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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也不敢问,忙让宫人们把温好的饭菜重新又摆上来,林秀莲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道:“不用麻烦了,拿些点心来就好。”

    秦氏只得命撤下去,捡几样林秀莲素日爱吃的点心拿来。

    林秀莲方才出去扑了风,这会有些鼻息声重,握着杯喝了几口茶,向秦氏道:“妈妈,你得空了打听一下蝴蝶是谁。”

    秦氏迟疑一下,忙应了下来。

    一时点心送来了,林秀莲吃了两口,忽然又撂下了,终是忍不住说道:“妈妈,你猜我方才去梧桐院,大姐儿管我叫啥?”

    秦氏大约猜到了,又不好答。

    林秀莲冷笑一声,道:“她说我是小姨,这么大的孩,懂得什么,必然是有心人教的。”

    秦氏脸上堆起笑来,道:“自然是这样,只是小姐也别多想。姐儿一出生锦云小姐就去世了,她打小就没母亲,如今骤然有了母亲,自然是会好奇,身边的人说不得就要告诉她这位母亲是谁了。”

    萤萤忍不住道:“妈妈有这样的好心,别人只怕没有,依奴婢看,就是有人故意让小姐难堪,你刚才是没去,没瞧见王夫人那副得意样儿,还口口声声说她那膏药从前的王妃也用过,不是故意拿这话刺小姐的心是什么呢?”

    秦氏一边冲萤萤使眼色不让她再说下去,一边道:“你这孩,她不过是王爷的偏房,也值得把她那样的人说的话再回来。若是她觉得自己入府早有体面不把小姐放在眼里,那就更糊涂了。不管怎么说,她不过是个妾室,小姐才是正妃,她若是真存了这样的心肠,就是我们这些奴才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且等以后再见分晓。”

    萤萤看着林秀莲颜色难看,不敢再多说,点了下头。因又说道:“方才小姐出去扑了风,打了好几个喷嚏,千万别感了风寒,奴婢去让他们煮一碗姜茶水吧。”

    秦氏也说道:“奴婢也觉着小姐说话鼻音有些重,你就快去吧。”

    萤萤方才出去,就有个小内官走了来,在帘外头回道:“回王妃,方才安禧宫打发人来传话,妃听说大姐儿磕破了头,让王妃明日去安禧宫一趟。”

    林秀莲骤然想起上午在安禧宫请安,临走时妃嘱咐她的那一番话,不过才半晌,大姐儿就出了事儿,妃势必要追究的。心里又是忐忑不已。

    秦氏却问那小内官道:“安禧宫的上差在哪里呢?快请去喝茶,不可慢待了。”

    那个小内官道:“说了话,就说天晚了,就匆匆走了。奴婢没留住。”

    林秀莲反复揉搓着手里一小块点心,慢慢说道:“安禧宫的消息倒是快啊。妈妈,把明日进宫请安要穿的冠服拿出来吧,让他们打水来,我要洗漱安歇了。”

    夜里就变了天,林秀莲其实睡的并不好,一则想着要去面见妃,心里畏惧,二则听着急雨打在屋顶琉璃瓦上,风更裹着屋后竹,呼呼啸啸,着实噪杂,只是再帐中翻来覆去。约莫四更时,到底是困了,才迷糊睡去。

    早起雨仍旧未停,小蝉服侍她洗漱匀脸梳头,秦氏捧来冠服请她换上,林秀莲因说道:“头上略微戴几样饰就成了,这大衫霞帔也不用了,换一身素净些的袄裙就好了。”秦氏只得捧了回去,又重新拿了给她穿上。

    外间早膳已备好了,林秀莲只觉得身上沉重,倦的慌,自然没有胃口,就着芝麻小菜抿了几口粥,就推开说不吃了。

    这一日仍旧是萤萤随林秀莲入宫。马车出了西苑,便径直望安禧宫的方向行去。雨一直在下着,到了安禧宫外,大门依旧紧闭着,萤萤走上去央告门上的小内官进去通传,不多时就有了回话,说是妃娘娘正在礼佛,让王妃在宫门外稍后。

    林秀莲心知王妃心里有气,便走过去在宫门外的雨中跪了下去。萤萤唬了一跳,忙撑着伞追上去,“小姐,里面又没说让你跪着,你快起来啊,本就有些着了凉,再淋了雨,可如何是好?”

