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来点就行了。”
梁所长接过菜单看了看,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掏出钥匙打开号门走了进来。“来,你往过来一点我跟你讲。”
王希懵懵懂懂近前,梁所长晃晃手中的单子笑咪咪地问:“想吃这?”
“嗯!不是说进来的每个新人都可以自己点一顿吗?”王希浑然不觉。
“噢!胃口还不错,点了许多,嗯!你知道这是啥地方吗?”老梁依然神色如常。
“这还不知道,看守所呀!”王希居然还笑了,好像是觉得老梁的这个问题超可笑。
“啪——”老梁突然变色,一个嘴巴扇在王希脸上。“那你他妈的还点菜?你以为这是疗养院呀!皮痒了是吧?还半斤饺子一个蘸碟儿,我看你是屎吃多了把脑袋糊住了是吧?不规矩点小心我拾掇你!”
王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捂着脸呆立在原地,一脸的委屈,嘴角一咧一咧的,像是要哭出来。
老梁教训完王希后,又指着我们骂道:“狗日的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儿是吧!这肯定是你们使的坏,害的老子值班都不安宁。我把招呼给你们办在前头,谁要是在胡骚情,小心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说完看都没看王希一眼,径直走了。
“哈哈哈哈……”等老梁走远了,我们一起大笑起来,一个个前合后仰。
王希怔怔地站在那,看着乐不可支的我们,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你们是戏耍我的呀!”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止住笑。曹哥没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一张脸变得比川剧变脸都快,他大喝一声:“傻逼,你莫天真了,给老子蹲好!”
王希被曹哥的一声怒喝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顺着墙根蹲了下来。刚一蹲定,估计是受不了马桶那味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看着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儿,我不禁为之叹息,唉!他以后这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接下来的流程简直和我当初一模一样,先是问他进来过吗。当然,这只是流程,他那样一看就没进来过。然后又是问他知道手续吗?回答自然是和我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王希选择的是手续‘文过’。
到这时我已完全相信曹哥当初的话所言非虚,每个人都必须经历这一关,用他的话说:“新买的骡子不上套,新娶得媳妇不让操!”手续,是为了立威,这是规矩。这样说吧!就算是我,如果看见新进来的人没有过这一关,心里也会不平衡,不高兴的,人呀!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在我们号里,各人自有分工,李哥是总设计师,运筹帷幄。曹哥是管理一切日常的具体事务,就像是公司里的总经理。而我呢,现在还处于和曹哥学习阶段。譬如今天的事儿就是个需要我学习的过程。另外还有两个是小鸟和不爱说话的喜子是伺候李哥衣食起居的,俗称份子娃。然后就是中间睡的四个人,铁头川娃等,他们是负责过手续,惩罚人等等一切需要使用暴力的事务,有一个很直接地叫法——“打手”。后面的就没什么地位了,全是干活的,有涮马桶的,擦地的,洗衣服的,洗碗打饭的等等。而铁头川娃,没事的时候就研究如何折磨人,所以我经常戏称他们为731研究所研究人员,我一般不叫他们的外号哦!就叫铁所长,川所长,他们还颇为受用。文心阁埨坛。
王希根本不知道,选择了‘文过’等于就选择了失败,为什么?看守所尽管最忌讳反抗,冲铺等行为,但自古人人敬英雄。在手续问题上,你选择了‘武过’,本身就代表了一定的勇气,椽子好的人只要你挺过这一关,以后的日子还是会好过很多的,别人也不会过多的招惹你。但是如果你选择了‘文过’,那就可以说宣告了你悲惨生活的开始,从此之后,你会成为人人都可以欺凌的软柿子,别人的出气桶,号子里折磨人游戏的主要表演者。
