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渐渐清晰起来。
由远到近,紧凑地,悠扬地,让人为之振奋地,传入她的耳中。
童瑶渐渐坠入谷底的心又再一次充满了希望!
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下就好了。
千万不能放弃。
我要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我还不能死!
她咬紧牙关,努力支撑着,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抓住石块和杂草。
绝不松手!
“啊瑶——啊瑶——啊瑶——”丁翊的声音近在咫尺,童瑶一颗心仿佛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她欣喜地张嘴,努力放大声音,高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悬崖边上!”
不仅如此,而且……快要掉下去了!
她现在这个位置,从上面不好找吧?
能看见吗?能看见吗?我在这里,不要放弃我呀……
求生的欲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带着凄楚的、执着的、恐惧与希望并存的颜色,狂热地吞噬着她的身体。
“啊翊——!”童瑶不甘心地大叫,拼竭全力哭喊着:“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我在这里啊啊啊———————————!!!”
“我看见了!”声音很近很近,仿佛触手可及。
童瑶抬起浸润在大滴晶莹剔透泪珠儿下的一双杏眼,昂首望向出现在悬崖边上的少年。
他身后还站着两名穿着警服、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
童瑶破涕为笑。
下一瞬间,野草折断。
原本松动的石块受力陡然加大,‘哗嚓’一声,彻底松懈。
童瑶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化作僵硬的惊恐。
她瞪大双眼,微微张嘴,还没来得及呼出声来的惨叫卡在咽喉中。
身子呈自由落体状态往悬崖下坠去!
他伸出来拉她的手,甚至已经触到了她的指尖。
只是一个刹那,又远远地分离开去。
永远永远地……
我完蛋了!
童瑶在内心中惨叫出这句话的同时,手腕突然一紧。
她看见丁翊扑下来,奋不顾身地扑下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跟她一起往悬崖底下坠去。
他竟然!敢这样!!!
要不是迫于当前的处境,她真想抽出手来抽他两耳巴子!
没有被抓住手腕的右臂条件反射地在空中挥了两下,童瑶呲牙咧嘴正想骂人,突然感觉到自己正急速下坠的身子停住了。
一抬眼,看见丁翊身后两名警察稳稳地拽住他的双腿。
下一刻,更多的警察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往悬崖上拉。
呃,得救了?
面对这种情况,童瑶除了脑袋罢工之外,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呼,幸好……”丁翊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冲童瑶露出一抹灿若朝阳般的微笑。
童瑶顿时只觉得胸口怒火膨胀,热血上冲,积聚头顶,几乎能‘嗤嗤’地往外冒出白烟来!
“你这个白痴!猪!天下第一号大傻瓜——————!!!”什么美好气氛,什么脉脉温情,哪来这回事?童瑶气得不顾一切大喊大叫:“要是没抓住怎么办!你居然敢跳下来!你神经病啊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你要是死了,干妈不咒死我才怪!这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啊!真是气死人了————————!!!”
丁翊一副对她的反应心知肚明的表情,居然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顺带提醒她:“不要乱动。”
“不要乱动!你居然还有心思说‘不要乱动’!你,你你你——”童瑶指着他的鼻子,气得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好了。
上面的警察同志们‘嘿咻嘿咻’地将两人拽上悬崖,抹了抹额角,安慰他们说:“上来吵,上来吵,上来了你们爱咋吵咋吵去,只记得别再玩‘蹦极’了啊,咱受不起这折腾。”
一句话说得童瑶更是无语。
·
方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满心愧疚强压下去了。
她自己也觉得,这么做对不住童瑶。
可是,可是——
和朋友相比,还是妈妈的病更重要吧?
