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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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是多么悲伤/悔恨的眼泪/淋湿了我的衣裳///想爹娘/想断了肠/孩儿无数夜躺在这地板上/失去亲人关怀啊/心里是多么悲伤/失去自由的人/悔恨难当/秋风凉/秋雨怅/秋风秋雨伴儿上刑场/漫山遍野的人啊/洒下了同情的泪/为何看不见/孩儿的爹和娘///秋风凉/秋雨怅/一阵枪声响儿倒在刑场上/孩儿我已知错/今生是难改过/待到20年后/再孝敬爹和娘 ……”

    我已不是第一次听见牢歌了,以前在部队,在看守所监墙上站哨的时候,我经常会听见押犯们唱牢歌。可那个时候我总是一笑了之。今天变换了场景,变换了身份,听着这如泣如诉的歌声,体会着其中深深地思念和悔恨之意,歌声飘荡在看守所昏暗光线里,歌声诡魅,灯影摇曳,一时间竟令我生出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然。

    一曲终了,还未待我们回过神来,由远及近又飘来一阵歌声,这还是个合唱,说实话,我刚进来的那天,已经觉得李哥们合唱的《国际歌》够有水准的了,但和这个歌声一比,高下立判。

    一进牢门,心惊肉又跳

    二人同带一副手铐

    三顿牢饭,顿顿吃不饱

    四季如冬日子更难熬

    五座高楼,楼外有保镖

    六尺板子刚好好睡觉

    七跟钢条,根根都牢靠

    八项监规条条要记牢

    究竟为什么,抓我来做牢

    实实在在莫名其妙

    十一个牢友全都释了

    只剩我在为你歌唱了

    这歌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一听就是经过无数次磨合的,我不禁为其高超的水平和歌词里那种玩世不恭的洒脱所折服。

    “四院的那一伙嘴又痒了!”赵军在窗户上大叫:“华华,给他们来个牛逼的!免得这伙烟民还以为自己是帕瓦罗蒂!”

    后来交道打多了我才知道,原来看守所的四院有点特殊,它是解毒所,和我们这边刑事号不一样,全部关押的都是吸毒者,这伙人看似文化素质相对高一点,其实更坏,个个都是一肚子坏下水!他们一天到晚就爱唱歌,所长骂,处罚都不管用,反而更来劲!因为说句不客气的话——吸毒的人大部分都是没脸皮的!他们恬不知耻的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瘾君子’合唱团,真是寡廉鲜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听了赵军的话,李哥对我们笑笑说说:“咋样?谁去把他们震一下,免得狗日的欺我中华无人!搞好了有赏。”

    我心里正在回味刚才那两首歌呢,闻言并没有在意,好半天我发现不对头,号子里咋一下没了声音。一抬头——我的妈天!这些坏人居然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

    “我操!简直是众望所归呀!看来这个光荣的任务非你莫属了。”李哥的表情看似随和却又不容抗拒。

    我的脑袋有点发蒙,推脱道:“我不行,五音不全,人家都把我叫音乐杀人犯!”

    “叫你唱你就唱,哪他妈那麽多废话,别狗肉上不了席面了!”曹哥永远都是那么的粗暴。

    “就是,听说你们q县是民歌之乡呢,都是少数民族后裔,还不会唱歌?该不是害怕给你们族人丢脸吧!没事,你们家该还有祖上传下来兽皮缝的衣服吧?唱不好回去后你找一块,缝个面巾戴头上就没有人认识你了。哈哈……”

    李哥充满侮辱的话语引得众人一阵大笑,也勾起了我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妈的,打我不是你们一群人的对手,唱歌还不敢唱了?唱就唱!”我一个箭步就从从床上蹦了下来,立在窗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众人眼巴巴的等我我接下来的歌呢,我吸了口气正待引吭高歌,突然又问李哥:“唱啥歌?”

    “操你妈!不管啥你唱就是了,过场还那麽多,和便秘一样半天挤不出来。”曹哥恨恨的牙痒痒,看那样式恨不得过来踢我一脚。

    “无所谓,唱着玩嘛!不过我听说你们那儿的地方小调不错,会吗?”

    地方小调?这个容易,闻言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在我们本地最富盛名,流传最广,我们那儿混社会的人都会唱一首歌《q州混混》

    对了,就唱这个!

