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再过去吧。回头又凉了。”
林秀莲道:“我哪里还吃得下,你快去吧。”
秦氏无法,知道劝不住,只得去拿衣服。
林秀莲匆匆系好披风,就携着萤萤往杏堂去,出了晩隐居,才觉出天已完全黑透了,也冷了许多,苍穹如墨,阴沉沉的没有一颗星。风冷厉,液池上波涛汹涌,水花拍打着岸边石头,涛声震人。
萤萤缩了缩脖,道:“只怕要下雪了。”
林秀莲想起杨铎前几日就说要下雪的话,抬头看了看天,又紧了紧披风,只道:“快走吧。”
两人不多时到了杏堂,却看见张茂林站在殿前门口,正在吩咐两个小内官做什么。
林秀莲就放慢了步,待那两个小内官走开了,才快步走上去。
张茂林一边给她行礼,一边陪着笑脸回道:“不巧的很,王爷这里有客,一时不得空见王妃,若是王妃没有要紧的事儿,就请回吧,若是有要紧的事儿,不妨给奴婢说一声,奴婢回头替王妃转告王爷。”
杨铎从邀月厦回来,心绪其不佳,故而吩咐下来,不管谁来都一概不见。
林秀莲只当他说的是实话,便心不在焉的答道:“王爷这里既然有客,我就在这里等吧,有劳公公了。”
张茂林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这里风大,王妃既然要等,不如移步到偏殿里吧。”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张茂林就在前引着她往偏殿去了。
张茂林安置下了林秀莲,就悄悄溜进正殿,杨铎这会坐在书案前翻着卷书,手边搁着一杯茶水。张茂林不敢打扰他,就隔着隔扇道:“王爷,王妃来了,奴婢说王爷这里有客,王妃执意要等,您看是不是请她进来?”
杨铎脸色依然不好,皱着眉不耐烦的道:“她既然要等,就让她等好了,半个时辰后,再带她进来。”
张茂林应了一声,心里略微松泛一些,想着杨铎既然还愿意见王妃,就说明他自家已排解去了许多感伤。
那件偏殿里原没有人居住,故而一直空着,所以入冬后就不曾烧地炕,林秀莲方才匆匆出来,虽然加了件披风,却忘了捧手炉,她在殿里勉强坐了一会,就有些冷的坐不住了。
萤萤自然也冷,一边搓着手,一边道:“小姐,只怕王爷那边一时还不得见,奴婢回去给你拿个手炉过来吧。”
林秀莲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只是你快去快回。”
一时萤萤走了,空荡荡的殿里就剩林秀莲一人,杏堂的宫人内官也不知都去了那里,林秀莲苦苦挨着,在殿里来回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茂林含笑走了来,说是晋王那里的客人已走了,请她过去。
林秀莲随着张茂林穿过书房,径直到内间去,见杨铎这会正坐在罗汉床上,闲闲的翻着一卷书。
林秀莲看他气沉静,面容恬淡,心里寻思着莫非晋王真的不看重袁娘,故而流了个孩,也不伤心?若是这样,未免让人心寒。若是在掩饰,那只怕他心里头更苦呢。这两种情形都是林秀莲不愿见的。
张茂林引她进来,就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隔扇。
杨铎抬头看了林秀莲一眼,道:“你来了。”
林秀莲含笑道:“王爷看什么书呢?”
杨铎道:“《册府元龟》”
林秀莲看见一旁茶几上有汤婆,就揭开倒了一杯茶给杨铎,“王爷喝点茶吧。”
杨铎放下手里的书卷,接过那个青花缠枝花卉盖碗,饮了一口。
林秀莲便斟酌着词句开口说道:“妾身听闻袁娘的事儿,心里很是不安,就过来了。王爷下令打两位夫人并袁娘,都是因为妾身。那日妃打了妾身,原就是妾身的不是,皇后是妾身的姑祖母,心里偏袒一些,怕妾身委屈,大约也是心疼,才会斥责王爷治家不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全都是妾身的罪过。王爷心里若是不好受,抑或有火气,请都冲着妾身发就好,就是打几板也好,只要王爷能消气就成。”她说罢,就在罗汉床前跪了下去。
杨铎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看她目光坦然,不似作假,片刻后,微微一笑,走过去拉她起来,道:“我已不生气了,你起来吧。”
第二十一章 总进晚膳
林秀莲慢慢起身,望着他的眸道:“王爷真的不生气了吗?”