为了最重要的那个人,舍弃其他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寻常淡薄的交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没关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她努力抚着心口安慰自己,小声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站在自家门口,平静了一会,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去了。
抛开一切杂念,方箐整理着顺路买回家来的各类食材,心想,这回她挣了钱,怎么也得请医生给妈妈把那手术给做了,只要妈妈能恢复健康,其他什么牛鬼蛇神她都不怕。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出惊叫的声音。
她抬了抬头,望向窗外,犹豫了一会,也没怎么理会,又自顾自埋头理菜。
过了一会,消息似乎传遍了周遭居民楼,四邻八舍全出来了,‘咚咚咚’地楼上楼下疾走奔跑,好像外面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方箐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地站起身来,趴在窗前往外看了看,只见楼下人头攒动,都是附近的居民,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可具体咋回事,她也没看懂。
管他的,反正人家的闲事呗。
方箐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关上窗户,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藤菜,将双手在围裙上面擦了擦,然后从提回来的大袋子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小盒标价三十八块钱的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只比普通圆形盘子略大一圈,可是蛋糕和奶油都是新鲜可口的,制作工艺也十分精美,一簇簇奶油花朵儿中间,还特意用红色可食用软膏浪漫地写着:‘妈妈生日快乐’六个字。
方箐手中捧着生日蛋糕,心里觉得暖洋洋的,脸庞上也渐渐流露出温馨甜美的微笑来。
自方箐懂事的时候起,记忆中她们家就一直是贫困且多灾多难的。她从来没有在家里的餐桌上看见过生日蛋糕的样子,唯一一次吃到,还是小学时候,她做为品学兼优的学生会委员,去某同学家里替人家补习功课的时候,人家妈妈端出来一块请她吃的。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竟有这么这么这么好吃的东西~
从那时候起,她心里面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也要买生日蛋糕给妈妈吃。
这样的念头深深地埋藏她的心底,直到到今天,终于得以实现了。
只不过是一个小到不可以再小的愿望而已,居然经历了那么多年,才得以实现。
想到这里,方箐眼眶渐渐湿润了,心里情不自禁地浸满了酸楚的滋味。
放下生日蛋糕,方箐摸出手绢擦了擦溢出的泪水,又重新坐下来做事。
不一会,听见外面有人急促地敲门,连带焦急地呼喊。
方箐愣了愣,答应一声,急忙站起来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平日里见惯了的大叔大嫂,一个个忧心忡忡的模样,让方箐很是奇怪。
“箐箐,你听我说,你……”邻居家的何大娘红着眼,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紧紧拽住方箐的手,哀莫大焉地说:“你一定要挺住呀!”
“什么?”方箐不解地瞪着何大娘,又回过眼望了望旁边别的几个人,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强笑道:“说什么呢……何大娘,王大嫂,陆二叔,大家……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箐箐……”王大嫂子更是泣不成声,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着说:“好孩子,你怎么这么命苦啊……十多年来,受了多少罪,没想到如今竟然……”
陆二叔也急忙在旁边帮腔,说:“好孩子,你别怕,还有大家伙呢,啊,我们楼里的人,虽然也不说多有钱,可是我们都会帮你的!”
旁边的大家伙也一个劲地点头,众说纷纭,好像方箐突然成了重点接济对象似的,一个个义愤填膺,不断地为小姑娘抱不平。
“你们,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呀!”方箐被他们说得都快晕头转向了,听了半天,结果还是没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你……你还不知道吧?”何大娘手绢都湿透了,一边劝慰着大家一边说:“好了好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大家伙都别哭了,还是先带箐箐过去看看吧……或许,我们认错了人也不一定呀。”
“怎么可能认错?那分明就是……”说到这里,瞅见方箐向自己望过来,王大嫂急忙闭嘴,别扭地僵持了一会,又言不由衷地撇了撇嘴,甚至还掉下两滴眼泪来,临时改口道:“……也许不是呢?”
于是众人拉着方箐出了门,下楼直走到居民楼后面的临时垃圾场,连推带攘替她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中挤出一条道来。
腐朽恶臭的味道在空气中恣意蔓延,众人掩着口鼻甚至夸张地戴起了口罩,却依然恋恋不舍地围着垃圾场议论纷纷。
周围的人们大都认得方箐,见来的人是她,嘴里急忙安慰两句,哀声叹了口气,也都多半自动让开了。
方箐皱紧双眉,不安地捂着嘴巴鼻子挤进人墙里层,终于看清楚了事件真相。
垃圾场里面堆积着恶臭的垃圾,垃圾上横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好像被遗弃的垃圾一般丢在垃圾场里,被老鼠蟑螂、蚂蚁臭虫撕咬啃噬,却一动不动。
显然早已死透。
她衣不蔽体,腹中内脏被人尽数挖空,鲜血淋漓,恐怖之极。
甚至连一双眼球也被人剜去,眼眶中黑暗空洞,惨不忍睹。
可偏偏模样一成不变,一眼就能让人认得出来。
那不正是方箐妈妈却又是谁!
