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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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杨铎身边坐下,用她那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摩挲着晋王的手,“人家不过是撒个娇,王爷真是不解风情。”一双水汪汪的杏目望着杨铎看了会,忽然又笑了,拨弄着匣里的花,笑说道:“到底是宫里的东西,做的就是格外精巧别致。”

    杨铎仍旧笑着道:“你们尚服局风水好,人也好,花自然也好。”

    王夫人就在晋王手上捏了一下,“王爷就会取笑人家,妾身早不是尚服局的人了。王爷这些绢花,是单给妾身一人呢,还是王妃,李姐姐,袁妹妹都有?”

    杨铎又捻起一朵海棠花,簪在她发髻另外一侧,“你喜欢就都拿去好了。”

    王夫人笑着轻叹口气,“从前袁妹妹是王爷的心头肉,有好东西自然都留给她,如今王妃年轻貌美,又比我们会读书识字,王爷自然更喜欢些,妾身可不敢掠美,王爷还是拿去给王妃吧。”

    杨铎心中不悦,也不答言,端起杯喝了口茶。

    王夫人就起身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了点茶水,笑问道:“钦天监的事儿,王爷都安排妥当了吧?”

    杨铎打量着她,慢慢敛去了笑,声音不大,面色凝重,便有一种威严偷出来,慢慢说道:“你想必也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一个不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要葬送。”

    王夫人眉头紧跳了几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忙说道:“妾身错了,再不敢多嘴了,请王爷责罚。”

    杨铎依旧面无表情,审视着她,“祸从口出,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王夫人点头道:“妾身记住了,不会再说一个字。”

    杨铎才又慢慢笑了,挽着她的手拉她坐下,“上次给你那一对东珠不是说拿去镶嵌了吗?什么时候戴出来让我瞧瞧。”

    王夫人虽然爱拈酸吃醋使些小性,可是却很懂得分寸,方才看晋王高兴,她一时说溜了嘴,这会后悔不已。她跟了晋王这些年,知道晋王心思深沉,喜怒常不形于色,若是真显露出来,就是十分不快了。故而晋王虽然又笑了,她心中兀自砰砰乱跳,勉强陪着笑脸说道:“前几日本送进来了,妾身嫌篆刻的花不好,让他们拿出去改了,说是昨日送来呢,却又没来。”

    杨铎随手把那个绢花匣合上了,拿起来递入她手里,“拿回去慢慢戴吧。”

    王夫人知道晋王这是让她走了,遂笑着接过来,自己寻着台阶下,说道:“姐儿昨日扑了风,有些咳嗽,妾身方才出来的时候让蝴蝶炖了雪梨冰糖羹,这会该好了,得回去看着他们给姐儿喂下去。”

    杨铎一挑眉,问道:“严重吗?不行就叫个医婆来瞧瞧。”

    王夫人忙笑着道:“不碍事,不过偶尔咳嗽一两声,吃点药膳就成了,医婆来了又要开汤药,姐儿该哭闹了。”

    杨铎便道:“那你就瞧着给调理吧。”

    王夫人应承了,就捧了那匣绢花辞了晋王,出杏堂,回梧桐院去了。

    杨铎走到外间书房里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坐在案前闲闲的翻着。

    一时张茂林走了进来,回道:“王爷,消息已递给周绍阳了。”

    杨铎合上书出了会神,望着窗外的碧空漫声道:“只等下雪了。”

    王夫人回到梧桐院,一寻思着,晋王送给自己一匣绢花,说是妃赏的,或许并非仅此一件,只怕还有别的东西,这个是王妃挑剩下的也未可知。从前那位王妃,在这些东西上头,可从来都是不让人的,这一位也出林家,既然都是林家的女儿,脾性只怕也相似。

    王夫人念及此处,便想着要去晩隐居一趟,一则探探虚实,二则也是摸摸这位新王妃的脾性。遂把那匣绢花放回屋里,就走去约李夫人。

    李夫人这会正在同两个内官一起算府里上个月的往来账目,桌上摆着算盘,账本,房四宝等物。

    王夫人就瞪着门槛,先笑着问道:“姐姐还在核对这些账目呢?”