杨铎略点了下头。
林秀莲唇边便露出了笑意,“多谢王爷宽宥妾身的不是。”
杨铎仍旧淡淡笑着,问道:“你这会过来,还未用晚膳吧?”
林秀莲道:“是。”
杨铎道:“正好我也未用,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张茂林去安排,就在这里用膳吧。”
林秀莲含笑道:“不拘什么都成。”
杨铎道:“你还没吃过原菜吧?只是你们南省菜清淡,原菜重油重味,怕是你吃不惯。”
林秀莲淡淡一笑,道:“入乡随俗,妾身这次就随王爷尝尝原菜吧。”
杨铎便命张茂林去张罗。方才晋王从邀月厦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张茂林便寻思着只怕他盛怒之下,是不用晚膳的了,虽怕他饿着,又不敢问,这会听见要吃原菜,就忙着去张罗了。
一时屋里又剩下林秀莲与晋王两人。晋王仍旧坐在罗汉床上就着烛光翻着那卷书。林秀莲无聊赖,就仍旧到南窗下去看那些花木。
那两盆山茶如今已是花团锦簇了,洁白的花朵堆锦砌玉般压在那墨绿的叶片上,素洁雅致,团团可喜。
杨铎见她蹲在那里只管赏玩那两盆海棠,忽然想起一句咏山茶的诗来,一时又触动心绪,禁不住念了出来,“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
林秀莲知道这两句诗是李白的,想起诗中的含义,心中禁不住一颤,一时甜甜暖暖的,定了定神,接口道:“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李白说连珊瑚跟山茶花比起来都失去了光彩,只是这一《咏邻女东窗海石榴》说的是红山茶,王爷养的却是白山茶。”
杨铎见她读过这诗,自家倒没趣起来,心里寻思,怕是她已会错了意,便没有做声。
林秀莲顿了顿,一时想起前日读书看见的一句话,就起身望着杨铎说道:“妾身读《平广记》,记得上面有一句话,说‘新罗多海红并海石榴。’新罗是如今的高丽,海石榴说的就是山茶了,却不知海红是何物,翻了些书籍,也没查到。王爷可知道?”
杨铎道:“海红就是西府海棠。”杨铎已不记得有多久,不曾有人与自己谈论这些诗书了,这几年来他所所用都是谋略,一时有些恍惚,更有许多感慨。只管望着面前的虚空出神。
林秀莲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原来是海棠,妾身从前倒是养过几盆,只是海棠生于北地,在南边不大好养,总是不等到花开,就枯萎了。”
杨铎想了想,便道:“这西苑里就栽种的有西府海棠,只是如今不是季节。”
林秀莲便喃喃道:“是啊,今年的花期已过了,可惜过了年就要回原,明年更不得见了。”
杨铎听她感慨,心里却是在想,若是过了年,果然能回原才好呢,只怕过几日朝局一有变动,一切就不可预测了。
一时两人都无话说,林秀莲又看了一回花,便走到外间,在晋王的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来,坐在一侧的桌旁细细翻着。
不多时,晚膳就好了。
张茂林带着几个宫人端着食盒进来,因为怕敞开了凉的快,故而都是先装入食盒再端过来。
林秀莲就收了书,在一旁看着他们布菜。
小宫人倒也麻利,片刻就弄妥当了,行了礼,依次退了出去。
林秀莲等杨铎坐下后才在他对面坐下,望桌上看去,只见当中是一个珐琅热锅,咕嘟嘟冒着热气,只是看不分明里面是什么,另外还有道菜,一盘看着像是肉片,颜色重,想是放了许多大酱的缘故,倒也有一盘鱼,虽然不知味道如何,单上面那一堆葱花,就让林秀莲望而生畏了,从小母亲便说,女需吐气如兰,故而葱蒜芫荽这些有味的菜她是从来不吃的。最后那一盘却是冬菇烧冬笋,林秀莲心里寻思,只怕这一道是照顾自己口味烧得吧。
