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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莲大约睡了小半个时辰就醒了,睁开眼,晋王已经不在了,模糊听见门外张茂林与一个小监闲聊着些没要紧的话。想着方才的情形,只觉得恍如梦中。

    虽然监算不得男人,可林秀莲到底觉得这个时候出去有些难为情,又躺了一会,才悄悄起身,穿好袄裙,掀开帐幔下了床,屋里一片幽暗,从琉璃窗牖中也不过透进来几缕幽光。

    张茂林在门外听见里面的脚步声,就推开殿门迎了上来,一边行礼,一边含笑问道:“王妃起来了。”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没有看他,目光在寻着什么。

    张茂林既然知道晋王方才离去的缘故,自然想好了如何应对,就殷勤笑着说道:“杏堂有点急事儿,奴婢才找到了这里来,王爷已先下山了,教奴婢候王妃起来了,先用些糕点,再下山去。”说着走到桌旁,揭开那个食盒来,里面放着各色精巧糕点。

    林秀莲不好问是何事,又见杨铎走的匆匆,心里反而有些替他担忧,说道:“我不饿,王爷是一个人走的吗?下山滑,张公公该跟着他才是啊。”说着也快步往殿外走去。

    张茂林忙追上去道:“王妃放心,陈小五跟着王爷呢。”

    林秀莲略微放了些心,说道:“我们赶紧走吧。”

    张茂林就命赵六儿提了食盒,他亲自掌着灯跟在林秀莲身后,殷勤提醒道:“王妃慢点,小心脚下。”

    张茂林送林秀莲回到晩隐居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恰有杏堂的小监来问询王妃是否回来了,又回说王爷已经在杏堂了。林秀莲悬了一的心才放下些。张茂林又与林秀莲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告退回杏堂去了。

    秦氏因端了盏热牛|乳|来,“小姐先喝了这个,再用晚膳吧。”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小蝉早拿来了干爽的靴,服侍着林秀莲换下脚上那一双湿透的,林秀莲便捧着那盏牛|乳|,坐在熏笼边慢慢啜着。

    张茂林匆匆赶回杏堂时,门口守着的内官们告诉张茂林说晋王吩咐了,他要写一篇冬至的贺表,不许任何人打扰。

    张茂林遂进了大殿,径直走到书房的隔扇外,向内回道:“王爷,王妃已经回去了。”

    杨铎此刻正伏在案头笔走龙蛇,就轻轻的“嗯”了一声。

    张茂林却是寻思着晋王从蓬莱山下来时心情好,正好可以把袁娘回到原的事儿回一回。就又说道:“王爷,奴婢有一事要回。”

    杨铎仍旧及专注的盯着案上的素笺,轻“恩”了一声。

    张茂林顿了顿,尽量用平缓的声调说道:“王爷,原王府那边来信了,袁娘已经到家了,上一切都好。”

    晋王手中的笔骤然听了下来,等着张茂林继续说下去,张茂林却没有下言了,晋王就明白袁娘并没有只言片语带给自己,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怔怔的望着砚台中浓黑的墨汁出神。他出了会神,就收回神思,淡淡道:“我知道了。”

    张茂林听他声调毫无波澜,提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缓了口气,又问道:“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杨铎显然是没有心情继续写那篇贺表了,他放下手中笔管,振了振衣袖,站起身来,仍旧淡淡道:“你下去吧。”

    张茂林就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晋王刚用过早膳,便吩咐张茂林道:“昨天我跟王妃说好了,让她那边的翠儿去梧桐院合香,你的人找好了吗?”

