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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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

    路平没白活,看看人家路大给办那事,在这村里也是绝对的第一。富富态态的,没得说。人家娃娃是把钱借下了,可是人家是做成事了,借的值。我也愁了,你说你们两个也大了,二十几的行货了,怎么就问不下个婆姨。年年往外跑,一年钱也没挣回来,婆姨也引不会来一个。这又一年,一年一年可快了,一下说起还犟嘴,叫等等。等什么,等你们的墩子,你以为老子不会死,老子还再有几十年的活头了?糊脑子,不想想,人这一辈子能活多长,明了黑了,就是一天,暖了冷了,就是一年,活了死了就是一辈子。我不敢多想什么,就是想死下了给我也办路平那么个事情。你说我老老实实一辈子,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做,怎么就这么个命?大包大包,不学好,已经快奔三十的人了,你就不说为婆姨的事情急一下,一天价一溜一溜就是瞎串,这村里有什么串的么。小包也是,人常说:"跟好人出好人,跟上死鬼会跳神",就不学好的,你哥我看就不顶事了,你才二十三四的人敢好好的么,爸还不死可就是希望在你身上了。你看你妈一天还给你们好吃好喝的,我实在是看不惯。毬事不做,一天还给吃好的,这样的吃老本,时间短还好说,时间长了,吃风喝屁可。老子也会死了,老子死了你们怎么办?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子不死,儿不大。"村里修学校了,你们俩兄弟就去揽几天工么,一天呆在家里怎么办啊,常年年还出门可了,今年这是怎么了,跟上鬼了,就是死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说上装的悄悄的,就是圪蹴在门圪崂吃烟,弟兄两个一个样样价。烟不出钱吗?烟也是拿钱买的,又不是人家白给的,给老子在那里吃上个没完,有什么毬面脸吃了。看什么看,老子说说你还怎么了,眼窝一睁一睁什么了。你还吃人呀,狼娃喂成虎娃了,你还敢吃人呀,老子怎么说是你大了。说上装的悄悄的,唉,你说这怎么办,你说,人家不听,你说,人家不听,你就是说破天也说不进去一句,把你老孙子挣死也不顶事。要是你姐在的话,你姐肯定也会这样看不起你们。那时还说你们这小子们好,要你们传宗接代,那时晓得现在你们是这样的毬势,那就把你们送出去。还说你们是那好的,你姐姐就是个女娃娃价,将来大了也是人家的人,大了是人家的人,那就小着就给人家,这样也就能把你们留下了。可是看看你们现在的怂样子,熊样。老子真是眼瞎了,也不看看你妈都熬煎成什么样子了,你们还在这里装的悄悄的,真的是把老先人也气死了。

    她在做饭,惦着面手,走出来,她说:"你这鬼老汉,这样瞎说了半后晌了,累不累?"

    我说:"我当然累了,我也是人又不是牲口,就是机器用的时间长了也发热了。可是,你看看这两现世报,唉,真是把巧玲娃娃亏了。那时还不如把这两现世报两尿盆子扣死。"

    她很生气,不晓得是为什么,她说:"你就不要说了,快吃饭了,吃多吃少说话,做的剩下糟蹋的,都是五谷杂粮,都是东西。"

    我听到这,就想起。她为了不糟蹋饭,本来酸了,可是都是好东西,喂牲林可惜了,她就自己吃,喂自己,一口一口吃,最后端起盆子吃,说也说不下。不要命了,不想活就快快价说,死法多了,你说你,这样的作践自己。可以去跳井子,去吃农药,去找根绳子上吊,去钻汽车,多了去了,海了去了。你说你,就这样吃酸水子东西,能活得了?怕糟蹋东西,你晓得他们出去是怎么花钱的,你晓得不,人家两个把那三五块钱都不当个钱,你这样值得吗?唉,半脑子,半夜往下死了,肚子疼的直叫,一趟趟的跑厕所,一直到天亮,你静静的躺在那炕上,人家两个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直直的出去串去了,该吃吃,该喝喝,你说你,现在这样为这些龟子子顶什么事。

    你就一句话,就一句话,说了一辈子,拿了我一辈子。一句话,说了一辈子,我听了一辈子,心寒啊,你这样,他们两个鬼子子晓得了?你老婆子这都是胡闹了,个自受罪,自己受罪,受死也不亏,活该。你说你,就一句话,说了一辈子,我听了一辈子。

    她看着对面破烂的庙,久久的,久久的,太阳变成看月亮,月亮边上有了星星。久久的,久久的,她说:"唉,娃娃好,娃娃坏,都是心里的块肉,谁叫养了那事了。"

    一句话,说了一辈子,我也听了一辈子。就是巧玲娃没听着,把娃娃亏了。早知道这俩是现世报,连个戳牛屁股小子也不是,就两尿盆子扣死,就是把巧玲,把娃娃亏了。

    我说:"村子里修学校了,现在正招人,你们两个去揽工。不要在这家里呆了,恶心的人不行,赃的人看也不想看。"

    大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说:"妈,今天吃什么饭?"