只听张茂林在一旁介绍道:“这些都是原本土的特色菜,府里的厨做这道热锅羊肉是老道的,奴婢方才去厨房,见刚好有新鲜羊肉,要用的羊骨汤更是午后就熬上了,炖的白如牛|乳|,就自作主张,让他们做了这道热锅。辅料是萝卜,又加了枸杞,黄芪,党参,冬日里用这个是滋补的。这一道过油肉,还有这个红烧鲤鱼,做起来倒不费什么事儿。算是家常菜式。这一道冬菇烧冬笋,是按照宫里头的法烧的,并没有放多大料,口味略清淡些。王妃就陪着王爷多用一些吧。”
林秀莲便含笑道:“有劳张公公了。”
张茂林又看向晋王,探询着问道:“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下去了。”
杨铎便道:“你下去吧。”
林秀莲从前在南边冬日也常吃羊肉,只是他们林府里却不是这样做法,略微尝了些,只觉得膻味虽然不觉,但是却有些辣,又油腻,就不吃了,倒是尝了两口鱼,又吃了点冬笋,她饭量原就不大,不多时就吃好了。
晋王吃的也不多,林秀莲不知道他是饭量就小,还是因为心里有事儿没胃口,也不敢问。两人用过膳,便有宫人进来撤了桌上的碗碟,又捧来水请他二人漱口,又端来净手的水,然后才送了茶水来。
林秀莲捧着茶杯,见晋王又坐回罗汉床上,歪着翻那本书看,便慢慢放下杯,起身道:“王爷,时候不早了,妾身告退了。”
杨铎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着她道:“我让张茂林送你吧。”
林秀莲忙道:“多谢王爷。”
林秀莲出了书房,就看见萤萤在外间站着相候,遂向张茂林道不用张公公亲自送了,指派两个内官提了灯笼跟着就好。天寒地冻又远,张茂林乐的不走这一趟。
林秀莲回到晚隐居,萤萤自去吃晚饭,林秀莲看见萤萤在,就命她研墨,先把方才晋王吟诵的那《咏邻女东窗海石榴》默写一下来,仍旧放在卧房里书架下层的匣里。
虽然晋王方才不曾说过什么,可是林秀莲对于袁娘流产的事儿,到底心里难安。见秦氏捧了热牛|乳|来,接过来慢慢喝着,吩咐秦氏道:“妈妈,我也不懂,你就瞧着库房里什么东西最补益,对身好的,明日多拿一些着人送给袁娘。”
秦氏应了下来,又回道:“奴婢听说李夫人与王夫人这次的二十板打的重,请来给她二人治伤的医婆们出来说,伤了筋骨,俗话说,伤筋动骨一天,怕是要养十天才得好呢。”
林秀莲不欲多谈论此事,便点头道:“我知道了。妈妈,沐浴的水可好了?我想洗漱歇息了。”
秦氏忙笑着说道:“好了,我这就叫他们抬进来。”
林秀莲沐浴过后,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林秀莲洗漱穿戴后,就传了早膳进来,见是清炒虾仁,糟鸭信,烧丝,八宝豆腐,油焖冬笋。粥是御田粳米粥,点心有五香糕,水晶蒸饺,小汤包样。
秦氏看着宫人们布置好了,就先给林秀莲盛了一小碗粥,林秀莲接过抿了一口,因说道:“妈妈,以后早膳不用这么多菜了,我又吃不了,况且也靡费。”
秦氏便道:“这还是依着从前在家时的规矩做的,若是依照现在王府里的王妃的规制,还不止这些呢。”
林秀莲抿了口粥,道:“虽然如此,可是昨晚在王爷那里用膳,两个人用,也才只有四道菜,王爷都如此省俭,我这里铺张了到底不好。”
秦氏笑了笑,说道:“小姐别看这一桌菜,真正用到王府里的东西也有限,这虾仁原是我们南边带来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宫里只怕都没有这样上好的虾干呢。这鸭信,丝,豆腐,冬笋,原不值几个钱。就是这个五香糕做起来费事儿些,可是里面用的人参,白术,茯苓,砂仁,也都是我们家带来的,不过是用了府里头半斤糯米。”
林秀莲稀奇的拿起一块五香糕来,“就这小小一块糕点,还要用那些好东西?”