    林秀莲不言也不动,萤萤知道她的性,就不再劝,站在她身边替她撑着伞,饶是如此,因为风大,那把伞并不顶用,不多时主仆两人的袄皆已湿透了,萤萤自己也不觉得如何冷了,只是看着林秀莲这个样,心疼,委屈,义愤,眼泪都滚下来了。

    安禧宫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小内官出来说道:“娘娘传王妃进去。”

    妃歪在大殿当中的罗汉床上,搂着个小手炉,看林秀莲湿漉漉的走了进来,略皱了皱眉,“外面下雨了?”

    林秀莲跪下行礼,“回母妃的话,夜里就开始下了。”

    妃目光越过林秀莲,望向殿外,漫不经心的问道:“听说昨儿姐儿摔了一跤,额头都撞破了?”

    林秀莲这会冷得浑身打颤,脑中亦有些昏沉不清,稳着声音说道:“是,昨儿傍晚姐儿在后院里玩耍,跑的急了,不妨那假山后头地势不平,又窝了水,脚下就滑了,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破了皮儿。”

    妃登时竖起了眉头,突然扬声呵斥道:“跟着的人都是干什么用的?连个孩都看不好。”

    林秀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唬了一跳,勉强道了个“是。”

    大殿里的宫人们俱各跪了下去。

    一旁侍立的阿元忙陪着笑脸劝道:“就是那起奴才不好,娘娘也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回头申饬他们一番也就是了,万幸姐儿也没多大事儿,都是菩萨保佑。再说小孩磕磕碰碰的也常有,王爷小时候连胳膊都摔折了,如今不是也长了这么大了,连孩都有了呢。”

    林秀莲心里对这位宫人生出几分感激来。

    妃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大了,却是气笑着打量着林秀莲,冷声问道:“早上才嘱咐过你,晚上就出了事儿,敢情你把我的话全当做耳旁风了吗?”

    林秀莲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叩拜下去,口中道:“儿妇不敢。出了事儿,自然都是儿妇的不是,求母妃责罚。”

    妃打量着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冷着脸不耐烦的说道:“你自是不敢。你也才刚进门。就是杨铎,从前带着他那些姬妾们也是住在原。他自然不理会这些事儿,锦云也去了有四年,没人约束,府里上上下下乱的很,管事儿的人缺教育,奴才们也不应心儿,自然都是缺了管教的缘故。原是离得原,我管不着,如今在眼跟前,就不得不管了。既然要管,就需先拿一人作筏,才能服众。你方才既然求责罚,那就赏二十板,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奴才们都在跟前看着,以后好都长点记性。”

    林秀莲强忍着眼中的泪,又叩拜下去,“儿妇谨遵母妃教诲。”

    第五章 秀莲挨打

    从安禧宫出来,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了。回到西苑,妃指派的慎刑司的婆们也赶到了,在杏堂前的空地上,几个宫人抬出一个条凳,众目睽睽之下,林秀莲麻利的脱掉袄,马面裙,趴了上去。

    这两个行刑的婆原就在宫中待久了的,管会见风使舵,知道林秀莲母家的势力,就是不说外朝,单在宫里,上头还有个皇后呢,所以下手并不重,不过是虚张声势,外人看着是血淋淋的,其实不过是皮外伤,丝毫未伤到筋骨。