第五十章 如此而已
一声尖锐的、凄厉的、仿佛濒临绝境般的惨叫直破云霄。
方箐双手抱头,浑身抽紧,几近癫狂地尖叫!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却被身后的群众抱住腰际,她挣扎,惊叫,好像困兽一般拼命扭动着身子,在发疯一般的惊栗中,竭尽全力地向着尸体伸出自己的双手。
如果不是方箐妈妈死得太过凄惨,如果不是垃圾堆里太过腐臭肮脏,谁不愿意放这小姑娘扑在自己母亲的遗骸上痛快地发泄呢?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眼前的状况更让人疯狂呢?
只怕是亲手杀了她也比叫她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幕更轻松百倍。
一声声惨绝人寰的惊叫声中,不光是左邻右舍,就连附近许许多多知情群众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忍不住为这不幸的小姑娘抱不平。
汹涌如波涛般的泪水夺眶而出,在方箐冰冷惨白的面颊上恣意纵横。
泪珠儿在空中翻滚跳跃,少女哭得伤心欲绝。
由于受到的刺激太过巨大,不一会,方箐便已声嘶力竭,双眼往上一翻,身子一软,整个人失去知觉,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旁边群众中自然有好心人上前搀扶,在众人一阵阵凄绝哀叹声中,由左邻右舍扶持着将她送回家去了。
·
警察拘捕了意欲劫持欺辱童瑶的一伙歹徒,按照惯例,要将所有能追查到的、与此案件相关的人员一并带到警察局提交供词并按照法制程序对犯罪分子做出一审判决。
童瑶手捧热气滚滚的咖啡纸杯,肩上披着丁翊的外套,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看他翻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钟佑璟的,丁翊简单敷衍了几句,正要挂机,却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小女孩不依不饶的哭叫声。
丁翊连忙让佑璟将手机给他妹妹钟蔚清,然后不停地哄她逗她,一直一直说好话,还答应下周一定加倍补偿,那小姑娘渐渐止了悲声,又反复叮嘱了丁翊许多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挂掉电话。
童瑶抿了一小口咖啡,笑他:“你对那丫头可真是‘情深意重’啊。”
丁翊收了手机,随口应道:“佑璟是我的铁哥们,他妹妹自然也是我妹妹。”
童瑶的食指轻轻地摩挲过纸杯沿口,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垂首低笑,说:“按你这观点来说,你女朋友也是他女朋友了……”话音未落,她自个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呀你呀,这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丁翊瞪了童瑶一眼,情不自禁伸手拧了拧她的面颊,童瑶则难得一见地露出一副很好欺负的呆呆熊模样,眯着双眼,抿着唇,任他‘蹂躏’。
丁翊见这丫头难得一见的乖巧,倒也舍不得继续‘欺负’她了,便在童瑶身旁坐下来,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说:“蔚清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听佑璟说,她是他继母从小收养去的小孤女。”
“咦?”童瑶愣了愣:“那不是他亲妹妹么?”
“不是的,”丁翊摇了摇头,和她解释道:“佑璟是他父亲和原配夫人生的,到佑璟七岁的时候,原配夫人,也就是佑璟的亲生母亲因病故世了,两年之后,他父亲又为他娶了个继母。这个继母虽然自私苛酷,可由于钟家是大家庭,佑璟身为钟家一脉单传的长男,自幼又有专门的|乳|母和仆人侍奉,所以她即使心怀不轨,也欺辱不到他头上来。”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看童瑶的眼睛,见她居然一副跟小朋友听床前故事般的神情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好笑,想了想,又接着说:“也不知道他那继母是不是心理变态,嫁过来钟家之后,不久又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生育,于是好说歹说,求着佑璟的父亲允许她收养了一个小孤女,也就是现在的钟蔚清。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最可恶就在于,那继母收养了小姑娘之后,成天没事就打她折磨她,其变态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为什么?”童瑶心中大恸,急忙问道:“难道旁边就没有人阻止吗?”
丁翊笑着握住他的手,拍了拍,说:“那哪能呢,没人阻止的话,蔚清早死掉了,哪里还活得到现在?