秦氏笑叹着道:“小姐从来不理会这些,自然是不知道了。这个五香糕方还是在家时,府里一个老厨留下的,常吃这个,最是补益的。”
林秀莲轻轻咬了一口,道:“以前倒也不留意,妈妈说这个糕点用了那几样药材,如今尝尝,一点药味也没有。”
秦氏笑吟吟道:“所以说,这个方才难得呢。”
林秀莲饭量不大,不过一小碗粥,两块糕点,也就饱了,秦氏就命小宫人来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正忙活着,萤萤从外笑眯眯的进来了,看见林秀莲就说道:“小姐,只怕今日要下雪了,这会外头彤云密布,北风更是跟刀似的,比昨日还要冷。”
林秀莲浅浅一笑,“这两日也不见翠儿,让她合的香也不知道合出来没有,你得空了去看看。”
萤萤便道:“昨日我还看见她在那里捣鼓呢,大概是还未弄好。小姐这会可要写字?奴婢去焚一炉香吧。”
林秀莲就一摆手,道:“你去吧。我刚吃了饭,出去走走就回来。”
秦氏忙把一个手炉拿起来递到林秀莲手里,林秀莲就抱在怀里,缓缓的望外面走去。
第二十二章 袁娘子留书表哥
果然彤云密密,朔风嗖嗖,液池上更是白浪滔滔,林秀莲略站了站,便冷不过,匆匆回到屋里来了,萤萤已焚上了香,林秀莲就丢开手炉,自去书案前研墨裁纸。
且说晋王一早起来,用过早膳,仍旧在书房里读书,张茂林进来给那几盆花浇水,因说道:“王爷,今日怕是要下雪了。”
杨铎放下书卷,起身把那窗户略微推开一道缝隙,朝外张望几眼,若有所思道:“昨天夜里就起风了,这场雪终于要落下来了。”
张茂林便知道杨铎昨晚又失眠了,也不敢问,只在心里寻思,今晚得交代厨房里给做一道安神的药膳。
杨铎关好窗,道:“我去梧桐院一趟。”
张茂林就忙放下手里舀水用的长柄竹勺,赶上去给他拉开隔扇门。张茂林心里清楚,杨铎昨日打了王夫人,其实是王夫人自找的,可是杨铎还要启用王夫人在钦天监那位远亲,所以今日势必要去安抚的。
杨铎并不叫人跟着,出了杏堂,沿着山间小往梧桐院走去,梧桐院本就在杏堂西,并不远,杨铎一厢走一厢看着山中冬景,目远眺,但见乌云聚来,液池水一片浓沉墨色,水天相交之处更是天水一色。只是万物萧,唯有远处晩隐居那一带的竹依旧苍翠,信步走着,不过片刻也就到了。
刚过了早膳时刻,上层主们才用过饭,底下服侍的内官宫人这会也得以去用餐,歇息片刻。故而梧桐院里一片寂静,并不见一个人影。
西偏殿的门虚掩着,杨铎信步走去,推开门,便有一股药香气扑鼻而来。
王夫人的贴身宫人蝴蝶正蹲在屋一角的小火炉前拿着把蒲扇向炉风口处扇着,炉上正煎着药。
蝴蝶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晋王,忙起身要行礼,杨铎示意她不要出声,径直往南进间王夫人的卧房里走去。
王夫人这会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袄,半散着头发,趴在一个引枕上。听见响动,她一回头,见是晋王,眼圈就红了,哽咽道:“妾只当王爷再也不来我屋里了。”她素爱洁净更爱华服宝饰,更知杨铎也爱洁净,想起自己没有梳妆,又忙举起袖遮了脸,道:“妾仪容不整,求王爷别过来。”
杨铎走上去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拉下她的手臂,“你如今病着,就不要忌讳这些了。昨日原没要打你,是你自己要牵扯进来,以后可要长点记性。”