也许是号子里很久都没有人进行过‘文过’的游戏了,大家在这种非人的环境里积压的情绪足以令自己心理扭曲变态,都想看到别人的痛苦来刺激一下自己日益麻木的灵魂。所以全都显得很高兴,尤其是铁头和川娃,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凸显出他们的作用。
只见他俩闻言还不待曹哥的指令就迅速的窜下了床,阴笑着来到王希跟前,即将要到来的危险令王希打了个寒战,或许是他想到前后受到待遇的差异过于大了,让他有些接受不了,于是嘴一咧眼看就要哭了出来。就在这时,号子门又开了。
“他妈的今天还给怪了,平时我值几个班都不见送个人来,今天一会儿就来两个,还都是碎逼,搞得我连电视都看不安生。”老梁一脸的不高兴:“其他号子人都关得差不多了,还是撇给你们吧!人多了兴旺。”
“你们莫给我惹事呀!再给我玩点菜,小心我把你们当菜吃了!”老梁打了个招呼,急匆匆地去看他的电视了。
来人年龄比王希略显大一点,但也是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还是个近视眼,耳畔的头发上明显有眼镜腿勒出的痕迹。看守所为防止押犯自杀自残,眼睛一律没收。所以他正眯着眼,努力地在打量这这个新的环境。
“看锤子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曹哥一声怒斥,吓得这人一缩脖子,赶紧低下了头。
李哥这时发话了:“伟伟,这一下刚好,你也别让这怂选文选武的了,两个人合起来一块耍,有意思得多。”说到这,李哥又撇撇嘴:“看这怂样子也不像是个有椽子的,你问了也是白问,好久没怎么热闹了,今天刚好,给他们来个全套的。”
接下来的这一晚,我真是开了眼界,也不禁为我当初选择‘文过’而感到庆幸。这晚,也让我开始相信影视作品里关于人性的描写并不全是杜撰,人对待自己的同类,怎么可以这样残酷无情,荒唐疯狂……
“叫什么名字?”曹哥依然继续着他的例行询问。
“闫凯”这哥们明显要比王希懂行的多,干净利落的回答没有多说一个字。
“以前进来过吗……”曹哥永远是那一套。他继续着他的提问,我的心里却在想,进来这么长时间了,见过‘文过’的但没见过李哥所说的全套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内容。
但接下来我就长见识了,曹哥示意开始后,川娃和铁头就跟他们介绍上了:“咱们看守所的‘文过’分为两大类,七个小项,既然是文过,那咱们就有说法和讲究,两大类分别叫:六脉神‘贱’和‘左右互搏’。六脉神‘贱’又分为洗澡、喝汤、娱乐、旅行、模仿、饲养等六个内容。你们以前没进来过,先给你们来点温柔的,慢慢来嘛!”
我还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就见铁头先是解开裤子,在马桶里挤出了两粒屎,然后让王希手里拿着扫把,然后把塑料盆戴在了头上,摆出一副解放军战士手挎钢枪,保家卫国的pose。而闫凯被勒令把头伸到马桶里去作观察状,观察一会儿后,王希就问他:“闫凯,金鱼还在不在?”闫凯回答:“依然在!现在交给你了。”王希‘啪’的一个立正,口中喊口号一般地吼道:“是!请首长放心,人在金鱼在,人亡金鱼亡!”等号子里的人都表示听清楚了以后,方才二人交换表演。这就是六脉神‘贱’之饲养金鱼。
第二个项目是旅游节目——骑摩托,又称‘边走边看’。具体实施方法是,两个人并排趴在地上,铁头和川娃分别骑在他俩的身上,抓住他们的耳朵,双手一边使劲拧着一边让他们嘴巴里发出‘噗噗噗’类似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双手一松,嘴里的声音就要停下来,然后铁头川娃就会问,现在到哪了?他们会回答:“已到河南。”然后就会讲出比较具有地方性的河南特产。再一发动再一停,就到了北京,他们就会回答这里的故宫长城欢迎你,诸如此类,等等等等。这个节目进行了二十多分钟,看着他们发红的耳朵,我心想:也真是难为他们了,看来人还是要念书哇,如过换两个乡下的文盲来,还真说不出那么多地方。