    想也不想,提气纵息,脱口高唱:

    第一中学翻过墙,东山坡上打过狼,西北望,射天狼,q州混混就是狂!

    红石梁里烧过山,天桥上面扔过砖,自古风水轮流转,q州混混就是站!

    中心广场耍过猴,玉带河里搞漂流,山外青山楼外楼,q州混混就是牛!

    盘山路上玩漂移,嘉陵江中下过棋,海枯石烂山可移,q州混混就是奇!

    幼儿园里选过美,女生楼前酸过腿,衣带渐宽终不悔,q州混混就是美!

    自来水场撒过尿,炸药库里放过炮,暗里只觉芳华俏,q州混混就是操!

    麻将桌上翻过本,医院厕所吸过粉,千秋万世血未冷,q州混混就是狠!

    东皇沟里挖过矿,政府街上耍流氓,万里长城万里长,q州混混就是强!

    三角公园坎过树,凤凰山头挖过墓,此生行尽天涯路,q州混混就是酷!

    农贸市场下过海,步行街上挂过彩,云龙颜色终不改,q州混混就是拽!

    汉水源头洗过澡,高速路上赛过跑,天若有情天亦老,q州混混就是叼!

    红灯区里嫖过娼,街心花园扫过黄,天苍苍,野茫茫,q州混混就是王!

    部队驻地打过劫,法院门前彪过血,意气精魄坚如铁,q州混混就是爷!

    清虚观里练过武,看守所里吃过苦,天下英雄皆如土,q州混混就是虎!

    加油站里抽过烟,招待所里捉过奸,逍遥快活似神仙,q州混混就是天!

    马路中间接过吻,公安局前砍过人,傲视古今英雄魂,q州混混就是神!

    打架要在闹市口,兽医站里喂过狗,劝君更进一杯酒,q州混混永不朽!

    q州混混永不朽哟永不朽——

    随着我最后一个长长的‘朽’字音结束,整个看守所鸦雀无声,连四院也悄了声息。突如其来的静谧,吓得本在洞口露出脑袋也充当听众的老鼠也‘嗖’的一声缩了回。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看我,但我看着他们的神情就明白,这歌让他们都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混混岁月,歌声深入了许多人的内心,令他们都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中。

    此时的情景,颇有几分“东舫西舫悄无声,唯见江心秋月白”的味道,我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站着,深恐破坏了众人的忧思。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如天籁般打破了大家的沉寂:

    “咋个,都给骇退了,没人敢唱了吗?不过要我说,这个哥哥确实唱得有点好,歌里面有很浓的乡土气息和市井文化哟!搞得我们这些从来只听歌,不说话的人也忍不住要说两句呀!”

    我们寻声望去只见号子对面的院墙上,那扇几乎从不开启的女号的窗户被打开了。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正隔着钢筋,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定睛一看,这张还算的上是漂亮的脸的主人,正是那天跟我要烟的女孩!

    女人!女人!女人出现了!

    用押犯自己的话说:“看守所,连苍蝇都是公的!”所以,一个女人,不是报纸上的广告,不是记忆中的某某,而是活生生,听得见,看得到的女人的出现,不啻于在沉寂如死水的中投入了一块大石!

    这一下子,大家都没有心思感慨了,纷纷骚动起来,后面盘坐的人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恨不能把前面人的脖子拧下来,又不敢妄动,只是一个个像鹅一般努力的伸长脖子,指望能见到一枝片叶。

    “哎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陈家妹子,今天咋了,怎么舍得露面呢?是不是骚得慌,想让赵哥给你止止痒?“赵军一出口,就是一股恶心的让人呕吐的yin荡语气。

    “你滚开!我不想跟你说话,谁是你妹子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女孩气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更可爱了。

    赵军正待要言,被曹哥截住了:“赵哥你太没素质了,跟人家女孩说话要温柔些,别那么色,你说是吧!妹妹?”