王夫人柔弱无骨的手就在杨铎掌心轻轻摩挲着,半嗔半怨的道:“妾不过是怕只打了顺贞姐姐一个,她臊得慌。她这些年在府里一直管家,从没错处,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如今这样让她没脸,以后可怎么在府里做人,又约束底下人呢?”
杨铎听见她当面还要扯谎,脸色就冷了下来,冷笑道:“我竟不知道你会有如此多情。”
王夫人知道被杨铎识破了,脸上一红,忙颤声央告道:“都是妾的不是,带累了袁妹妹,只是妾实不知妹妹已有了身孕,那挨千刀的婆更是问也不问上来就打,都是妾的罪过。”
杨铎依旧捏着她的手,冷声道:“那两个婆已经教我杖毙了。”
这个王夫人却是不知的,唬了一跳,略定定心神,道:“这样无用的婆,合该杖毙。”看晋王冷着脸不做声,就又说道:“早起听蝴蝶说变天了,王爷从杏堂走来,也不多穿件衣裳。就是奴才们想不到,王爷也该说着他们才是,回头白冻坏了自己。”又攀着杨铎得手掌,反复摩挲起来。
杨铎被她揉搓的有些烦躁,脸上淡淡一笑,在她手上拍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了。你好生养着,汤药若是嫌苦,就让蝴蝶去库房里领些雪花洋糖来送药。我闲了再来看你。”
王夫人看晋王是要走了,眼圈便又红了,舍不得松手,含泪道:“妾身上的伤一时好不了,不得到王爷跟前去,王爷一定多保重身才是。妾盼着王爷再来。”
杨铎含笑略点了下头,抽出手便走了。从梧桐院出来,回到杏堂,命屋里当值的一个内官去煎茶,他仍旧回书房里读书。
朔风刮了一天,终于赶在晚膳时候飘下了雪珠。张茂林从外头进来,身上也带着寒气,笑说道:“王爷,下雪了。”
杨铎推开碗筷站了起来,“我去蓬莱山一趟。”
张茂林迟疑一下,才又想着道:“这会上山的怕是滑的厉害,奴婢陪王爷去吧。”
杨铎道:“不用了,你去给我拿个角灯来。”
张茂林心里寻思,只怕这一去又要黑着脸回来。只是晋王与袁娘两人如此这般,也是孽缘。他虽然深知,却也无可奈何,更是连一句劝说的话也无从说起。
天色向晚,一片晦暝,北风异常凌厉,雪珠打在脸上便有些疼,杨铎仍旧穿着方才在屋里时那件天青色道袍,并未加别的衣裳,一手提溜着个角灯,一手袖在袍袖中,背负在身后,脚步轻盈又闲适。
液池已上冻了,因近岸处尚未冻实,那薄薄一层浮冰就在风力推动下在水面来回晃动,杨铎站在岸边看了一回,神思已飞到了远处,一时他收回思绪,眺望了一眼远处的蓬莱山,加快了步。
雪珠虽然不大,山道上一薄薄的白了一层,故而十分滑溜,杨铎只得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攀援着凭栏往上爬。
杨铎猛一抬头,才发觉天色已是一片幽暗了,因邀月厦坐落在山南一侧,阻了北风,这会雪珠已变作小雪花了,静静飘落。雪落无声,院里了无人影,更是一片寂然。
殿门虚掩,唯有袁明玉的卧房尚有一片昏黄的烛光。杨铎推门进去,挑起那扇厚厚的布帘,就看见袁明玉一如他上一次来时,穿着素白中单半靠着坐在帐中,头发披散着,怀里搂着那只狸花小猫。
杨铎就走过去,在她床前站了会,见她只管垂着眼抚摸怀里的小猫,就问道:“你何时养的这只猫?”