    张茂林忙道:“已经找好了,王爷放心,一定能问出那个帐中香的出处来。”张茂林悄悄打量晋王的形容,看他两眼下有些发青,略有倦容,想来他昨晚又没有睡好,也不敢多问,心里却十分担心。

    林秀莲用过早膳,打发了翠儿去梧桐院给王夫人合香,在案前临了会帖,站得久了,腰腿发酸,就慢慢晃到屋外头的月台上去,活动一下筋骨。

    这一日天气依然晴好,天空瓦蓝澄澈,一片云彩都没有。宫城的碧瓦红墙上依旧覆着冰雪,粉妆玉琢般玲珑剔透。远处的西山苍翠如黛,山顶覆着未化的白雪,黑白辉映,那种美十分震撼人心。林秀莲贪婪的眺望着远山近水,早起到底有些凉,站的久了,她只觉得那种凉气透过重重棉衣,渗透到了肌理,继而进入五脏六腑,从内到外都冷透了。林秀莲就不舍的慢慢回到屋里去。

    这会屋里服侍的宫人们都去吃早饭了,故而鸦雀无闻,一个人也没有。林秀莲因看见香炉里方才萤萤焚的香已烧完了,就走过去,揭开香炉盖,重新埋了块香炭进去,放上云母隔片,从香案下的抽屉里找了块翠儿从前合的墨冥,放在云母隔片上,可是放下去后,久久不见香烟冒出来,林秀莲寻思着大概是香灰覆盖的厚了,香炭的热就不容易透过来,只得又用夹夹出来香饼和云母隔片,重新又埋好香炭,这一次放的正合适,不多大会,墨冥那种香气便在屋里蔓延开来。

    林秀莲拢上香炉盖,抬开脚正欲往屋里去,却看见晋王戴着翼善冠,穿着件玉色圆领罗袍走了进来。

    林秀莲忙笑着给他行礼,“王爷来了。”

    杨铎看见她额头脸颊上都黏着香灰,欲要笑,又忍住了,淡淡道:“皇上命我写一篇冬至的贺表,我已拟好了,你得空替我誊抄下来吧。”便把一卷纸塞到了林秀莲手里。

    林秀莲忙接了过来,问道:“今天是十七了吧,后天就是冬至了。”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给晋王的冬至节礼还未做出来。

    杨铎信步走到林秀莲的书房里,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梦溪笔谈》,走回小客厅里,在当中的师椅上坐了,闲闲的翻着。

    林秀莲因跟上来问道:“王爷这篇贺表等着要吗?”

    杨铎目光仍旧在书页上徘徊,随口问道:“冬至前写好就成了。”

    林秀莲便笑着道:“我早起临了两张字帖,这会手臂还有些酸软,你既然不等着要,我就午后再抄写吧。”

    杨铎略点了下头,忽然又一抬头,看见林秀莲的书案上摆着一株珊瑚树,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就多看了两眼,随口问道:“你那里弄了一株珊瑚树?”

    林秀莲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微笑道:“是嫂上次送来的,那里原来摆着个花瓶,冬日里又没什么花可以插瓶的,我就让他们把花瓶收起来,把这个摆上去了,屋里看着也有生气一些。”

    第四十三章 江南沈家的旧事

    杨铎略点了下头,又翻了几页书,忽然想起一事,就望着林秀莲含笑问道:“你父亲任东南总督也有十几年了,常在海上与海寇作战,你可曾看过大海?”

    林秀莲怅然摇头道:“这个倒是没有。记得父亲说过,前朝时,海寇还未壮大,海畅通,国朝的物资便可同过海运输送出去,与各国做生意,单丝绸这一项,南省那些桑户都获利颇丰,每年地方上给朝廷的赋税也丰厚些。可是近年来海疆不靖,海闭塞不通,丝绸就运送不出去了,好多桑农甚至把桑苗拔了,重新种回水稻。”

    杨铎轻点了下头,迟疑片刻,又笑问道:“我记得去年江南市舶司新造了二十艘战船,你可见过?”

