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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道:“煮个鱼头汤吧,别的随便配两样就成,不用麻烦。”

    萤萤便答应着出去了。

    晚间林秀莲沐浴过后,秦氏已铺好了床,林秀莲正要睡下,小蝉却托着一个珐琅彩扁平瓷盒走了来,笑着说道:“咱们南边带过来的面膏用完了,幸好配面膏的各种材料都有,这个是翠儿下午新配的,小姐涂了再睡吧。”

    林秀莲坐在妆台前,握着把梳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头发,就懒懒的看了一眼,道:“涂的脸上油光光的,睡觉也不适宜,你放着吧。”

    小蝉便道:“都是好东西配的,单那东珠这里只怕都寻不出几颗那样好的。再说以前小姐一直在用,何曾面上泛过油光了,如今是冬日,不比夏天,更何况这北地原就较我们南边天气干,小姐再不保养着点,脸上该皴了。”

    林秀莲不耐烦道:“偏生你就有这么多歪理,脸上何曾皴了,你说的也夸大了些。”

    小蝉看林秀莲不高兴了,就忙陪着笑脸道:“我们做奴才的,啰嗦这些话,不过是尽一尽各人的本分,小姐爱听也罢,不爱听也罢,奴婢都是要说的,不是有句话叫,女卫悦己者容吗?小姐只有保养的光鲜亮丽,才能得王爷青眼啊。”

    林秀莲叹了口气,道:“殊不知,以色侍人终不久长。”顿了顿,又道:“好了,你快涂吧,弄完我也好睡了。”

    小蝉便先去净了手,才拿一根玉簪挑了一些出来,摊在手心里,用指头蘸着,仔细给林秀莲涂好,又另拿出一个白瓷小盒来,里面是涂手的膏脂,揭开盖,又挑出了给林秀莲涂抹在手上,她本就做惯了这些事儿,倒是快捷。一时弄好了,便服侍林秀莲躺下了。

    林秀莲躺在帐里,却是睡不着,辗转反复,一直闹到更天才睡去。

    次日林秀莲一早就醒了,洗漱过后,用过早膳,便吩咐萤萤道:“你去焚一炉香,我要临帖。”

    秦氏端着个斗彩小碗进来,里面是热腾腾的牛|乳|,递给林秀莲,因笑着说道:“虽然王爷说小皇欠安,贺礼先不用送,可是小姐也该去宫里望侯一下皇后才是,上次皇后特意赏了药,如今小姐也好了,该走动走动。”

    林秀莲一直拖着不肯进宫,听见秦氏这样说,自己也知道再拖下去有些说不过去了,昨日还去过杏堂,如今西苑自然人人都知道她已大好了。便道:“妈妈说的是,那明日就进宫去吧,你得空了去回张公公一声,先把马车备好。”

    秦氏自去张罗,萤萤此时已焚好了香,那种花果的香甜气息便在屋里弥漫开来,林秀莲喝了牛|乳|,就把衣袖半卷起来,自己动手研墨,裁纸,弄好了这些,就从笔架上取下来一只狼毫笔管,开始临帖。

    第十一章 合帐中香

    萤萤见她专心写字,就轻声轻脚出了屋,这一日倒是晴空万里,日光如瀑。萤萤站在月台上,清晨虽然冷,有日头,人的心情便也跟着温暖起来,萤萤伸了个懒腰,正要下楼去,小蝉却迎面走了来,看着气色懊恼。

    萤萤便笑拦住她问道:“你赌输了钱吗?”

    小蝉便站住了,皱眉道:“没有。”

    萤萤这会心绪甚佳,就仍旧打趣小蝉道:“那定然是你爱吃的鸡油卷被谁抢去吃了,要不然咋这样大的火气呢?”