袁明玉也不抬头,声音轻轻的,“搬过来时,在山房里看见的,就抱回来养着了。”
杨铎就撩开帐,在她床沿上坐下了,也伸手摸了下那只小猫的尾巴,“倒是挺乖巧。”
袁明玉便没有做声。
杨铎默然片刻,又说道:“你身上好些了吗?”
袁明玉这才转过脸来望着他,“好多了。”她松开怀里的摸,在枕头下面摩挲了一阵,掏出一封信来,双手交给晋王,“王爷能把这封信带给我表哥吗?”
杨铎心中巨震,却死死忍着不露声色,脸上的笑已然有些僵冷了,他接过来塞进袖里,“等他回来,我就给他。”
袁明玉眼中隐有泪意,笑着道:“多谢王爷。”
杨铎略点了下头。
袁明玉便又嗫嚅着问道:“王爷可安排好了?”她问的自然是回原的事儿。
杨铎便忍不住道:“你就这样迫不及待?”
袁明玉怔了怔,垂下眼不再看他,轻声道:“求王爷成全。”
杨铎突然站了起来,冷声道:“我明日就让张茂林去宫里回一声,便送你走。”言罢便即离去。
杨铎出了屋,站在廊下,眸里的怒气再不掩饰,他仰着头,望着顺着屋檐纷纷而下的雪花,竭力定了定心神,便一头撞入雪中,下山去了。
蓬莱后山原有几处阁馆楼台游廊,杨铎一口气奔到那日与袁明玉站过的荷塘边游廊下才停住。
六月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景象着实生动,更有一片荷香宜人,是个消暑茗读书的好去处。这会落了雪,湖面又冻上了,那些残荷梗支楞在荷塘里,一片枯白,便全无一丝热闹生气。
杨铎方才快步跑下来,站着喘了会气,才觉得胸中的郁结好了些,他从袖里掏出那封信,一点点撕成了碎片,奋力丢进荷塘里,望着那雪白的纸片和着雪花一起纷纷而落,胸中最后那一丝不快也随之发泄了出来。他又站了会,看着雪越来越大,冷静下来,脑中也清醒了些,就沿着游廊一径下山去了。
杨铎回到杏堂,就看见张茂林站在大殿门口来回踱着步,张茂林看见是他,就忙迎了上去,一边给他掸落身上的雪花,一边笑着道:“这雪越下越大了。”又悄悄打量晋王脸色,却是看不出喜怒来。
进了屋,张茂林又悄声向晋王说道:“王爷,方才外面传来消息,周大人称,想见你一面。”
杨铎微觉诧异,皱了皱眉,“见我?”
