过份要求，沈藏锋与苏氏族人短时间里无法铲除他情况下，也肯定会答应。
但现苏若潜这个长子却打算携妻带子一走了之、任凭父亲独自一人来对付眼下这错综复杂又隐隐之间一触即发局面？
虽然说回去青州也未必不能发展势力，可要真想发展势力，怎么可能离开苏秀茗身边？毕竟亲生父亲跟前，那是什么都有人扶持跟善后。不然，之前苏秀茗做什么认为大抵掌握里后，让嫡子苏鱼梁从青州到帝都来？
显然苏若潜一家是打算不掺合苏秀茗事情了。
邓氏平静道：“不错，恩儿向来喜欢他父亲，夫君若不陪他回青州，他定然会哭闹不休。”她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怜爱与轻嗔，道，“本来他病着，身体就不大好了，若还哭闹，岂不是越发雪上加霜？何况卫妹妹膝下有二子，想来晓得，恩儿这年纪小孩子闹腾起来，咱们一个人还真未必哄得过来……”
说到儿子，卫长嬴深有感触：“可不是么？光儿大一点，如今却懂事得很了。燮儿还小，闹腾得不得了，我如今见到他醒着都头疼！”
“所以夫君答应一起陪我们回去。”邓氏叹了口气，道，“再说好几年前二弟就没了，这次帝都沦陷，二叔跟三弟也……前些日子就连四弟都出了事儿。如今公公同三叔、五弟重任身，离不开帝都，虽然说祖父祖母灵柩都已经被送回青州，可没个亲生骨血去守着也不好。公公他们脱不开身，夫君向来做文官，如今朝中又不缺文官，就觉得夺情了也没什么差事，不如回去孝，带着恩儿替祖父祖母守上三年墓，也是聊人伦。”
顿了一顿，又说，“我si下揣测一句，卫妹妹你可别往外说：恩儿病得这样古怪，兴许就是夫君明明帝都这儿没什么能搭手地方，却还不回去守孝，惹了祖父祖母天之灵不喜呢！即使不是，恩儿回去给他曾祖父曾祖母孝，也许会因此得上天垂怜，痊愈起来？”
卫长嬴听她连孝道都抬出来了，到嘴边“苏大舅舅同意了吗”就咽了下去，沉默片刻，道：“邓嫂子既然挂心恩儿身体，那我看小孩子病还是不要拖好，动身才是。”
“妹妹说很对。”邓氏听了这赶人话，却不恼怒，反而微微松了口气，微笑着道，“只是之前也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真对恩儿好，现下得了妹妹准话，我也就放心了。”
“其实西儿康复起来，归根到底还是叔父疼孙女、大姐姐照料她细心缘故。”卫长嬴思索着话语，缓声道，“我对这番经过，知道也不是很详细。但我想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既然都是亲生骨血，用了心，总会好。”
邓氏听到“亲生骨血”四个字，眉眼舒展开来，抿嘴笑：“那就借妹妹吉言了……我却相信，恩儿一准会好起来。”
“嫂子说是。”卫长嬴点了点头，道，“那么嫂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可要我们送一送？”
“既然得了妹妹话，当然是越越好。天明之后，夫君就会去禀告公公。”邓氏淡淡笑了笑，“至于送……这个倒不必了，一来无论三表弟还是卫妹妹这儿都忙碌得很，也不好耽搁了你们正事，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二来苏家总归会派遣人手护送我们，妹妹你不要太担心。”
卫长嬴所谓“送一送”，本意是派一队西凉军象征xing送上几步，表示不会暗中加害。但邓氏既然拒绝了，又表示出对沈家信任，她也不再坚持，喊进黄氏，让她去找了些滋补药材来：“那我祝嫂子与大表哥、恩儿此行都一路平安！”
邓氏并不推辞，欣然接下，两人再互相交代几句场面话，邓氏便告辞了。
她来时秘密，人进了后门，下仆才晓得，再去禀告卫长嬴，自然无从谈起迎接。但此刻离开，卫长嬴当然要送上几步。
到了门边，邓氏要出去时，忽然回过身来，轻轻附耳道：“卫妹妹知道恩儿这一辈应该从羽，却为什么叫惜恩吗？”
卫长嬴一怔，微笑道：“莫不是与邓外祖母有关？”
“祖母恩情我们当然也铭刻心。”邓氏笑了笑，转身跨出门，微微偏头，叹息道，“但恩儿这名字，其实却是为了记住三婶母。”