    那女孩正要回答,却被曹哥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气歪了鼻子。

    “所以说,找他没前途,要不你找我吧!我是专业止痒的!”曹哥一副比赵军更色的表情。

    这时突然从一号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今日娇艳美色,它年黄土白骨!诸位,你们着相了。”语气低沉沧桑,严肃厚重,听着就透着庄严宝相。

    我还在想这是哪来的妖孽呢,赵军就在那边骂上了:“和尚,你他妈不给你的佛祖忏悔你犯下的罪孽,跟我装什么水怪呢?小心我……”话没说完,就又被那个叫和尚的打断了:“来来来,这位女施主,莫急,莫急,待老衲为你宽衣。”

    “你他妈的……哈哈……“包括我在内,都被这个叫和尚的搞怪语言逗笑了,心里想着:“唉!看来看守所里,真是啥怪鸟都有哇……”

    那女孩看我们笑得如此开心反而平静了下来,笑容又浮上了脸颊:“你们这些人呀!一个个坏的淌水——都烂了!”

    “没事儿经常聊聊,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言语一声!”李哥就是深谋远虑,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你看你客气的,能有啥事儿,我也不常开窗的。抓住了可不得了。”说完女孩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不怕,你们是女的,他们还能对你们咋样?”李哥嗤之以鼻。

    “嘿!你别这样说,女的所长收拾起来更恼火,丢人的很嘛!”女孩说着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不过今天还真有事儿,怎么样,能帮忙吗?”

    李哥一下来了兴趣,整个身子凑到窗口说:“你说,只要能帮忙,我一定责无旁贷,有困难的,我也尽力而为。”语气里说不出的豪爽真诚。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今晚要爬看守所的院墙,要你给我搭梯子,至于说的那么严重吗?”那女孩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嗨!你还不信,你打听打听,我这人,出了名的助人为乐!”李哥环顾众人,余人皆赶紧点头称是。

    “那不用自己你介绍,我早都久仰大名,这不,你刚把刘贵‘帮助’到一院去了。”女孩撇撇嘴,不无鄙夷地说。

    “嘿嘿!”李哥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说:“你还是说有啥事吧!至于我人咋样,以后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不扯了,唉!我问你,你们号才来的那个,是不是就是整刘贵的那个,就刚才唱歌的那个。”

    “是呀!怎么了?”

    “不怎么,这哥哥人不错,那天还给我烟来着,我想跟她说两句话,行吗?”女孩说完两眼紧紧地盯着李哥,分明就是在说:“大话说了,看你现在答应不答应?”

    “唉哟!我就说嘛!今天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平时不开的窗户也开了,搞了半天是看上咱们这个小年轻了!”赵军一说话就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女孩根本不理会他:“李哥,行不行,你昂的一声唧的一口,痛快点!”щxξ。cc。

    李哥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孩,稍微想了一下就答应了:“说吧说吧!这是看守所,我又不害怕你把咱们秦寒拐带了。”

    “就是你要私奔也是和我呀!跟他——没前途!”曹哥就像一只呱噪的鸟儿,时不时骚扰你一下。

    “谢谢李哥给小妹这个面子,情,我记下了。”女孩一副江湖做派,不亢不卑。

    我几步走到近前,那女孩睁着大眼睛,用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语气温柔地说:“你是叫秦寒把?”我刚要回答被她制止打断了:“你别说,听我说。你刚来看守所,这里面好多事儿你还不是太懂,你自己遇事儿多长个心眼,吃点亏不要紧,这里面哪个人没吃过亏?关键一点——别让人把你当枪使了!看在你给我烟的份上,觉得你人还可以,才跟你讲这些,希望你好自为之!”说完就“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再无声息。

    李哥曹哥面面相觑,半天才回过神来:“臭表子,胡说啥呢?我看你是他妈的咸吃萝卜——淡操心!”曹哥对着窗户破口大骂。

    “嘿!我这才是引狼入室呢,大意了,大意了!”李哥摇摇脑袋对自己显得很不满意

    赵军在那头又喊上了:“华华,叫那婆娘涮了吧!唉,你见女人也头晕呀?看来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李哥见曹哥也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笑骂着打了他一拳:“想啥呢,我是那种见了女人就昏了头的人吗?”李哥压低声音又说:“我主要是看女号成天和劳动号,警察在一起弄点号里缺的东西方便,不然谁理他?”