    小蝉长叹了口气,道:“好了,姐姐不用猜了,我原是不想说的,姐姐既然问,我就一股脑告诉你吧。”说着便拉了萤萤往楼下去,一直到了后院的僻静处,小蝉才说道:“方才我带了几个小内官去前头领我们的份例,听见梧桐院里几个宫人在嚼舌头,话说的很难听。”

    萤萤大概便猜着了,冷笑一声,道:“他们那些人,嘴里自然没有好话。你又何必跟他们生气呢。”

    小蝉道:“我想不生气也难,他们说王爷不喜欢小姐,所以成亲至今连房都不肯圆,也罢了。又说小姐是皇后指给王爷的,又有什么了不起,李王两位也是皇后指的呢。如今小姐被他们取笑,连我们底下人都跟着没面。真是气煞人也。”

    萤萤先是气恼,生了会闷气,又叹了一声,道:“其实也怪不着别人嚼舌头,小姐成亲至今,确实还未圆房。成亲那一晚就不说了,过后王爷又出去了,小姐又挨了打,其实这些日也都养好了,王爷虽然来过两次,可是也全没那个意思。这种事,自然要王爷愿意才行,我们也只能看着干着急了。至于李王二位夫人,也确实都是皇后指给王爷的。”

    小蝉迟疑片刻,眸光闪烁,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王爷愿意。”

    萤萤诧异道:“这怎么讲呢?”

    小蝉脸上一红,轻声道:“我听说有一种帐中香,可以使男女,就是那个了。姐姐时常给小姐焚香,难道就没有听说过吗?”

    萤萤脸上也烧起来,轻声斥责她道:“你这鬼丫头,说话越来越没正形了。”

    小蝉翻了个白眼,嘟哝道:“我也是为了小姐好,姐姐反而骂我,算是我白操心了。”

    萤萤想了想,仍旧有些羞难出口,支支吾吾道:“我自然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是那种香,你说的也玄乎了,我听都没听说过,又到哪里去寻呢?再说谁又没试过,真的管用吗?”

    小蝉便建议道:“翠儿不是会合香吗?我听说那种香也是根据香方合制的,翠儿既然别的会合,这个自然也不难啊。我们去跟她说说,让她合吧。”

    萤萤迟疑片刻,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得先去跟秦妈妈说一声,她若是答应了,再合也不迟。”

    小蝉点头道:“姐姐说的是,自然是要请秦妈妈的示下。”

    一时秦氏张罗好了明日出行的马车,从外回来,萤萤恰好看见她进院,就走过去,看左近没有旁人,就同她说道:“小蝉早上去前头领东西,说是外头近来闲话传的益发不堪了,直说王爷不喜欢小姐,故而一直不肯圆房。连皇后指婚都被叨登上了。”

    秦氏便拉下了脸,轻声训斥道:“你们这些孩,不好好当差,就爱说这些闲话,王爷不与小姐圆房,我们又有什么法。”

    萤萤便红了脸,迟疑片刻,忍着羞,轻声道:“小蝉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说有一种帐中香,能够让男女。。”

    秦氏眉头就跳了跳,一脸惊慌,顿了顿,说道:“这丫头也乖觉了些,就是有这种香,如今哪里寻去?”

    萤萤道:“翠儿会合香,只要有方想来这个也不难。”

    秦氏想了想,喃喃道:“王爷待小姐总是淡淡的,或许圆了房,亲密起来,就会不同了。”

    她又思了一会,已有了主意,就悄声吩咐萤萤道:“这样吧,这件事越少人知晓越好,你回头就告诉小蝉,就说我说的,这种法断然不行。翠儿那孩老实,性连她也不要告诉。你回头没人的时候去找她,就说是。。”她思量片刻,已有了主意,笑着说道:“你就说是吴妈要的,如今就要回南边去了,想要带回去用。她那个女婿不省事,女儿总是受委屈,以前在南边时还闹到府里来过,这是众所周知的,翠儿自然不会疑惑。就说吴妈想请翠儿合那种香,为的是促进她女儿与女婿的感情。吴妈知道自己没体面,不敢直接跟她开口,就找了你,让你求她合一些出来。翠儿心底善良,这个缘故,她自然不会拒绝。等合好了,你就悄悄收起来,千万不能让别人知晓。下次王爷再来的时候,若是时机恰当,你就混在小姐常焚的香里面,量也没人会发现。”

