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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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闲,大有隔岸观火的意味。

    四男女一走,书生也离座会账下楼。

    这是巷底的一座连进楼房,位于风化区的最末端,这附近没有门灯照耀,巷中昏黑,往来的几乎全是不体面的人,你不用看我,我也用不着知道你是谁。

    二进的天井暗沉沉,一位黑衣警哨不时往复巡走。二楼的明窗灯影摇摇,但光度并不明亮。

    这是一间相当洁净的卧房,而且是女人卧房,妆台有女人用的物品。榻上罗帐高挑,床口坐着一位女郎。

    桌上点了一枝烛,烛火摇摇,一旁坐着另一位女郎,手里握有一根专用来揍人的皮鞭。

    那张原来该安置在床前面的长春凳,被移至床与桌的中间,派上了用场,一端顶靠在墙壁上。

    詹云就被安置在凳上,赤上身背倚着墙,双手被拉开平张,分绑在左右墙间的两根大钉上。双脚平伸捆住足踝,足后跟有一块大砖,把双足升高。膝部上面用绳索穿了一块厚木板,粗绳连捆住凳面,下面设了绞棍。

    这与老虎凳差不多,只要绞动下面的绞棍,木板便会将双膝向下压,这滋味真不好受。

    他已经苏醒,但已没有抗拒的能力,原来背部的督脉,已被特殊的制脉手法所制法,身柱失去控制,成了软绵绵的平常人。

    他脸上已经没有酒意,但也没有恐惧害怕的表情。

    “你完全清醒了吗?”坐在桌旁的美丽俏女郎笑问。

    “差不多。”他说,呼出一口长气。

    “那就好。你知道你的处境吗?”

    “当然,鞭子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老虎凳,第三步可能是分筋错骨,最后一步是活埋,或者绑块大石头沉入河中腐烂。”

    “只要你听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坐在床口的女郎说。

    “听起来像是不错。”

    “本姑娘的条件十分优厚。”桌旁的女郎说:“只要你把楼狗官的藏珍处说出来,三一三十一,你我三分均分,你不但免受痛苦,而且……”

    “而且,有你们陪在下上床。”他尖刻地说:“条件的确优厚……”

    “住口!你的口好脏。”坐在床口的女郎怒叫,站起脸罩寒霜:“该死的东西……”

    “别骂别骂。”他抢着接口:“你花非花罗秀秀从来就不嫌脏……”

    花非花气冲冲地抢近,俯下身抓住绞棍猛绞。

    他双膝徐徐下沉,脸上出现颊肉抽动的神色,身躯扭支,双手被吊拉着,无法脱离春凳。

    “我警告你。”花非花停止绞动:“不要激怒我,我对你们这些臭男人是毫不容情的。”

    “姓詹的,你愿意说吗?”持皮鞭的女郎走近问。她,正是江湖上艳名四播的月华仙子冷翠华。

    “快死了这条心。”他沉静地说:“把我剐了,你们毫无获得珍宝的希望,我如果说出藏珍处,痛苦是不会再受了,但会立即进入鬼门关。活着受苦,总比立即被杀灭口好得多。冷姑娘,你的皮鞭可以抽下来了。”

    “我不信你受得了。”月华仙子冷笑,拂动着皮鞭:“铁打的金刚,也支持不了多少时候。”

    上面是呼啸的皮鞭,下面是逐渐绞紧的压膝板,挨了百十下,詹云不但成了一个血人,双脚也变了形。

    “你招不招?”月华仙子问,停止抽打。

    两个女人对血无动于衷,对詹云的痛苦毫不介意,心肠之硬,无以复加。

    詹云咬紧牙关,忍受无边的痛楚,肌肉反而逐渐放松,不再呈现被抽打时的反射性抽动。

    他闭上双目,猛烈地咬着牙喘息。

    “这臭男人熬型的本事不错。”花非花放了绞棍站起:“叫人取碗盐来替他擦一擦,看他还能熬多久?”