    林秀莲脸上微微一红,轻声道:“自从与王爷议了婚,母亲就不允许我再出门了,只听父亲说起过,据说造的很大,上面还安置了红衣大炮,可惜没机会见。”

    杨铎性放下了手里那本《梦溪笔谈》,不无感慨的说道:“那真是可惜,我倒是在宫中见过市舶司呈上来的战船图纸,从尺寸上看,确实是历朝以来最大的战船了。”

    林秀莲微微一笑,道:“我幼时倒是随着父亲去过几次市舶司管辖下的船舶衙门,也见过一些他们修造的战船,那时候见的,已经觉得大了。”

    杨铎眼中蓦然闪过一抹精光,却又迅速换了一副笑脸,温言问道:“你既然去过市舶司,应该见过掌管市舶司的按察使了?”

    林秀莲对于晋王此问心中微微感觉疑惑,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认真答道:“我不大记得了,不知王爷说的是哪一位按察使?”

    杨铎按捺住胸中的翻腾,压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又把这个话题往别处绕了绕,“我认识的市舶司官长也不多,不过先帝朝时有一件轰动朝野的大案,就与市舶司有关,也发生在杭州,想来你自然听说过。”

    林秀莲在深处潦海的记忆深处寻着那块不知躲在那块礁石下的模糊印象,良久,才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笑脸来,只是忽又轻叹一声,眉头蹙着问道:“王爷说的是沈家的事儿吧?”

    杨铎手脚骤然发冷,她竟然知道!杨铎定了定神,敛去眼中的震惊,点头道:“对,就是沈家,那一年国朝水师在海上与海寇作战,因为战船出了问题,导致水师大败,先帝一怒之下,杀了他满门,连他的亲族也被株连了许多,江南的整个官场经过那一次,被连坐者无数,也算是大换血吧。”

    那是先帝朝最后一年,也就是洪德十七年春的事情。

    林秀莲出了会神,幽幽叹了口气,才慢慢说道:“我是很久以后才听爹爹与娘亲说起这些事儿的。其实我与沈家姐姐还一起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呢,她大我一岁,凡事都让着我,待我好。故而听说之后,我难过的偷偷流了好些眼泪,好一阵都躲在房里不愿意出门儿。”

    杨铎欲要再问下去,一来那样机密的事儿林道明自然不会叫一个幼女知道,二来,林秀莲居然与沈家小姐交好,亦是他始料不及的,她既然与沈家的小姐交好,那么她是否认识沈家别的人呢?比如说,如今尚存在世的再有,说起这些往事,林秀莲的伤心溢于言表,他也就不忍再勾起她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了。杨铎当下便适可而止,淡淡道:“逝者已矣,你那时还小,就是伤心也是无可奈何的。”

    林秀莲点头道:“是啊,我就是早早的便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的。还是一样眼看着沈姐姐被充入教坊司。”

    听她说起教坊司,杨铎又想起了别的事儿,心中一时郁堵,就振了振衣袖,站起身来说道:“与你说了这会儿话,倒忘了书房里还有事呢,闲了再来看你,你得空了记得照照镜。”言罢,淡淡一笑,便快步出去了。

    林秀莲一时没解过他话里的意思来,怔了怔,才忙赶着送了他出门。

    送走了杨铎,林秀莲拖着步慢慢的回到屋里去,想着就要冬至了,得赶紧先把那件礼物赶出来,正要回房里去拿那日剪了一半的布料,萤萤挑了帘走了进来,望见林秀莲,一脸诧异的道:“小姐脸上是怎么了?”

    林秀莲犹自不解,问道:“我脸上好好的,有什么不妥吗?”

    萤萤掩口笑道:“小姐自己照照镜就知道了,怎么会把香灰弄到脸上了呢?”