    两人计较已定,便各自走开。萤萤估摸着林秀莲也该写完了,就打了盆水来,进了屋,恰好见林秀莲正在整理那张大案,萤萤就忙说道:“奴婢来吧。”一边收拾着房四宝,一边又说道:“奴婢方才去看彤彤,她已好了,如今正在赶着缝制小姐冬至节要穿的袍呢。”

    林秀莲自己净了手,方才站久了,就有些腰身酸软,正打算出去走走,听见说,就问道:“我也没翻历书,今年的冬至是哪一天呢?”

    萤萤笑着道:“是冬月十九,奴婢听说,宫里那一日还会分发九九消寒图呢。以前在家时,都是老爷自己画的。”

    林秀莲这些日不是没有想过父母双亲的,只是当初父母迫使她嫁给晋王做续弦,故而心生怨愤,临行的时候,父亲在任上,不得皇上召唤是不能够私自返京的,母亲又是妇人,都不能送她进京完婚,她走的也十分绝决,登船的时候,父母送到码头,都是老泪纵横,她却愣是忍着没落一滴眼泪。

    完婚之后,妃为难她,又打她,晋王虽然不知是否真的不愿意跟她圆房,可是府里风言风语却从未停歇过,她并不是不知的,这些屈辱她从前从未受过,如今也算是遍尝了辛酸。她虽然没把这些磨难归咎于父母强行让她成婚,可是在心里,却有一种想要与过去诀别的想法,既然成了晋王妃,父兄离得远了,以后也只得在这王府里谋个立脚之地了,那些都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了。

    故而突然听见萤萤说起父亲,她一时想起幼时父亲伏在案头握着她的手画消寒图的情形,眼中一热,心头也迷茫起来,怔了怔,才道:“我出去走走。”

    林秀莲倚在月台的栏杆上目远眺,东边宫城的红墙绿瓦勾勒出的殿宇楼阁鳞次栉比,屋脊兽角连绵不绝,在清透的日光下恢宏壮美,而西山的树木山石虽清晰可辨,只是树都落了叶,景致便有些萧杀了。近处蓬莱山巅烟雾缭绕,宛若仙境,液池水一碧万里,波澜不惊。

    站了一会,林秀莲心绪慢慢平静下来,适才觉得有些冷,便又慢吞吞的踱回了屋,萤萤正站在竹帘外西边的高脚几前煎茶,林秀莲就走过去道:“这泉水还是外头每日送进来的吗?”

    萤萤道:“是啊,奴婢问送水的公公们,说是从西山那边拉过来的山泉水,宫中用的也是一样的。”

    萤萤看着水开了,就提起那个玄铁壶冲入一旁那个点彩雪中赏红梅图壶中,这个茶壶配有四个杯,也都是赏雪图,只是又各不相同,林秀莲喜欢这套茶具的花色,故而萤萤常用他冲茶。

    萤萤一边倒了一杯茶捧给林秀莲,一边说道:“小姐早膳没用多少,午膳要吃什么,奴婢先交代下去,让他们准备。”

    林秀莲握着杯,想了想,微笑道:“我还未想好,等下再告诉你吧。”

    萤萤看看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就又揭开炉盖,重新埋了一块香炭,又在云母隔片上另放了一块香饼。

    林秀莲看见她点香,就问道:“你等下得空了,叫人把我那床松江被抱出去晒一晒吧。”

    萤萤便道:“正是呢,如今已经很冷了,小姐晚间睡着,那被可暖和?”