    “好,我去叫人取盐来。”月华仙子放下皮鞭说。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手握摺扇的书生。

    月华仙子刚想喝叫,摺扇已闪电似的点在她的咽喉下,太快了,毫无闪避的机会,接着耳门一震,被书生一掌劈昏了。

    书生的动作迅疾无比,抓住摇晃着要往下倒的月华仙子,拖至门旁放下。

    花非花正在检查压膝板是否松动,居然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声息。

    “我的天!”书生吃惊地叫:“你们这样对待他?”

    花非花大吃一惊,倏然转身,发觉书生站在她身后,相距不足三尺,伸手可及。她反应超人,不假思索地伸右手,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书生的七坎大岤。

    “啪啪!”两记正反阴阳耳光,把花非花打得眼中星斗满天,哎一声尖叫,仰头向后急退。但她的右手,却熟练地往腰带的罗帕掏。

    “卟”一声响,书生一脚踢中她的右小臂。

    “你想施放销魂香?省些劲吧。”书生冷冷地说:“你这妖女……你敢走?”

    花非花不但敢走,而且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撞开内间门闪入,溜之大吉。

    书生冲入内间,发现花非花已从明窗逃掉了,回身走近詹云,从大袖内取出一把短匕,着手释放詹云。

    詹云许久许久方能活动双手,被皮鞭抽破肌肤的鞭痕已不再出血。

    “可怜!”书生惨然地说:“我以为你跌入温柔乡艳福不浅,岂知却吃足了苦头。”

    “你……”

    “不要说了,你走得动吗?”书生阻止他说话:“屋子共有男女九个人,已有八个躺下了,但是否会有其他的人来,难以逆料,不早些走……”

    “在下的督脉,被太阴手所施的闭经手法所制。”他强打精神说:“尊驾必定可以解这种禁制,用迫脉手法自阳关至神道共十岤下手,片刻可解。”

    “这……”

    “不便下手吗?”

    “在下可……可以试试。”

    “在下的双脚,在半个时辰之内无法行走。”

    “这……”书生神色迟疑,最后收了摺扇说:“好吧,好人做到底,给你一根拐杖……我扛你走,把你送回客栈。”

    “在下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詹云住的客房在第二进二楼,旅客甚多。书生把他送回之后,便告辞走了。

    他被书生扛在肩上送回,的确引起一阵马蚤动,店伙少不了前来问长问短,都被书生打发掉了。

    三更已过,他开始用自己的双手推拿,满室都是药味,他的药功效出奇的好。

    门上传出叩声,他脸色一变,在被子下取出几枚斜开锋的洪武钱,脸上涌起无边杀气。

    “谁呀?”他高声问。

    “是我。”门外的回答声又低又轻。

    他神色一懈,呼出一口长气。

    “赶快回房,千万不可再来。”他急急地问。

    “可是,詹爷,我……我知道你……你受了伤……”

    “不要管我,快走,危险。”

    “这……”

    “快走!”他忍不住断然沉喝。

    门外站着一个幽灵似的小人影,从走廊后端退走,绕过转角处,廊灯朦胧。

    原来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娃娃,在一间客房前止步,悄悄推开房门闪入,正想掩门,身后跟入的书生突然将小童向里一推,跟入掩上了房门。

    小童吃了一惊,正想张口呼叫,却被书生挟住掩住了嘴,挣扎不得。

    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老人,正惊骇地坐起,惊惶地注视着挟住小童的不速之客。

    书生走近木桌,将小童向床口一推,信手将灯火拨亮,眼中有困扰的神情。

    “小弟弟,不要叫嚷。”书生微笑着说:“你应该认识我。”

    “是……是的。”小童缩在床头发抖:“公子爷是……是将詹爷送……送回来的人。”

    “对,所以你不必怕我。”书生坐下说:“小弟弟,你姓什么?”

