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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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十九

    黑了,我和我妈、学慧、路大就回家了,我爸又去外面了,不知道去谁家拉话去了,吃饭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人老了就是爱人,爱和人拉拉话,见了人就特别的亲热,一下子碰见个长时间没见的人,就死死的把你的手拉着不松开。家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就是人稍微的上年纪了,家里没有原先干净了。我妈一回去就忙上了,但是又不晓得该给我们做的吃什么,想给做的吃的太多了,一下子就没有了思路。

    我妈说:"你们看,你们想吃什么了,我给你们做。"

    我说:"随便吃点什么,什么都行,什么方便吃什么。"

    学慧帮着她做,说:"那就吃面,吃揪面片,我就喜欢吃这,倒上西红柿酱放点点芝麻就更香了"。

    我说:"路大哥,揪面片行不?"

    他还是老样子,最起码在拘谨这方面是这样的,一直就比较害羞,在人家吃饭什么的就是不好意思,放不开。他说:"我吃什么都行,你们看你们想吃什么,我什么都行。还记得我爸活着的时候,他老家就说:'肚子就是个泔水瓮,什么能填饱都行,没有什么好坏。'"说到这,路平是一辈子没好活,一村子人都晓得了,忙忙碌碌了一辈子,还什么也没挣下,连个孙子也没见着。

    她说:"那我就给咱去和面,就吃揪面片,学慧,你给咱们去做西红柿的酱。"

    学慧说:"这不是有吗?"

    她说:"傻丫头,现在有新西红柿了,我回来时在地里刚摘回来,新做的好吃。"

    她又说:"哎呀,你看妈这脑子,还有黄瓜了,赶快切的拌一个黄瓜菜。小小价,你们娃娃价就爱吃吃个新蒜黄瓜倒面吃。现在你们大了,都不怎么喜欢吃了。"

    "路大哥,路大哥,你怎么了?怎么还哭了,男人价,刚刚强强的,没有什么的。"他说:"他想妈了,看着婶子给你们做的吃,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们,我妈,就在我小小价见过,在七岁那年,去河滩去捡柴。说晚上回来给我做的吃新蒜黄瓜倒面吃,哦,一等就再没回来。"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的是那么勉强,我看得出。

    我说:"哥,那今天你多吃点。"

    我妈惦着面手走来,拿个盆,说:"学识啊,你那爱面子的爸,回来看见你没去县里吃饭又要生气了,你爸就是一天爱面子,还老爱出去和人家瞎比划什么。你说你,老了老了,你还拿不稳了。"

    我说:"没事,我就说人家县长今天不请了,说有事去开会了。"

    他说:"哎呀,县长请你你去啊,怎么不去啊。"

    我说:"唉,麻烦,和当官的坐一搭吃饭太麻烦,吃也吃不饱,吃多了人家说你是个老土,吃少了自己饿的不行,吃多吃少都不行,还不如在自家吃,愿吃多少都行。和领导吃饭,就不叫吃饭了,就是去了挨饿,看人家吃了,咱这农村的娃娃不习惯,一直就爱吃一大碗一大碗的,不习惯那些小碗吃饭。"

    他直点头,认同这个说法。

    我说:"路大哥,你坐炕上来,咱们好好拉拉话。"

    他说:"我就在脚地下,这挺好的。"

    学慧说:"我哥让你上炕,你就上炕去,你们好好拉拉,也见罢多时了。"

    他说:"我这衣服黄尘泥土的,给你们炕弄脏了。"

    我妈说:"你这娃娃就是这样,脸皮薄的,和你殁了的你大一个样样价,就是宁出钱也不挨两个bi斗。娃娃呀,活人还整没了,放的开开价,脸皮子搭的厚厚的,这样才能成人了,快上炕去,婶子这单子也好长时间没洗了。"

    我看他还没什么动静,就一把把他拉上来。

    我说:"路大哥,你也能问个婆姨了,你不要老说咱们不行,咱们哪不行,都好好的,要相信个自了。"

    他说:"可是,你看看,哥那个家,就是个烂摊场,烂包的筛也端不住。"

    我说:"你想挣钱,就要相信个自,你也不是没本事,只要好好价,务务正正,在这村里也踢的火芯子乱扬了。"

    他说:"兄弟啊,你给哥说句实话,咱们村是不是将来工程可多了?"

    我说:"是了,工程多了去了,但是这要有关系了。你也晓得,现在这个社会,做什么你都要有点关系了,没关系你什么也做不成。你还记得,前年修高速公路,就咱镇上的领导,听人说挣了几千万了,你能想得到吗?就是在垫路基的时候,少垫了那么几公分,就省下了这么多钱。上面下来检查的人,请的吃饭给钱、找关系,就买通了。社会就是这么个社会,就是要有关系。"

    他掏出烟给我递来,我本来不吃烟,但是这根我吃。吃一根烟又死不了,我就吃,这是让他觉得我能看得起他,他这样的人好强,又心好,我不吃不行,我就吃。

    他说:"村里最近回来这么多人,是不是都想在这里面找点工程了。"

    我说:"肯定么,要不都回来做什么,都是眼眼活的,看到这里面的油水了。现在的人,眼眼都可活泛了。你是没见,现在就是有钱人太有钱,没钱的太没钱。"

    他吃了一口烟说:"我说怎么就这么多人回来,不过年不过节的。"

    我说:"哥,你想要在这里包点工程,就必须要闹腾一下,这不快选村长了还有其他的一些,你也竞选一下,怕啥,现在都是民主选举,人们想选谁就给谁投票,最后就看谁的票最多。"

    他说:"哥这能行吗?这让我想想,回去考虑下。"

    我说:"一定要相信个自,相信个自,你将来也能踢的火芯子乱扬了。"

    回来了,刚回来就赶上个吃饭,真的是有福人。他看到我还在炕上坐着,和妈说的一样,就问:"你怎么还在炕上坐着,没去县里吃饭?"我说:"我不想去。"他就说:"憨娃娃呀,你说你这娃娃,人家县长请的吃饭你还不去,摆什么架子,真真的是那憨憨。"停了一会他问:"为啥不去啊?"我说:"人家要忙的开会,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他舒了口气,好像这就公平了,说:"那就不去,在咱们家吃。"

    学慧把面一碗一碗的端上来,我看见路大哥又不好意思了,我说:"路大哥快快价端上吃。"他看看我爸,说:"叔,你快端上吃。"我爸说:"你看你这娃娃,你快端上吃,你们年轻人多吃几碗,我老了,现在还肚子不舒服,你们先吃么。"

    我妈又端上来几碗,看见摆着还谁不吃,就说:"你们谁吃快端上么,面锅滚的飒飒的,吃了我再做么,又不是没有的。路大,快端上。"

    我妈就给他倒起拌好给他递手里,我就看见路大哥眼里湿湿的,接过去,低下头一口一口的吃着。

    在脚地下圪蹴的我爸正吃着旱烟,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说:"路大啊,我看这村里过几天竞选,咱们爷俩也凑下热闹。"

    他就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面,半天才说:"叔,你看我能行吗?"

    老汉子就不高兴了,说:"你这娃娃就这样,什么能行不能行,谁家儿的一养下就能行了?我说能行就能行,能行了。"

    他说:"嗯,那到时候看。"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面,头低的可低了,都快搁在碗里的面上了。

    老汉子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叹了口气,像是说,苦命的娃娃啊,没个大人就是没世,走哪都不有理。他就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老汉子就一口一口的抽,抽几口看看这,抽几口看看这,最后也低下了头,头低着,一口一口抽。一口一口吃,一口一口抽,一口一口吃,一口一口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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