    林秀莲道:“屋里拢的有炭炉,倒是也不冷。那被只晒晒就好了,不要再熏了。”

    萤萤道:“不用熏奴婢可是省了好些功夫,求之不得呢。”

    萤萤道:“不用熏奴婢可是省了好些功夫,求之不得呢。”

    林秀莲又捧着杯抿了口茶,道:“如今冬日里没有什么鲜花,我看王爷那里养了两盆山茶,开的倒好。我们这屋后头就有竹,倒还清翠,你让他们去折几枝,就供在那张八仙桌上吧,也给这屋增添点活气。”

    萤萤笑着道:“奴婢记下了。小姐若是想要养鲜花,如今内务府的花房里就有,张公公上次还问,小姐这里可要什么盆景呢。”

    林秀莲又抿了口茶,道:“过了年就要回原去,就不养了,等到了原王府,再多养些鲜花吧。”

    萤萤一想,道:“小姐说的是。小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下去了。”

    林秀莲就轻点了一下头。

    第十二章 往事如烟

    杨铎这会正歪在罗汉床上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翻着卷书,看得十分入神。

    张茂林轻声轻脚的走进来,托着个翠青釉罐,走到南窗下,把那罐放在青石条凳一端,挽起袖,拿起一旁那个浇花用的竹筒制的长柄勺,从罐里舀出水,仔细的浇在花的根部。

    杨铎略抬头看他一眼,语声淡淡的说道:“这些事儿叫底下的人做就成了。”

    张茂林道:“奴婢怕他们吵着王爷了。”

    杨铎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又问道:“昨日的消息可传出去了?”

    张茂林又顺手拿起那把小铲,给那盆瑞香松松土,一边忙活一边说道:“奴婢一早就传出去了,想必周大人这会已得到信儿了。”

    杨铎端起杯饮了口茶,目光仍旧在书页上,皱着眉漫声道:“这两日还得寻个由头去永寿宫一趟。”

    张茂林听见说,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道:“晩隐居的秦氏一早来跟奴婢说,王妃明日要去永寿宫请安,让给王妃的马车准备出来。”

    如此一来倒是少了杨铎不少思量计较,他禁不住笑了,“是嘛,那正好一起。”一抬头,目光在那两盆茶花上停留片刻,又望向了窗外,“王妃昨日说茶花不能总放在阴凉处,今日天气晴好,你给他们搬出去晒晒阳吧。”

    晋王少有这样提起王妃会笑的时刻,张茂林看在眼里,心中也欢喜,忙笑着应下来,给瑞香松好了土,就一手一盆,抱着那两盆茶花出去了。

    杨铎被张茂林这一打岔,又望着窗外出了会神,那颗心就早飞到了远处,就看不进去书了,丢下书卷,起身负着手出了书房,站在大殿檐下台阶上,但见碧空澄澈如琉璃盏,日光透过银杏树的枝枝桠桠在底下青石地上投下花纹般的暗影,而那明亮的光斑却随着枝桠的摇晃而跳动着,一如液池上的粼粼波光。

    杨铎遂向张茂林道:“我出去走走,若是有事儿,就去邀月厦找我。”

    张茂林笑着答应了,送杨铎出了杏堂。

    自从袁明月搬去了邀月厦,杨铎这还是第二次过去,天气晴好,他信步走着,眺望着远处的宫墙远山,不觉已下了小香山。一往东行去,天气冷,连上都没看见几个宫人监,杨铎闲闲的负着手,不多时就到了玉带桥头,站在桥上,便望见晩隐居后那一带的翠竹,他站在桥头眺望一会,便又前行。

    过了玉带桥,又走了一程,抬头看蓬莱山仍旧还远,而邀月厦更是在蓬莱山的半山腰处。心中迫切的想要见到那个人,就显得更远了些。不免心里就生出些后悔来,当初不该让她搬去那里。只是上次以为要出去半个月,怕她独自在绛雪轩无人照应,不得已才如此,不承想那一趟差事办的倒是顺,几日就回来了。如今也只得如此,只能慢慢再找个机会把她迁回来了。