    李夫人见是她来了,就放下笔,起身向她说道:“早起核对到这会儿,也没闹清楚呢。妹妹怎么得空,到这里来了,快请进来。”

    两个内官见状,也一同起身给王夫人行礼,不消细说。

    王夫人虽然略识几个字,却不会看账本,款款的走进来,朝桌上张了一眼,看着那一行行的字,就觉得头大如斗,皱眉道:“这些事儿从前都是张公公的差事,如今也都交给姐姐来做了。姐姐该越发的忙了。”

    李夫人笑叹一声,道:“饶是如此,张公公也还忙成那样,都是没办法,谁让我们在这府里呢。如今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王夫人也笑叹一声,说道:“我原来还想着,这王妃进了门儿,诗书大家的女儿,自然读书识字的,能写会画又能算的,能够帮着姐姐分担一些,不承想,王爷还是器重姐姐,这些事儿还让姐姐一人揽着。”

    李夫人不好接言,走去倒了一杯水给王夫人,挽着她往内间走去,绕过雕花门,才笑着说道:“知道的人,知道妹妹这样说是抬爱我,其实王爷心里更器重的是妹妹呢。我不过就是个劳碌的命,王妃也是有福的,从前在家也是千金一样的小姐,自然不愿意管这些琐碎的事情。”

    王夫人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她自然知道李夫人怕事儿,不敢议论王妃,可是听着李夫人奉承林秀莲,心里就有些不乐意,喝了口茶,才说道:“方才我从杏堂过来,听说王爷这些日倒是去了蓬莱山两次,却都是黑着脸回来的。”

    李夫人心领神会,轻叹一声,依旧不咸不淡的说道:“袁娘到底年轻些,性倔强,一时不慎得罪了王爷也是有的。”

    王夫人便压低了声音道:“我近来却是听说,她从前在家时,是许过人家的。”

    李夫人唬了一跳,朝外头张望几眼,见那两个内官仍旧在埋头做事,才放心,轻声说道:“你难道忘了吗,从前在原时,有底下人议论袁娘,王爷直接下令给打死了,是谁这样大胆,又说起这个来了?”

    王夫人不屑道:“这王府里果然只要面上光烫,底下都蚀烂了,也没人理会呢。”

    李夫人就不接腔了,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

    王夫人复又笑吟吟的道:“妹妹我可是胆小的紧,自然不敢说这些,听见了也是训诫那起奴才一顿,不过是来给姐姐听听罢了,这些话,难道还能给王爷说去吗?”

    李夫人这才笑着道:“妹妹说的是。”

    王夫人便又道:“其实只是许过人家也没啥,指腹为婚的事也多有,过后两家离得远了不作数,或者是对方生下是个女儿,又或者是对方幼时夭折了,也常有的事儿。如果是这样,女方就不嫁人了吗?这样岂不是毁了那女的一生?所以啊,自然是可以嫁人的。只是若是都长大成丨人了,又见过面儿,心里再惦记上了,就麻烦了。”

    第十八章 盛装以待

    李夫人自然知道王夫人这一番话,是说袁娘心里惦记着曾经许过的那人,故而才对王爷一直不冷不淡的。便笑了笑,仍旧道:“妹妹说的是,若是这样,自然是不好。”

    王夫人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袁娘必然不会如此。”

    李夫人便道:“是的,袁娘自然不是这样的人。”

    王夫人放下茶杯,又道:“你瞧瞧我这记性,只顾着说这些闲话,把正事儿给忘了。昨日王爷去宫里请安,我就寻思着,我们也该去晩隐居望候一下,问一声两宫娘娘是否安好,虽然王爷把我们的晨昏定省给免了,到底人家是王妃,礼数上也不能差的多。”