由于佑璟和他父亲义正言辞的干预和保护,继母才没能继续嚣张下去,可她仍然时不时地想出十分变态的方法折磨小姑娘,据佑璟说,他经常可以看见蔚清娇嫩白皙的小手臂上布满被指甲又掐又拧的痕迹,特别是到了夏天,穿得单薄,小姑娘又生得皮薄柔嫩的,看上去便更是吓人。“
“这么变态的!”童瑶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又抚了抚心口压惊,问道:“钟家怎么不告她?佑璟他爸爸为啥不和她离婚?”
丁翊耸了耸肩膀,说:“还不是因为面子呗,你可别忘了,钟家世代经商,又是名门望族,娶了老婆不能说离就离的。”
“……”童瑶捧着纸咖啡杯,十分无语地喝了一口。
他们本是来警察局做现场证人的,谁知等了半天没人理会便自行聊天,聊到这时候,终于听见警局另一边跑来一个人,回禀上司说:“派去方箐家的小林他们刚刚打手机回来,说是那女孩的妈妈被人杀害,并将死者心脏、肾脏、肝脏和一双眼球完整取走,估计可能是涉及黑市器官地下买卖的非法组织所为。”
啪嗒。
童瑶手一松,咖啡杯连同喝剩下的咖啡一并跌在了地上。
丁翊连忙掏出手绢替她拭擦,抬眼一看,童瑶整个人跟傻了似的愣在当场。
“为什么会这样……”他听见她仿佛呢喃般小声地说着:“为什么会这样呢?利用完了就抛弃?抛弃还不够,还要将人家母亲拿来如此迫害……这些人真是太残忍太歹毒了!”
丁翊深深颦眉,虽然他对那方箐没什么好感,不过,同时却也觉得,即使对一个忘恩负义的背叛者来说,这种事也未免太过残酷了。
他轻声叹了口气,没说话,继续垂首替童瑶拭擦着衣襟上被泼出来的咖啡溅污的痕迹。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事后的见证供词中,童瑶一口咬定是自己好奇,主动拉方箐去森林玩的,整个事件和她并无半点关系。
丁翊知道,她这是在可怜她,不忍心看那小姑娘在骤然丧母的情况下还必须被关进冰冷铁窗生受这牢狱之苦。
·
童瑶清晰地记得,那时候,自己分明是从方箐羞怯柔和的眼眸中看出对这件苏格兰花格子红色连衣裙那种无与伦比喜爱的。
她将它交给附近裁缝师傅绞了裙边,第二天一早取回来,叠好放进书包里,特意想在学校见到方箐的时候送给她。
可惜来到学校才知道,她旷课了。
真傻……如果同样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自己的反应也差不多吧?
童瑶悲哀地想到:谁还能在妈妈死去的第二天若无其事地来学校上课呢?她若来了,那才奇怪呢。
因为害怕晚上要去打工来不及,于是抽中午午休的时间,童瑶特意翻墙出去,专程将这件衣服往方箐家里送去。
刚走到她家门口,就看见门开了,方箐红肿着两只兔子眼睛,漆黑着一张俏脸,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似的,从里面走出来。
二人乍见彼此,都不由得一愣。
童瑶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打了个招呼,说:“嗯……那个,听说你今天没来上学,我来看看……”
方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什么,童瑶顿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那件苏格兰收腰束胸连衣裙,微笑着展开,说:“我怕太长了,找裁缝师傅替你绞了边,你看合适不……”她抬起头,笑容僵持在脸上,看见方箐伸出双手,一副‘束手就擒’等待被上镣铐的姿势,轻描淡写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带警察来的吧。”她说:“叫他们上来吧。”
“你在说什么……”
“叫他们上来吧。”方箐再重复了一遍。
“你……”童瑶深深地抿着唇,一句‘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人吗’都到了舌尖上,硬是生生忍住,又咽了回去。
“没有人,”童瑶说:“只有我一个。”她似乎想笑,可惜笑不出来,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说:“我从学校偷偷翻墙出来的,只是想把这件衣服带给你……不,送给你。”
“……”
“只是如此而已。”
“……”
“只是如此而已……”童瑶深吸口气,强行将手中的连衣裙塞进方箐手中,别过脸,说:“我该回去了。”然后转身往楼下走去。
方箐站在门口,注视着童瑶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神色淡漠,眼眸中仍然是一片冰冷。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真的没有人再上来,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望向手中那件倾慕已久的衣裳的眼神,这才渐渐转暖了几分。
然后她垂下眼,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把刀来。
第五十一章 识破诡计
今天早上的时候,姜筱梅打电话过来,说要约她在某高级咖啡厅见面,把事先许诺方箐的钱给她。
这钱,是她奖励她将童瑶骗去森林中的应得的酬金。
方箐望着手中的连衣裙,微微抽动了动嘴角。
真是太讽刺了!