    又走了一程,蓬莱山已近在咫尺了,猛地一抬头,就望见蓬莱山阴处的游廊那里有个人影,在那九曲回廊前头站着,临风而立,身形纤纤。杨铎仔细一辨,正是袁明玉,不由得就加快了步,心中的急切又更多了一层。

    袁明玉单髻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发髻,耳中也无饰,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色缠枝连纹圆领夹袍,脚下是一双鹅黄缎滚金口平底鞋。

    袁明玉远远的就看见杨铎来了,匆匆转过脸望他了一眼,就把目光仍旧落在面前的那一片荷塘上了。荷叶早已枯萎了,有的已零落成泥,落入了水塘中。有的却还垂在荷梗上,跟那杂芜零落的荷梗一起支楞在荷塘的水面上。这一代甚少有人来,故而也没有人打理这片荷塘,就没拔去那些残荷,这时节看着就萧条不堪了。

    袁明玉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古诗: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当初与自己一起背诵这诗的人,如今真的就那样远隔重城了。

    荷塘里原有几只水凫,听见人的脚步声,受了惊吓,便都呼啦啦忽扇着翅膀飞走了。

    杨铎已走到近前了。袁明玉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向杨铎行礼如仪,却是一句问安的话都不肯说。

    杨铎在袁明玉身旁站定,扶她起身。方才急急走来,满腹的话,这会见了面,她又是这个情形,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静默良久,心肠慢慢凉了下来,才语气淡淡的问道:“如今天冷了,你怎么还穿这么点衣裳。”

    袁明玉仍旧望着荷塘,目光又似什么都没有看,毫无焦点,只一片茫然。语气也是清清淡淡的,“王爷忘了妾身在北海待过吗?”

    是啊,在那种地方待过那么久的人,又怎么会畏惧这点寒冷呢?杨铎怎么可能会忘?袁明玉自然知道他忘不了,所以她故意这样反问,便有点伤人了。

    杨铎果然被她这一句话噎的半晌无言,他眸色暗淡下去,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荷塘的水面。过了良久,他才又说道:“扳倒林氏的突破口已经找到了,朝中马上就会有大的变动。你们家的仇马上就可以报了。”

    杨铎原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有所反应,不想袁明玉的眼中神色却越来越迷茫,不动声色,似乎全然没有听见似的。

    大约是期待的久了,过漫长的等待总是会耗掉人的热情,让人对那个原本该惊喜的结果生不出应有的欢喜,这一点杨铎很明白,他自己也等的久了。

    杨铎一时没有说话,他却又慢慢回想起在北海时候,那一个个冰冷的夜晚,守着冰上的一堆篝火,她痛不欲生的诉说着,哭泣着。他也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初心,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她的,那个纤弱的女。

    想起往事,杨铎眼中光芒闪烁不定,终于再也忍不住,上去握住了袁明玉的手,只是她的手那样冷,杨铎却是始料不及的,他怔了怔,嗓有些沙哑的唤了一声:“明玉。”到底他还是过自尊,后面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袁明玉不为所动,身形也依然未动,忽然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猛跳了几下,眼中闪过什么,片刻后,那涟漪便平复了,她像盲人一样望着面前的水塘,梦呓般的说道:“王爷,妾身想回去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要逃避,杨铎已经习惯了。他慢慢松开了手,脸上却慢慢的像是罩上了一层薄霜,眼中炽热的光芒褪去,眸也变得冷淡起来,“你的手很冷,回去也好,记得加件衣裳。你虽然在那里待过,可那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儿了,这里不是那里。”

    杨铎虽然未说明,袁明玉却听出了他话里敲打自己的意思。袁明玉眼中闪过痛楚,一时却又不走,她神色慢慢又变得复杂,矛盾,痛苦,都有,她忽然一转身,在杨铎面前跪了下去,“王爷,过了年,是不是就能回原了?”

    杨铎不解她为何问这个,却认真说道:“都不一定,跨出了那一步,以后一切都说不好了。怎么了?”