卫长嬴目送她背影远去，不久就消失星光下，若有所思。！。
第一百十章 星夜 隔阂
此夜无月，漫天星子，如河如瀑，却也照得草木含霜、衣染银光。
离开沈家别院一段路后，邓氏脚步却慢了下来，望着不远处被星光照得粼粼一片春草湖，伸手掬一把夏夜带着熏意湖风，她有些自失一笑：“也不知道这次回了青州，哪一年才能再看到这春草湖风光？”
“少夫人既然留恋这春草湖，却又何必要走呢？”今晚陪邓氏过来心腹是她陪嫁r母林氏，此刻扶着邓氏走湖畔依湖势与湖景而建小路上，一面替她分开迎面而来hā枝柳影，一面轻声道“好容易等到二公子跟四公子都死了，这正是上天垂怜大公子与少夫人。就因为沈藏锋派人暗示一番，就这么一走了之！且不说大老爷跟前必然震怒，婢子觉着，大公子与少夫人却也忒委屈了！”
邓氏听了这番话，一株垂柳下站住了脚，半晌没作声，一直到林氏屏息凝神不敢再说了，才轻轻道：“公公再震怒，如今膝下只有夫君一子了，难道还能亲手杀了夫君不成？而沈曜野铁了心要阻止两家开战，他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这一家三口头上，肯提醒一下，给我们个退出机会，那已经是念着亲戚情份了！若还不识趣……当年瑞羽堂敬平公世子，不就是个例子？那还是卫阀主亲侄子！同属卫氏骨血呢！”
林氏小心翼翼道：“婢子只是心疼少夫人与大公子。当年，钱氏还时，少夫人与大公子实受了太多委屈了。如今那钱氏自己死了不说，连她所出二子一女，都一并不得好死，实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婢子觉得，这兴许是上天看少夫人与大公子被那钱氏作践太过，这才让钱氏母子都横死，好将这扶风堂交到大公子与少夫人手里。”
“扶风堂吗？”邓氏望着不远处拂来飘去柳枝，摇了摇头，道“姑姑你把执掌苏家看却也太简单了。夫君他因为是庶出，又是长子，素来受钱氏那毒f之忌，自幼被打压。青州苏氏号称以武传家，夫君武艺却还不如我这个因为自幼体弱，家里请个教习教我几手，好强身健体妻子！本身武艺不佳也还罢了，碍着祖父祖母，钱氏不敢不让夫君读书，却不肯让他好好读书。这些年耽误下来，夫君这辈子都被她害了。这两年夫君为官是怎么做下来，姑姑你也知道——不靠幕僚，夫君做个知府都吃力之极！”
“我们夫f各自族里都不是什么出众人物，就是亲生父母跟前，也没有兄弟姐妹们得宠……”邓氏怅然道“年纪又轻，从前又不受重视，也没什么过人才干，没有足以使众人心服口服功劳。姑姑你说，苏氏上下凭什么服我们？”
不等林氏回答，邓氏又道“姑姑你看沈曜野夫f，沈曜野打小就被永定侯亲自栽培，就连他妻子卫氏，瑞羽堂里也是非同一般。他们两个虽然年轻，但生来都是万众瞩目人物，沈家早就做好了被交沈曜野手里准备。沈曜野本身也表现出了这样能力……而我跟夫君呢？苏鱼梁没死之前，苏家上下有几个人正眼瞧过我们？他们会因为公公膝下只有夫君一子，就甘心辅佐夫君？错了，他们根本就瞧不起我们！即使公公只有夫君一个儿子活着了，他们也不会像对苏鱼羡或苏鱼梁那样给予我们应有尊敬！”
说话之间，邓氏猛然张手，一把抓住拂过身畔柳枝，用力握紧！
她感觉到因生离湖不远地方、又正值葳蕤季节而汁液饱满柳枝柳叶自己掌心被捏成浆，暗夜之中看不清楚，却可感觉到汁水顺着指尖滴落。
林氏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但现不一样了。即使暂时他们还会对少夫人您与大公子不敬，一旦他们醒悟过来大老爷只有……”
“都是一样。”邓氏淡淡道“姑姑你还没想明白吗？为什么沈曜野如今见不着公公了，却随便派个人，就能够见着夫君？而且，恩儿也被没公公接走，至今和咱们一起！”
林氏一怔，随即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答案浮上心头——她倒抽一口冷气，道：“这……这怎么可能？！大公子……大公子他……他可是大老爷唯一子嗣了啊！孙公子也是大老爷唯一亲孙啊！”