    曹哥释然地说:“我就说嘛!你李哥咋见了女人也是等不得的样儿,原来如此呀!”突然,他又转过脸来凶神恶煞地说:“她为啥单给你说这话,你们之间啥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哥就接了过去:“伟伟,你长点脑筋好不好。秦寒又不是本县的,他们俩怎么会认识,你不要总这个样子,遇见事情,要多找自己的不足,学会总结,批评与自我批评,懂吗?”

    曹哥点头称是,突然问李哥:“那婆娘啥来路?”

    李哥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你问这想干嘛?”

    “嘿!我也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曹哥讪讪地说。

    “我不知道,你问赵军。”李哥有些倦怠。

    赵军看来确实耳朵尖,老远就听见曹哥的声音,趴在窗户上大叫:“我知道,独家消息,绝对准确。”

    “独家的消息,那就是无法分辨真伪哟?”曹哥还在耍贫嘴。

    “你他妈到底听不听,话比屎还多。再说我不讲了。”赵军有些愠怒。

    “好好,赵哥你说,我听着。”

    “你想知道啥?”赵军差点把曹哥急死。

    “随便谝嘛!看你。”曹哥已经顾不上细选了

    “这女孩叫陈怡,怡你会写吧?心旷神怡的怡,会呀!那就好。今年也就20出头,你别看年龄小,知道干嘛进来的吗?贩毒!多少?1公斤!毒枭级的,你把人家看了个没啥。知道他男朋友谁吗?说出来吓死你——赵氏五虎的老三!怕了吧?判多少?还没判呢?为什么?我哪知道。不过呀——”赵军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一点,这个女人是个傻子,更是个疯子!”

    赵军的话音刚落对面船户有呼哧一下打开了,由于用的劲儿太大,一条年久失修的钢筋都被带了出来,掉在院子里“桄榔榔”滚出了好远,陈怡愤怒地对赵军骂道:“你妈才是疯子,你爸才是傻子,所以才生出你这么个哈锤子!”

    在灯光映照下,我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那天以后的十多天里,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是不知怎么的,或许仅仅是因为看守所的生活过于枯燥单调吧!又或许是那天她对于我那首歌的的评价让我觉得她很特别,我在心里总是常常想起她哪娇嗔的神态,明媚的笑容,以及充满关心的话语。我不断地回味当初撞在她怀里的滋味,期盼着她能再次从窗口出现,可总是一次次的失望。

    天气越来越热了。这十几天里,我的案子突然没有了进展,也不见提审,等待是令人压抑的,它折磨的我几乎发疯,整天茶饭不思。李哥心情好的时候,安慰我说:“没事,这是好现象,说不定家里正给你活动呢,你要真的很快就预审,批捕,那就说明你是从重从快,事儿就大了!”可我依然是心急如焚。

    母亲来看过我了,可惜我并没见到人,只收到送来的衣物、鞋子、被褥、日用品、还有500元钱,李哥很高兴,给我了天大的特权——两天发我一包2块钱的烟,每天给我一袋5毛钱的方便面,可以自己拥有香皂牙膏等日用品,这一下我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都指望我心情好的时候赏个烟屁股过过瘾,只有曹哥依然对我不感冒,充满了敌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因为,他就间接的死在了我的手上。

    日子一天天如死水般过去,每天就是放茅、放风、吃饭、打坐、打人、和自己搞点苦中作乐的小节目,我渐渐地适应了这种生活,不再是那么无所适从,但是我对自己的案子依然很焦急,可它依然是毫无消息,最终,我彻底病倒了。

    已经四五天了,我不吃不喝,所里看似还以为,我和许多人一样,在上演“绝食”的节目,故而前三天根本就不管我,只是偶尔记起了,在巡视的的时候拉开风门看一眼,然后问一句:“还活着的吗?嗯!活着就好。”说完就关上风门,扑踏扑踏地走了。我仍要盘在床上——没有人同情我,看守所是个无情的地方,同时又是个滥情的地方,因为这里充斥着对同类冷血、残酷、变态的摧残。也随处可见悔恨的泪水,对前途无望的嗟叹,还有人生伤怀的感悟。大家如果有爱,也都给了自己,甚至很多人连自己都在折磨。怎么还会有人关心我呢?