    袁明玉垂着头,彷徨无助,良久才下定了决心,“王爷,妾身想回原去,求王爷成全。”

    杨铎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成全?我不知道让你回原,是要成全你什么,又能成全你什么。”

    袁明玉仅仅咬着唇,躲避着杨铎的目光,艰难的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林家的人,我不想看见她。”

    杨铎眼中的神色是匪夷所思,更是无稽之谈,他深深的望着袁明玉的眼睛,质问道:“真的吗?”

    袁明玉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躲,性就回望着他,轻点了下头,“是真的。”

    杨铎眉头陡然皱起,眸里涌出一种震怒,他冷冷的盯着袁明玉,忽然冷笑一声,说道:“你表哥就要回来了。”

    杨铎本来是没想着要告诉她这个的,这个时候却是再也忍不住,说出来便有赌气,试探,昭示的意思。两人对于这个问题,虽然一直没有说透,却是彼此间都心照不宣的。

    袁明玉猛然抬起头,望着杨铎,不可置信的反问道:“王爷说的可是真的?”因为过于吃惊与紧张,她的声音都变了。

    她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更是毫不避嫌。杨铎心中如被锤击,一阵闷疼,他敛去了脸上所有神色,冷冷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袁明玉慢慢垂下头,眼中一颗泪水滑落下来,她扭过脸,轻轻擦掉,又微微仰起脸,好让余下的泪不再流下来。

    这样的试探与伤害已不是第一次了,杨铎见她如此,到底没忍住,眼圈骤然发红,他匆匆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也不敢再看她。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跪,各自沉默着,良久,袁明玉才扶着一旁的游廊站起身来,“多谢王爷告诉妾身。”

    杨铎转身便大步离去了。他一面疾步走着,一面在心中冷冷的鄙夷自己,这个少年梦早都该醒了,可是他却偏偏还要做白日梦,偏偏不愿意醒来,偏偏沉溺其中,不知自拔。

    第十三章 进宫路上

    因为次日要进宫请安,林秀莲用过晚膳后,略看了两页书,就叫小蝉打水来洗漱,秦氏也把次日入宫要穿的衣裳备好了,林秀莲梳洗停当,就安歇了。

    这一日原只预备着去永寿宫请安,林秀莲就没有上一次起的那样早,是寅时末刻起来的,漱洗穿戴已毕,略用了点粥,又喝下一杯热牛|乳|,就携了萤萤,另外跟着四个小宫人提着灯笼就出门了。

    外面一片漆黑,呵气成霜,墨色苍穹上闪烁着几颗星,周围静的更是只闻各人走的声响。

    一行人出了晩隐居,刚行到玉带桥前,看见桥对面影影绰绰的,像是一个人提着个灯笼走来。

    那人站在桥头,先开口问道:“奴婢杏堂的陈小五,请问来人是王妃吗?”

    林秀莲冲萤萤点了下头,萤萤便答道:“是王妃,原来是陈公公,请问有何事?”

    陈小五便走上来给林秀莲行礼,又说道:“王爷打发奴婢请王妃先去杏堂,王爷要与王妃一同进宫请安。”

    林秀莲微觉诧异,转念一想,必然是秦氏去安排马车,张茂林告诉了晋王。便含笑道:“有劳公公走这一趟。”

    萤萤忙从荷包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塞到陈小五手里,“天寒地冻的,公公打点酒吃,暖暖身。”

    陈小五自是欢喜不已,一面收了,一面道谢不迭。

    林秀莲便吩咐跟着的那四个小宫人道:“如今有陈公公来引,你们就回去吧。”

    打发走了那几个宫人,人便朝杏堂去,萤萤便有一搭没一搭的与陈公公说些闲话,“王爷今日这么早起来,昨日必然也歇的早吧?”

