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中惊悸,轻声道:“王爷说的有可能。”
第十四章 太皇太后
杨铎笼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又抖了一下,就问道:“你很冷吗?”
林秀莲勉强笑着道:“早起出来忘了拿手炉,这会是有些冷。杭州这个时节虽然也要生炉了,但是却更温暖些。妾身还是有些不适应北地的严寒。”
杨铎略点了下头,“杭州冬日不常下雪吧?”
林秀莲道:“是不常下雪,只记得有一年下过大雪,我在屋里坐不住,偷偷溜出去玩,被父亲发现了,本来以为要挨一顿骂,不想父亲并没有骂我,却在花园里陪着我玩雪,又折了一枝红梅让我拿去给母亲插瓶。”她说的本是一件趣事儿,可是因为不自在,声调便有些僵硬。
杨铎听她主动提起了她父亲,就多问了一句,“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东南总督任上,我没见过,倒是见过你哥哥几次。”
林秀莲听他主动聊起这些,慢慢轻松起来,人也自在了些,“哥哥长我十二岁,我记事起,他就已经在京中随着祖母伯父在国监念书了。虽然年节时也回去,不过他总在书房里,见面的次数就有限。就是这一次进京,也只匆匆几面,他说起话来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倒是嫂还更亲热些。”
杨铎所了解的林秀章却与林秀莲所说的截然不同,林秀章如今出任刑部尚书,面上生的并不严厉,虽然年纪不大,却已深谙为官之道,见人便有分笑,在朝中可谓左右逢源,会做人。杨铎想起林秀章,心中便有些厌恶,淡淡道:“你与令兄长的并不相像。”
林秀莲丝毫未觉出他情绪的变化,仍旧笑着道:“哥哥更像父亲,眉眼却像母亲。我恰好相反,只有眉目像父亲,余下都随了母亲。这一次进京,见了祖母,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说我一双眼像了父亲呢。”
杨铎匆匆道:“女男相,更有英气。”他不欲再跟她谈林秀章,就随口问道:“你觉得北京城如何?”
林秀莲听他说女男相更有英气,心中没来由一阵酸闷,母亲是个美人不假,可是却从未有人说她是个美人,她虽然也长着母亲那样一张杏仁脸,可是因为眉目随父亲,面容清冷许多,看着便不似母亲面容那般柔美。她不笑的时候,眼神是冷厉的,就是笑起来,也从来不会笑靥如花。一时怅然若失,又听见杨铎问她北京城如何,她努力想了想,道:“妾身来京之后,先是在祖母那里住了几日,后来就是在西苑,就去过两次宫里,都是去请安,也没四处看过。不过妾身虽然没出去见识过,想来京师重地,天脚下,自然气象非凡。”
她这倒也都是实话,杨铎略点了下头。
林秀莲被他握着手,手慢慢暖了起来,可是这样沉默着,慢慢她就又不自在起来。
杨铎却忽然抽回了手,微微向前探过身,把车门拉开了一条缝隙,望向外面。
便有一股冷厉的寒风从车门拉开的缝隙里钻进来,林秀莲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也随着晋王望向外面,这会马车一东行,天色依旧暗沉,东边天际上一颗星却异常明亮。
林秀莲忍不住道:“那是启明星吧。”
杨铎道:“你还会看星象?”
林秀莲讪讪笑道:“妾身只认识北斗七星,启明星,还有就是牛郎织女星了。”
杨铎又把车门拉开了些,往外探看着,“你说的牛郎织女星在那里?”