    李夫人沉吟片刻,道:“妹妹说的是,不如我们午后去吧,这会又快要吃午膳了,况且我这里也还没忙完。”

    王夫人笑吟吟道:“那吃罢午膳,我来约姐姐。”

    李夫人遂送王夫人出了门,仍旧回房里理那些账单。

    林秀莲因为昨日与晋王一起入宫请安,去的早,又回来的晚,在宫里耽搁了一日,到底劳累,昨晚虽然睡的早,可是躺在床上,脑中翻来覆去只是想着昨日晋王的一言一行,也没休息好。故而这一用了午膳,就散了头发,脱了衣裳,躺下歇午觉了。

    林秀莲才刚躺下,就听见外头回说李夫人与王夫人来与王妃请安。

    萤萤就笑着请两位夫人稍后,一面遣小宫人们上茶,一边亲自到卧房里来伺候林秀莲起身。

    萤萤一进了卧房,就有些义愤填膺,轻声嘀咕道:“小姐,奴婢瞅着两位夫人来者不善。”

    林秀莲掀开被下了床,道:“莫要说了,仔细他们听见,你去唤小蝉与彤彤两个来,我要梳妆更衣。”

    萤萤面上露出喜色,那位李夫人也罢了,那位王夫人满头的珠翠,尤其是那一对东珠镶嵌的金簪,别在发髻上,十分耀眼。萤萤虽然打小在林秀莲身边服侍,值钱的饰见过的也不少,却没见过那么大,那样成色好的东珠。故而听见林秀莲要梳妆更衣,心里就想,小姐自然不会被那位王夫人比下去。寻思着,匆匆去找小蝉与彤彤俩人。

    一时小蝉与彤彤两人到了,小蝉扶林秀莲在妆台前坐下,彤彤服侍她净了面,就给她匀面化妆,小蝉打开那些饰匣,让林秀莲挑选,林秀莲眼风扫过,吩咐道:“就用那金嵌宝四季花钿儿,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嵌宝祥云梅花挑心,镶珠宝蝶恋花金掩鬓,云凤纹金压鬓钗,还有玉叶金蝉草虫簪。耳环嘛,就这一对金嵌红宝石的耳环吧。”

    小蝉听林秀莲这样吩咐,更何况还有方才萤萤那些话,她知道林秀莲这一次是要盛装打扮的,就把她方才说的那些饰挑出来,拿起梳给她通了头,梳了个溜光水滑的单髻,拿金丝狄髻罩上去,把这些饰一样一样的戴上。

    彤彤给林秀莲匀脸,倒是快,看小蝉还忙着,就走过去打开箱笼,问林秀莲今日穿什么。

    林秀莲目光注视着镜中,说道:“就把昨日入宫穿那件大红飞鱼纹刻丝对襟竖领袄拿出来,裙嘛,还是昨日那一条素白马面裙。”

    小蝉就笑着建议道:“小姐既然要穿大红的,不如穿昨日皇后赏的那一件衣吧,大红袄,葱绿裙,好多看。”

    林秀莲道:“你既然知道是皇后赏赐的,岂是轻易就可穿的,按照我说的办吧。”

    彤彤就依言取出林秀莲昨日一早入宫请安时穿的那件袄,并那一条马面裙。

    一时林秀莲梳妆穿戴好了,才缓缓的走出来,王夫人与林夫人早等的不耐烦了,李夫人倒也还好,王夫人面上都禁不住带了出来不悦。这会看见林秀莲出来,王夫人只得敛去不乐,与李夫人一同站起身给林秀莲行礼问安。

    林秀莲站着受了他们的礼,又略还了一礼。才在那扇屏风前的八仙桌上的师椅上坐下来,含笑向她二人道:“不巧两位来时我已歇午觉了,又重新梳妆穿戴,倒教两位夫人久候了。两位夫人不用多礼了,快请坐吧。”