    林秀莲何曾挨过打,今日西苑上双眼睛,众目睽睽之下,心中万分委屈,又不肯表露出一分,冷着张脸一声不吭,一颗眼泪不落,咬着牙强忍了过去。

    一时二十板打完了,秦氏早寻来了一张春凳,让林秀莲趴上去,好抬着回晩隐居,林秀莲紧抿着唇站在那里偏不肯坐,让他们抬轿来。当着众人,秦氏不敢多说,忙让人抬来轿,扶着林秀莲上了轿,一群宫人内官小心跟着,抬回了晩隐居。

    李夫人面色发白,林秀莲这边都走了,她还愣在当地,王夫人神色却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看李夫人不自在,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怕什么,如今已有人认了罪,罚也罚过了,王爷回来,必然不会再过问此事。”

    李夫人勉强笑了笑,顿了顿,又道:“我们回去吧。”

    王夫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见袁娘穿着件鹅黄袄,白罗挑线裙,立在不远处一株银杏树下,昨晚一场疾风,黄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寥寥数片还挂在树杪间。王夫人便握了李夫人的手,向袁娘走去。李夫人不欲过去,又不好抽出手,只得随她走着,面色略显得尴尬。

    袁娘见她二人行来,便向她二人略行了礼,依旧垂目不语。

    王夫人打量着袁娘,笑向李夫人道:“姐姐你瞧,她才不过搬去了一天,我看着气色竟好了许多,看来蓬莱山上果然风水调和更养人些。赶明儿王爷回来了,我们也求着王爷让我们山上去住吧。”

    李夫人这才慢慢抽出手来,含笑道:“要求你自己去求吧,我原就年岁大一些,这上了年纪,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平上走走还可以,山可是爬不动了。”

    王夫人亦一笑,道:“说起来这个,我也不成了,昨晚针线活做的久了些,这会就脖颈疼呢。比不得妹妹年轻,还能登高爬下。”

    袁娘听着他们说笑,始终垂着双眸,面上只淡淡的几分笑意。

    王夫人便又笑道:“妹妹原单弱,自然也不喜欢爬高踩低的,这天也寒了,地也冻了,如此一来就苦了我们那位爷了,也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竟舍得让妹妹住那么远。他心里原就有妹妹,这是众所周知的。如今倒像是故意撇清似的,不过就是东南总督家的小姐,就怕成这样了,倒是妃娘娘,却全不买账呢。”说罢掩着嘴笑了起来。

    袁娘早就笑不出来了,神色僵着。

    李夫人听见她说出这些话,更加不自在,扯开话头道:“快别说这些没要紧的了,如今王妃挨了打,你那里有那种膏药,我们晚一会一起去看看她吧,你带些药去。”

    王夫人哼笑一声,自然知道李顺贞是怕事儿的,也不理论,道:“不巧的很,我那种药上一次原配的不多,昨晚姐儿摔着了,就都拿去给她了,若是要,只得再配了。”

    李夫人欲再说什么,一旁袁娘终于开了口,道:“两位夫人去吧,我住的远,与王妃更是不熟,就不去了。两位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儿,我就先回了。”言罢行礼如仪,转身便走了。

    李夫人倒也没什么,王夫人废了这许多口舌,煽风点火,却一点不奏效,便有些失落不甘了,只死死盯着袁明玉远去的身影。

    林秀莲回到西苑,不多时医婆就来了,诊了脉,又看视了一遍她身上的伤,说是她原就感了风寒,又被雨淋了一场。如今外感邪寒,内有郁积,再加上外伤,说是病势十分的沉重,先开了几副汤药让吃着,过两日看病情再换方调养吧。

    秦氏送走了医婆,就忙让萤萤亲自跟着去照方抓药,煎药。

    药很快就来了,林秀莲浑身烧得滚烫,口舌发干,小蝉喂她吃了药,又喝了几口水,她就伏在枕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看着林秀莲睡下了,秦氏命小蝉好生守着,才有空拉了萤萤出去问今日安禧宫的情形。