    “我……我姓蓝,叫蓝小亮。”

    “哦!床上那位老伯……”

    “老……老朽蓝……蓝福。”老人惶然答。

    “詹云是你们的什么人?”书生追问。

    “这……”蓝福欲言又止。

    “你们不要怕。”书生和气地说:“詹云被人家打得很惨,是我冒险把他救回来的,我不知道他的为人,更不知道他为何与人结下生死大怨,如果我不了解他的为人,就无法帮助他,你们希望我帮助他吗?”

    “这……这个……其实,老朽的确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姓詹。”

    “这就奇怪了,你们与他……”

    “事情是这样的。”蓝福似乎已有所决定:“老朽与小亮,是杭州凤凰山赵家的佃户,去年赵家……”

    “且慢!”书生摇手阻止蓝福:“杭州凤凰山赵家,是不是五年前的六安州知州,因吏部尚书赵南星罢官,愤挂冠报疾致仕的赵大人赵玉屏?”

    “是的。”

    “奇怪,你们……”

    “赵大人已在去年破家,破在杭州知府楼狗官手中,狗官是国贼魏忠贤的干门生……”

    “这个我知道。”

    “赵大人对破家的事并不在意,只是有几件四代家传的珍宝被楼狗官所吞……”蓝福似乎气力已尽,猛烈地呛咳。

    “老人家,慢慢说,不要急。”书生温言劝慰:“把詹云与赵家的关系说给我听听,其他不重要的事就不必提了。”

    在詹云的房中,又发生了意外。

    他除了躺在床上养伤之外,已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双膝受伤不轻,用拐杖行动也支持不了片刻。这时如果有人入侵,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毫无希望。

    又响起了叩门声,再次令他心中发紧。

    “谁呀?”他问,右手扣牢了几枚金钱镖。

    “是我。程江。”外面的人低声答。

    “哦!程老兄。”他心中一宽:“有事吗?”

    “来看看你怎样了。”花花太岁说:“开门吧,妖女们不会来找你的。”

    “在下行……行动不便……”

    老江湖备有特殊的工具撬门,客房的门,只有简单的单门闩,费不了多少劲便可以撬开。

    花花太岁开了门,刚将门推开,后脑便挨了一击,像死狗般随门冲入,仆伏在地像个死人。

    进来一位腰悬朱漆酒葫芦,腹大如鼓的中年大胖子,腰带上插了一把连鞘狭锋刀,进门用脚将昏倒的花花太岁拨开,信手掩上门向床前走来。

    “呵呵!游魂詹,认得我……”

    “你是醉贾王士珍。”詹云有气无力地说,扣金钱镖的右手搁在棉被外面:“我想,你是来与在下谈买卖的人,三句话不离本行。”

    “对,在商言商,我醉贾是个童叟无欺的殷实商人,与在下交易有从无急言。”

    “阁下所要谈的交易,在下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免多费唇舌。”

    “可惜,已经有人占了先。”詹云说:“利润是五五对分。阁下,你不至于要詹某一物两卖吧?”

    “一物三卖也无妨。”醉贾抚腹大笑:“哈哈哈!我醉贾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做生意只要有钱赚,买主多多益善。詹老弟,在下只你一句话,肯不肯?”

    “如果不肯,如何?”

    “那就是霸王项的事了。”醉贾装腔作势地说:“你是知道的,霸王项项虎是个非常非常暴躁的人。”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满面虬须身材如铁塔的霸王项走了进来,左手挟着的霸王鞭重量不少于三十斤。

    “对待服贴的人,我霸王项是相当温柔的。”霸王项的大嗓门像打雷:“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詹小子,你愿和谁谈交易?”

    “人无信不立。”詹云咬牙说:“在下已经和别人谈妥了,就不能失信。”

    “你和谁谈妥了?”醉贾狞笑着问。

    “这是秘密,恕难奉告。”詹云的态度十分固执。

    “老项。”醉贾向侧方让开:“现在,姓詹的是你的主顾了。”