“公公今年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如今孝期不可近女sè，三两年后他年岁长。”邓氏冷冷道“但桓宗皇帝一生沉i酒sè，年近六旬尚且有了清欣公主，何况公公身体可比桓宗皇帝知天命时健壮了不少？”
“纵然大老爷认为出孝之后能够立刻得子，但……但若等这幼子长成，大老爷都多少年岁了？”林氏怎么都不能相信，苏秀茗竟然心狠到了能拿如今唯一还活着庶长子以及迄今唯一孙儿苏惜恩做y饵！
苏若潜即使从前不如嫡子受重视，然怎么都是苏秀茗亲生骨肉啊！苏秀茗死了两个嫡子，现还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他也只有一个孙儿！这样他都敢豁出来，难道他不怕日后若再无子嗣、或者有了也像两个嫡子一样横死中途，导致自己断子绝孙么？！
邓氏冷冷道：“谁知道公公怎么想？可公公现自己住军营里，非心腹不能近身！连公公忠心下属都有许多人被一并带入营地，偏偏我们一家三口还留这别院里，不过是由一支青州军随随便便拱卫……连咱们都能够轻松调开守卫出来！姑姑你看这是公公把咱们xing命当回事样子？不趁着沈曜野念及亲戚之情提醒点走，难为等着给公公做他向三房发难理由？！”
她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眼头顶漫天星辰，喃喃道“夺了原本该是苏鱼羡与苏鱼梁东西，当然是件大人心事儿！可相比身家xing命，扶风堂又算什么？没了命，这天下都是空呵！再说姑姑忘记恩儿是如何保住了吗？若非三婶母当年瞒着钱氏那毒f，悄悄赐下成药与药方，我随夫君赴任途中动了胎气，又岂是以后不能生育这么简单？必与是恩儿一尸两命呵！我已经没有了一个女儿过了，要是当时没了恩儿，哪怕活下来，我也会立刻投了那客栈之畔悬崖……”
想到当年战战兢兢陪同邓氏上路，一直到出了京畿都生怕钱氏察觉不对，派人追上来，将邓氏带回太保府那牢笼里去……为了防止再次落入钱氏之后，苏若潜与邓氏夫妻二人不顾邓氏身孕强行赶路，进入剑南方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才松下去，强行赶路苦果也已结成，邓氏途中动了胎气，早产，难产，几乎丧了xing命。
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方……
苏若潜满脸是泪抱着妻子催促下人赶紧去附近找大夫和稳婆……
好容易寻到一家客栈，心善掌柜夫f手忙脚乱收拾出上房、帮着烧开水，却因寻不着大夫和稳婆，陷入一片绝望……
母子都奄奄一息之际，邓氏竭力睁开眼，让林氏取出卫郑音赠送——从季去病处赔笑脸讨来一颗成药化成水，苏若潜与林氏等人衷心祈祷下，奇迹般保住了母子平安。
听着男婴呱呱坠地哭泣声，苏若潜流着泪宣布，这个嫡长子不会像他兄弟们那样从“羽”字辈，而是名“惜恩”。
珍惜与铭记婶母卫郑音这份悄然施下恩情。
回想钱氏时，苏若潜夫f受磨难经历，林氏至今犹自潸然泪下，喃喃道：“婢子晓得了……少夫人不要再说那些话，钱氏这毒f行事狠毒，如今已然遭报且连累子女。少夫人既然已经苦甘来，往后再没人能给少夫人添堵，必能一切顺遂！”
“我也希望一切顺遂。”邓氏同样别过脸，擦去泪痕，压下这些年来酸楚，低声道“那次虽然靠着三婶恩德，与恩儿都活了下来，可我却再不能生养了。前次请端木八小姐来给恩儿看时，也请她看过，她也这么说。而夫君恩儿出生时承诺我此生不会再纳妾，恩儿将是我们唯一孩子，凭什么样荣华富贵，能跟他比？再说那些荣华富贵于我们来说，其实不过是水中月镜中hā，都是虚幻。”
林氏擦着泪，低声道：“是婢子糊涂了！”
“姑姑陪我这许多年，跟着我也受了委屈，如今不甘心，也是为我抱不平，我懂。”邓氏反手握住她手腕，低声道“但那些原本就不是咱们……继续留帝都，百害无一利。咱们回去就收拾东西，回到青州之后，孝孝顺顺替祖父祖母守墓，就算守上十年八年，只要日子安稳，又有什么关系？如今让恩儿平平安安长大，才是正经！”