    萤萤眼睛肿的桃似的,怨声载道,愤然说道:“妃说府里原就乱,锦云小姐去后更是没有人管束下人,要杀鸡儆猴,就打了小姐。”

    秦氏听了默默不语,良久才道:“看来妃很看重大老爷家的锦云小姐啊。”

    萤萤想了想,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迟疑一下,终究忍不住,哭着抱怨道:“妈妈,妃就是要打人,小姐刚进门,出了大姐儿的事儿,也怪不着小姐啊,为何要给小姐没脸?难道妃就全然不顾皇后的颜面吗?皇后可是小姐的姑祖母啊。”

    秦氏叹了口气,道:“你这孩,你以为就只小姐与皇后亲吗?那姐儿还是皇后的曾孙女呢。皇后就是心里更偏疼小姐,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妃自然清楚这些,才会有恃无恐。”

    一句话,说得萤萤便不语了,抽抽搭搭哭了一会,才道:“那小姐也不能白挨了这场打吧?”

    秦氏也是一脸愁容,又是一声叹息,道:“我们初来乍到的,又能如何呢?再说王爷也出门了,如今也不在家。”

    萤萤抿了把泪,恨恨的道:“妈妈没瞧见,那位王夫人方才得意的很呢。”

    秦氏道:“怎么会没瞧见呢,暂时也只得忍着,好了,你记住,小姐如今病着,不能再生气,这些闲话不许再提了。”

    萤萤含泪点了点头。

    秦氏想了想,又说道:“彤彤原就弱,这几日病着,翠儿偏生又水土不服,也爬不起来。这屋里就只剩下小蝉与你了,小姐这个样,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临行前,夫人屋里拨给小姐使唤的那四个大丫头,这些日都唤到跟前来使唤吧,若是不堪用,你就看底下那些小宫人,好的挑两个上来,千万别再出岔才好。大家齐心协力,把小姐的病养好才是关紧的。”

    萤萤都记下了,答应了几个是,当下各自走开去忙了。

    午后果然李夫人与王夫人一同来看视林秀莲,秦氏殷勤笑着请他们用茶,又说小姐方才吃过药,睡下了,多谢他们的好意,两位见不着林秀莲,只得站着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又回去了。

    昏昏沉沉过了日,一直似睡非醒的,第四日一早,林秀莲身上的烧退了,脑中才清明一些,屋里的宫人们个个熬红了眼,如今见她醒来,知道要水喝,也能喂下去半碗薄粥了,俱欢喜起来。

    医婆又来看视,说她身上的病好了多半,只是还要悉心调养,就是身上的伤,如今天冷,伤口长的慢,还得养些日才成。

    林秀莲又勉强躺了半日,到下半晌,就有些不耐烦了,让萤萤拿来本画册伏在枕上翻看,见萤萤眼睛红肿,蓬头垢面的,就说道:“我已好了,不过就是要多养几日,你们都下去歇歇吧,这里不用人伺候着了。”

    这几日原已是闹得人仰马翻,萤萤如今也扛不住了,就笑说道:“既是如此,我就把汤婆也端进来,就放在床头这个绣墩上,小姐若是要喝水,自己一伸手就倒了。”

    林秀莲点头道:“如此甚好。”

    一时屋里的人都出去了,林秀莲趴在枕头上看了会画册,原是医婆怕她身上伤口疼难以安眠,方里就有安神的药,故而林秀莲慢慢的便有些神思困倦,就又歪在枕头上睡去了。

    睡梦中,忽然觉得有人掀开了她身上的被,又有一种凉凉的黏黏的东西被涂到了腰身上的伤处,林秀莲就醒了,想着大约是宫人们给自己上药,就没理会,前几日不觉得,现在清醒了,觉得裸露着身难为情,就不睁开眼,只管装睡,待那宫人上好了药,林秀莲仍旧伏在枕头上,才开口咕哝道:“口渴了,拿一杯水给我吧。”

    那个宫人就走开了,大约是在外面找杯倒水,过了会才走进来,把一杯水递到林秀莲手边,林秀莲微微睁开眼,也不接,凑过去就着杯沿抿了一口,禁不住睁开眼道:“好烫。”这一抬头望去,林秀莲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喊道:“你怎么在这里?”