骑摩托这个节目在我看来已经有一定难度了,但是跟接下来这个模仿秀相比,它还算是简单的,模仿节目就是让你趴在地上摆出各种动物的造型,模仿各种动物的声音,有猪有狗有牛有羊,他俩一人一个不重复的表演,然后接受号子里人的评判,谁先表演够十个谁就是胜利者,而不合格的这一个,将会接受五个礼炮的待遇。不过,说实话,闫凯模仿的驴子真是惟妙惟肖,形象生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个人还是对代表娱乐的‘看电视’节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这个相对也比较温和,等于是休息性的一个接目,让给你肉体和精神得到一个暂时的舒缓,它很简单,就是扯住你的耳朵一点一点的拧,拧一下,铁头的嘴里就会报出一个频道,而你要迅速的说出这个频道的特征,具体对话如下:
“中央一套。”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六月二十九号星期三,农历五月二十日,今天的新闻联播为大家带来的是……”
“中央五套。”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你现在收看的是第十六届世界杯a组的一场比赛……”
“中央二台。”
“电视机前的朋友大家好,欢迎你收看经济半小时节目……”
在整个过程中,闫凯明显表现的要比王希好一些,看来这家伙平时看了不少电视。
和接下来的内容想比,以上的四种节目,只是为了寻求一个开心,还不算什么,一般人都能接受,但是洗澡和喝汤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对人格的践踏和侮辱了。
看电视的节目结束以后,铁头和川娃先让两个新马号歇了一会儿,李哥也开始倒水洗脚了,洗碗以后曹哥又洗,看守所用水紧张,洗脚就是这样,一个一个往下轮,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啥事,所以只是轻轻地蘸了一下水就拿出了脚。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一会儿,一盆漂着白色污垢的洗脚水就放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俩面面相觑还不明所以,李哥温和的说,看守所里比较注意卫生,要勤洗脸勤洗澡,再加上你们车马劳顿也有些累了,洗个脸睡吧!说完向那盆洗脚水努了努嘴。
我就从那时起,就看出了闫凯这家伙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王希还在犹豫,闫凯就已经在那盆洗脚水里面洗开脸了……后来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拍案叫绝的话:“当是我就看明白了,那是你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与其这样我还不如抢先洗,这样,最起码王希洗的是我洗剩下的。”
六脉神“贱”之最后一个内容,‘喝汤’真是对人性的一种践踏和自我的一种侮辱,是的,我认为他貌似在侮辱别人,实则在侮辱自己,因为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已经不配被称之为人的称号了。即使动物,也不会如此欺辱同类——六脉神‘贱’,不只是贱了别人,还是贱了自己?
全号子每一个人都在马桶里尿了泡尿,由李哥开始,依次进行,有黄的有白的,有半黄半白的,甚至还有火气大的撒出的是金色的尿液。十八九个人在一个时间段同时放水,号子里一时间臭气熏天,到处都迷茫着一股尿骚味,川娃拿起马桶边的一个小茶缸——此物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我都差点忘记介绍了,因为一般情况下,你在号子里放水解决个人问题,是不能直接尿在马桶里的,因为那样距离远,声音大,怕李哥不高兴。所以,就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先拿小茶缸接住,然后倒在马桶里。
此刻,这一缸颜色诡异的尿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摆在闫凯和王希的面前。等到他们明白过来意思以后,王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妈,我错了,我想回家……”
而闫凯浑身颤抖着,最终抓起了那缸子送到嘴边……
在他仰头的一瞬间,我分明也看到一滴泪正在从他的眼睛滑落。