    因林秀莲这间屋并不十分宽敞,见客的客房原与她日间读书的书房,日常安歇起做的小暖阁以雕花门,帐幔纱帘相隔,而这客房后面就是卧房了。故而这屋,唯有卧房最大。这客厅就略小些,所以没有设客座。

    李夫人与王夫人便在林秀莲日常用膳的圆餐桌旁的绣墩上坐下。

    林秀莲打量她二人的穿戴,这原是林秀莲第二次与她两人同时相见。第一次是成婚第二日,自宫中回来,在杏堂。不过见王夫人倒是第次了。

    李夫人还如上次那样,穿着素净半旧的袄裙,头上也只罩着黑绉纱银丝狄髻,上面戴着一根银簪,别的挑心,分心,掩鬓,对簪,钿儿,草虫簪一概全无,耳中也只有一对金丁香耳环。坐着时面带微笑,仪态娴静雅。

    王夫人就不同了,她依旧华服宝饰,穿着银红交领妆花缎袄,墨绿马面裙。头上更是珠光宝气,别的也倒罢了,唯有那一对金嵌东珠的簪特别耀目。那一对东珠鸽蛋般大小,色泽又好,端的是流光溢彩,一对小月亮般宝光盛放。

    林秀莲看着她娇媚的容貌,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就禁不住想起那日自己去晋王书房,看见她挽着头发从里间走出来的情形,一时心中宛若被针刺了一下,就转开目光不再看她。

    李夫人坐下后,就先含笑说道:“除了给王妃请安,妾更是听说王妃昨日进宫给各位娘娘请安,所以就与秋桐妹妹商议着过来问候一声,不知各宫娘娘凤体是否安康?”

    林秀莲微微一笑,说道:“两位夫人有心了,皇后身康健,妃也安好。”

    王夫人也笑着说道:“听说小皇微恙,不知道如今怎样了?”

    林秀莲昨日在宫里,也风闻了一些消息,小皇似乎害的并不是个小症候,至于到底是什么,医们又没有定论。这个自然不便与他二人说的,就仍旧淡淡笑着道:“小孩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属正常,不过将养几日就好了,如今仍旧在吃药,想是过两日也就好了。”

    李夫人就道:“王妃说的是,连大姐儿也常有微恙,不过是请个医婆开两剂药吃吃就好了。宫里又有医,医术自然高强过医婆数倍。自然是药到病除了。”

    一时宫人们又奉了茶上来,林秀莲接过慢慢吹着上面的浮茶,她不开口,打算先听听李王二位夫人说些什么。

    王夫人见这个话头说不下去,就笑吟吟的道:“王妃头上的饰做工精巧,式样又别致,不知是哪里的工匠做的?”

    林秀莲自然知道王夫人给晋王做妾室之前,是在宫里尚服局任司饰的,就含笑道:“我这些饰,原都是嫁妆,南边带过来的,常听人说王夫人先前在宫中尚服局任司饰,见过的各样饰原比我们都要多,想不到我这几件东西,倒也能入王夫人的眼。”

    王夫人原就是想探问昨日宫中是否赏的还有别的饰,又想要显摆一下她头上那一对东珠,便笑着道:“妾从前在宫里确实见过很多好东西,可是王妃这些饰着实花巧别致,宫里的也不过如此了,甚至有些还不如王妃这些呢。”

    林秀莲不欲再说,就含笑点了下头,又端起杯,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小口。

    王夫人便向李夫人道:“唯有你,整日这样布衣银钗的,说出去,也是王府里的夫人,不知道的人见了你这样,谁信呢。你就是替王爷节省,也不用这样啊。”

    方才来的上,王夫人就说起她头上那一对东珠,外面镶嵌好刚送来等话,李夫人问她那里来的,王夫人便笑着不肯说,李夫人就猜到大约是晋王送给她的。也就没有多问。这会听见王夫人言语上总在人戴的这些东西上面绕,就知道她是要炫耀这一对珠了。她又不想凑这个热闹,便笑着道:“我不比妹妹年轻,如今上了岁数,再这样打扮,倒惹人笑话,再说我也不出门,左右每日出出进进见的都是府里的人,不妨事的。”