    林秀莲忽然想起杨铎临走时让她得空了照照镜的话,猛地明白过来,又是气恼又是害臊,匆匆跑到妆台前去,揭开镜袱,就看见自己额头跟脸颊上都粘着香灰。林秀莲赌气拉下镜袱,心里想,杨铎一进门就发现了,竟然一直都不告诉自己,让自己丢了这么大个丑。

    萤萤跟了进来,看见林秀莲这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林秀莲就转过身来嗔着她道:“坏透了的鬼丫头,不赶紧打水来,还站在这里看笑话。”

    萤萤笑着道:“奴婢可不敢笑话小姐,小姐别恼,奴婢这就去打水来。”说着,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林秀莲坐在妆台前,自己讪了一会儿,又揭开镜袱套来,对着镜又细细了看了下脸上的污渍,镜上反射了日光,一片清冷,而清冷的光辉中,她的一张脸,不施粉黛,虽然沾染了香灰,污了两块,还是难掩那清丽的姿容。她在心里默默寻思,不知晋王方才见了自己这副形容,心中是何感想。

    萤萤不多大会就打了水来,替林秀莲挽起衣袖,又用一块毛巾遮在她胸前衣襟上,林秀莲才伸手在盆中拘起温热适当的水,仔细把那两块香灰洗掉了。

    萤萤便又服侍林秀莲在脸上涂了些护肤的膏脂。林秀莲收拾妥当,就匆匆找出找出未曾剪好的布料,做起了她的事事如意。

    林秀莲不常做针线活,本来简单的一个香包,她弄到午膳时分,也不过才刚剪裁出料来,先前剪坏了几次,不过有了那几次剪坏的经验,最后剪出来的倒恰恰堪用。

    秦氏等人都好奇她把自己关在暖阁里做什么,林秀莲一个人也不告诉,只说,等做好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午后林秀莲顾不得歇午觉,就命萤萤点了香,立在书案前头替晋王抄写那一篇呈给皇上的冬至贺表。

    晋王一篇贺表洋洋洒洒写了五六字,林秀莲一口气抄下来,只觉得浑身酸疼,写好之后,丢下笔,喝了两口茶,歪在那张躺椅上,就连手指头都再也懒得动一下了。

    (转)

    再说杨铎午后,仍旧是在杏堂的书房里读书,张茂林提了沏好的茶轻快的走了进来,给晋王手边的茶杯里续了些滚烫的茶水,放下茶壶,却不走。

    杨铎目光慢慢从书卷上移开,问道:“有事吗?”

    张茂林忙答道:“帐中香的事儿,已经有结果了。”

    杨铎放下书卷,说道:“奥。”望向张茂林。

    张茂林就一笑,简略答道:“一早晩隐居的翠儿姑娘就来了,奴婢是先让赵六儿的干妈王婆引着她去的晩隐居。王婆那张嘴也是其厉害的,几番盘问之下,那个翠儿就露出了马脚。”

    杨铎好奇道:“你说的那个王婆原是日常伺候大姐儿的医婆,她是怎么盘问的?”

    张茂林道:“王婆先是敲打了那个翠儿几句,说姑娘会合香,只怕不知道府里的规矩,有些香是合不得的。那个翠儿就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来,那个王婆又打开了她随身带过去的合香的匣,一样一样的材料都反复问了她几遍,最后突然开口说道,姑娘是不是合过那种香,翠儿登时惊慌失措,王婆便要她说出来,不然就要禀明府里管事儿的李夫人,翠儿到底年幼,人也老实,被王婆阴阳怪气的一通乱问,就给全说出来了。”

    杨铎点了下头。

    张茂林道:“据翠儿说,先前晩隐居的吴妈在回南边之前,曾经托王妃屋里的萤萤姑娘,问翠儿要那种香。那个翠儿说,她是因为知道吴妈的女儿可怜,想着帮她在夫婿跟前固宠才答应帮忙的。王婆见她说出了实情,又吓得那样,就安慰了她几句。”

    杨铎眸色陡然一暗,冷冷道:“果然是他们。”

    张茂林就问道:“那现在要不要想个法再去盘问一下那个萤萤?”