    “好,看我的。”霸王项傲然地向床前走。

    詹云的右手已蓄劲待发。

    门口突然出现了太平箫萧太平,像是幽灵幻现,毫无声息发出,似乎他已经早就站在那儿了。那支斑竹尺八箫,一端已含在口中。

    太平箫不是在吹萧,而是发射箫内可怕的吹针。

    霸王项的右手已经伸出有如巨灵之爪,抓向詹云的胸口,要将詹云从床上拖下来。

    “嗯……”醉贾突然闷声叫,摇摇欲倒,右手反伸至背后,摸索背心的异物。

    同一瞬间,詹云的三枚飞钱,全部锲入霸王项的咽喉要害。

    霸王项重重地向前一扑,扑倒在詹云身上,床被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吱响,双手猛烈地乱抓乱扣。詹云无法挣扎,被压住难以脱身。

    醉贾终于扭身摔倒,手脚一阵抽搐,身躯扭动、收缩、蜷曲,口中有气出没气入。

    太平箫走近,冷然拔出醉贾背心上的吹针,伸手把仍在抽动的霸王项拖下床。

    “现在,我太平箫没欠你什么了。”太平箫向委顿的詹云说:“原来你就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游魂詹子玉,为何要改名为詹云?”

    “在江湖上混玩命的人,谁没有几种身份?”詹云苦笑:“萧老兄,你不该离开运珍宝的船,提前赶来……”

    “船已经到了淮安。”太平箫抢着说:“泊在南湖,来得很快是不是?”

    “是很快。”詹云点头同意:“大河老龙来不及聚集人手了,阻滞行程的计谋未能成功。”

    “听说你吃了苦头,真的?”

    “真的,双脚几乎被废了,她们好恶毒。”

    “所以,你也失败了,你本来打算在淮安下手的,对不对?”

    “打算归打算。”詹云说:“成功或失败谁也不敢说有绝对把握,在下确是失败了,明天他们就可以过黄河,而在下只能在床上吃药睡觉。”

    “没有你参加,少了一个劲敌。”

    太平箫拖走了两具尸体。詹云挣扎下床关门上闩,回到床上半躺在床头假寐。

    半个时辰之后,花花太岁悠然苏醒,挺身坐起猛然摇脑袋,似乎想将昏眩感摇落。

    “咦!这是……”花花太岁盯着灯光讶然说,总算完全清醒了。

    “你被醉贾敲昏了,脑袋没破,可喜可贺。”詹云泰然地说,神色显得颇有生气。

    “那……该死的!他呢?”花花太岁站起,向床口走,不住揉动着后脑被击处。

    “在下打发他们走了。”詹云不想提太平箫的事,以免替太平箫带来麻烦。

    “他们?除了醉贾,还有……”

    “还有霸王项。”

    “哎呀!那家伙名列江湖三大神力王之一,你……”

    “在下也把他打发掉了。”

    “真的?”花花太岁大吃一惊:“你……你还能……”

    “在下不是好好的吗?”

    “哦!对。”花花太岁不再走近,反而在桌旁落坐:“那么,那两个妖女并没有伤到你的要害了。”

    “她们的用意不但要毁在下的腿,而且要逼供灭口。哦!她们没找你?”

    “没有。我是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没料到……”

    “谢谢你的关心,是怕在下说出藏珍处所吗?”

    “有一点这种想法。”花花太岁毫不脸红地说:“那么,你一定知道藏珍的处所了。”

    “你说呢?”

    “放心啦!在下不是轻于言诺的人。对不起,在下要歇息了,拜托拜托从窗户走,在下不愿下床关门呢。”詹云下逐客令,他也的确需要充足的睡眠。

    “好,改天再来看你。”花花太岁说完,跳窗走了。

    詹云挑暗了油灯,不久便沉沉睡去。

    同一期间,北湖湖滨展开了一场血腥的火并,淮安的巨霸大河老龙龙观海,与一些闻风前来劫宝的江湖高手,全受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袭击,死伤枕藉。