    王夫人一时没有别的话说,就也端起杯饮了口茶。

    林秀莲就吩咐一旁的萤萤道:“我记得前几日有南边新进的蜜桔,怎么不去拿些来请两位夫人尝尝。”

    萤萤答应着就去了。

    李夫人便含笑道:“王妃客气了,那日宫里赏下的桔,我与秋桐妹妹原也得了的。”

    林秀莲道:“我尝着倒也还好,不知两位夫人是否喜欢。只是这冬日里,瓜果原不多,不过就是柑橘,蜜柚这些了。”

    王夫人放下杯,笑着道:“王妃不知道,顺贞姐姐爱酸物。妾吃不得酸的,连这会平白想想,牙都要倒了。其实说是蜜桔,那日妾也尝了,到底还是酸,竟吃不得。”

    林秀莲笑问道:“是嘛,我那日也略尝了几瓣,倒还好。”

    李夫人就接着说道:“妾那日吃着也很甜呢。大约不是一株树上结的果,滋味就略微不同些,也是有的。”

    王夫人便笑道:“想来也只有这个缘故了。”

    第十九章 晋王午睡

    说着话,底下宫人们便捧来两个玛瑙果盘,上面摆着黄澄澄的蜜桔,一盘就放在林秀莲旁边的八仙桌上,一盘放在李王二位夫人旁的圆桌上。

    李夫人当先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笑盈盈的道:“这个果然甜,秋桐你快也尝尝。”

    王夫人便笑着,有些不信的道:“姐姐可别哄我。”

    李夫人便挑了一个大的递到她手里,“我何曾哄过你了。”

    王夫人就剥开了,却不曾想,这个桔里面竟然有些糜烂了。林秀莲远远看见,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李夫人忙道:“是我挑的不好,真是对不住。”

    王夫人就放下了,从袖里抽出帕擦了擦手,道:“姐姐读书识字,我不大通,记得有一句话,叫做,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就是这个桔吧?”她虽然笑吟吟的望着李夫人说,眼风却扫了林秀莲一眼。

    李夫人明白她是拿这个话讽刺王妃呢,脸上微微一白,口中还只得说道:“妹妹记得不错,是有这么一句话。”

    林秀莲自然瞧见王夫人眼风扫向自己,心中一堵,顿了顿,仍旧笑着道:“倒是不巧的很,这么多好桔,偏生你挑了个坏的去。”

    李夫人要圆场,想说是自己挑的。王夫人却不待她开口,先说道:“王妃说的是,只是这人啊,谁都没有先见之明。就是妹妹我,从前先王妃在时,也只想着大家姐妹们在一块,能够长长久久过一辈呢,不承想,先王妃竟然撇下我们姐妹先走了。”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收起来凄容,又笑着道:“不过如今王妃来了,大家姐妹一起,还是一样的和乐。”

    李夫人听见王夫人公然说起这些话,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慢慢咀嚼着口中的桔,却是木木然味同嚼蜡,一点滋味也分辨不出了。

    林秀莲被她这番话气的不轻,她勉强克制住,淡淡笑道:“夫人能明白这世事难料的道理,着实不易。”

    林秀莲脸上虽然有笑意,眼中已是冷厉了,这句话又是敲打王夫人的,王夫人对上她的眸,有一瞬的愣怔,一丝的慌乱,她忙脸上堆起笑来,刚要说两句别的。不想外头宫人们此起彼伏的请安问好声传来,却是晋王来了。王夫人心中一颤,只怕自己方才的话都已被晋王听见了。

    果然晋王面色不善,人皆起身去行礼,李夫人与王夫人略有胆寒,李夫人面上已带出来了恐惧,王夫人兀自镇定,尚未表露出。林秀莲的礼却是行的不情愿,匆匆应付了事,眼中仍旧有懊恼气愤。

    晋王皆看在眼里,他一面笑着命人平身,一面径直走过去在先前林秀莲坐的椅上坐下了,如此一来,林秀莲就只得站着,李夫人与王夫人也只得陪站。

    晋王目光落在李夫人面上,脸上仍旧挂着分笑意,眼中光芒却是冷冷的,语气也淡淡的,审视着她慢悠悠说道:“正要让人传你们去杏堂,不想你们都在这里,也省了麻烦。上次大姐儿摔跤的事儿,那几个跟着的宫人们如今都还拘着吧?”