    一直到了第六天,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开始高烧不退,无论曹哥怎样呵斥,再也不能保持清醒的时候,李哥才有些在意了。毕竟,谁都怕人死在自己手里,但当时的他,恐怕再怎么都不会想到,命中注定他会在看守所背上一条人命……

    那天好像是老周值班,反正我昏迷中也记不清了,李哥向他汇报后没有一会儿,我就被转进了医务室。那位给我入所检查的女大夫,也就是女号的孙管教,恐怕是担心花钱吧!并没有把我带到医院,而是给我挂上吊瓶后,就将我送到了劳动号,并安排了两个人为我轮流用凉水擦拭身体。也是我身体底子好,在两天之后,我才慢慢地退了烧。

    那一个星期是怎么过来的,我现在再也想不起,只是依稀记得,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好像母亲就守在我的身边,为我轻轻擦去额头的汗珠,梦里好像还奇怪的出现了陈怡那巧笑倩兮的眼睛,更恐怖的是梦里我好像还提前预见了以后生活中出现的很多场景,包括那倒在曹哥,李哥脚下又被他们活活剁开的刘三军的尸体。这些奇怪的梦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催使着我去回忆那已不愿回忆的回忆。

    大病渐愈的我,还是有些虚弱,孙大夫让我每天到前面的院子打吊瓶,但明确的告诉我,这个费用是要给我从家里送来的钱里扣除的,任人宰割的我怎敢计较,只有点头答应。

    刚开始,我想要自己花钱,用个一两天就算了。谁知,这个吊瓶一打就是十天!

    现在回想起来,那十天恐怕是我在看守所最快乐的十天了,因为我几乎天天和陈怡在一起!

    那天早上,我刚刚挂上吊瓶,女号就放风了,她们放风就在前院,警察的眼皮底下。一时间那是一个莺莺燕燕呀!这对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怎么见过女人的我来说,不啻于是一种强烈的刺激。因为天热,加之看守所的女犯人不怎么避人,所以都穿得比较随意,故而我是大饱眼福,眼都花了。

    看得正美呢,突然耳边传来一个我已经不知想了多少遍的声音:“惬意得很呀!怎么样,好看吗?”

    我扭头一看,这不是陈怡是谁?只见她穿着白色的小方格衬衣,下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包裹着姣好的身材,落在清晨的朝阳的光芒中,说不出的清新可爱。她偏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嘴角透着一丝顽皮。

    我一下来了精神,好像身体也不那么虚弱了,其他人在我眼中都成了无物,我向前扯了扯椅子,却一不小心带翻了吊瓶架子,引得众人纷纷朝这边观望。

    “哈哈哈哈!”陈怡被我这副样子逗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帮我扶起了架子说:“你看你,好好呆着别动。”说着拿起掉落的针头,找准了血管一下扎了进去。

    我大窘,唯有傻傻地坐着,任她摆布。闻着他身上传来的香味,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朝阳的光晖洒在她脸上,给面颊上的小绒毛生动的镀上了一层金色,令她的脸离我显得是那么近,近的伸手可触。

    “哎!我说,你到底懂不懂呀?你也不说给我先消个毒,就这样扎了。”回过神来的我打趣着她。

    “不用,你比细菌厉害多了,细菌一到你身体,就全被毒死了!”陈怡笑嘻嘻地说。

    “我有那么坏吗?我可是五好青年!”我继续跟她开着玩笑。

    “知道,看守所的五好青年。”她捂着嘴笑道。

    “好了,不跟你说了,今天星期一,现在警察都在,等会儿要骂了!”陈怡说着又帮我调了调吊瓶的流速,转身欲走。

    “那……我明天还见得到你吗?”我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问。但终归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有些发烫。

    陈怡听了我的话,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盯着我,想了一下笑着说:“我又不是明天就放了,还能到哪去?不过——”她眨了眨眼睛又说:“明天你要不打吊瓶了,肯定就见不到我了!”说完道了声再见,哼着歌走了。只留下一阵香味儿飘荡在我周围。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我想了想,把吊瓶流速开到了最大,拔出了针头……

    “秦寒的病为什么就不好呢?”孙大夫站在我的面前,面对我虚弱无力的神态,显得很是束手无策。

    “就是呀!昨天明明都快好了,怎么吊瓶越打越严重呢?”老周也很是疑惑。

    “嗯!我以前学过两年医,我来看看。”说话的人我没见过,五短身材,大腹便便,小眼睛,整个脸就像是被人用八棒槌砸过一样,深深的陷了进去,显得凶狠而又严肃。当时的我有眼不识泰山,并不晓得这就是看守所的一把手,人称‘怒火金刚’!看守所也只有这一个警察是有两个外号的,他另一个外号叫——‘铁匠’!