    而杨船主的运布船却停泊在南湖码头,未受到任何马蚤扰。天亮后,船没有启航的迹象。

    船停泊三天,毫无动静。

    大河老龙那天晚上仅受了轻伤;水路群豪已陆续到达,这就是运布船停泊不走的原因所在。

    第四天晚间,船被人凿了几个大洞。

    海管事忙得焦头烂额,设法另雇船只,两艘船的船夫同时动手,将布匹搬到新船准备驶往清江浦过河。

    安顿妥当,已是黄昏降临,船解缆准备连夜驶往清江浦,但还没离开码头,中舱又开始漏水。

    船修了一夜,好像越修越糟,堵得东来西又漏。

    海管事又开始雇船,可是,没有人敢承运这批多灾多难的货物。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几乎所有的船夫,都知道这批货物是不祥的妖物,沾不得。船沉了不要紧,被江湖朋友们砍下脑袋,可不是什么快活的事。

    据说,海管事已经派人北上,要在山东带船前来接运,由安远镖局派总镖头金刀伏魔杨波前来押运。

    已经是第八天了。淮阴客栈中,詹云已经可以活动自如。

    由于运布船出了意外,更换船只,所谓藏珍箱也必定更换藏处,有心人对詹云的利用价值已不再重视,所以不再有人前来打扰他的安宁。

    连花花太岁也不再来探望他了,他只是一个被遗弃了的病狗。

    这天巳牌左右,他出现在仁济桥头,脸色姜黄带灰,说明他的健康情形并不太妙,胁下撑了两根拐杖助力,可知双腿仍需一段时日调治,是否能完全康复,恐怕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他沿码头向南走,一步一停顿,神情似乎相当悠闲,但那形诸于外的吃力情景,说明他心中的痛苦,决不如外表那么悠闲轻松。

    该离埠的船早就离开了,码头上只有一些上下货的货船在忙碌。这里,要到傍晚时分才能看到杂乱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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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中岳《无情刀客有情天》之“江河逐鹿” 意外失败、暗中相助

    海管事的船,就停泊在南面半里外。

    一些补船的好手专家,正在船内细心地补漏。按理,船该拖到南湖对岸的船场,拖上岸大修大补,但船场地处偏僻,碰上大规模的匪徒,岂不糟了?

    所以海管事不愿冒险,宁可在码头慢慢补,船只要沉不下去就行,反正山东来的转运船早晚会赶到的。

    詹云逐渐走近泊舟的码头,远远地便可看到那位神秘的戴夫子,在舱面指手划脚指挥那些修船夫。他的目光,仔细地察看附近的十余艘客货船。

    那艘在高邮停泊的船,泊在百步外,距海管事的船相当远。大热天,那艘船的官舱依然闭得紧紧的,船上静悄悄,不见任何人影。

    正走间,一艘轻舟舱门开处,钻出一位豹头环眼手长脚长的中年青衣大汉,站在舱面冲他咧嘴一笑打招呼。

    “喂!詹老兄,你还不死心吗?”大汉嘲弄地说:“凭你那两根拐杖,成得了事吗?”

    “呵呵呵……”他敞声大笑:“老兄,凭刀剑蛮干,又能成得了事吗?这几天来,据在下所知,能接近船的好汉就没有几个,而闻风赶来的贪心鬼,死在附近的却是不少。”

    “哦!事实的确如此。詹老兄,似乎你有很好的主意,是吗?”

    “不但好,而且妙。”他大声说。

    “上船来吧,咱们到合适的地方谈谈好不好?你老兄真的需要人手哪!”

    “好哇!你们也的确需要一位智多星指示迷津。”他欣然说,拐杖一撑一撑地登上跳板。

    船驶离码头,驶入南湖,穿越仁济桥,在北湖西北角的石堤停泊,一行六个人,沿小径急走。

    詹云的一双拐杖,速度并不下于这些双腿健全的武林高手。

    走了六七里,在旁照顾的豹头环眼大汉说:“前面是金牛冈,咱们劫宝朋友的秘站,距清江浦不远,活动方便得很。”

    “秘站?秘个屁!”他撇撇嘴:“你们这里不但早在大河老龙的监视下,更在煞神郭安那些暗中保护的人所控制的范围内,哼!他们如果想收拾你们,你们早就活不到现在了,老兄。”

    “你要在下相信你的鬼话?”