    杨铎把杯端回去,放在一旁的小楠木桌上,才慢慢说道:“差事办完,就提前回来了。”

    林秀莲忽然又想起方才有人给自己上药,莫非也是他?又羞又愧,登时满脸通红,一边扯过被盖在身上,一边匆匆扫见床沿上兀自放着一个小托盘,里面瓶瓶罐罐,还有小碟,碟里尚有一些红色的药膏,遍寻却不见簪挺等物,方才就觉得涂药时的触觉非比寻常,心里禁不住疑惑起来,他是拿什么给我涂药呢?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登时羞得连头发丝都红了。

    第六章 王爷探病

    杨铎见她扯了被盖上,就出言提醒道:“刚才给你上了药,伤处不要碰着了,以免往后落疤。”

    林秀莲羞急之下,连日来所受的委屈也禁不住夺腔而出,一边裹严了锦被,一边喊道:“我不用王夫人的药。”

    这句话听在杨铎耳里,却有几分拈酸的味道。他怔了怔,才说道:“这不是她的药,皇后听说你挨了打,特意赏下的伤药。”

    林秀莲听他提起皇后,自己那位姑祖母,禁不住眼圈都红了,咕哝道:“原来连皇后都知道了。”心里边寻思,如今只怕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哥嫂自然也听说了。一时羞愧,益发伤心起来,呜呜咽咽哭得竟是旁若无人。

    杨铎看见她哭起来,就有些不耐烦,皱眉道:“不过是打你几下,你就这样记恨了。”

    林秀莲不听这个倒也罢了,听了这个更加愤愤不平起来,犹如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概礼仪羞涩全忘了,回过头瞪着杨铎,愤然哭喊道:“你还说这个!仅仅是打我几下吗?我好好的一个人,不知造了什么孽,嫁了你这样一个人,这也罢了,是我自己倒霉,命不好我认了。可是为何又要这样当众羞辱我?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都这样对待我!”

    杨铎心里寻思,原来嫁给自己,她竟然这样委屈,难道那些事情她是全不知情的吗?还是在掩饰?可是她哭成这样,情急之下,夺口而出,又不像是作假。又看她哭得着实伤心,梨花带雨偏生又如一只想要扑人的猫,杨铎看着她只觉得滑稽好笑,一时心中不忍,就劝解了一句,“妃这次打了你,以后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

    林秀莲半信半疑的盯着他,良久,轻点了下头。

    杨铎顿了顿,复又端起那杯水,“还要吗?”

    林秀莲却不肯喝了,忙摇了摇头。

    杨铎便又放下了,走过去把床沿上那些瓶罐收拾好了,道:“我闲了再来看你。”端着托盘就走了。

    杨铎径直出了晩隐居,走到玉带桥头,府里的管事儿公公张茂林正站在桥上等着,见他走来,就满脸堆笑的迎上去,把手中一小截竹管递上去,说道:“周绍阳刚送进来的。”

    杨铎展开来,是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杨铎仔细看了遍,才撕碎了丢进水中,笑向张茂林道:“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张茂林陪着笑道:“筹备了这么久,王爷也可松泛两日了。”

    杨铎略点了下头。

    张茂林又道:“王妃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杨铎出了会神,才冷声说道:“不碍事了,方才她情急之下说了好些话,竟似全不知情。若真是如此,那些人的居心便更龌龊了。”顿了顿,又道:“只是现在还做不得准,且再看吧。”

    张茂林忙应了一声,想起一事,又陪着小心问道:“王爷午后说让请袁娘过来,奴才这就去吧?”