她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会落得今天这般下场,全是自己造下的孽!
虽然那家医院十分陈旧了,电话也十分陈旧了,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用的也并不是那种会自动储存电话号码的机型,可是……
姜筱梅怎么算也算不到吧?作为医院清洁工的李姐拥有过人的记忆力,只看过一遍,竟能够将她打来的手机号码一字不差地记忆下来。
方箐打电话去医院询问过当时详细的情况,听过李阿姨的叙述之后,她前前后后仔细分析了一遍,这才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
自己之所以会遭遇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变故,之所以会步上这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姜筱梅才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啊!
她原本就是和那些**走私团伙互相勾结的!
当初在医院天台的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两名黑衣男子,不是自称是什么‘六爷’派来的人么?
仔细思量起来,‘六爷’这种称呼,原本就好像某黑社会老大的敬称吧!
当时她被蒙在鼓里,一直看不清楚事件真相,可是,现在反过来仔细整理一遍,整个事件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一开始姜筱梅就与那唤作‘阮姨’的老鸨互相勾结,为了实现对童瑶的打击报复而利用自己,利用完了,便拐着她妈妈出去,并耍手腕取走她的内脏用以黑市交易(方箐之所以会有‘用以黑市交易’这个念头,是源于左邻右舍听昨天来过的警察说起,后来转告给她的),最后更是残忍地将她的遗体随意弃置在楼下的垃圾场中!
如此心狠手辣……
她利用自己方箐可以理解,可是,她对妈妈下此狠手,却又是为什么呢?
至于如此么?她这么做,莫不是还有什么目的?
莫不是……为了还当初‘阮姨’配合她演戏的那份情,还想将她拐去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活受罪么?
因为害怕自己有所牵挂不肯乖乖听话,所有卑鄙无耻地残害了妈妈……
真的是这样?!
如果是真的,那,那……
最终害死妈妈的人,岂不就是她自己!
这一念头一出,方箐登时如受到天打雷劈似的,‘嗡’地一下,呆呆站在原地,整个人全傻掉了。
·
童瑶走到学校附近,还没进校门,看见外面靠墙站一少年。
少年身着时尚灰白相间的t恤,外面披着一件敞开的休闲外套,下身一条名牌牛仔裤,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却不安分地抵在身后花纹简约的围栏上。他右手中指与无名指上套着两枚形状粗犷、纹理诡异的戒指,指间闲情逸致地夹着一条正烧了一半的香烟。
童瑶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停下来。
少年一直低垂着脑袋,他将香烟送进口中吸了一口,直到发现身旁有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剑眉微斜、目若朗星、鼻梁挺直,紧抿的唇线为瘦削俊美的脸庞拉出谨慎冷漠的弧度。
“胸针和唇环取了吗?”童瑶眯起双眼,好整以暇地笑他。
“嗯……始终觉得吃饭不方便。”丁翊也笑了起来,他熄了烟蒂,走过来,伸手搭在童瑶肩上,问她:“吃饭了没?”
童瑶摇了摇头:“还没,希望学校食堂还有剩下的残羹冷炙。”
“……你诚心气我?”丁翊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又往前微微颔首,说:“走,我带你去附近餐馆吃火锅。”
“得了吧,这都几点了?”童瑶抬腕看了看表:快1点了,她想了想,说:“我还是回学校食堂随便吃点好了,最近不想吃太辣的。”
“哦~”丁翊若有所觉地点了点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大步往前走去,不容置喙地说:“那就吃炒菜,我知道附近一家餐馆做的炒菜味道不错。嗯,我替你叫份猪肝吧,升血的。”
“你……”这家伙好讨厌,她不过随口说了句不吃辣的,他就敏锐地察觉她身上来了,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真真是羞煞人了!
