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天暖了,不仅仅是暖了,是热了。 六月的太阳最毒了,放屁了,七八月的也可毒了。暖了,不是春天了,是热了,是夏天。钱越来越难挣了,还又不值钱,我的那憨老人就说我今年不出去挣钱去,去哪挣,这热成这么个,去哪。一天就急个给问婆姨,婆姨,婆姨,要婆姨做毬了,就能养个娃娃,下个崽。再就是烧火做饭,婆姨可多了,到时候我引回来个就好了么,我又不是不晓得,不憨着,就是给你说个没完,说的我脑仁子疼。
没事就去二婶子家去串串,唉,今又来迟了,没空位了。你看看,这人家娃娃都没出去,就叫我出去,憨的没深没浅,憨老人啊!这一天人就是多,这还紧走慢走,来了就迟了。窑里凉凉价,窑就是好,就是冬暖夏凉,还说要城里去,去了把你给热死。脚地下一场,炕上一场,都满了,我又来迟了。二包看下这没戏就走了,不晓得去哪了。我看会,这外面正亮红晌午,晒得能去哪?我就看,窑里凉凉的,就是好,这就是冬暖夏凉,就去城里,去城里做毬了,热死你孙子。
我就看,看看,现在外面热,没地方去,窑里凉凉的,坐下看会。我就看,看会。
他来了,门里进来,头发抹的油腻腻明晃晃的。你说你,这村里又没有小姐、婊子,你打扮的和盖老、嫖客一样。一年倒是挣得不少,就都在外面给婊子了,嫖了人了。我大包没钱也不想看你,你还能的,不晓得是谁家儿的。不看看,你大就是个拐子,你妈了,嫁汉马撵不上。你们三个光光,问不下婆姨,一家子,就一孔软绵绵的烂窑,人家谁家女子来了。我家好歹还有那么几孔新窑了,问婆姨那是迟早的事。
他说:"大包啊,你也来迟了?"
这他妈的,不是问这么些废话,来早,来早老子能做这看,来早老子早就上场了。问这么些废话,不叫给老子打光棍,比老子大**岁还连个婆姨问不下,再说,来早来迟跟你孙子有什么关系。
我说:"来迟了,没位了,就坐这看看。"
他坐在炕栏上看,在我旁边。我一溜下炕,拿了个凳子到脚地下坐着看。谁赃的和你一搭看了。我就拿着凳子坐下,坐下看。窑里凉凉价,就是好,看上凉凉价,一点点也不瞌睡。
都来了,家里呆不住。大晌午,不睡觉,都来了。都迟了,就坐下看会。窑里凉凉价,看会。
二盖老也来了,头发不明,但也油腻腻的,和上了猪油一样。这弟兄两个一个样样,娄拐子养下这么几个现世报,就是跟上个哥哥的瞎逛,也有二十**了,和我差不多。
他说:"还是窑里凉快,外面能把人人油晒出来了。"
又一个声音,他说:"谁说不是,去地里走了回,还是等后晌凉会去。"
差不多的声音,他说:"哥啊,咱家的羊我给放到山上了。"
他说:"嗯嗯,你回去喝点米汤,时不时的上去看看,不要让跑了,又半夜半夜找羊了。"
他说:"晓得了,我先回了。我姐把馍馍蒸好的,晚上吃炒菜馍馍,你串会早点回来。"
他说:"爸爸了?"
他说:"地里去了。"
这就是精仁叔家的两个小子,大小子也不小了,人倒是务务正正的,可是个好受苦人。二小子本来现在正是读书娃娃的岁数,十六七岁,可是,没人管娃娃,就给买了群羊,一天就是拦羊,这也挣钱,可是你就是拦一百年,在这村里里也就是个拦羊小子,一辈子的拦羊小子。女子也老大不小了,二十一二了,还找不到人家,娃娃倒是俊俊的,花眉俊眼的,都说是好女子。做生活也利利索索的,就是家里,家里一个疯妈就给害坏了。要是这女子一出嫁,这家也就散包了。还记得,这女娃不在,去城里的姑姑家走了趟,有人去家里串。一进门,一堆鸡屎就摆在锅盖上,鸡在炕上脚地下乱飞。吃罢饭的盆子、碗、筷子、勺子摆一锅台。你说说,这女子能出嫁了?可是女娃娃家不出家,总不能老呆在家里,养成老女子。这对娃娃也不公平,女人价一辈子,不就是为能找个好人家,给养个娃娃,做个标准的婆姨。可是,这家里能走得开吗?你说说,有人说:"二娃啊,你妈疯成这样,给买点药吃了,对你们都好,她少受罪你们也少拖累。"
她就做生活,不说话,那人又说一遍,她就做生活,不说话,那人又说一遍。她说:"你放你妈的狗臭屁,我妈就是再疯也要活着,有你什么事了,妨碍你吃了,还是妨碍你喝了?"