林秀莲道:“他们分布在天河两侧,这时节看不到了,要夏日夜间才行。王爷难道没读过秦观的鹊桥仙吗?说的就是牛宿里的河谷星与女宿里的须女星。”
杨铎自然读过,且最恼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当下略一迟疑,便含笑摇头道:“不曾读过。”
林秀莲便一笑,不再做声了。心里寻思,这种儿女情长的诗词他大约不会喜欢吧。
一时杨铎复又合上车门,仍旧握着她的手,林秀莲娇羞无限,但心中酥酥甜甜暖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马车又行了一程,便到了宫城东门外,两人下了马车,此刻天色微明,东方天际显出了鱼肚白,启明星已看不见了,杨铎扶着林秀莲下了马车,仍旧旁若无人的挽着她的手,慢慢的踱着步,往永寿宫方向走去。
皇后这会儿刚洗漱过,还未用早膳,听见宫人通传晋王携王妃一起来请安,就忙笑着令快传进来。她也扶着吕司乐踱出了寝殿,在正殿当中的罗汉床上坐下来相候。
杨铎便与林秀莲双双跪拜下去,向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便笑着令快起来,又赐了座。
一时两人落了座,皇后因说道:“这几日益发冷了。”
杨铎便笑着道:“是,孙儿听钦天监那边说,过两日还要落雪呢。”
皇后便干笑了两声,道:“钦天监的话哪里做的了准,旧年里干旱,各省都报了旱灾,钦天监就一直说有雪,却总落不下来。”
杨铎便陪着笑脸道:“那是从前那个监正没本事,如今新来的这一位听说就很能干。”
皇后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又问道:“前些日听说大姐儿磕着头了,如今可好了?”
杨铎道:“有劳皇祖母挂念,姐儿已好了。”
皇后便道:“既然好了,下次把她带来让我看看,我倒有日没见着她了。”
杨铎忙道:“是,孙儿下次就带她来给皇祖母磕头。”
皇后顿了顿,忍不住便叹了口气,说道:“我们杨家嗣单薄,先帝还有皇上与你两个,如今到了皇上,过了年都二十有八了,才见着一个皇,只是这一生下来就又七灾八难的,让人闹心。”
杨铎笑着开解道:“皇祖母说的是,只是皇祖母也无需过忧心,小孩家有个病痛的也平常,皇兄小时候身还弱呢,如今不是也好了吗。”
皇后略点了下头。
一旁的吕司乐就含笑说道:“小皇一落草就生病痛,未尝不是因为过尊贵的缘故,依奴婢愚见,皇如今的尊贵都是祖宗赐予的,更何况这是皇上第一个孩,该请皇上择日去陵庙里叩谢祖宗的福泽护佑才好。”
皇后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倒是穷苦人家的孩,反而好养活一些。”又望向林秀莲道:“就是你父亲,小时候身也是弱,这些年可还好?”
林秀莲忙起身回道:“妾身替父亲叩谢皇后,父亲这几年身倒是还好。方才皇后说起穷苦人家的孩好养活,妾身听母亲说,哥哥幼时,身也弱,父亲为了好养活,还曾把哥哥送入庄户上养过一段日呢。”
吕司乐便接着说道:“奴婢觉得小皇若只是过尊贵才有灾星,倒也还好,就怕是生的时辰不对,撞克了什么,就不好了。钦天监不是负责勘测天象吗,不如让他们推演一下,给小皇看看。”
皇后皱眉道:“后倒是信这些东西,如今只怕是忙晕了,反倒记不起来了。杨铎方才说钦天监有位新来的有本事,不如我们先等等看,若是过两天雪果然落了下来,再去命他们看看也不迟。”
吕司乐便笑着道:“娘娘还是信不过他们,旧年里那个监正不好,不是已经被皇上罢免了吗?”
皇后便也干笑一声,道:“我这大约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众人便都笑了。
一时外面进来了几个宫人,捧来了皇后常喝的杏仁茶,吕司乐先接过一杯奉给皇后,笑着道:“奴婢想着御膳房煮了杏仁茶,就自作主张,没有另外煎茶,给殿下与王妃上的也是杏仁茶。”
皇后点了下头,接过揭开盖碗饮了一口。
吕司乐便又端着另外一杯送到晋王手里,杨铎忙站起来接过了,又道了句谢。
皇后搁下盖碗,忽然向林秀莲道:“听说你上次挨了打,我让人给你送了药去,都用了吧?如今身上的伤如何了?”