张茂林点头道:“正是,没说别的,大约是有紧急的事儿要当面回王爷吧。”
周绍阳自然知道朝廷的规矩,藩王不可见外臣,更何况杨铎如今住在西苑,行动并不自由,还多有人盯着他。所以没有要紧的事儿,他也不会如此,杨铎想了一会,已有了计较,便说道:“你先跟周绍阳约好时间,明日一早再进宫一趟,去回一声,就说我要出宫去望候一下洪师傅。”
张茂林想了想,道:“王爷安排的妥当,奴婢这就去办。”他刚转过身要走,杨铎又在身后吩咐道:“你进宫顺带去永寿宫说一句,就说马上到年底了,我们又回不去,原那边府里也没得力的人,先王妃的坟还在那里,年节的时候需得有人打扫祭拜才好,没人看着,那起奴才势必不会尽心,如今李王二位夫人起不得床,只得让袁娘先回去照应一下。过几日更是有大雪,上怕更难行,明日就让她起身吧。”
张茂林心想袁娘是又与晋王闹了,只是这才刚流了孩,将养了一日就上,也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劝不得,张茂林还是没忍住,说道:“袁娘身体素来单弱,如今又刚才将养了一日就上,只怕会吃不消吧。”
杨铎不耐烦的道:“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啰嗦了。”
张茂林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道:“奴婢这就去办。”
第二十三章 晋王私会周绍阳
雪下了一夜,早起仍旧未停歇,推开门但见山色变色,液冰封,天地间已成了银妆世界,玉碾乾坤。
张茂林一早就进宫里去了,杨铎等不得他回来,便起身出宫去了。
雪渐渐停了,只是天寒地冻,上便少有行人,即便是有一两人,也都穿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匆匆而去。
杨铎坐在马车里,不时掀起车帘看两眼街景,京城的街道倒也难得有如此清寂的时候,只是这样的景致看多了便觉得无趣,杨铎便放下帘,从随车带着的那个蒲包里取出茶壶茶杯,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慢慢喝着。
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到了程纶府上。
程纶致仕前是国监大士,当先帝看重他人识,便指他做了晋王的授业师傅。他本是蜀中人,前两年因年岁大了,当今皇上便准许他致仕回乡。这一次回京,却是为送小女来京完婚的。故杨铎也是有五六年不曾见过他了。
程纶家境并不富裕,在京中也只有一处小的两进宅院,杨铎的随从内官上前去叩门,开门的竟是程纶的夫人曹氏。
曹氏见是晋王来了,喜出望外,一面迎他进门,一面一迭声的朝正房里唤道:“老头,你快出来瞧瞧是谁来了。”
程纶披着一件老羊皮大氅,须发已经半白了,走出来见是晋王,一时还有些不大相信,怔了怔,颤巍巍的上前,便要行礼,被杨铎托着他手臂扶了起来。
杨铎一时也有些感伤,问道:“几年不见,师傅身体可还好?”
程纶眼中有泪意,笑着点头道:“好,很好。殿下冒雪前来,老朽真是感激不尽。”他伸出枯瘦的手替杨铎掸着身上的浮雪,挽着他的手往正房里去,“外头冷,殿下随我去屋里拢火吧。”
杨铎随他进了屋,就见书房里满地满炕满桌都是书,一侧靠墙的书架也挪开了,诧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程纶讪讪干笑一声,才说道:“这屋里闹老鼠,偏生又躲在了书架后头,书架重了,只得把书都搬下来,才能移动书架。”
杨铎点头道:“原来如此。”
程纶把炕桌一侧的书略微搬开一些,请杨铎坐下,他才在下坐着相陪,看见曹氏在门口站着,就说道:“你怎么还站着,快去把那个陈年的普洱泡上啊。”