她不想让人家这样说,她晓得了,不要看年龄不大,她晓得了,人情世故,她都晓得了。说句不好听的,家里没爹还行,要是没娘,那就是个烂包。娘就是再不好,那也是个世皮子,就是再疯,也晓得给娃娃缝补了。疯也好,憨也好,只要活着,那就行,就是个世皮子,这个家就烂包不了。男人家,毕竟不会许多。出嫁不出嫁,她晓得了,她现在正在做炒菜、馍馍一锅已经蒸熟,另一锅又安顿里去了。
家里,这个家里,一个女人疯了,一个女人还精精灵灵的。疯女人、憨女人养下个精精灵灵的女人,这个家,正是因为这两个女人,疯女人、精女人,还存在,还没有散包。
二婶子今没耍,炕上睡着。这会刚醒,一眼就看到搓麻将的娄胖子。坐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清醒一下。顺手在锅窝子端起早上剩下的瓜汤,喝了几口,喝得直叹气。
她说:"还是这瓜汤好,两口就喝的凉凉家,绿豆是好东西,这夏天就要这东西了。"
没有下炕的意思,就看娄胖子的牌,好入神,不说话,静静的看着。眼睛珠子飞了,娄胖子的手在跃跃欲试,捏着一个疙瘩。打出去了,她也就唉了一声。
她说:"你打坏了,你这盘成不了。"
娄胖子说:"婆姨女子价能解下毬了,悄悄价。"
她说:"你老小子还不信,你老小子慢慢价看。都快当公公的人了,还老不正经。"
说不正经,他还真不正经,哪里正经了。最起码,娄拐子是给攒着了,弄人家婆姨,这就是最大的不正经。现在还拍二婶子的屁股,真的一点脸也不要。那个肉脑里就满是些不正经,后脖子上的肉一堆一堆,哪天把你老小子的这个肥脑给砍了,看里面倒究有些什么,有些什么黑脑子。你说你都是要当公公的人了,还不正经,三岁带的老来性,改不了了。听人家说,他小小价就是个牲口,叫娘的往下脱裤子,他看,这不是人,这是牲口。看看现在,仗着有几个臭钱,在这村里得势的,能你妈bi什么。你的小子开个你大的脑烂车,脑大的谁也认不得,什么孙子。谁没用个谁的时候,就你有钱,你能一辈子有钱?老子还不信了,老子就一辈子没钱,这可说不来。十年何东,十年何西。小包说我说错了,我说的哪错了。他说人家都说三十年,你怎么说十年。我说我愿意,我就要说少点,就在十年里看这世势,看看是谁闹腾了。
你那脑大的小子也来了,认不得人,今就让你小子吃个大亏。来了就耍,正好又能凑一桌。我说:"二婶子,再拿副麻将,我们再开一桌。"二婶子说能行了。让你小子吃点亏,就不信三个还赢不了你小子一个。
天暖了,热的不行,一下做点生活头上的汗水子就直淌。年轻人啊,年轻人,娄村的年轻人,正享福着了。公路上晒的软的和发酵起的面团,一踩一个脚踪,硷畔坡底下的树也蔫了,知了是嗞嗞价叫上个没完没了,和我爸一样,一下就说上个没完没了。麻将搓的吧啦啦的直响,喝酒的酒瓶子碰的当当的响。你说你们这些娃娃,不好好价受苦,连个婆姨也问不下,就耍就吃就喝,半脑子、糊脑松,就打一辈子的光光可。窑里凉凉价,就是好,冬暖夏凉,把人舒服的要死。
世界大了,天也大,地也大,什么人也有了。各有各的活法了,精人又精人的活法,憨人有憨人的活法。精人也是一辈子,憨人也是一辈子,精人憨人都是一辈子,就这样活着,就这样死去,活着,死去,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