我已经不愿再去回忆那天晚上的具体细节了,整个过程充满了荒唐、冷酷、和残忍,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所见,这还是人?为什么非要通过产生和制造痛苦,来转介自己的痛苦?难道真要像李哥说的那样:想在这里立足,你要么忍,要么残忍?当时的我还有些许的愤怒和不忍,但是再后来,我就见怪不怪慢慢的麻木了。习惯,是人类最大的杀手……
他们二人最终还是喝下了那一缸尿液。其实并没有全部喝完,要的不是让你喝多少,‘喝汤’这个节目的意义只是为了侮辱你,把你的脸皮,人格,放在地下恨恨的践踏,从而达到精神上的完全征服。我以为这就结束了,但我忘了李哥所说的是全套——还有‘左右互搏’。
王希还在马桶上狂吐,他一边吐,川娃一边用脚在他背上踩踏,嘴里骂着:“老子让你吐,让你吐……”闫凯面如死灰蹲在地上,双眼无神怔怔地望着前方。
“好了,看你们领悟能力都挺不错,刚才又配合的挺好,所以们你没喝完的汤也就算了。赶快把最后一个节目搞了,咱们也就完事儿了。你们可别怪我,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曹哥又开始了,不知为什么,此刻我特别讨厌听到他的声音。
铁头川娃真是两条合格的狗,不过也难怪,他们本身就是打手,靠这在号里立足的。待曹哥的指令下达后,他俩立刻把王希闫凯两人拽起,让他们面对面站好。说真的,我近来有一段时间了,但我还真没见过‘左右互搏’是怎么个意思呢,今天刚好见一下。但没过一会儿,我就为我的好奇心感到后悔了。
川娃让他两面对面站着,互相扇对方耳光,如果有一方被打得叫出了声,那么打人的就算是过关了。这个规定看似简单,但实施起来我才发现制定这个规则的人,用心有多么险恶了。
王希和闫凯面面相觑,半天迟迟没有动手。曹哥一声怒喝:“等酒吗等菜?还不快一点开始?”王希闫凯刚准备动手,曹哥又是一声:“记住哟!不要出声,否则你就完了!”吓得王希眼角刚要流出的泪一下子又缩了回去,看得我一阵心酸,一阵佩服,好功夫呀!眼泪都能收发自如,啧啧。
王希看看闫凯还不好意思动手,闫凯面无表情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王希被打蒙了,摇了摇脑袋也是一巴掌回敬了过去……
双方你来我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试探,谁都不好意思用劲。打了十几下之后,李哥阴森森的声音又响起了:“怎么,给我打友谊赛是不是?再给我希里马哈的,我就要换花样了!”
二人闻言吓得打了个寒战,二人同时望了对方一眼,然后一起发力,一个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又同时一愣,回过神来后都是大怒,抡圆了胳膊朝对方打去……
这个主意真是毒呀!他俩都不开腔,生拍自己一出声就控制不住会嚎啕大哭,只是任凭眼泪顺着双颊流出,还没流到下巴,就又被随之而来巴掌一掌给拍飞,我可以清楚的看见飞溅在空气里的水珠。更为关键的是,为了早早的结束自己的痛苦,都需要早一点把对方打痛,这个时候,就显出人性的卑劣来了,闫凯估计是不知这样下去啥时候是个头,于是打王希的时候就指头微曲起来,每一次打过就会在对方的脸上留下划出的血印子,王希还浑然不觉,继续一巴掌又一巴掌地往闫凯脸上招呼。血与泪混在一起,把他一张脸全弄花了,我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难受——人呀!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在双方噼噼啪啪的巴掌声中,李哥曹哥开心地笑了起来:“过瘾过瘾,比看动作片还过瘾,再用力一点!哈哈……”曹哥的声音有如夜枭,让人不寒而栗。
“就是,闫凯使劲儿,闫凯加油,你看他马上就受不了……”李哥一张脸也完全扭曲了。他还嫌不过瘾,回头又对铺上的所有人说:“来来来,下个盘口,赌一下他们谁赢?赌注就用自己一天的口粮,人人都要参与呀!我做庄,买闫凯赢,秦寒你记个帐。”
号子里的人‘轰’的一下全都动了起来,疯狂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我也买闫凯赢!”
“我买王希赢!”
“我也买闫凯赢,李哥,能赌后天的饭吗?我想一块压上!”
最叫人难以接受的是棺材板,他被众人挤在外面不能近前,急的直跳。号里对他的惩罚才刚刚结束,额头上被李哥打得伤还没完全好,紫红色的伤疤格外的狰狞,把他一张脸在灯光下映照的特别可笑……
“您他妈使劲呀!别害老子输了口粮!”
“就是,你是不是没吃饭,一点劲儿都没有!”