    “呵呵!信不信由你,反正暴风雨将临,届时自知。”

    “唔!这几天你足不出房,在下不信你的消息……”

    “在下不是说过吗?信不信由你。老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在下足不出房,但依常情判断大事的经验与能耐,决不是你们这些凭血气之勇,蛮来蛮干的人所能比得上的。”

    “唔!以阁下游魂詹子玉的声誉来说,值得咱们信赖。”大汉脸色渐变:“詹兄,如果你老兄的消息靠得住……”

    “本来就靠得住,信誉保证。”詹云的语音提高了三倍:“你们六个人,来自天南地北,都是利害相关的同谋,很少有道义之交的朋友。詹某敢向你们保证,六个人中,一定有海管事的内j。”

    “什么?你说什么?”共有三个人讶然止步回头,同声发问。

    所有的人,全站住了。

    “我说,你们六个人中,一定有海管事的内j。”詹云冷冷地说:“海管事的真名号是煞神郭安,煞神的师兄是活阎王晏飞。这两个难兄难弟,混迹江湖颇具实力,他们的朋友品流复杂奇-书-网,但应该有迹可寻。你们六个人只要坐下来互相盘诘,一定可以找出蛛丝马迹,谁是j细,用不着详细交代就可以把他请出来。”

    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渐变。

    豹头环眼大汉的目光,突然凶狠地落在一位三角脸中年人身上。

    “邓兄,你认识活阎王晏飞吗?”

    “哎呀!难怪咱们处处受制,葬送了不少朋友。”一位留大八字胡的人怪叫:“我想起来了。去年活阎王在湖广黄州,替三眼天尊贺寿,邓老兄……”

    邓兄突然哈哈狂笑,在狂笑声中身形暴起,去势如电射星飞,三五起落便消失在路右的矮林深处。事出突然,已无法追及了。

    “你们这些有勇无谋的可怜虫!”詹云摇头叹息。

    “詹兄,你何不早说?”豹头环大汉顿脚埋怨:“让这无义匹夫跑掉了……”

    “老兄,早说你们会相信吗?”詹云为自己辩护:“你们不把在下当作挑拨离间的人处治才怪。”

    “这该死的东西……”

    “你们再不赶快通知其他的人及早撤离,恐的真的会被一网打尽了。煞神郭安与活阎王晏飞,其实还不是真正的主事人。而运宝船一而再出事逗留淮安,正是阴谋的一部份,他们根本不怕你们劫宝,用意只在把你们吸引在淮安,被他们玩弄在手掌心便达到目的了。”詹云进一步分析,头头是道。

    “詹兄,你是说……”

    “笨虫!珍宝根本不在这艘船上。”

    “这……”

    “消息是从苏州传出的。”詹云说:“如果你是煞神郭安,你会真的让消息传出吗?小小一箱珍宝,一个人携带就够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连煞神郭安也不知道珍宝到底在何处。他不是一个讲道义的人,二十万珍宝足以令人发疯,恐怕他早已暗中侦查珍宝的藏处了,船上的货物他一定已经摸清了一大半,也许换船的灾祸,就是他促成的,可以乘机查出珍宝箱到底在不在船上。”

    “你越说越令人毛骨悚然。”豹头环眼大汉悚然地说:“快走!也许还来不得及。”

    “但愿真还来得及。”詹云笑笑说。

    一阵急走,前面冈下的矮林前,清溪如带,溪旁的两座农舍好像不见人踪。

    有一个村夫打扮的人,在百步外现身将他们迎入右首的农舍,堂屋里,共有八位高高矮矮的江湖霸字号人物。

    豹头环眼大汉沉不住气,抢入堂屋便迫不及地叫嚷:“彭兄,咱们之中有j细,怪刀邓全便是其中之一,被揭穿身份后逃掉了,赶快撤离险境,这里太危险了。”

    “你说什么?”为首的彭兄跳起来急问:“谁说的?谁造的谣?咦!这位是……”