吕司乐正端着最后一杯茶给林秀莲,林秀莲听见皇后突然问起这个,心中一凛,忙跪了下去,“多谢皇后记挂,赏赐给妾身的药也用了,如今伤都好了。”
杨铎便替她接过了茶,放在她那一侧的茶几上。
皇后便呵呵一笑,道:“我也是老糊涂了,你若是不好,怎么能来给我磕头呢。起来吧。”
林秀莲便起身,仍旧慢慢坐了回去。
皇后便又向杨铎道:“你府里如今仍旧是李顺贞在管事儿吧?”
杨铎起身回道:“是。”
皇后就皱眉道:“我从前看她还稳妥,现在难道也不肯用心了吗?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就连个孩也看不好。要他们有什么用。”语气竟然有些动气了。
那日大姐儿磕着头,原是因为假山后头有水,连日不曾下雨,怎会有积水?杨铎不是不怀疑的,故而已命张茂林暗暗访查,只是查来查去却没有结果。皇后显然有责难的意思,杨铎只得惶恐起身,恭肃言道:“都是孙儿的不是,没有约束好下人,求皇祖母治罪。”
皇后冷哼一声,皱眉道:“你果然比你母妃明白些,她却是不分青红皂白就会乱打人。如今先帝也不在了,你又之藩了,她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做事儿还是这样毛糙。你现在既然回京了,离得近,就该多劝劝她,只怕就你的话,她还肯听些。”
第十五章 赐百子衣
杨铎眸陡然一暗,胸中一口气就堵在了那里,他原就有些倔強,与皇后也是素有嫌隙。这会更不肯奉承皇后,怔怔站了会,才跪了下去,只是脊背挺的笔直,紧抿着唇,不肯说一个字。
吕司乐见皇后与晋王又僵持住了,便慌了,正想着如何圆场,却看见林秀莲也跟着在晋王身侧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用笑声说道:“知道的人自然明白皇后是疼顾姐儿,才会跟王爷着了急。不知道的人还当是皇后偏疼自己的侄孙女,就不肯疼王爷了呢。天下祖母的心原都是一样的,皇后疼王爷,妃疼大姐儿,原是一般无二。皇后是没见着,姐儿上次摔的那样可怜见的,也难怪妃着急,只怕皇后见了,心疼起来,也是要罚人的。这也都是人之常情。妃原是疼姐儿才会罚妾身,如今皇后让王爷去对妃说那些话,妃原没错,皇后也没错,王爷夹在中间,又不好分辨。其实也怪不得人那样说,如此是真显得皇后只疼侄孙女,不疼自己孙了。”
她这一番说,果然皇后又慢慢高兴起来,她便转过脸去冲吕司乐笑道:“瞧瞧,这才嫁出去,就会向着外人了。”
吕司乐掩口笑道:“奴婢就真要说一句了,娘娘果然是糊涂了,殿下是您的亲孙,王妃向着殿下,怎么成了向着外人了呢?”
皇后便笑叹道:“我果然糊涂吗?我是被她那一长篇话给绕糊涂了。说到了,竟派了我一身不是,这还是我的侄孙女吗?”
吕司乐便笑着道:“怎么不是?不光是您的侄孙女,还是您的孙媳妇呢。”又悄声说道:“您老瞧瞧,殿下跟王妃这样跪着,倒像是姓家孩成亲时拜天地的样呢,郎才女貌,真真是一对璧人。”
皇后便更加高兴起来,道:“你这一说,还果然像。”又向林秀莲道:“你快起来吧,杨铎看你媳妇跪着好可怜见的,也不扶一把。”这样说,自然是也命杨铎起来了。
杨铎脸色才好转,含笑道:“是。”起身转过去扶着林秀莲站了起来。虽然对她多有嫌隙,可是她竟然肯挺身而出为他解围,他心里不是不感激的。只是素来看她不善言辞,也乏捷才,今日倒是让杨铎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皇后端起那杯杏仁茶饮了一口,又放下了,叹了口气,向吕司乐说道:“我统共算起来,也只有两个孙,两个侄孙女。秀莲方才还说我不疼杨铎,我若是不疼他,怎么会把两个侄孙女都给了他呢?”