    杨铎想了想,道:“不用了,还是我过去吧。”他静静站在桥头,一时面沉如水,望着澄碧的液池水,眸色越来越暗淡。

    张茂林大气不敢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候在那里。

    萤萤等人方才守在外面,林秀莲哭喊着说的那些气话虽然没全听清楚,可是瞅着晋王走时的面色不好,心里都敲着边鼓,送走了晋王,就赶忙回到屋里去。

    果然林秀莲撑着身上趴在枕头上,眼圈仍旧红着。

    萤萤忖着,小心回道:“方才王爷拿了伤药来,就让奴婢们都出去了。”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又出了会神,才说道:“倒杯水给我。”

    萤萤就揭开一旁的汤婆,倒了一杯给林秀莲,林秀莲伸手接过了,想起那会要水喝,他出去了那么久才倒来,竟然没看到床头就现放着汤婆吗?

    一时秦氏走了进来,含笑道:“奴婢听说王爷刚回了杏堂就赶来看小姐了。”

    林秀莲只管握着杯出神,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地,只不做声。

    秦氏便又道:“如今有一件事儿要回小姐一声。”

    林秀莲把杯递给一旁的萤萤,道:“妈妈请说吧。”

    秦氏道:“这话说起来就长,小姐这样趴久了只怕不舒服,不如奴婢先给小姐翻个身吧。”

    林秀莲微笑道:“我身上的伤好多了,自己可以翻身了,妈妈还是先说正事儿吧。”

    秦氏便回道:“就是我们南边带来的人,小姐刚进府就出了这些事儿,有些人看着小姐挨打,自然说起闲话,都是些糊涂话,也不好给小姐听。自然就人心动摇起来,不过也只有出了事儿,才更能看出人心来。再者如今稳定下来,也用不了那么多人,还有就是送亲的船队只怕也要回南了,奴婢想着,是不是打发些人回去?”

    秦氏虽然没明说,林秀莲自然也知道是有些人看她不受宠,就难免生了别的心思。这也是人之常情,她也不生气,想了想,含笑道:“妈妈说的是,我们带进来的人也忒多了些,如今别的不论,单就这里地方逼仄,屋都没多余的给他们住了。”

    秦氏忍不住笑了,说道:“如今小姐屋里的大丫头,萤萤,小蝉,自然都是好的,就不说了。彤彤那孩绣活好,人也大方得体,可惜就是身弱了,这些日总是缠绵病榻,不见起色,又不是我们家生的奴才,人大心大怕也难说。还有翠儿,人自然没话说,就是老实木讷了些,应答起来总是笨笨的,这不,又因水土不服,还病着,不能够到跟前来伺候。夫人疼顾小姐,临行把她自己的四个大丫头给了小姐使唤,只是这几日小姐病着,因为人手不够,就让他们到屋里来服侍,他们服侍惯了夫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不摸得着小姐的脾性。那八个小丫头,也有好用的,也有不好用的,良莠不齐。还有就是吴妈他们几个了,有的是家在南边的,这几日说起话来思乡心切也有落泪的,有的原就是外头买进来的,更是不能用心用力的办事儿了。倒是冯富贵,刘大祥那两房奴才,原来在家时也只做些粗活,这几日看来倒还好,又是举家一起来的,也更稳妥。”