    杨铎思片刻,摇头道:“虽然那个萤萤最是可疑,但是在没有确认前先不要再盘问了,以免打草惊蛇。我回头再试探几次,就试探出来了。”

    张茂林道:“王爷这个主意不错,是奴婢心急了些。”

    杨铎道:“现在萤萤的嫌疑最大,可是晩隐居的其他人也还是不能排除嫌隙,所以对别的人也还不能掉以轻心。只要我们没有什么破绽让皇后知道就好了,也不一定非要挖出那个j细,反过来,我们还可以利用她,把一些消息传给皇后,更加方便我们行事。”

    张茂林笑着道:“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铎又道:“杜紫英要回来的消息如今已到了兵部,我昨晚拟了一张贺表给皇上,在里面似露非露的提了一下,想必皇上看了是会明白的。早起我把那篇贺表拿去让王妃誊抄。”

    张茂林已明白晋王此举的用意,道:“王爷还是信不过王妃?”

    杨铎点了下头,“虽然那几次试探,都没有试出什么问题,可是留在一个林家的人在身边,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张茂林点头道:“王爷说的是。”

    杨铎望着窗外出了会神,忽然转过脸来对张茂林道:“只是今天与她随意聊起来,说起沈家当年那件事儿,我才发现她原来竟然与沈家的小姐幼时交好。”

    张茂林深知杨铎口中的沈家之事牵扯有多大,故而十分震惊,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杨铎若有所思的慢慢说道:“我从北海回来后,曾经派人去杭州查过当年的一些旧事儿,发现沈家当年确实与林道明有所往来。只是不知后来两家又是如何反目成仇的,最后竟然会下了这样的杀手。”

    张茂林只觉得此事十分的匪夷所思,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道:“那王爷可有问王妃还知道别的吗?”

    杨铎又出了会神,忽然喟叹一声,道:“林道明老谋深算,怎么会让他当时年仅八岁的女儿知道多呢?她连沈家出事儿,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张茂林亦叹息一声,道:“是啊,洪德十七年,王妃也才八岁,自然不可能知道多少事儿的。”

    第四十四章 绘消寒

    林秀莲早起用了早膳,就揣着那篇誊抄好的贺表往杏堂去。

    这一日仍旧风和日丽,只是天气寒冷,宫城的房檐,远处的西山,及西苑各处这些目力所及的地方,背阴处的积雪仍旧未融化,液无波,也还结着厚厚的冰凌。

    林秀莲爬上小香山,走到杏堂前,张茂林恰好从屋里出来,先给她行了礼问了安,又笑吟吟说道:“王爷在里边呢,王妃快请进去吧。”

    林秀莲轻快的走了进去,穿过隔扇,见晋王不在书房里,就又绕过屏风,才瞧见晋王侧身坐在罗汉床上,抱着那只狸花猫,正握着一把剪刀给狸花猫剪脚趾甲呢。

    林秀莲又是好笑又觉好玩,掩口笑了一回,就忙出言提醒道:“小猫的脚趾是不能剪掉的,你给他剪掉了,回头他就没办法攀爬了。”

    杨铎见是她,就放下了剪刀,淡淡说道:“我没养过猫。”

    那只小猫本来就在挣扎,杨铎甫一松开手,他就一溜烟的跑开了。

    林秀莲这才胡乱给晋王行了个礼,取出那张抄好的贺表双手交给晋王,“王爷的这篇贺表我已抄好了。”

    杨铎因为刚才抱过猫,就没有伸手接,说道:“你放在桌上吧。”径直走过去在一旁洗脸架上放着的铜盆里洗了洗手。林秀莲看他洗手,就把上面的毛巾取下来给他擦手。

    杨铎洗好了手,又走到地下的桌旁去,揭开汤婆倒了两杯茶水,林秀莲第一次见杨铎倒茶,颇感新鲜,故而杨铎递给她时,她就忘了接。

    杨铎道:“你不喝吗?”