    古龙曾经说过,一个人父母往往回取错名字,但江湖上的朋友永远不会送错外号,铁匠,哦!不对,应该叫张所长,毕竟人家是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所长。其他人的那个所长称号就像是伪军称呼所有的日本人叫太君一样,做不得数的。他在此后的不久,就让我真正见识了一下铁匠是如何炼成的。

    但此刻他却像一个精通歧黄之术的名医一样搭住我的脉搏,鼻孔向天,双目微闭,俨然一派世家风范,我心说:“我的吊瓶全献给大地了,大热的天,我又成天在这晒太阳,病肯定不会好的。”看着脚下那片吸了我n多吊瓶的土地,觉得它格外的肥沃,不知道会不会开出适合看守所生长的花。

    我正在胡斯乱想着,张所长已结束了对我的诊断,说了四个字:“继续吊瓶!”听到我心里乐开了花,奸计终于得逞,此时此刻我已色令智昏,都忘记了那吊瓶的钱要我自己出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天天和陈怡见面,看守所我警察似乎觉得女号子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不会有多大问题,反而管的不是很严。这使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古龙先生的另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师就是大师呀!

    至于我们的感情是如何升温的,说实话,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那时还谈不上什么情爱,只是在看守所那种特定的环境下,彼此对异性的一种需要吧!再加上我们和其他人还略有不同,追求一些精神层面的交流,故而才有了开始。

    我只记得那时我和她聊了很多很多。每天,我就面朝着警察办公室的方向,而她,就在我背后的水池洗衣服,以作掩饰。足足洗了近十天衣服,真不知她哪有那么多可洗的东西,会不会是她把她们一号子的东西全部一个人洗了。

    我们交谈并没有固定的内容,文学、电影、音乐、社会,我和她的见解经常惊人的一致,这也是我们彼此对对方有了一种新的认识和定位。我们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通过交谈,我也对她的经历和生世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她出生教师世家,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嫂子姐夫全是教师,自己也是师范学校毕业,本也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美好希望的女子,貌美如花的她有着众多的追求者。但是一次突如其来的事故袭击了她的命运,那是一次夜归,初涉人世的她被两个流氓劫持并且奸污了,也就是在这夜,她遇见了一个改变她生活的男人,这个男人赶走了正在施暴的流氓,看着在月光下赤身裸体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的为她裹上了衣服……

    或许这件事情在今天根本不算什么,但那是九十年代中期啊!那时的人还是比较保守的,在我们小县城这个地方,如果哪个女孩出了这种事,是会被人戳穿脊梁骨的!陈怡拒绝了男人要送她回家的提议,独自向嘉陵江走去。就在江水漫过她腰际的时候,男人又及时赶到救了她,并将她带到自己的家中,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心如死灰的陈怡在这半个月里想了很多很多,但年轻的她最终远离家人的活下去,因为她不想让家人蒙羞,后来的情节通俗而又老套,自然而然的,她就成了这个男人的女朋友,最初她并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正底细,只是单纯的报恩心理,几乎谈不上爱。等后来她知道了这个男人是捞偏门混黑道的时侯,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剥离了。在当时和后来,她曾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过这个人的名字,但都被我有意识的强行忘掉了,以至于等到我迫切想要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却又无从记起……陈怡的骤然离家让一切熟识她的人忿忿不解,他们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跟一个流氓在一起,而且,这个流氓还是一个毒贩子。但是绝情的陈怡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家人的劝说,到最后甚至是避而不见,家人无奈之下也只有听之任之。

    既然,陈怡的父母都知道此人是个毒贩,公安局不久也就注意上了他,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搜查中,他俩被生生的堵在了床上,并从他们的住地搜出了多达一公斤的海洛因。也不知道此君究竟有多深的道行,陈怡竟然被这个男人说服,承认海洛因是她的,跟他人毫无关系,真是愚蠢的女人哪!就这样,就有了我和她的见面,最令人可气的是,这个男人现在已经人间蒸发了,没有来看过她,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曾托人带来。

    我问她:“你恨他吗?”