林氏闻言，顿了一下，却又紧张起来：“那……既然大老爷有拿咱们这一房做y饵盘算，若不准咱们回青州孝怎么办？”
“所以我今晚去找卫氏。”邓氏咬着net道“你道我只是去让沈曜野放心、知道我们识趣吗？这也是让沈曜野设法替咱们开路——你等着瞧罢，这会卫氏怕已打发人进城去给沈曜野报信了。明日三房也会帮着咱们搭梯子——毕竟咱们跟三房是无怨无仇，还受过三婶母恩德，既然咱们退让了，三房不必冒险害了咱们就能如意，怎会不帮忙？”
说到这儿，邓氏到底切齿出声“我原本以为钱氏那毒f作孽过多，所以落得一个子女三人皆横死、甚至都未留下骨血下场，也算是为我那可怜女儿抵了命了。却不想，公公也如此心狠！这夫f两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活该他连丧两个心爱儿子！活该他两个心爱儿子，都是一子半女都没有留下！”
可邓氏却不知道，此刻苏家别院角落里，负责拱卫此处青州军里一名士卒，正向都尉禀告着：“大少夫人去了沈家别院，停留了大半个时辰，如今已经出来了，却湖边站住，正与其r母林氏说着话。属下怕靠近了被发现，故此远远看到就先回来禀告了。”
“是不该靠近，大少夫人与那位卫夫人一样是习有武艺身。”都尉沉声道“若叫她发现了总是不好。”
士卒y言又止。
都尉就问：“还有何事？”
“属下虽然不敢被大少夫人发现，没有靠近。却因夜深人静，听得两句，似乎……似乎大少夫人想与大公子一起带着孙公子回青州！”士卒皱眉道。
都尉却毫无惊讶之sè，道：“是么？那也没什么，国公大人原本就打算好了，若这次沈藏锋派人去找过大公子之后，大公子去营中求助，就开始栽培大公子，若大公子求去，那也就算了。不然我今晚何必令你们故意疏忽，放了大少夫人与林氏轻松出门？”
士卒很是惊讶：“四公子故，国公大人如今膝下只得大公子一子存世，大公子不思shi奉亲父跟前，还想着携妻带子一走了之！这也太……太不……”到底没敢把“不孝”二字全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都尉神情淡漠，淡淡道“正因为四公子也没了，国公大人才心灰意冷，不强迫大公子留下来。恐怕一个不小心，大公子再步了四公子后尘！”
士卒诧异道：“若是这样话，那国公大人为何不告诉大公子？据属下观大少夫人与其r母林氏言谈之间语气，似对国公大人有所不满啊！”
“国公大人如今为了四公子而悲痛万分，哪有这个心情与大公子、大少夫f好言好语说明？”都尉似是苏秀茗心腹，所知颇多，此刻嘿然道“而且，一旦国公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不受国公大人重视大公子他们，才安全！”
见士卒还有些发怔，都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这些不是你所要考虑和担心……你且去外头招呼一声，看大少夫人与林氏回来了，再假作疏忽，放她们回来。记得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人辱则辱举国，一人仇而
“一人辱则辱举国，一人仇而仇天下？”西凉，先行一步、数日前已经抵达祖堂沈藏锋，看着平摊几上信笺，剑眉微皱，道“这真是那乡农出身闻伢子说话？”
送信之人半跪堂下，沉声道：“卫家六老爷与莫彬蔚是为其所救！”
“果然。”沈藏锋点了点头，他意外不是这一句慷慨ji昂、鼓励大魏上下万众一心抵御戎人话是从前闻所未闻闻伢子喊出来，而是这句话偏偏这种时候喊了出来。
东胡军正北方杀得舍生忘死，二十万青州军星夜驰援奔赴北地但即使支援了刘家二十万兵马，不算青州兵力，单京畿也还有二十万青州军。
西凉军由于地利可以选择坐山观虎斗，青州可没这样好事，为了不龟缩回故乡，他们必须占稳了帝都。而为了让帝都安稳，以京畿为营地，不待民变发展到觊觎帝都规模就先一步一步平定叛乱是他们必然选择。