    林秀莲忙微笑道:“不是,只是有些受宠若惊。”

    杨铎亦一笑,端起另外一杯茶,又复坐回了罗汉床上,悠然喝着。

    林秀莲喝了两口茶,又叹息道:“冬天真是没趣儿,整日都只能闷在屋里。小时候我最不喜欢下雨天跟冬天。”

    杨铎看她一脸怅然不乐,忽然想起前日蓬莱山天籁阁的事儿,心中泛起几丝涟漪来,就故意打趣林秀莲道:“你既觉得无趣,不如我们再去一趟天籁阁吧。”

    林秀莲登时满脸通红,手中的茶水都泼出去了一些,讪讪嘀咕道:“再别提天籁阁了,原是我说错话了。”

    杨铎看她一脸娇羞,心中更是难禁,就走上去挽着她的手拉她在罗汉床上坐了,含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你说错了,我可没有听错。”

    林秀莲尽量的离他远远儿的,朝旁边挪了挪,“好好的,又说这些话,你再说我可走了。”

    杨铎就笑着打趣她道:“又要说你身上不方便吗?”

    林秀莲脸上更红了,果然自己那一次撒谎说身上不方便,被他识破了。她顿了顿,才讪讪道:“你上次不是说要下棋吗?我们就下棋吧。”

    杨铎道:“我这会儿并不想下棋。”

    林秀莲故意想要把他的心思转开,想了想,就又说道:“那我们打双陆玩?”

    杨铎更加不感兴趣,然无味道:“这是你们女孩才会玩的。”

    林秀莲皱着眉头,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便道:“你每日都在书房里读书,不如我们安安静静坐着读书,可好?”

    杨铎依然板着脸摇头道:“每天都读,挺没意思的。”

    林秀莲彻底没辙了,就问道:“那你想玩什么?”

    杨铎就朝她那边挪了挪,笑向她道:“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什么香,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香?”

    林秀莲这一次倒是没有脸红,而是真的急了,起身道:“那你自己读书吧,我回去了。”

    杨铎看她是真的急了,忙微笑道:“好了,不逗你玩儿了,我们一起画消寒图吧。”

    原来他早都有主意了,林秀莲微感意外,从前在家时,父亲常常会在冬至前画消寒图的,想不到晋王也有此好,就忙应承了下来,道:“好啊,不过我听说在宫里每年冬至内务府都会分发消寒图给各处的。”

    杨铎道:“他们发下来的有什么意思,皆是印制出来的,每一张都一样。”

    林秀莲想了想,就笑着道:“也是,还是自己动手画的更别致些。”

    杨铎却又笑了,道:“只是我可不会画。”

    林秀莲打量着他,已有了主意,含笑道:“那你给我研墨吧。”

    杨铎想了想道:“也成。”

    林秀莲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指望他能答应,不想他却应承下来了,心中颇有些惊喜。

    一时林秀莲裁好了纸,拿镇纸压着,杨铎也研好了墨,林秀莲方才裁纸时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这会提了笔就画了起来。

    其实消寒图并不难画,也有数种画法,林秀莲所画的便是当年她父亲常画的那种九九消寒图,就是画九枝梅花,每一朵花有九个花瓣,从冬至那一日算起,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九尽春深了。

    消寒图最初的兴起是因为人们通过记载冬天九九当中阴、晴、雨、雪以及各种天象的变化,用来印验谚语,预卜来年丰歉。到了国朝,便成了人墨客、富足之家的一种雅兴娱乐消遣之举了。

    杨铎看林秀莲伏在案上细细的描画着,就随口吟诵道:“试数窗间九九图,馀寒消尽暖回初。梅花点遍无馀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这是杨允孚的诗,林秀莲幼时听母亲念过,说的是冬至后,贴梅花一枝于窗间,佳人晓妆,日以胭脂图一圈,八十一圈既足,变作杏花,即回暖矣。林秀莲便微微一笑,道:“王爷居然也读过这诗。”

    杨铎道:“我又不用考状元,自然读的都是些闲书了。”

    说话间林秀莲已画好了一幅,当下放下手中的笔管,捏着袖慢慢扇着,好让画上的墨迹快点干。含笑道:“闲书才有意思,那些四书五经的才没趣呢。”

    杨铎禁不住也笑了,道:“照你这么说,那些状元榜眼探花郎都是顶没趣儿的人了。”

    林秀莲想了想,笑着道:“大约是这样吧。”

    杨铎道:“你既然读平广记,应该读过女仙萼绿华这一篇,羊权见了女仙萼绿华,怎么样了?”