    李夫人心中慌了,定了定神,道:“是,都还拘着呢。”

    晋王便又道:“我记得上次我出门前说过,府里仍旧由你管家,王妃跟着一。如今的人已受过教训了,你这个管家娘不受罚似乎不能服众吧?”

    李夫人登时慌了神,扑通跪了下去,“妾自知管家不严,底下人出了错儿,愿受罚,请王爷责罚。”

    晋王道:“那就也去领二十板吧,那几个拘着的奴才,每人也二十板。”

    李夫人磕下头去,道:“是。”

    王夫人终究没有忍住,在李夫人一旁跪下了,道:“王爷不在家,大姐儿摔了头,按说是奴才们不好,可是大姐儿原住在梧桐院,一直就是我与李夫人照管着,自然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如今也没有单罚李夫人一个的道理,妾愿意替李夫人分担十板。”

    杨铎眉头略皱了皱,冷笑道:“你既要与她休戚相关,那也就与她一样,领二十板吧。”

    王夫人勉强笑了笑,又奓着胆说道:“妾并没有要与谁休戚相关,说的不过是个理,姐儿是王爷的骨肉,我们这些做姬妾的,自然要替王爷照顾好,王妃先前已挨过打了,今日既然要发放我们这些人,袁娘虽然住的远,可也是王爷的姬妾,王爷自然也是要一视同仁了?”一双美目顾盼流转,望着晋王,有几分试探,更有几分惊慌,几分恶毒。

    杨铎勃然大怒,紧紧盯着她,却忽然又笑了,道:“你说的是,就把袁娘请下来吧。”

    一时李夫人与王夫人都走了,杨铎便笑着望向林秀莲“我借你的地方歇个午觉吧。”说着便起身绕过那架十二扇的屏风往后面卧房里去。

    林秀莲被王夫人方才一番热嘲冷讽,早窝了一肚火气,这会对晋王也没好气,追着他急急说道:“王爷还是别处去歇吧。”

    杨铎懒懒的说道:“那边打板呢,未免哭天抢地,扰得人不得清净。”

    林秀莲想了想,他说的也有理,就不理会了,自己便要去外间熏笼旁的躺椅上略歪一歪。

    杨铎忽然又笑眯眯注视着她,说道:“今日怎么肯把这全副头面都戴上了,昨日进宫也没见你打扮的这样隆重。”

    林秀莲不过是为了撑门面,压一压王夫人的气焰,如今看杨铎笑的别有意味,自然知道自己这点心思被他识破了,又是愠怒又是愧急,更有委屈,登时便如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就对着杨铎一股脑喊了出来,“我这些东西又算什么呢,统共都是娘家的陪嫁,南边带过来的,不值什么钱。你们王府里才都是好东西呢,随便一星半点都强过我这个多少去了。我这一头也还比不上王夫人那一颗珠呢。”

    杨铎怔了怔,不禁哑然失笑,面上却仍旧如常,林秀莲却已气冲冲的走到妆台前坐下去,就要对着镜把头上那些东西都拆下来。

    杨铎见她是真的生气了,忙上前按住了她的手,说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香腮雪,说的就是这个样吧,怪好看的,别拆了。”

    林秀莲骤然被他握住了手,身上僵了僵,又听见他背出了这两句词,脸上便红了,怔了怔,到底还是匆匆甩开了杨铎的手,正色道:“王爷不是要歇午觉吗,你快睡吧。”