这本是个尴尬的话题,吕司乐不敢多说什么,忙正色道了个‘是’。
林秀莲心里微觉不适宜,寻思着不知杨铎作何感想。
皇后便又向林秀莲道:“方才我说起皇上这个岁数了,只得了一个皇。你家王爷何尝不是呢,只是你那个姐姐没福气,千辛万苦的养下一个孩,就撒手去了。如今你既跟了他,就赶紧多给我添两个重孙吧。”
林秀莲登时羞红了脸,站起身来,正不知该如何答话,杨铎也站起了身,挽住了她的手,笑着替她说道:“皇祖母说的是,孙儿记下了。”
吕司乐便笑着凑趣道:“娘娘也是白操心了,您急着抱重孙,殿下还着急抱小世呢,自然比娘娘更着急一些。”
一句话说的皇后大乐。直呵呵笑着说道:“这话很是,很是。”
林秀莲脸上更红,从杨铎手里抽回手,慢慢坐了回去。
杨铎也坐了回去,端起茶饮了一口。
吕司乐忽做恍然大悟状,笑着说道:“瞧瞧奴婢这个记性,前几日苏州进了几匹好料,娘娘直说做别的可惜了,不如做成衣,也讨个好口彩,统共做成了套,内中就有王妃的一套。早起尚服局已来回说做好了,奴婢还寻思着打发人给王妃送过去呢,这会王妃在这里,奴婢就命人取过来吧,正好娘娘也看看。尚服局的绣活是越做越好了呢。”
皇后便笑着道:“很好,就取过来吧。”
吕司乐便命小宫人去取衣。
不多时就送来了,吕司乐亲自捧过来,先展开给皇后过目。果然是通身彩绣,端的是彩辉煌,精美异常。
连皇后都是称赞不已。
杨铎便笑着道:“恰如翠幕高堂上,来看红衫图。果然料也好,绣工也出色,口彩更好。”
皇后就笑着望向林秀莲,“要想听你家王爷说个好字可着实不易,你身上这件大红刻丝的袄虽然也好,却不及这个,快去换上吧,让我瞧瞧,回头去安禧宫请安,让你婆母也瞧瞧,只怕她看见了也是喜欢的。”
皇后一口一个你家王爷,林秀莲自然知道她是故意打趣自己,却还禁不住脸上发烫。方才说了那些违心的话,这会她还兀自不自在,心里虽然不愿意去换衣裳,奉承她这位姑祖母,却又不能违拗,只得道了个‘是’,随着宫人一起往偏殿去更衣。
一时林秀莲换了衣服,重新回到大殿,皇后直唤着她到跟前来看,各人都夸赞了几句。正说笑着,外面内官进来回说早膳已好了。
皇后就扶着吕司乐起身道:“我早上仍旧是吃药膳,你们年轻人自然不喜欢。不如就去安禧宫你妃那里吧,她那边估计也摆早膳了。”
杨铎便与林秀莲辞了出去,往安禧宫去,果然妃娘娘正在摆早膳,看见他们两个来了,自是欢喜,一面命快添碗筷来,一面拉着他们入席,林秀莲说不得,只得又陪着妃娘娘用了一顿饭。
妃这一日心情倒是好,杨铎与林秀莲陪着她说些家常,一直到吃了晚膳才回西苑去。
这一日妃虽然自始至终都和气,丝毫未为难林秀莲,可是林秀莲在她身边应对,却是陪着十二分的小心,故而一日下来,只觉得累,况且原又起的早,又添了几分困乏。故回去的马车上,她上车没多久,与晋王拉扯了几句闲话,就有些犯困了,不多时便打起了盹。