    林秀莲前些日正好看过这一篇,就答道:“自然是长生不老了。可是这又与状元郎有什么关系呢?”

    杨铎认真问道:“那羊权遇到萼绿华之前在做什么?”

    林秀莲想也不想说道:“潜心修道。你还是没有说这两件事儿之间有何关联?”

    杨铎道:“你说状元郎读的都是些无趣的书,人也无趣,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遇见萼绿华,遇见了,人自然就不会无趣了。”

    林秀莲心思本就单纯,看杨铎说的认真,不似玩笑,可是听完后怔怔不解,就微微蹙着眉头。

    杨铎看她这个样,禁不住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道:“本王自然就不同了,本王是有仙缘的,今日得遇女仙萼绿华,从前读的那些没用的闲书,也成了有用的书了。”

    林秀莲到这时候才解过他话里的意思来,脸上微微一红,怔了怔,板着脸嗔道:“无稽之谈。”心里却慢慢涌出了几分甜甜的蜜意。他自比羊权,把自己比作女仙萼绿华,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待自己之情却是比从前亲近了好多。

    杨铎便一笑,方才那张消寒图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杨铎就揭开镇纸,把那张九九消寒图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说道:“画的不错,我回头让张茂林就张贴在书房的窗户上吧。”

    林秀莲从书案后头走过来,道:“你贴在那里都好,只是别贴书房里。”

    杨铎笑问道:“为何?”

    林秀莲道:“来了人,问起来是谁画的,又怎么说呢?”

    杨铎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就说是萼绿华画的就成了。”

    林秀莲想着再与他说下去,他只怕更加混缠起来,性自己往内间走去,随口道:“那就随你好了。”她信步走到南窗下去看花,那一盆水仙如今开的正好,幽香绵绵,沁人心脾,林秀莲看见一旁放着的青釉瓷罐里有清水,就拿起那个长柄竹勺舀了水浇在花根上,又说道:“今日天气好,把这两盆山茶移出去晒晒阳吧?”

    杨铎已坐在了罗汉床上,闲闲的喝着茶,翻着卷书,随口道:“你去叫人来搬出去就是了。”

    林秀莲却又拿起了一把小铁铲给另外一盆瑞香松土,随口又问道:“王爷可知道这一盆瑞香会开什么颜色的花儿?”

    杨铎摇头道:“不知。”

    林秀莲便道:“看来王爷果然不是爱花之人。”

    杨铎就笑着从书上收回目光,望向林秀莲蹲着的背影,“你既然爱莳弄花木,这几盆花都送给你好了。”

    林秀莲就回过头来笑望向杨铎,“王爷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屋里日日熏香,哪里还搁得住花香再熏,搬过去,倒是显不出来花香了。”

    杨铎忽然想起翠儿合帐中香之事,就笑问道:“你日日熏香,可知道‘舞鸾镜匣收残黛,睡鸭香炉换夕熏’是何香?”