    她淡淡地说:“无所谓,我现在想通了,我只是在还债,还我心里的债。”

    “你后悔吗?”

    “无所谓,我的人生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

    我无语,两声无所谓,道尽的,是她如烟的往事,道不尽的,是一腔的辛酸和落寞……

    我压抑住了自己想问那个男人姓名的念头,只是随着他的叙述而伤感。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年以后我会见到这个男人,而且发生了那么多的故事。当时的陈怡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强jian,什么月下救人都只是一个早已安排好的骗局!

    哎……可怜的女人啊!

    就在输液的那段时间里,我认识了一个人。也正是此人,在后来救了我一命

    那天我正在输液,突然所有警官一阵骚动。老周急急忙忙跑过来,拿起我的吊瓶扯起我就走。

    “咋了?周所?”我不明所以。

    “赶快走,别废话了,省上下来检查工作,要是看你跟老太爷似的坐这打吊瓶,还不要说我呀!”

    “那到哪去打呀?”我还记挂今天没见到陈怡呢。

    “禁闭室,正好哪儿还管关一个人,你帮我看着点。”老周嘴里说着,拉着我几乎是一阵小跑。

    “对了周所,麻烦你在号里帮我拿盒烟。在这输液烟瘾犯了挺难受的。”

    “唉哟!看来你混的可以嘛!这才几天就可以装整盒烟抽了?”老周打趣我。

    “嘿嘿!这还不都是您照顾,李哥给我两天一盒的量。”

    “那就不错了,多少人从进来到出门都没抽过整炮!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他妈的,我一天到晚成你们跑腿的啦!”

    紧闭室里是已经有一个人了。蓬头垢面,唉声叹气。看我进去,赶紧问:“兄弟,有烟没?”我摇摇头:“我让周所给我拿了,忍忍吧!一会儿就有了。”

    那人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问我:“什么案子进来的?”

    “抢劫。”

    “哦!案子不算很大。”

    我打量了他一下:“你呢?什么案子。”

    “故意伤害,不过可能已经死了。俩人,一个十三刀,一个十一刀。送我来的时候赶上检查,就先把我扔这禁闭室了。”

    也许当时我的震撼用“头皮都要炸了”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虽说从电视、电影里看到过不少的杀人犯,而且记得小时候家乡公判大会的时候也见到过所谓的“杀人狂魔”,但是这样近距离的看到一个杀人犯,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狗娃不能算,因为一来人不是他直接杀的,二来他是我亲人。但这个……我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似乎极其担心对面离我不到五米的这个人会一下子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的确,他已经有两条人命了,再杀一个也算是赚到了。

    我细微的不安被他一眼看到,他抬起头憨厚的冲我一笑:“别担心,小兄弟,我只杀坏了天良的人。”

    我战战兢兢地问:“什么事啊!至于这么深仇大恨?”

    那人一扭头,看着窗外:“我是个混混,在我们那一片带了二十多个兄弟帮人家看场子。看场子是啥你明白不?”他用询问的眼光看我。

    我点点头:“知道,我也混过的,不就是看家护院,维持治安嘛!”

    他一咧嘴:“对,看家护院。我在l县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了。但我从来不欺负好人,哪怕就是有客人到我们的场子有点矛盾,只要不是故意闹事的,我们客客气气跟人家说话。昨天下午,我爹从乡下来找我,脸上四五道血印,我就赶紧问爹你咋了?结果我爹说:“村里的地卖给澳大利亚人开金矿了,这本来是好事。人家外国人讲理给的钱挺多。但是却让乡里那帮杂碎给截留了。今天我和几个乡亲们去要钱,结果让乡里的几个人给打了。我爹当了一辈子老好人,脸都没和人红过,就是想让村里的的人拿回自己的补偿款。结果还让人打了。我这一听就急了,带了十几个人回家,今天早上把乡政府门给堵上,拉出来昨天叫人打我爹的怂包,几刀就给弄趴下了。”

    我摇摇头,试探着说:“那你也不该杀人啊……补偿款没多钱,你不差这个吧!你孝敬你爹,也不是这个搞法呀!”

    他往墙上一靠,看着我:“伙计,补偿款是没几个钱,但是老子我就不想给那些狗操的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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