“王希加油!我可是买了你赢的呀!别让我失望。”
这些人彻底疯了,挥舞着手,叫喊着,一个个面红耳赤,嘴里骂骂咧咧,一时间号里的温度好像都上升了好多倍,升腾出的那股残忍和冷血几乎令我窒息。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渗着汗珠,油辘辘的脸,说不出的恶心讨厌。在这一刻,我恨不能立即死去,也没有勇气在与这些人为伍——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即使这样,我也只想到逃避,而不是抗争。
这个左右互搏一直持续了十几分钟,王希闫凯的脸都高高地肿了起来。而最后,这个丧心病狂的游戏竟以一种我们都不曽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就在王希眼看着已经坚持不住的情况下,突然,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喊叫:“啊——”把我们都惊了一跳,等大家回过神来,笑容慢慢浮上了那些买闫凯赢的人的脸上。
“欧耶——啊!”在他们的欢呼声还没有发出来的时候,就只见王希双目尽赤,全身发抖,随即转身,在我们惊诧的目光中,狠狠的一头撞在了墙上……
王希撞墙了!
我们全都楞在了当场,没有一个人说话。说实话,并不是他撞墙吓住了我们,在看守所里寻死觅活的人多了去了,我们早已见怪不怪,生命是自己的,您自个都不珍惜,别人还能为你心痛吗?只是号子里的人从刚才疯狂喜悦的顶峰一下子滑到了谷底,等于是有人当头给破了一盆冷水,所以一个个都面面相觑,好像有点不太相信。好半天,李哥才示意我去看一下。
也许是他自己死志还不坚定,也许是缘于闫凯拉了他一把,并无大碍,只是头顶上破了一个口子,在往外渗着着血。很久以后,我和其他人多次聊起王希这个小孩——我到现在依然习惯称他做小孩。其实那天,闫凯要拉不住他,或许对他自己是个解脱,也免得他后来受那么多的凌辱。他要是真的死了,李哥或许会受到震撼,收敛一些,那样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儿,曹哥也就不会搭上性命了。
王希头上冒着血,但不是很严重,甚至都没有晕过去,神智都还很清楚。他匍匐在地上,我俯下身去观察他的伤势,只见他流着泪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我懂他的意思。唉!为什么不学好呢?我心里感慨着,站起来对李哥摇了摇头,轻声伏在他耳边说:“搞不得了,挨球的身体不行,在搞要冒标!”
李哥看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匍匐在地的王希,想了一想说:“那先算了,把规矩给他说一下,他妈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这怂就来气,还跑这里来找吃的,呸!这儿只有拳头,没馒头!”说完还余怒未消地朝着王希身上吐了口口水。
我过去扶起王希,他全身已经和烂泥一样软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更多的苦难还在后面等着他……
铁头给他碾碎了一些不知名的药片,混在烟灰里涂在了他的头上,血很快止住了。血,是能止住的,但他的噩梦却没有止境。
曹哥继续着他的例行问话:“碎怂,你是干什么进来的?看你年纪不大呀!”
王希定了定神,嗫嚅着回答说:“我是被冤枉的……”
话还没说完,包括我在内,全号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哈哈哈……”
王希懵懂地看着我们,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茫然无助地站在当场。
等到大家好不容易笑毕,曹哥清了清嗓子说:“冤枉的?你问问他们都是咋进来的,川娃你是咋进来的?给他说说。”
“冤枉呀!我住的地方窗户后面有根线,我想剪到前院做晾衣服的,结果他们说我破坏国家电力设备。”
“铁头你呢?也跟他说说。”
“我也是被冤枉的,我在地里除草,和旁边的人吵了起来,他吵不过我一头撞在了我的锄头上,死了!说我故意杀人……”
铁头的话音还没落,号里洗碗的老侯的就哭上了:“你们还好,毕竟有讲头,我呢?和别人吵了几句,他就心肌梗塞死了,说是我骂死的。呜呜呜……我哪有那么厉害,我又不是诸葛亮,还能骂死王朗。”
我一听,不禁竖了个大拇指,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强呀!骂人都能骂死,真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呀!进来这么久,今天才知道,真是失敬了。
有道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这时,貌不惊人的锥子哥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算啥,我那天晚上吃多了出去溜达,看到路上有截绳子,我想这刚好捡回去当裤袋,就捡上了,没成想——这绳子后面还栓了一头牛!还判我个盗窃耕牛罪!我的妈哟!冤呀!”