    “哈哈!千手邪神彭荣彭老兄,不要说你不认识我游魂詹子玉。”詹云站在厅口说:“在下因你的出现,总算拨云见日,知道我所要知道的真像了,我这双腿,伤得真是冤哉枉也!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千手邪神大喝一声,双手齐动,电芒连续破空而飞,向詹云集中攒射。

    詹云双拐急动,奇快地退出厅外,一闪不见,飞刀飞镖全飞出门外,全部落空。

    豹头环眼大汉是被击中者之一,一把柳叶刀端端正正贯入心口,人向前一栽。但在身形前俯的瞬间,左手前伸似乎要想以手着地,袖底一声崩簧响,一枝袖箭以令人肉眼难辨的奇速,贯入千手邪神的小腹。

    千手邪神正在用暗器对付同伴,没留意被飞刀击中要害的豹头环眼大汉,仍有拼骨的能耐,箭一闪即至,根本无法看清。

    “嗯……”千手邪神叫,以手捧腹踉跄站稳。

    豹头环眼大汉仆伏在地,身躯可怕地抽搐挣扎。

    其他九个人目定口呆,愣住了,突其来的变化,令他们麻木了。

    詹云重新出现在厅口,支拐而立神色庄严。

    “千手邪神,你没想到吧?”詹云沉声说:“玩火者,必自焚。你一生中,用暗器杀人无算,最后仍然死在暗器上,你该死得瞑目了。”

    “你……你你……”千手邪神语不成声,最后浑身一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扭曲着身躯向前栽倒。

    一个与詹云同来的,未遭毒手的人,终于神魂入窍,切齿怒叫:“该死的东西!原来千手邪神这狗东西也是j细,他与姓邓的是同谋。”

    门口,已失去詹云的踪迹。

    詹云不从原路回府城,往东觅路东行,最后走上至新城的小径。

    在运河渡口,他刚踏上渡船,身后便传来他熟悉的语音。

    “何必呢?”身后的人说:“不要逞强了,去找地方躲起来养伤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替你办妥你未能完成的事好不好?”

    他知道来人是谁,用不着回头瞧。

    “不客气的说,你还没有这份能耐。”他摇头苦笑:“我并不是瞧不起你,而是你不适合办这种事,至少,你没有我心狠手辣,心不狠手不辣,办这种事白费工夫,万事难成。”

    “你……”

    “拜托拜托不要管我的事。”他神色一冷:“在下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欠你一份情,有一天我会回报你的。以往,我认为你我有利害冲突,现在仍然有这个念头,但在必要时,我会回避你。”

    “奇怪!你以往游戏风尘的玩世态度怎么消失了?”身后的人说:“以往,我的确讨厌你……”

    “继续保持这种印象吧。”他笑笑:“人总会有所改变的,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是为了腿伤而改变吗?不会成为残废吧?”

    “把双腿砍掉,我仍然可以办事。唔!你好像已经知道金牛冈下的事。”

    “我一直就跟在你后面。”

    “谢谢。”

    “能不能把重要的细节告诉我?我会帮助你……”

    “抱歉,不能。”

    船已到岸,他登上码头,撑着双拐一跳一跳地走了。

    与他说话的人,是曾经救过他的神秘书生,冲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摇头。

    “这人倔强得很,很讨厌。”书生喃喃地说。

    口里说讨厌,眼神却毫无讨厌的神色。

    后面跟上一个清秀的小书僮,扯扯书生的衣袖说:“不能跟去了,小心那些跟踪他的眼线发现我们。”

    “走吧!我们自己去查。”书生说。

    “他不肯合作,查不出头绪的。”

    “我们尽力就是,走!”