曹氏这才恍然说道:“最后那次见王爷,才这么高,如今都长大了,我瞧着王爷就只顾着高兴,都糊涂了。让王爷见笑了。”
杨铎亦笑着道:“虽然数年不见,师母倒还是风华不减。”
曹氏摇头道:“王爷取消老身了,这头发都白了好些了。”又道:“王爷与你师傅先聊着,我去沏茶了。”
杨铎便道:“请便。”
一时程纶叹息一声,说道:“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今年冬日冷,光是炭价就翻了几番,升斗小民的日便难过了。京城里还好些,听说再往北边更是半月前就落了几场雪,有些地方还遭了雪灾。”
杨铎颔道:“师傅说的是,只是如今朝中以皇后为的林氏一党,与后外戚武氏一党把持朝政,国朝大权旁落,皇上就是有心要赈济灾民,国库也是空虚,根本拿不出银来。”
程纶道:“这个自然。我听说这到年终了,为了户部那一本烂账,连锦衣卫都出动了,表面上不觉,实则是外松内紧,竟然是在全城都布有暗哨。”
这个杨铎自然知道,点了下头,他所要谋的大事儿正与此有关,只是却不方便告诉程纶,不是不信任,而是告诉他于事无补,还徒增他烦恼担忧。当下便不欲再议论朝政,换了个话题,说道:“听说师傅这一次进京是为令爱完婚的,不知婚期择在那一日,届时若是方便,我也去讨一杯喜酒吃。”
程纶便捋着胡须叹息一声,道:“还不完的儿女债,我们是五月初到的京城,本来想着让他们完了婚,我就与你师娘仍旧回南边去,才刚选好八月初十的吉日,不想梅翰林家的老夫人七月间就突然病逝了,如今只能等到年服满,才能再议婚了。我本打算仍旧回蜀中去,你师娘说如今年岁大了,行动不方便,既然来了,就在此耽搁年,等着他们完了婚,到时候再走,也无牵挂了。我想想也是,就打算住下了,才又巴巴的把这些性命也从蜀中让人运过来了。”
他说的性命,自然是这满室的书籍了。
杨铎不觉莞尔,道:“师傅说笑了。”顿了顿,又道:“记得从前随师傅读书时,见过令爱一两面,那时候她还是小孩儿,如今有十四岁了吧?”
程纶颔道:“殿下记得没错,今年正是十岁。”
两人正说着,曹氏捧了茶进来,斟了一杯,先端给晋王,才又给程纶倒了一杯。又笑着说道:“王爷今日来,不如用了午饭再走吧。记得王爷小时候爱吃菱粉糕,恰好家里还有菱粉,我多蒸两屉,王爷回头带回府里去,请王妃,夫人们也尝一尝。”
杨铎便含笑道:“有劳师母了。”
曹氏记得杨铎幼时爱甜食,是因为杨铎随程纶读书时,有时病着,就要喝汤药,他嫌汤药苦,而菱粉糕酥软甘甜,就常拿来送药,久而久之,曹氏就只当他喜欢吃菱粉糕。
其实这么多年,杨铎的口味早都变了,他如今饮食只以清淡为主。若是一时的不适宜都要用甜食去填补,那么人生一世,有那么多的空虚寂寞挫折,又要拿什么去排遣呢?他是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的。故而从饮食上便克制自己。
杨铎与程纶又喝了一回茶,看随行而来的几个内官都闲着,便指派他们把那个大书架归位,又把这满屋的书也归置起来。
一时午膳便好了,原来国朝官员俸禄微薄,程纶本又出身寒门,所以家境十分清贫,如今回京,也请不起佣人,只请了个粗使的婆,做些粗苯活计。余下多数活计都是曹氏与程小姐自己做的,这一桌菜,便都是程小姐自己下厨烧的。
杨铎吃着饭,心中便多有感慨。
一时饭罢便向程纶说,今日出来,还要另外见个人,程纶知道他以藩王的身份居京多有不便,自是了然,就请杨铎从后门出去。
随行的内官早在后门外放了个四抬小轿,杨铎便即踩着松软的积雪钻进轿里,轿里早备好了一套外袍,杨铎在轿中换了衣裳。
杨铎来时走时匆忙,也没想到程纶家里竟会清贫至此,并没有带礼物来,不免心有戚戚然,想着曹氏既然要他带糕点回西苑,又吩咐随行内官道:“等下到了地方,你去多买些糕点礼。”原是想再让买些衣料木炭的,忽心想到程纶为人颇有几分书生傲气,若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