    杨铎又在镜中打量了她两眼,才移开脚步,往她的床前走去。

    林秀莲在那里坐了坐,定了定神,起身走过去给他重新抱了一床被来。杨铎却是一眼就看见她枕头下面压着的一本画册露出了半边,先抽了出来,信手翻了翻,就放在一旁的书架上了。

    林秀莲看他躺好,就替他拉过被来,又放下帐,便往外间走去了。

    林秀莲在那躺椅上歪了,闭上眼睛,一时又睡不着,便悄悄起来,走到书案前头去,砚台里还有早上磨的一点墨,没有用完,如今已干了,林秀莲就朝里面兑上点水,铺开一张素笺,写下温庭筠的那阙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林秀莲写好了,就慢慢的吹干上面的墨迹。轻手轻脚走到卧房里去,打开书架下面那个匣,把这张纸也放了进去,又重新关好。

    杨铎这会已睡熟了,林秀莲隔着薄薄的纱帐,望着他的睡容。他笑得时候如温润少年,他愠怒的时候让人心生寒意,他安静坐着时又沉静如古井深潭。

    此刻他睡着,眉目舒展,一脸释然。林秀莲早都知道他生的好,可是却从来都只能远远的看着他,有时候虽然近在咫尺,却想细看又不得。她终于可以这样近的注视着他,她贪婪的望着他的面庞,久久移不开目光,心中慢慢生出几分欢喜来。她忽然想起诗经上的几句话: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林秀莲在心里反复吟诵着这几句诗,帐中的他忽然翻了个身,林秀莲心中吓了一跳,他却又面向里睡去了。林秀莲又在账外站了会,便仍旧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杨铎少歇午觉,张茂林这会纵使出了事儿,想着他在睡着,就不敢轻易打扰,好在杨铎不过睡了大半个时辰,就起来了。

    林秀莲在外听见里头的动静,就忙命萤萤去打水来,一时杨铎从卧房里出来,林秀莲便捧过一盏茶来,含笑说道:“这是妾身教他们煎的花果茶,冬日里屋里头搁着炭盆,炭气重,这个可以润喉清肺。”

    杨铎平日最不喜欢花果茶,当下淡淡一笑,接过饮了一小口,似乎味道也没那么难以下咽。忽然一转眼看见张茂林在竹帘外站着,面色晦暗,情急切。杨铎便知有事儿,一边又与林秀莲道:“过些日只怕更冷些,你这屋里烧不得火炕,若是嫌冷,就让他们再抬一个熏笼上来。”

    林秀莲道:“多谢王爷关心,只是这屋里地方原不大,放一个熏笼正好,再放就嫌挤了,还好并不甚冷。”

    杨铎便一笑,道:“那就多拢几个炭盆。”

    林秀莲就道:“是。”

    杨铎这边往外走去,“得空再来看你,外头风大,不用送了。”

    第二十章 袁娘子流产

    一时杨铎出了晩隐居,张茂林才回道:“王爷,奴婢有罪,求王爷责罚。”

    杨铎心中一凛,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出了什么事?”

    张茂林身又佝偻了几分,黑着脸,小心翼翼回道:“方才行刑的时候,奴婢不查,不承想袁娘已有了身孕,那挨千刀的婆,一板下去,袁娘就流产了,如今已移回邀月厦,也请医婆看过了,奴婢方才过来的时候,汤药也煎下了。”

    杨铎只觉得脑中嗡得一声,脚下一个趔趄,他猛地推开张茂林,向蓬莱山的方向奔去。

    张茂林被他推得险些摔倒,他稳住步,擦了把汗,也忙追了上去。

    杨铎一口气奔到邀月厦的院中,额上已是一层细汗了,他望着那扇窗,怔怔的出了会神,才迈起步走过去,走到门口,才看见袁明玉身边的宫人丙丙正捧着一碗药从廊下走来,丙丙见是他,正要行礼,杨铎先接过了那碗药,“我来吧。”