    林秀莲听完,思一会,才说道:“彤彤原就是当初因为绣活出众才买进来的,南边又没有家人,孤零零的一个。就是身弱些,不过是多请几次医婆,多花几两银的药钱,不当什么的,至于人大心大什么的,我看着她倒好。你不如去问一问她本人,愿不愿意出去,若是愿意就让她出去好了,若是愿意留下,自然最好。翠儿水土不服,过几日也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症候。再说她可是合香的高手,屋里少了她可不行。就是木讷些,不会说话,她原也不负责那些差事,不打发她出去办事就是了。母亲给那几个姐姐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他们服侍惯了母亲,自然是熟知母亲的习性,如今又要他们服侍我,先不说他们不熟悉我屋里的事儿,还要重新。就是母亲离了他们,只怕也不适宜,再寻的人服侍起来一时也难上手。如此一来两厢里都耽误了。再说他们又都是家生奴才,举家都在南边,所以,仍旧让他们回去服侍母亲吧。至于吴妈他们几个,又不常在我跟前,自然还是你最知道他们,你就酌情去办吧,挨个问一问,愿意回去的,就让他们回去,愿意留下自然是好。你说那两房奴才好,就留下,以后慢慢重用起来,余下不得力不尽心的,或是有什么牵扯的,就都打发了吧。”

    秦氏从前见林秀莲从不过问这些家务事,只当她年轻小姐,到底也只十四岁,还是个孩,今日说起话来,她竟然说的头头是道,心里暗服,一迭声的道了几个是,忽心想起一事,便又说道:“只是一件,这些奴才原也是小姐的陪嫁,如今要打发出去,只怕不合规矩。”

    林秀莲想了想,道:“这个倒不难,下次王爷来了,我回他一声,想来也不会不答应。”

    秦氏便道:“既然都说定了,奴才得空就去挨个问了他们,再回小姐。”

    林秀莲便含笑点了下头。

    因冬日天短,又阴着,说着话,已是一室晦暗,便有小宫人进来点灯,秦氏便出去张罗林秀莲的晚膳了。

    林秀莲又养了两日,身上的伤也益发好了,这日午后伏在枕头上翻了会画册,倦意上来,翻过身去就睡了。

    睡梦中听见脚步声,这一次她倒惊醒,睁开眼望去,帐外一个人影,头戴翼善冠,身着月白色道袍,正是晋王,脱口问道:“你来了怎么也没人说一声?”

    杨铎正弯腰拾起她床下掉着的那本画册,放在了床旁边一个红木小书架上,听见她说话,知道她醒了,就转过身来说道:“你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自然无人通传。伤处都结痂了吧?”

    林秀莲忙道了个“是。”

    杨铎便道:“你既醒了,就下床来走动一下,益于恢复。”

    林秀莲懒得动,又没借口好找,只得慢吞吞的支起身,杨铎便撩开帐,扶她起来,葱绿羊皮滚金口缎鞋本就放在床下脚踏上,林秀莲弯腰穿了,起身随着杨铎慢慢往外走去,她躺的久了,突然起来,难免头晕目眩,杨铎就随着她的步,搀扶着她慢慢晃着。

    第七章 北海来书

    林秀莲悄悄看杨铎神色,他不怒不喜,面色沉静,可是周身那种风寒之气却无时不在,迫得她心生寒意,不敢直视他的双眸。

    杨铎慢慢开了腔,他声音本就清朗好听,声调又温和,“你喜欢翻看花鸟图册,自己可能画几笔?”

    林秀莲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如沐春风,虽知道在他跟前要自称‘妾身’的,可是她觉得那两个字甚难说出口,就含糊过去了,道:“不过是几笔写意,闲的时候消磨时间玩的,入不了行家的眼。”想起前日与秦氏商量之事,就趁便说道:“妾身有一事想请王爷的示下。”有事相求,只得说了,却说得甚是别扭。

    杨铎却不觉,淡淡道:“是何事?”

    林秀莲道:“当日成婚,从南边带来了好些家人,如今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就想打发些仍旧随着送亲的船队回南边去,也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杨铎眸陡然一暗,却又匆匆掩饰过了,稍稍迟疑,便含笑说道:“我回头跟张茂林说一声,你让人找他去办吧。”

    林秀莲便忙道了声谢。

    一时两人走到外间的书案前,杨铎看了眼案头的法帖并宣纸,问道:“你在临多宝塔?”