锥子的话自然又是逗得我们一阵开怀大笑,好半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曹哥才说:“看见了吧!碎怂,到这儿都是说自己是冤枉的,没一个人说自己有罪!所以你就把你那一套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地说。”
王希看见这个情况把后半截话生生地咽了回去,支吾了半天才说:“嗯——我和闫凯一样是偷摩托车进来的。”
当时我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小子没说实话!但是我看看李哥曹哥,他们好像心思也不在这方面,草草地又问了几句,就让川娃带着他俩值班,让我们其他人睡了。我睡在被窝里,不知为什么,又抬起头来看了王希一眼,心里想着,这恐怕只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这个世界上,幸福来得很慢,因为他离你很远。但是不幸的事儿总是来得那样快——我的话,第二天就应验了,而且事实与我预料的相差的是那样远。它令我感到震惊和毛骨悚然。
第二天就在我们刚要收风的时候,刑警队来提神王希了。老梁一开院门就一个巴掌扇在王希脸上:“你个碎杂种呀!我还看走眼了。没想到你这么坏,你还是人吗?你爸你妈咋把你做出来的呀!你咋下得去手呀?”
王希刚一躲,老梁一把扯住他:“我看看,哎呀!啧啧,这脸咋像熊猫一样,挨打了是吧?打得好,打死你个坏怂才好呢。”我们都感到惊奇,不知道王希是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让梁所长一反常态的没有追究我们打人的事情,要知道,梁所长是最讨厌这些事儿的。
在梁所长义愤填膺的叙述下,我们才知道这小子的罪行简直是令人发指!
我到今天,依然不想仔细的叙述他的犯罪经过,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大概就是他追求一女孩未果,于是歹念顿起,他将自己这个女同学骗至荒山野岭,用石头砸死,然后奸污了她。这已经令人惨不忍闻了,但是,更恶心的事在后面!他把尸体匿藏于树林里,因为是冬天,几天后他又想起到现场一看,尸体依然没有腐烂,栩栩如生。用他自己的话说,看着看着,他又兽性大发,再一次对尸体进行了奸污……事后,他从家里偷了些钱逃逸半年。但最终被抓获……
妈的,还是人吗?听了梁所长的控诉,我们一起怒目注视着已龟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王希。
老梁看见我们要有所动作,饶是盛怒当中,还是上前来制止。“你们搞啥?他就实在罪大恶极也有政府管法院判,你们这算啥?”
王希躲在老梁身后瑟瑟的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不知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待遇。
老梁带着他提审走了,走出老远,我们依然能够听见老梁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家全都默然了,因为我们被这件事儿给完全震撼了,这小孩看似青涩,弱不禁风,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狠毒冷血,变态恶心。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呀!
“我日他妈呀!没想到这个杂种这么鳖把,我都觉得我曹成伟已经够烂的了,没想到和他一比,我简直纯洁的像个三好学生!”曹哥一声惊叹,满脸的忿忿不平。
我们听了曹哥的这句话,才纷纷回过神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嗯!就是,心太歹了!”
“这样的货枪毙一百回都不够!”
“他难道不是妈生出来的吗?他没姐姐妹妹,该有妈吧?要是自己的女性亲属被人这样了,他啥感觉?”
“就是,咋下得去手呀?”
桄榔榔—— 李哥狠狠地把正在用的刷牙缸子甩了出去,惊得我们纷纷闭上了嘴。李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回了号子。
我们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问。正在这时,赵军吐了一个烟圈说:“你们这些瓜皮,现在这么激动有啥用,昨晚搞啥去了?还叫个碎怂把你们骗了!”我们才恍然大悟,就急急都想回去。正要起身,赵军又幽幽地说了一句:“唉!一辈子打雁,却让雁啄了眼。华华这是没面子呀!”