“我说我不去啊!”童瑶羞得红透了脸颊,一路挣扎着,真恨不得踹他一脚。
“喂,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丁翊停下来,回过头望她,似笑非笑地诱导道:“你中午从学校逃出来,是因为不放心方箐过去看她了吧?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童瑶歪过脑袋,狐疑地瞪他。
“……嗯,中午吃什么好呢?”丁翊调皮地冲她挤了下眼睛,又自顾自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这家伙,说个半句话,吊了人家胃口又不说了,真是气死人!
好不容易找了家餐馆,直到童瑶吃饱喝足,丁翊这才漫不经心地继续方才的话题,解释道:“如果方箐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姜筱梅在利用她,不仅利用,事后还将她母亲残忍地杀害,并且从警方的角度还抓不到她任何的把柄,你说,她最后究竟会怎样呢?”
“啊?”童瑶惊讶地望着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干脆直接问道:“那你觉得,她究竟会怎样呢?”
丁翊抿唇一笑,五指并拢做刀状,比了个‘一刀两断’的姿势。
童瑶手一松,筷子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
电梯升上二十六层,停下来,门开了,方箐背着帆布书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里是高雅别致的空中咖啡厅,服务生面带微笑,亲切和蔼,在询问过方箐的需要之后,直接将她带往旁边一隅单独的小房间。
姜筱梅坐在落地窗前的精美咖啡桌前闲得无聊,正不紧不慢地涂抹着一种混合了金粉的艳色指甲油。
不出方箐所料,为了方便诱拐计划得以实施并最终得逞,姜筱梅特意奢侈地开了单独的二人雅间,静候她的到来。
方箐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在姜筱梅对面坐下来。
“一杯爱尔兰咖啡,嗯,给她……”姜筱梅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眼望向方箐,露出一抹亲切温婉的笑容,体恤地说:“妹妹大概喝不惯咖啡吧?来一杯草莓味儿的冰激凌吧。”
妹妹?!
方箐紧抿着嘴唇,真害怕自己恶心得忍不住吐出来。
侍者应声去了,不一会,送上咖啡与草莓冰激凌,然后礼貌地鞠躬,站在旁边听候吩咐。
“我们有点私事要谈,你先出去吧。”姜筱梅做贼心虚似的,目送侍者离开,关门后还亲自迎上去,将房门反锁。
方箐眼底冰冷地滑过一道幽暗深邃的光芒。
姜筱梅粲然一笑,从手提包里摸出厚厚一叠百元大钞,放在桌案上,往她面前推了过去,说:“这里是我事先就答应过你的八千块钱。”
方箐没动,只是坐在原位上恨之入骨般地瞪着她,缓缓说道:“我妈妈死了。”
“啊!”姜筱梅故作惊讶地惊呼一声,又唯恐这种程度的反应不够深切,急忙掏出手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干嚎,说:“……怎么就死了呢?真是不可置信……我上次去看阿姨的时候,明明还很好嘛!胆结石也不是什么致命的大病啊,怎么会这样……”
方箐冷笑着坐在对桌看她演戏。
姜筱梅一个人捶胸顿足演了三分钟,见方箐没什么反应,只得收了假相,试探着问她:“妹妹,难道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方箐脸庞上冷笑的神情渐渐被一种锥心刺骨般的表情所替代,她垂下眼,从帆布书包中翻出一只镶嵌着妈妈照片的相框,搁在桌上,又将早已准备好的香炉掏了出来。
接下来是红烛与高香。
在姜筱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点燃红烛高香,在香案中分别插好,紧接着又从包里摸出一盒生日蛋糕来。
“妈妈,祝您四十岁生日快乐。”方箐将蛋糕放在桌案正中央,又细心地从口袋里掏出彩色蜡烛,一只一只插在蛋糕上面。
“呃,我来帮你吧……”姜筱梅站起身来,示好地欲从方箐手中接过部分彩色蜡烛,方箐却仿佛避讳瘟疫一般迅速地绕开手臂,根本不理她,继续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姜筱梅尴尬地站在一边看着方箐插完蜡烛,点上。
方箐静静地站在烛火跳跃的桌案前,望着母亲的照片,陡然间觉得胸中百味翻腾,一颗心仿佛被万针齐扎似的,痛得让人几乎不能呼吸。
滚烫的热泪如雨般落下,方箐一手扶住桌面上,一手拼命地掩着唇,呜咽着,哭得不能自己。
妈妈,妈妈,你在天上看见了吗?今天,我一定要在您的灵前,手刃那恶贯满盈的罪魁祸首!