青州军十有八九会西凉军离开后不久兵分三路：一路援东胡；一路驻帝都；一路，平民变！
这一点沈藏锋决定离开帝都前就知道了。
因为假如他没有回来话，他也会这么做。
既然要守好京畿了，又怎么可能坐等旁人从从容容壮大后打上门来？那当然是趁他们还微小，抢先打上门去！
可现，有一个民变首领说“一人辱则辱举国，一人仇而仇天下。”
上位者居高望远，xing怀大志，是不容易被一句话语煽动，可底下人不然。
闻伢子散播这句话之前，东胡军连失十一城，戎人占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头颅筑起累累京观，且将断后士卒削成丨人棍、恣意凌辱之后，装入革袋中，以战马踩踏成泥！
对于亲身与异族征战过、并且自幼就看过这一类消息沈藏锋来说，这些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然而大魏腹地黎庶对这种传闻虽然也不陌生，到底隔岸观火。一直到今年开年帝都失守，才让他们真正见识了一把何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人根本就是视魏人犹如牲畜！
燕州和帝都这次栽得有多惨烈，甚至连对庶族而言始终高高上士族都损失惨重，假如戎人再次占了魏土，那他们还有活路么？
这样恐惧之下，本能，他们酝酿着抵御戎人愿望与勇气。
而闻伢子这振臂一呼，等若是点燃了这把火。
沈藏锋估算时间，揣测苏家现应该非常恼火——他们应该刚刚预备好平乱，偏偏这光景，要被他们平下去乱，却喊出了一起对付戎人口号。
要只是闻伢子这么做，远隔千里沈藏锋还不能肯定。但既然卫咏夹里面，沈藏锋敢打包票：就冲这位卫六叔先前把苏鱼梁跟何子勇商议谋害苏家三房谣言散播漫天四海，自己却隐匿无踪手段，如今必定是把民愤都调集了起来。
何况旁人总有从这振臂一呼之中看出生机——如今起事之人中还没听说过谁家能有跟边军正面交战这种级别精兵，本来正是苏家剿灭起事、壮大己身大好时机。
有机会拿大义名份堵得苏家不下手，傻子才不插一脚。
即使苏家不理会这样威胁继续平乱反正他们也没损失不是？
总之闻伢子这么一鼓动，青州苏氏一个不好，就要落定“国难关头仍旧屠戮国人”名声了——沈藏锋还注意到，探子说“卫家六老爷与莫彬蔚是为其所救”是口信，而未曾落纸。
他闭目想了想：“卫六叔与莫彬蔚乃闻伢子所救之事，如今苏家还知道？”
“回国公话，确实如此。”探子郑重道“而且，属下发现，似有宋家人插手其中。”
沈藏锋睁开眼，道：“宋家？是宋阀主？但宋阀主因宋司空与宋家大公子之死悲痛y绝，如今不过是为了本宗而苦苦支撑居然还有精力把手伸到盘州附近吗？”
探子却道：“插手人不是宋阀主，也不是宋二公子，而是宋家大小姐！”
“那么苏五表弟呢？”沈藏锋沉吟问。
“苏五公子似乎并不知道。”探子道“属下查出，仿佛宋家大小姐需要卫六老爷所知道有关已故宋司空事情，所以帮助他们从闻伢子处潜逃入锦州。如今锦州宋家商号掩护下，行踪几乎一日数换，到底去什么地方、中间做什么，因为担心被苏家察觉，咱们人只能远远跟着却不小心丢了踪迹。还请国公责罚！”
沈藏锋许久未语，久到让探子心惊胆战、堂内气氛几乎要凝固了，他才缓缓道：“这应该不只是宋大小姐手段，应该是卫六叔算计。让宋大小姐不告诉苏家，那么你们即使寻到线索，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行事，甚至还会故意替他们遮掩痕迹。毕竟如今我已率军回了西凉，远离中原。虽然留了些人手那边，到底跟苏家不好比。所以即使知道了什么秘密，也不敢轻易打草惊蛇，因为哪怕是暂时拿到了，也未必保得住。”
探子不知道这次丢失了卫咏与莫彬蔚行踪到底要不要挨罚，小心翼翼道：“属下确实是这么想”
“但有些人有些事，其实未必需要保下来。”沈藏锋眼中流l出惋惜之sè，淡淡道“你们不该见他们行踪一日数换，就选择尾随也不想想，他们除了逃命外还会做什么？这样盯梢有何意义？”