    她说:"拌疙瘩打鸡蛋,想吃不?"

    二包把烟把子在地上泯了,站起来,他说:"这我爱吃,妈,我能吃两碗。"

    她说:"三碗也吃,这又有了,尽量吃。憨小子,这又不是穷苦艰难,三碗也吃,尽量吃。"

    大包说:"我吃一碗。"

    我没说话,她说:"你鬼老汉子吃多少,个自说么,还要我一个一个问,麻烦死了。"

    我说:"问我一下就不行吗?这俩小老人都能问,我怎么就不能问?"

    她说:"你要把我累死吗?我不问你敢行了么?你还这么不懂事?"

    这是哄孩子话,一句话,一辈子,我听了一辈子。我说:"你看看,你把娃娃惯成什么了?一天一溜一溜呆着什么也不做,连个婆姨也问不下,叫人家笑话。我受了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受苦人,这辈子他妈的是造什么孽了,养下这两个现世报、鬼子子。"

    她说:"唉,谁叫养了那事了,憨人啊,就这样将就着,娃娃有娃娃的打算了。"

    我说:"嗯嗯,娃娃有娃娃的打算,就是等咱们这两个老格桩死着了。受了一辈子,给窑砌好了,装修的白格刷刷价,锃光瓦亮的。就是婆姨问不下,这还是家里不行?这就是人的毛病。"

    她把盆盆碗碗摆下一锅台,盐钵钵、醋壶壶、辣子碗碗、芝麻钵钵、腌韭菜碗碗都端到锅台上,狠狠的剜了我一眼,她说:"你鬼老汉瞎说什么,娃娃哪有毛病了?我看就是你一天有毛病了,说个没完没了。"

    她说的对,我一天就是说个没完。你不晓得,我这是急了么,人家吃的拉都拉了,你还没吃呢。人家娃娃不光婆姨问下了,娃娃都跑的呼噜噜的了。咱们呢?婆姨还不晓得在谁家娘肚子里了。往死急了,还嫌我说个没完,唉,你老婆子就受死,不顶事么,一眼看下这现世报不顶事。我就和个婆姨价一样说个没完,你不晓得我这是急的么。

    我说:"没毛病,是我瞎说了,放屁了。我放屁了,闲着没事一阵一阵价放屁了。吃饭,吃了饭快滚的远远的,一阵也不想看见。什么孙子,就是亏了巧玲了,唉。"

    大包说:"你看你一天价急屁火烧的,就是说,就是说,说这顶屁了。不就是个婆姨么,世上的女人可多了,我明就给你引一个。"

    我拿起碗,放下,这吃什么饭了,有什么可吃的,一肚子气就饱了。我说:"你吃就吃,不吃就算了,还给老子在这里吹你大的牛bi了,给老子悄悄价。"我拿起碗,放下,吃什么,气也气饱了。养下这不争气的,现世报,你能把他怎么,说上还眼窝一睁一睁的。一句话,她说了一辈子,我也听了一辈子。谁叫养了那事了,可谁说养下这么些龟孙子,就叫这么些龟孙子来拖累老人来了?吃了,快滚你妈bi远远价,一阵也不想看见。

    小包吃的"呼噜呼噜"的,连汤带水喝的,吃的脑上的汗水子直淌了。我看不过,看不下去,我说,我就说:"就是些吃货,吃可能行,还要脸不要脸,活的有什么意思?"

    小包放下碗,用手抹一把嘴,又吃烟。我看他,她看我,我看他吃,他给我递,我说:"老子不吃,老子吃不起。"他说:"你看你,急什么了么。一道街上,没问哈婆姨的可多了,又不是我们两个。你看精仁叔家的那两个小子,还有拐子叔家的那三个,你说你,急什么急么?一天尽瞎操心。"

    我说:"吃完了,快滚你妈bi远远价,一阵也不想看见,想去哪就去哪卖脑去,什么孙子。上辈子是做下什么坏事了,养下这么两个现世报。"

    不看好的,就看不好的。老人常说:"拄棍还拄个长的",这就不看好的,就看些光光家。我娄富,叫个富,哪来的富,就他妈的扯淡,纯粹的扯淡。精仁家,家里有个疯婆姨,你妈又不疯,一天给你们伺候的周周到到,这一样着了?娄拐子,是个拐子,你大又不拐,一样着了?半脑子,胡脑松,不看好的,就看不好的。看看人家,看看娄胖子家的娃娃,过段时间就结婚了,看看大能人、二能人家的娃娃,不了人家能了,人家的娃娃给出力了,争气了。就这两个现世报,能把人气死了。还是懒命鬼,闲着什么也不做,就是吃。早晓得这么个,还不如在那时两尿盆子扣死了。就亏了娃娃巧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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