    林秀莲自然知道这《促漏》里说的夕熏是鹅梨帐中香,脸上就一红,怕再待下去他又要胡说那些让人害羞的话,就起身道:“我去叫人来搬花儿。”一径出去了。

    杨铎看着林秀莲一副逼自己不及的神色,不禁哑然失笑。她果然这般的爱害羞,连几句玩话也受不住。

    其实杨铎并不是这样轻薄爱玩笑之人,只是见林秀莲这样,益发的想要逗弄她,只因为她脸红的时候眼中清冷的光芒也变得柔和起来,那面庞就像是初绽的海棠花一般娇艳动人。

    第四十五章 柿子香包

    林秀莲从杏堂回到晩隐居,那篇冬至贺表的事儿虽然完了,可次日就是冬至节了,她要送给晋王的冬至节礼,那个‘事事如意’还没做出来呢,就又躲在暖阁里忙活起来,从午膳后,一直到黄昏前,连口茶都顾不得吃,总算是把那个香包给赶出来了,林秀莲一边把做好的香包收起来,一边唤萤萤进来打水,她要净一下脸。

    萤萤打了水进来,服侍林秀莲洗脸,就笑着问道:“小姐既然做好了,可以拿出来给奴婢们看看了吗?”

    林秀莲一边接过毛巾擦了脸,一边道:“做得不好,就不请你们看了。”

    萤萤便闹着她道:“小姐又卖起关了。”

    林秀莲这才从袖里掏出那个柿香包,萤萤忙接过去擎在掌中反复细看,“小姐做的是个柿吧,只是这做的也忒简单了些,连个树叶也没绣。”

    秦氏恰好捧了一盏热牛|乳|从外头进来,就笑眯眯道:“柿也好,事事如意嘛。”

    萤萤就笑着道:“对啊,事事如意,虽然简单,口彩却好,妈妈也瞧瞧,小姐有一年多没拿针线了,如今做起来针脚细密,倒是不嫌得手生。”就把手中的香包递给秦氏过目。

    秦氏却不接,笑着道:“我没洗手,就不拿过来看了。不过小姐的针线活计比旧年里果然大有长进。”

    林秀莲自然知道他们两人在恭维自己,就讪讪的从萤萤手中拿回那个香包,道:“你如今也看过了,随我出去走走吧,我做了半天的活,脖都酸了。”

    秦氏就笑着拦住了林秀莲,说道:“小姐半天没出门儿,不知道,下半晌就起风了,这会那风跟刀似的,可是出去不得,小姐既然脖酸疼,不如奴婢给小姐揉一揉吧,或者是在屋里走走也好。”

    萤萤道:“既是如此,我先去把这洗脸水倒掉。”就端了盆出去了。

    林秀莲就走过去隔着琉璃窗户,往外面张望几眼,果然屋后头那一带的竹被风裹挟着来回摇晃,叶落了一地,就吸了口气,道:“风可真大,看这个样,明天只怕又要下雪了。”

    秦氏笑叹道:“是啊,阴云都上来了,是要下雪了,奴婢听说小皇这两日更加不好了,只怕今年宫中的冬至宴会是不会举行了。”

    林秀莲狐疑道:“如何更加不好了?那么多医,怎么竟然连一个孩都治不好呢?”

    秦氏一边把牛奶递给林秀莲,一边转到她身后去给她捏着肩膀,叹息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想来也有个原因,小皇既是皇上的第一个孩,更是嫡长,身份贵重,医们用药,便多有顾忌,又要治病,又不敢下猛剂。束手束脚,自然就会不大见效了。”

    林秀莲又问道:“妈妈说更不好了,是怎么个不好法?”

    秦氏就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听说这两日连母|乳|都吃不下去了,先还是吃了就吐,如今竟然是牙关紧闭不吃了。”

    林秀莲禁不住‘啊’了一声,惊疑道:“这样说,不就是没救了吗?”

    秦氏勉强一笑,道:“也不是完全就没救了,只是不大好治了吧。”

    林秀莲知道秦氏不过是开解她的话,连奶汁都不吃了自然是凶多吉少了,叹息了一回,才又说道:“小皇不好,冬至的宴会自然是不会办了,若是年内再有别的事儿出来,这一个年都要阴云密布了。”

    秦氏知道林秀莲所谓的别的事是指小皇夭折了,这就要过年了,小皇若真熬不过这个年,确实够糟心的,就满脸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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