车里光线仍旧昏暗不明,杨铎看她打着盹,还正襟危坐,耳上戴着那一对红宝石珠就一前一后的荡起了秋千,他自然也知道她这一日小心翼翼累的不轻,心里既有两分怜惜又觉得她这模样实在可喜,禁不住伸手在她耳坠上拨弄了一下,她却浑然不觉,仍旧打着盹,杨铎就伸手揽住了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睡。
马车将将进了西苑,林秀莲就醒来了,她睁开眼,就看见晋王的下颚,她脑中迷糊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自己是歪在他怀里睡着了,就有些两颊烧得慌,慢慢坐直了身。杨铎就也慢慢缩回了手臂。
林秀莲讪讪道:“妾身竟然睡着了。”
杨铎亦一笑,“就快要到了。”
林秀莲轻点了下头。
两人都无话说,皆沉默着,林秀莲想起方才自己歪在他怀里熟睡,心中就狂跳不已,面颊发烫起来,幸好车里光线昏暗,他应该瞧不清楚自己脸上发红。
一时马车的车轮轧在了一块翘起的石板上,颠簸了一下,林秀莲身一个趔趄,复又跌入了杨铎怀里,杨铎忙伸手扶住了她,林秀莲脸上更发烧起来,忽然又想起皇后说让自己快给她添两个重孙时,晋王竟然挺身而出,说孙儿记下了,心中又是娇羞,又是悸动,被晋王那样半揽着,竟怔怔不敢动。
杨铎昏暗中,见她一双睫毛忽闪着晃动不已,又嗅着她发上蔷薇花油那种特有的浓郁蛊惑的味道,心神难定,忙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轻轻扶正了她的身。
林秀莲重又坐好,轻声道:“多谢王爷。”
杨铎没有做声,过了一会,才问道“你方才在安禧宫用的晚膳不多,等下回去还要再用一些吗?”
林秀莲定了定心神,轻声答道:“妾身食量本就不大,早起在晩隐居已用过一会早膳了,在妃那里又陪着妃用了一次,这一天也没做什么事儿,倒吃了四餐饭,故而并不饿。”
杨铎略点了下头,默然片刻,又问道:“你这个头油是蔷薇花油吗?”
林秀莲心里不知怎地就荡开了一圈涟漪,道:“是的,这个都是翠儿调制的。”
杨铎道:“虽然是蔷薇花香,可是又稍微有些不同。”
林秀莲想了想,道:“大约是翠儿在里面加了别的东西吧,妾身因为一直用,就没在意。”
两人局促一室之内,杨铎去的时候也闻到了,只是没甚在意,不过是这会心思浮动,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蔷薇花香就闻起来格外不同寻常了。便又问道:“你日常用的东西都是你的宫人自己合的吗?”