    邀月厦虽然在蓬莱山南侧,可是这会已是下半晌,屋里光线并不好,一片晦暝,杨铎端着药碗在门口站了良久,才向床前走去。

    屋后墙的那扇窗户半开着,寒风从窗洞里灌进来,纱帐被吹得飘摇不已,袁明玉半躺在床上,披散着头发,穿着白棉中单,目光怔怔的望着帐一角,却是一只狸花小猫缩成一团,躲在那里。

    杨铎把那碗药在床旁边的绣墩上放下,先走去把窗户关好,才又回来,他在床沿上坐下,注视着袁明玉,眼中隐有泪意,摸着去握她的手,嗓音都有些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自然问的是袁明玉怀有身孕的事情。

    袁明玉不看他,仍旧那样半阖着双眸,望着帐的一角,声音轻,“终究是保不住,这样去了,也干净。”

    袁明玉知道这个孩有些人是不会让她生下来的,而她还抱着几分侥幸,想要保这个孩,却又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故而上一次求杨铎放她回原,杨铎却没有答应。若是那一次他放自己走了,这个孩就真的能够胡保住吗?袁明玉也不知道。

    杨铎喉头滚动,眸里光芒迷茫起来,良久,他才轻声道:“先把药吃了吧。”

    袁明玉没有动,由他握着,声音有些飘渺的冷然说道:“王爷送我回原吧。”

    杨铎缓缓收回了手,慢慢掩去了脸上所有的神色,眼神也变得淡漠起来,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帐一角那只狸花小猫,声音却依旧温和,漫声道:“好,你把身养好了,我就送你回去。”

    袁明玉便转过身去要端起那碗药,虽然只打了一板,外伤轻,到底刚流了一个孩,行动还是不便,眉头便禁不住皱了一下,杨铎看在眼中,替她端起药碗,拿起汤匙正要喂她,袁明玉却自己端过去,仰起脖,一口气喝了下去。

    杨铎看她这样,心肠复又冷硬起来,他端过空碗,淡淡道:“你好生养着吧。”转身便往外走去。

    杨铎出了邀月厦,就看见张茂林一头急汗在院里转圈圈,张茂林看见他出来,忙走上前去。

    杨铎神色淡漠,眸中却是波涛暗涌,冷声问道:“方才的板打完了吗?”

    张茂林捏着把汗,小心回道:“没有,因出了袁娘的事儿,就停下来了。”

    杨铎便吩咐道:“你去吩咐行刑的婆,若是二十板打完,两位夫人个月内能下得了床,他们也不用活了,方才给袁娘行刑那两个婆,直接杖毙吧。”

    张茂林忙道:“是,奴婢记下了,只是事情已经出了,王爷,也莫要过伤感。”

    杨铎不语,快步出了院,张茂林紧紧跟在后面。

    因为袁娘流产之事非同小可,宫人内官们不敢浑说,秦氏也是到傍晚才听说,一得到消息便忙进来向林秀莲回道:“小姐,袁娘流产了。”

    林秀莲唬了一跳,登时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秦氏便细细回道:“方才那边打板,袁娘原也没说明,许是才一个多月的身孕,她自己也不知晓吧,那行刑的婆们也粗心,竟然没有问,一上来就打,一板下去,那血就出来了,流了一地。孩也就没了。”

    林秀莲心中震惊不已,她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才慢慢坐下去,“昨日进宫请安,皇后特意问了我上次挨打那件事儿,王爷今日发放李夫人,未尝不是因为皇后的斥责。王爷原也没打算要打袁娘的,只是王夫人多事儿,偏要攀扯上她。虽然如此,只怕王爷会恼了我。再者,袁娘小产,王爷也会伤心。”她急急说着,忽然又站起来道:“妈妈,你给我拿件披风来,我这就去杏堂一趟。”

    秦氏急道:“小姐何必这个时候去触那晦气,再说这晚膳都好了,小姐就是要过去,不如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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