    陈小五便殷勤的答道:“王爷昨日还是读书到亥时末才睡下。姐姐不知道,王爷从前在北海时,晚睡早起惯了,如今已养成了习惯。”

    林秀莲十分吃惊,她从未听说晋王曾经去过北海。

    萤萤也是惊奇不已,“王爷原来还去过北海,公公可有随王爷去过?”

    陈小五摇头道:“奴婢没那个福气,那还是永泰年的年初,皇上下旨,命王爷前去北海劳军,北海那边自然不平,恰逢战事,王爷耽在那里一时回不来,到永泰四年年末才回来。姐姐不知道,北海那地界恶寒,天气冷,跟去的人都没回来。奴婢若是真的去了,现在姐姐只怕就看不见奴婢了。”说到这里,就叹了口气,懊恼的样。

    林秀莲更是震惊不已,她自幼便听父亲说过,北海苦寒,更读过苏武牧羊的故事,那里常年冰雪覆盖,滴水成冰。她亦知道北海如今被丁零人盘踞着,故而与国朝连年战乱不止,朝廷一直试图收复北海。想晋王天潢贵胄,竟然在那里待过两年,她只觉得匪夷所思至。

    萤萤便不做声了,良久才叹了口气,惋惜的说道:“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惜了那些跟着的人。菩萨保佑,王爷安然归来。”顿了顿,又道:“陈公公不要叫我姐姐了,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

    陈小五忙笑着道:“姐姐抬爱,奴婢可不敢。”

    林秀莲心里却在默默的想,如果那一次他没有回来,自己大约也不用嫁给他了,也不会有今日难堪的局面了。想到这里,不觉得释然,反而有些难受。她自己都奇怪,自己倒是宁愿面对这些难堪,也希望他能够回来。虽然如今嫁给了他,与他却谈不上有深交,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为何盼着他安然无恙呢?林秀莲自己也困惑了。

    萤萤又与陈小五说了几句闲话,不多时,便到了杏堂。张茂林恰好从正殿里出来,见了林秀莲,先行礼,才说道:“王妃请进来吧。”引着她往西进间走去,杨铎却不在书房里,又绕过那架屏风,才看见杨铎坐在罗汉床上,戴着翼善冠,穿着件藏蓝云纹圆领罗袍,因为袍颜色重,益发衬得他面若朗月,目似寒星。林秀莲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好多看了,目光落他在旁边的小炕桌上,见上面摆着几样点心清粥小菜。忙行礼问安。

    杨铎便含笑起身道:“过来用些粥点。”

    林秀莲方才已吃过了,这会自然吃不下,浅浅一笑,道:“妾身方才已用过了,就不陪王爷了。”

    杨铎迟疑一下,点了下头,撩起袍后摆坐下,左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才拿起牙箸去夹菜。

    林秀莲见他吃饭,自家便往南窗下看花,其实是觉得坐着相候既无趣又尴尬。

    屋里只燃了几盏灯,故而并不明亮,南边窗下因为离烛台远,便更幽暗些。那朵朵冰绡般的白花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清寂柔美,花香淡雅,若有若无。林秀莲蹲在青石条凳前,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那洁白的花瓣,浓绿的叶片。

    杨铎吃饭快,林秀莲不过看了一回花,他就吃好了,起身道:“走吧。”

    林秀莲忙起身相随,出了杏堂,沿着山道走下去,就看见一辆大马车在山下道边相候了。

    林秀莲看见只有一辆马车,目光还在寻找,就听见杨铎在旁说道:“上车吧。”

    张茂林先走上前去拉开车门,又挑起帘,晋王伸出手,林秀莲会过意,只得扶着他的手臂登着矮凳爬上马车,杨铎便随在她身后钻进马车里。

    一时两人坐定,张茂林放下帘,关好车门,就吩咐赶车的内官,可以走了。

    待这辆马车走了,才又来了两辆小车,张茂林请萤萤登上前面一辆,他自己带着两个内官坐了后面那一辆车。

    林秀莲与杨铎所乘的马车虽然大,到底也并不十分宽敞。一时马车跑起来,林秀莲与他局促一室之内,十分的不自在,脊背僵着,正襟危坐。

    靠车门一角悬着一个角灯,并不甚明亮,随着马车颠簸,光晕在他脸上来回闪烁,林秀莲悄悄打量他,他静静坐着,气沉静,倒显得闲适。

    林秀莲想这样静坐着终究尴尬,寻了个话头,问道:“王爷,不知小皇如今是否已大安了?”