林秀莲含笑点头道:“是啊,都是翠儿动手做的。”
杨铎略点了下头,马车拐了个大弯儿,杨铎知道快要到了,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秀莲摸不透杨铎是喜欢这个花香,还是不喜欢,也默默不语。
一时在两人杏堂前的山下下了车,杨铎便命人好生送林秀莲回晩隐居,他自己带着张茂林就回书房去了。
第十六章 对镜贴花
屋里当差的内官们早预备下了茶水,故而两人回来,一切都是齐备的,张茂林就给杨铎倒了杯茶,杨铎接过喝了一口,方才上山的上被冷风吹了,他这会也觉得身上有些凉,就走到那个云白铜火炉边上就火取暖,回头向张茂林吩咐道:“你再给周绍阳递个信儿,大势已定,就等着落雪了。”
张茂林殷勤笑着,掰着指头算起来,“过两日皇后请皇上找钦天监看天象。钦天监择定吉日请皇上带领官去天坛祭祀。到时候大雪过后,天坛大殿渗漏,工部责无旁贷。可是追究起来,去天坛祭祀还是皇后一开始给皇上出的主意,他们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怨不着别人了。”
杨铎眼中也露出少有的兴奋,“工部贪墨的案一出来,接下来不用我们动手,后娘家武家那些兄弟们都会揪着不放了,工部被户部逼急了,狗急乱咬,再叨登出兵部贪墨的事儿,武家这边捂不住了,自然又会去翻刑部的旧账。林氏看着刑部也不保了,又会去查户部私自挪用国库现银的事儿。武家看户部出了事儿,一不做二不休,就把吏部卖官的事儿捅出来,到时候,林家连林道贤的内阁辅之位都要岌岌可危了”
张茂林眼中亦闪着精光,说道:“林家仗着皇后,武家仗着后,这些年来把持朝政,只顾着把国库里的钱往他们自己怀里搂,全然目无朝廷,只有让他们互相残杀,才能一一扳倒他们。”
杨铎眼中的兴奋却慢慢淡去,声音又变得飘渺起来,“如果他们那么容易就能扳倒,也不是他们了。工部的事儿一出来,他们必然会推出个人顶缸,再来个杀人灭口,就把案做死在那里了。好在我们手里握着的证据还多,一点点的往外放,慢慢断他们的臂膀吧。”
晋王要做的大事儿,是先帝临终前交代下来的,这一点张茂林很清楚,他原也是先帝跟前的人,在晋王岁时,先帝让他服侍晋王,这些年来,他也算是看着晋王长大的,故而不论是先帝的知遇重用之恩,还是他看待晋王私心里那一份疼爱,更有晋王对他的信任,都使他多年前就暗自决定,这一生都是要追随晋王的。所以晋王要做的大事儿丝毫不隐瞒他,他也竭尽所能的为晋王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大概是因为皇后多番指婚,晋王对林氏的憎恶嫌隙非常之深,所以一开始筹划起,晋王就是打算先除掉林氏的。这一点张茂林很清楚。他当然也知道晋王要做的事儿难,思片刻,忍不住提醒道:“王爷,如今工部一出事儿,林家只怕就会来找王爷救场。”
杨铎冷哼一声,道:“我知道。”
只因晋王在朝野中素有贤名,呼声甚高,朝中有很多老臣及清流支持他,在外面更是有不少地方上的豪族对他青眼有加,其拥护。如今外面替他奔走办事的周绍阳便是内阁中的清流。所以皇上还是肯听他这位兄弟的话的。故而林氏在与武氏的党争中力的拉拢晋王,不惜先后把两个嫡女嫁给他,就是要让他坐定林家女婿这个位置。
张茂林自然明白点到为止,可还是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王爷既然明白,就该早作打算。”
杨铎提起林家,便有些不耐烦,冷声道:“这种事情未雨绸缪也是无用,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了。”
张茂林忙道:“王爷说的是,是奴婢心急了。”
杨铎看他认错,反而有些过意不去,淡淡笑了,道:“我未尝又不着急呢,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张茂林也笑了,道:“奴婢还是先服侍王爷歇息吧。”