方箐抬起眼来,隔着迷蒙的水雾望着母亲的照片,暗自发誓:就算她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也决不放过她!
姜筱梅在旁边看见她竟然毫无预兆地潸然泪下,眼珠一转,心想,人在黑暗与孤独中最容易表露出脆弱的一面,不如我干脆把灯也关了,等这气氛酝酿足了,我再对其好言安抚,威逼利诱,到时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孤女,还不被我手到擒来?
心里这么想着,她便又故作体恤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旁边拉了窗帷,又顺手把房间里的灯给关了。
关了灯,她感觉左臂被人死死地扼住,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回过身来,看见眼前突然什么东西寒光一闪,直直就往她身上扎了下来!
第五十二章 以牙还牙
姜筱梅转过身去关灯的时候,方箐已悄然止住了悲声,默默地从怀中摸出事先早已准备好了的短刀,一步一步决绝地往她身后走去。
啪。
灯熄了,黑暗降临的瞬间,方箐一手高举短刀,一手拽住姜筱梅的左臂,发了疯一般一刀捅了下去!
姜筱梅一回身,刚好错过了要害,刀刃从她右臂刺穿,又往下拉出长长一条血口,又重新抽了出来。
杀猪般凄惨的尖叫在封闭的空间中恐怖地炸开。
森冷的刀光忽明忽暗地在空中跳跃,方箐的表情宛若复仇恶鬼一般,狰狞残酷地笑着,一刀一刀往姜筱梅身上捅下去。
满身都是窟窿的肢体上,鲜血如泉涌般流出来,姜筱梅恐惧地尖叫、求饶,反锁了的房门外面传来急骤的敲门声。
方箐双眼通红,笑容从唇角蔓延到了耳根,她愉快地一刀下去,剜出姜筱梅一颗眼珠,再一刀下去,又剜出另一颗,然后是鼻子、耳朵……跟削瓜切菜似的,一刀一刀肢解着倒在血泊中破碎的肢体。
‘砰’地一声,雅间的大门终于被侍者撞开了,一股强大的血腥味儿迎面扑来,眼前的一切让人几乎无法克制住惊叫的冲动,更有胆小一些的女侍,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吓得反胃,捂着嘴跑出去,‘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方箐将尸体开膛破肚,挖出内脏,七零八落地丢了一地,正疯狂地践踏着。
她疯了!
她真的是疯了!!!
所有人只知道眼前是少女绝对是在发狂发疯,可是他们又可曾想过,是谁导致一个柔弱得原本连毛毛虫都会害怕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不正是眼前该被千刀万剐的女人么!
方箐全身浴血,头上、脸上、手上,身上,就连眼睛里都是殷红色一片。
明明现场那么多人,却由于场面太过疯狂惨烈,竟然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黑暗静谧的环境下,只剩下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如此森冷。
如此恐怖。
如此震撼人心!
然后,所有人看见,方箐一手持刀,一手躬身拽起尸体的头发,拖着她往门口一步一步走来。
就好像看见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魔鬼往自己走来一样,旁边所有人无不恐惧地往一旁避开。
血腥的、让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至。
在震惊与战栗中,他们看见她拖着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尸体往楼上走去。
一路鲜血流淌,长长地拖出一条扭曲的轨迹,仿佛随时随地会有恶魔从里面被召唤出来,将所有目击者一个不留地吞噬掉似的。
方箐上了天台。
她听见身后弥漫着恐惧的惊叫声,手足无措的吵嚷声,仓惶的脚步声,以及来来往往奔走相告的议论声。
身后明明很多人,很多很多很多人,可是他们远远地望着自己,却没有一个敢上来阻拦的。
疯子杀人不犯法啊。
面对怎么看都是在发疯的自己,不会有人想要上来送死,很正常吧!
方箐站在离地三十层高的天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