    杨铎道:“听说昨日医还去过坤宁宫。”

    那自然就是还未康好了,林秀莲便不知该接何话了,迟疑一会,又说道:“小皇吉人天相,必然会无恙的。”

    杨铎禁不住转过脸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但愿如此。”

    林秀莲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冲杨铎笑了笑,复又彷徨起来。

    默了一会,杨铎忽然说道:“我们今日进宫请安,后的长乐宫不用去。”

    林秀莲笑着点了下头,道:“是。”双手交握,复又肠刮肚的寻着话头。一时又问道:“不知殿下习字的时候,临的是那一家的法帖?”

    杨铎最不喜欢姬妾们打听他的私事,心里便有些不悦,却笑着淡淡说道:“我写字的时候各家字帖都临摹过,的很驳杂。”

    林秀莲听出来他有不肯说的意思,只得赞道:“王爷是博采众家之长了。”

    这一次杨铎却没有继续沉默,而是含笑反问道:“你呢?”

    林秀莲道:“妾身起初习的是钟繇,后又转王字。”

    杨铎忽然打量了她一眼,笑问道:“你既然习过钟繇的小楷,可知道他的一件轶事?”

    林秀莲从前随母亲习钟字,从未曾听母亲说起过,茫然摇头道:“妾身未曾听说过,请教王爷。”

    杨铎沉吟片刻,才漫声说道:“钟繇晚年经常不上朝,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常有个妇人来,长相美丽非凡。问他的人就说,‘这是个妖怪,要把她杀了。’后来,这个妇人又来找钟繇,不敢向前,站在门外。钟繇问她为什么不进来,妇人说:‘您想杀死我。’钟繇说:‘没有的事。’说完殷勤邀请,于是妇人便进到他的屋中。钟繇想杀她,但又不忍心,于是下不了手。但最终还是砍伤了她的大腿,妇人立即跑了出去,边跑边用衣中棉絮擦血,血流满。次日钟繇让人去沿着血迹寻找,结果找到一座大坟墓中,棺中有一个漂亮的妇人,容貌身体如活人一样,穿着白绸衣衫,左大腿受了伤。”

    车内光线幽暗,灯光打在杨铎脸上,便在他另一边的侧脸上投下暗影,照的他神色莫辩,林秀莲听他语声漠漠,又看不清他神色,这个故事已经让她心惊不已,此刻车内的气氛与杨铎得形容更令她惊悸,便禁不住‘啊’了一声,连声音都变了,脱口问道:“那个妇人,真是个女鬼吗?”

    杨铎看她吓的不轻,不似作假,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秀莲突然被杨铎握住了手,身上一震,心中先还惊吓不已,这会又砰砰乱跳起来,只觉得耳根都烧得烫起来了,手便禁不住蜷曲了一下。

    她的手绵软柔腻,只是有些微凉,杨铎虚挽着,却不妨她手掌突然蜷曲,指甲在他掌心刮了一下,犹如一只小猫在他心头挠了一下,杨铎不是没有这样握过别的姬妾,可这种感觉却还是第一次有。他略定了定神,又开口说道:“这个故事载于野史,做不得准,只好当成个故事听听吧。不过你知道,曹魏晚期,上层的政治斗争异常激烈,我猜测,这个妇女是别人派到钟繇身边的眼线,却被钟繇发现了,杀了她,对外又不好明说,只能假借女鬼之名了。”

    林秀莲听他如此解释,禁不住更生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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