杨铎道:“我再翻会书,以后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行了,你肩上的担更重。”
晋王生性耿介倔强,这些年来更是磨练的心思深沉,有时候连张茂林也摸不着头脑,所以是从来不会说这些话的,今日一时说出来,张茂林听了心里发烫,眼睛圈就湿了,他忙压下腔里的翻腾,含笑道:“那王爷也早点歇息,奴婢下去了。”临走前却又给晋王杯里加满了水。
终究还是不放心,出去了,又回过头来叮嘱了外头守着的两个小内官几句话,才离去。
再说林秀莲回到晩隐居,秦氏就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替她解下披风,因看见林秀莲身上穿的不是早上出去那一身,正上下打量着要发问,萤萤就在一旁先说道:“妈妈,这是皇后赏给小姐的衣。”
秦氏连眼中都笑了,道:“衣啊,看来皇后是盼着抱重孙呢。”
林秀莲脸上就红了,嗔着萤萤道:“偏你爱多嘴。”又向秦氏道:“妈妈,我困了。”
秦氏便道:“牛|乳|已热好了,奴婢这就端过来,洗澡水也准备好了,小姐先去换衣裳吧。”
小蝉便与彤彤两个推着林秀莲往屋里去。
一时林秀莲一边喝着牛|乳|,一边靠在浴桶里,小蝉与彤彤两个给她轻轻拍着背,林秀莲只觉得惬意,方才上犯困,这会反而不困了,脑中一片清明。想着这一日来的情形,心中慢慢生出几分欢喜来,忽然想起一事,就睁开眼道:“小蝉,给我拿一枝笔来。”
小蝉好笑道:“小姐这会还要写字吗,明日再写吧。”
林秀莲催着她道:“我怕明日忘了,你快点去呀。”
小蝉只得跑出去另外研了点墨,拿了一支笔并一张纸,用个托盘端着送了进来。
林秀莲提起笔,蘸了墨,匆匆提笔写下:
占断雕栏只一株。春风费尽几工夫。天香夜染衣犹湿,国色朝酣酒未苏。娇欲语,巧相扶。不妨老斡自扶疏。恰如翠幕高堂上,来看红衫图。
写完就命小蝉先收起来,她自家却是出了好一会神,原来他也是会读这些诗词的。
一时浴罢,宫人们服侍她睡下,林秀莲虽无睡意,到底白天累了,默默想了会飘渺的心事,就翻身睡去了。
次日天气晴好,林秀莲早早起来,先命萤萤寻一个雕漆匣来,不多大会,萤萤就抱来了,林秀莲就把昨日晚上写的那几句辛稼轩的词放进去,把匣安置在她卧房书架的下层了。
小蝉进来笑着问道:“小姐今日还穿昨天皇后赏下的那件衣吧。”
林秀莲道:“先收起来吧。”
彤彤就在一旁道:“奴婢虽然也是做绣工的,可是看了那件衣裳,就觉得自家的绣活有些拿不出手了。人家绣的可真是好,上面那人物就跟活的一样。”
林秀莲在妆台前坐下去,向彤彤道:“今天左右不出门,不用涂脂抹粉的,只擦点面膏就成了,你弄好了,就去找翠儿,让她给我合一种香吧,气息要冷冽,枯寂,纯粹,香味要内敛,淡雅。还要有一种密而不语的感觉。你让她先试着合,合好了先拿来我试试。”
彤彤用心记下,给林秀莲涂好面膏,就出去找翠儿了。
小蝉已给林秀莲梳好了单髻,正要拿金丝狄髻给她戴上,林秀莲忙道:“昨日进宫,戴了那些东西,压得脖都酸了,今天不出门,就别了,罩上网巾,别跟簪就成了。”
小蝉便依言拿网巾给她罩在额上,又取出一根羊脂玉簪固定住发髻,拿了一对金嵌珍珠的耳坠给她戴上。林秀莲对镜照了照,忽然想起晋王昨日马车里说她有英气,这会单髻只别着羊脂玉簪,一双剑眉又生的浓密,果然是有些像男。从前在家时,她也不喜欢戴那些饰,时常披散着头发四处乱跑,母亲见了就说一天天大了,总是如此,像什么样,丫头们就替她挽上单髻,母亲看见她挽起发髻,便笑着说,以前不觉,如今这样梳起了头发,倒像是个小了。
想起往事来,林秀莲不觉对着镜出了会神。
小蝉又翻出一件湖绿八宝缨络圆领通袖袍出来,“小姐觉着这一件如何?”
她原就站在林秀莲身后,林秀莲就不用回头,望妆台镜里张望一眼,略点了下头。
小蝉就服侍着她穿上外袍,萤萤忽然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匣,林秀莲就笑问道:“你拿的什么好东西?”