    林秀莲含笑道:“是,小时候打从习字起,便是写小楷,如今大了,才从头起来。这还是上次写的,他们也不收起来,写的不好,教王爷见笑了。”

    杨铎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书架上,目光从那一列列书脊上慢慢扫过,似乎全然没有听见她所说,林秀莲不见他答言,转过脸去打量他,看他眸色深沉,心中一凛,随着他目光望去,她们林家家教甚严,家中孩是不允许看那些闲书的,故而她的书架上也都是些正经书,并不怕人看的,她自认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可是看杨铎神色不对,心里却益发疑惑起来。

    杨铎嘴角慢慢又浮起来几丝笑意,语调也依旧柔和,“你谦虚了,你的字已很得颜体精髓了。这些书都是你家里带来的吗?”

    林秀莲见他又笑了,放下心来,道:“是,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是自幼读书识字起就随了妾身,十几年了,丢下也着实舍不得,就都带了过来。”

    杨铎略一点头,回过头来打量着林秀莲,语气淡淡的,说道:“你这里好些书都是前朝善本,就是皇史宬的藏经楼里摆着的,也还只是抄本呢。也不能说不贵重。”

    林秀莲禁不住‘啊’了一声,这些她确实是不知道的,迟疑片刻,勉强笑着说道:“这里好些旧书,其实都是母亲传给妾身的,母亲家渊源,外公当年在江南一带广设书院,如今外公虽不在了,江浙一带那些出名的书院仍旧靠舅舅们打理着。记得母亲只说外公是爱书之人,叫妾身好好收着这些书,别的却没多说,想必这些都是外公当年珍藏的孤本吧,若不是今日王爷说,妾身还只当是寻常呢。”

    杨铎却也不深究这个话题,只是一笑,道:“你母亲出身书香名门,你的问定然也很好。”他目光一错,透过黄花梨木书案后半开的窗,一眼就看见张茂林站在楼下院里,神色急切。便寻思着要走了。

    林秀莲浑然不知,微笑着摇头,“母亲一直说我是个半吊,不过是做出个读书人的样罢了。”

    杨铎慢慢扶着她往卧房里去,又说道:“你屋里熏的什么香,像是花果的气息,可是又没见那里放盆栽果。”

    林秀莲微笑道:“是翠儿合的一种香。”

    杨铎回想了一下,问道:“翠儿就是我前日来时,在外面伺候着那个宫人吗?”

    林秀莲笑说道:“妾身也不知王爷前日看见的是谁,不过一定不是翠儿,她初到北地,有些水土不服,如今还病着呢。”

    杨铎含笑一点头,因说道:“你刚好些,不宜走动久,我仍旧扶你躺下吧。”便挑起帐,扶林秀莲躺下了。

    林秀莲仍旧趴在枕头上,觉得在晋王面前如此,非常尴尬,两颊微微有些发烫。

    杨铎给林秀莲掖好被,道:“我还有事,闲了再过来。”

    林秀莲伏在枕头上,道了句恭送的客气话,看着他步伐轻快的走了。

    他静默的时候,沉静内敛,若冬日的一湖冰水。皱眉的时候,目色深沉,令人捉摸不透,甚至心生寒意。可是他微笑的时候,眸依然沉静,却如温润少年,谦谦似君。

    林秀莲失神的想着,忽然听见萤萤在外轻声唤道:“小姐。”

    林秀莲回过神,因问道:“你们方才都去了哪里,王爷来了,也没人说一声。”

    萤萤见林秀莲没有责备的意思,就笑着说道:“送泉水的来了,奴婢看见了,就走过去说了几句闲话。那两个小宫人估计看小姐睡了,也溜出去躲懒了。王爷没说什么吧?”

    林秀莲摇头道:“没有,只是以后需留意些,王爷来了倒是无妨,若是别人,也让直接闯进来了,可怎么是好?”

    萤萤忙正色道:“奴婢记下了,下次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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