探子听出责备之意，大惊，伏地道：“属下”
他话音未落，沈藏锋已经严厉喝道：“你们应该杀了他！还有莫彬蔚！看不出来他们为什么要设计让宋家接应他们离开么？因为闻伢子——这所谓‘一人辱则辱举国，一人仇而仇天下’主意必定是卫咏所出，而他与莫彬蔚都与苏鱼梁之死有关！一旦他们被发现受了闻伢子恩惠，苏家立刻就能以这个借口出兵，即使不继续扫dàng各地起事，灭掉闻伢子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就是要撇开与这闻伢子之间关系！”
俯伏地探子不敢辩解，心中却是苦笑万分：谁不知道卫咏是卫家子弟，还是三夫人六叔？三夫人是如今沈家主母，他们做探子未得上命，怎么敢擅自干出杀了卫咏事情来？
即使不考虑怕主母追究和报复，也要考虑他们有没有资格决定给沈家惹下卫家这个敌人尤其沈家和卫家还是姻亲！
“三哥且息怒。”被沈藏锋喊过来一起见这探子沈敛昆自知才疏学浅，所以一直到没吭声，到此刻终于忍不住出言道“我看卫咏他们这么做，虽然是yin了苏家一把，但对咱们家可没什么不好吧？何必杀他们？苏家怎么可能这样就被轻易将住？何况原本以苏家兵力，扫平盘州等地是毫无问题，如今却有卫咏与莫彬蔚从中作梗苏家不能继续发展壮大，或者壮大时需要多损失与代价，岂不是正好？”
沈藏锋面sè冰冷，看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们往后大敌人，一定会是苏家？”
沈敛昆愕然道：“为何不是？”他看来，各地起事不过是一群乱民，上不得台面，真正能够威胁到西凉沈氏染指天下除了苏家那就是刘家，但刘伯照和刘希寻现完全就是撕破了脸了，甚至导致东胡军此番溃不成军那么挡沈家跟前碍眼，不是苏家会是谁？
“你太低估你嫂子这个六叔了！”沈藏锋冷冷道“你以为他会随便选个人指点、哪怕这个人是他救命恩人？遑论他连宋家都拖下了水，还亲身离去为闻伢子撇清关系”
“难道三哥认为卫咏能让闻伢子威胁到苏家？”沈敛昆觉得这也太不可能了“这闻伢子咱们帝都时听都没听说过，看这次报上来，也不过是一个乡民，能济得了什么事？”
“若是太平盛世，这等人自然不值得一提。”沈藏锋揉了揉眉心——因为他是接到西凉受狄、戎侵袭才匆忙回援，这一路当然是紧赶慢赶，而回到祖堂后，与沈藏机匆匆问了如今局势，发现比自己估计还要麻烦，这几日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才会听说帝都来探子到了，就立刻把沈敛昆喊过来旁听——长子沈舒光还小，此刻也还没到西凉，沈藏锋当然只能指望先把兄弟调教出来给自己搭把手。
此刻按捺住疲sè，淡淡道“但乱世之中，正是草莽里人出头之际，纵观青史，有多少王侯将相出身寒微？咱们士族是尊贵，可庶族也不是一准出不了头。不是么？”
沈敛昆还是觉得沈藏锋担心过了：“就算这闻伢子卫咏辅佐下能把苏家弄倒了，难道咱们家治不了他？”
“六叔手段，连祖父祖母都颇为忌惮。”堪堪抵达西凉城队伍里，卫长嬴从打发了长子离开后就一直紧锁蛾眉，握着手中信笺，苦苦思索着“他行事素来是一步数算。这次帮闻伢子这一把，到底打什么主意？紧要是——长风还帝都，因为他缘故，祖父祖母明里暗里打发了许多人手陪长风。虽然这些人不能上阵去跟青州军拼命，si下带两个人回凤州，却未必不能瞒过青州军眼目却为何，六叔找是宋表姐，而不是我卫家？！”
不知道为什么，卫长嬴心中一阵沉重“难道六叔想借这个机会脱离卫家？或者，栽培一支属于自己势力、名义上还瑞羽堂，实际上却自立门户？也不知道祖父祖母对这样情形，有没有留什么后手？”！。
第一章 经年
这一场冬雨从两天前开始下，中间白天停过一两个时辰，陆陆续续把屋檐下水缸灌满一口又一口。这西凉是很罕见，按说这月份一场雨下不了几个时辰必定会飘起大雪，偏偏今年就不一样。
但也有好处，就是不下雪总归不是太冷。
申初时候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