萤萤笑着道:“早起过翠儿门口,她恰在做一种花钿,我瞧着好看,就拿来了,小姐要不要试一试。”说着展开匣给林秀莲看。
林秀莲见是梅花儿式样的花钿儿,就笑着道:“得亏翠儿一双巧手,做得这样栩栩如生。”
小蝉就笑着建议道:“小姐今日没戴什么饰,不如在额间贴个花钿儿吧。”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小蝉从萤萤手中接过,正要给林秀莲贴在额间,林秀莲却道:“我自己来吧。”说着接了过来,呵开了胶,对着镜贴在了眉心处。
林秀莲忽然想起古人闺房间有描眉贴花,赌书泼茶等雅事,赌书泼茶倒也罢了,自己眉毛浓密,只怕是不会有描眉那等乐事儿了,一时怅怅的。
忽然又想,自己嫁给晋王,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不幸的是他已成过婚,生过。幸的是自己所遇,到底还是个采风流之人。
注:
皇后外戚,林家,掌管内阁,工部,刑部,吏部。
后外戚,武家,掌管兵部,户部,礼部。
第十七章 挑拨是非
早起杨铎用过早膳,在杏堂前慢慢走着散步,前些日银杏叶落,他吩咐张茂林不许人扫去,更不许人践踏。这会儿上面覆着层白白的霜花,受了潮更软塌塌的黏在石板上,他想着过两日又要下雪,看见陈小五自外头进来,就说道:“找几个人把这些叶都扫去吧。”
陈小五忙笑吟吟的答应下来,急冲冲的去找人来。
杨铎在檐下台阶上略站了会,正欲转身回书房里去,却看见王夫人穿着银红妆花缎竖领对襟袄,葱绿花鸟膝阑马面裙,套着个白貂毛袖筒款款走来。
王夫人一眼就瞧见杨铎穿着件月白圆领袍立在那里,就笑着一边行礼,一边问安。
杨铎命她起来。
王夫人因笑着上前道:“早起这么冷,王爷也不多穿件衣裳就出来了,仔细吹了风。”
杨铎就含笑挽了她的手往屋里去,“昨日去宫里请安,母妃给了一匣绢花,正要打发人给你送去呢。”
张茂林正看着两个宫人在正殿里打扫,听见说,一行给王夫人见礼,一行就道:“奴婢这就命他们取来。”
王夫人因笑问道:“妃娘娘身可好?妾身倒常想进宫去看看她老人家,只是没秩,宫里不宣召不得去。”
杨铎挽着她穿过书房,在内间的罗汉床上坐了。王夫人又站了起来,倒了一杯茶给晋王,“冬日天干,王爷早起多喝点水,对喉咙好。”
杨铎接过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王夫人又摸着罗汉床上的垫有些薄,就说道:“这个还是秋天用的,怎么不把厚的垫换上呢。”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内官,就走过去吩咐道:“去库房里拿几个厚厚的垫来,王爷日常在此读书,坐着也舒适些。”
杨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恰好张茂林捧着绢花匣从外进来。王夫人就走上去接过匣,笑吟吟道:“有劳公公走一趟。”走到杨铎身边,在罗汉床上头的炕桌上放下,打开来,见里面一溜放着十二朵绢花,虽然是假花,做的却很是逼真,色泽又鲜亮,王夫人摸摸这个,拿拿那个,只觉得个个都爱不释手,最终挑了朵芍药花来,在鬓边比了比,笑盈盈的问道:“王爷觉着好看吗?”
杨铎含笑道:“好看。”
王夫人娇笑一声,“王爷就爱糊弄人家,看都没看,就说好看。”
杨铎就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给她簪在发髻上,笑问道:“还说我没看吗?”
张茂林看见他们这个光景,就忙带着屋里侍候的人都出去了。
王夫人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