    晚膳毕,詹云打发店伙离开,独自在房中活动手脚,房门突然响起叩击声。

    “谁?”他信口问。

    “客官,茶水来了。”外面的人高声答,的确是店伙张小二的熟悉声音。在他行动不便期间,张小二是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人。

    他撑着双拐到了门边,轻轻用拐杖推开门闩。

    “进来。”他回到桌旁说,抓起桌上的两只茶杯。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店伙张小二,而是三个蒙面人,腰带上皆插了连鞘的刀剑。

    一声怪响,木桌被他掀翻挡在身前,三种暗器共有九枚之多,全钉在桌面上,锋尖透过寸厚的桌面两寸以上,暗器劲道之猛可想而知。

    同一刹那,三个入侵的人倒了两个,被两只茶杯分别击中小腹,茶杯并未破碎,整只茶杯深陷入腹内,沉重的打击力道,将两个蒙面人震倒了。

    从门开至两个蒙面人倒下,几乎在刹那间完成,变化太快了,自开始至结束像是眨眼间事。

    最后冲入的蒙面人,惊得像是麻木了。

    “茶是膳前送来的。”他撑拐屹立冷冷地说:“你们装张小二的嗓音装得很像,花了不少工夫。”

    蒙面人低头注视脚下的两个同伴,两同伴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死不了,但必须及早救治,在下手下留了情。”他接着说:“杯口锲入腹内,想自己拔出来真不容易办到,能拔出而不能及时救治,后果更是可怕……来得好!”

    蒙面人先射出一枚断魂钉,接着拔剑疾冲而上。

    啪一声响,詹云的左手拐拍偏了攻中宫的剑,右拐发似奔雷,重重地挑中对方的右上臂下方,臂应拐而折,剑无法抓牢了。

    一连三拐,蒙面人臂断、肩碎、脊折,像一条死狗般仆伏在詹云脚前,有气出没气入,挣扎渐止。

    他用双拐撑持着,到了门口向外张望。走道上空无一人,廊灯已被人熄掉了。他一闪而出,嘭一声将门带上,隐入黑沉沉的廊口。

    门声并未引起其他旅客的注意,因为今晚旅客很少,这一排客房仅两三间有旅客,旅客逛夜市都没回来。

    一个黑影像个幽灵,悄然闪在门侧,片刻,伸手推门,门应手而开。

    “咦!”黑影骇然低呼。

    几上的灯发出色暗红色的光芒,足以看清三个仆倒的蒙面人和掀倒的木桌。

    “进去!”身后传来阴冷的语音。

    黑影刚想转身反抗,脖子便被一只巨钳似的大手扣牢了,而且扣住向下压,力道千钧可怕极了,然后是被扣住脖子倒拖入房,房门掩上了。

    “砰!”黑影被摔倒在壁根下,浑身两百多根骨头好像全被掼散了,摊开手脚躺在楼板上,痛苦地呻吟。

    “在下对你这位仁兄似乎不陌生。”詹云狞笑着说:“你鬼手丧门连裕发做把风的人,是不是嫌委屈了些?”

    鬼手丧门总算能挺身坐起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詹云的左手挟住两根拐杖,站得笔直状如天神。这表示两根拐杖是多余的,詹云的双脚已经复原了。

    “谁派你们来的?”詹云举步走近:“不招,你得死!我游魂詹子玉心狠手辣,决不宽恕要杀我的人。”

    “我……我……”鬼手丧门语不成声。

    “谁?”

    “海……海管事……”

    “你撒谎!煞神郭安只负责保护珍宝,调度人手另有其人主持。哼!你不说,在下要活剥了你……”

    鬼手丧门突然手脚并用,向房门口急窜。

    房门恰好被推开,人影出现。双方突然照面,也就不假思索同时出手防止冲撞。

    两人贴身了,鬼手丧门是拼命夺路,出手当然够重够狠,而对方采取的却是防卫姿势。

    “卟啪!”鬼手丧门双掌击中来人的胸口。

    “哎……”来人惊叫暴退。

    鬼手丧门也因此而被阻了一阻,被詹云的拐杖雷霆似的敲中顶门,向下挫倒。

    “萧老兄,你可无恙?”詹云急叫。

    这时,他又是靠双拐支撑的人。

    被鬼手丧门击中的人是太平箫,脸色泛青捂着胸口,却说不出话来。

    “快进来,你被鬼手丧门的鬼手击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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