不过说实话,看守所里的人确实比较奇怪,这里面的人都是违法进来的,可是他们自己还喜欢把所犯的罪行划出个三六九等,那杀人伤害,抢劫涉黑自然是好汉,遇见这一种的虽不至于‘纳头便拜’,但言语之间还是有几分尊重的。绑架爆炸,敲诈勒索则次之,但也算是体面的罪行。至于盗窃抢夺,诈骗贩毒就比较常见了,也不算是丢脸的事儿。在看守所里有几种罪是比较受人鄙视的,一是拐卖人口,二是贪官污吏,三呢,就是强jian了,强jian案犯别人问起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只有羞愧的说一声‘花案’。问的人也就懂了,一脸的鄙夷之后,谈话也就到此结束。
这样说吧!如果几个人是一块进来,抛开家庭条件,个人素质不说,那你犯了后面这三种案子的人一定会混的比其他人差得多。从这就能看得出来押犯有自己的一套思维体系和价值判别标准,他们崇尚的是真刀真枪,快意恩仇。恶行施加于女人到哪里都是被别人嗤之以鼻的。至于贪官污吏,那就更不说了,人人好像都觉得这些官员鱼肉是自己似的,在对他们进行物质上的压榨的同时,还要无止境的实施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我在看守所的时候,女号关押了一个女官员,就是因为旧城改建的经济问题进来的,她在里面受尽欺压,连卖yin女都看不起她。这就是典型的牢狱文化。你会觉得很好笑,但押犯会觉得很正常。
王希的提审显得要比我们其他人都慢一些,或许只是因为我们都在等待他。号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心里都想着各自的心事,在愤怒和震惊之后,我们想的是,接下发生什么?
铁门声响起,王希回来了。
|文| 梁所长已经下班了,送他进来的周所长仿佛知道会有什么等待着王希,|心|一进门就急急活活的给李哥打招呼:“别胡整呀!千万莫给我惹事儿!”|阁|
周所长的话不但没有起到安心的效果,反而吓得王希一下子哭了出来。周所长大怒:“你日你妈还有脸哭,好像你受了多大委屈是的,再哭我把你皮剥了!”吓得王希一个激灵,生生的止住了哭声。
周所长重重地关上门,骂骂咧咧地远去了,可以看得出他的心里也是很生气的,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发作而已。
等到他的声音渐不可闻了,本事躺着的曹哥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就下了床,嘴里骂着:“你个碎杂种……”人还没到近前,王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曹叔叔,你饶了我吧!我害怕呀!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您给我个机会吧!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他的哭声凄惨至极,要是不了解他的案子,真以为这是一个可怜的小孩。看着他跪在那里嚎啕大哭的身影,我心里怎么也无法把这样一个孩子和奸尸狂魔联系在一起,他一张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单纯,像他这个年纪应该坐在教室里,坐在晨曦的阳光中,而不是跪在这里,跪在看守所充满异味的号子里,像一条死狗一样摇尾乞怜。眼前的一幕是那样的不真实,让你生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然……
李哥示意曹哥先等会儿,曹哥很是不解,不住的拿眼睛看李哥。我知道他越是平静就越是心中愤怒。但我现在,已经不愿再去想王希的死活了,连我都觉得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李哥看也不看曹哥,开始问话了:“你昨晚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我害怕!”王希支吾着回答。
“噢,害怕。好,我问你,那你把那女孩杀了第二次又一个人跑去看的时候,你咋不害怕?你不怕鬼吗?”李哥继续和颜悦色地问。
王希回答了一句典的话,后来常常被我深以为然。
“鬼有啥可怕,死人就更不可怕了,活人才可怕呢!”王希只一次回答的麻利得很。
李哥久久的注视着他,半晌问道:“你给我好好的讲讲你的案子,细节,我要听细节。”
于是,在这个昏暗的房子里,在二十个人的倾听下,王希开始仔细地将他的犯罪经过,怎样喜欢女孩被拒,怎样心生歹念,又怎样诱骗到山林,怎样用尖锐的石块砸死——说到这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然,眉飞色舞,言辞间甚至还有一丝得意。无耻呀!我已经听得怒不可遏了,他又讲起事隔几天后他又如何第二次返回继续将其奸污……不得不说,他很有讲述的天分,在他的讲述下,我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深冬的傍晚,在微弱的光线下,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和这具死体,他抱着这幅已经冰凉的躯体,像畜生一般的动作着,嘴里的热气哈在尸体的脸上,热量渐渐化开尸体表皮的那一层白霜,没完全闭住的眼睛依然残留着临死之前那一刹那惊恐。那眼睛在注视着他,好像依然还有知觉。树影婆娑,照在他的身上,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只有时不时传来一声夜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