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人来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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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来寻

    第一章 故人来寻

    (31+)

    赤日炎炎,铄石流金。

    七月的黄土高原,庄稼枯死,草木离披,千沟万壑,破碎支离,给人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被誉为“中国的科威特”的榆林地区,矿产资源丰富,尤其是神府煤田,更是位列世界七大煤田之前茅。

    神府煤田,煤矿遍布。几乎每一条荒无人烟的山沟之中,都或大或小有几座黑的矿井。每个深入地底的矿井里都有几百乃至上千名黑污污的矿工,他们几乎与世隔绝,没日没夜的劳作,将愚笨麻木的生命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燃烧,为着年迈的父母、重病的妻子、贫苦的弟妹、上学的孩子以及光棍一条孤零零的自己,总之有万千种不幸的理由,能教他们如牛似马一般不辞脏、乱、险、累博取所谓的“厚利”。他们的身体和力气仿佛是用之不竭的资源,无论多么廉价,他们都乐意出卖,他们总认为拿苦力赚钱是利重本轻的好营生,他们常常为此而沾沾自喜,因为不管每天工作多累,只要饱餐一顿,烂醉一场,再花个几十一百找个过了年纪的小姐坏一坏,一觉睡起来就又是一条龙精虎猛的好汉子。他们在这样一个封闭狭窄偏僻落后的地方日复一日的生活着,很满足。一旦外界的人们,透过报纸、电视以及网络知晓他们存在的时候,往往也是发生矿难他们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

    他们一直用付出生命的代价去喂养生命,而人们也是通过他们的不再存在而知晓了他们的存在。

    阮心便是一名地地道道的矿工,他常常行走在地底七八百米的地方,唱着关于阳光和温暖的嘹亮的歌曲。

    暴强见到阮心时,他刚升井,穿着油腻污黑的厚棉衣,拖着疲惫懒散的步伐,满脸尽是又细又粘的煤泥。听到暴强唤他,扭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强暴哥,你怎么来了?来,快,上柱香!”阮心大着嗓门叫道。他说的“上柱香”指的是点根烟,煤矿工人一入井便至少也要待上八九个小时,烟瘾正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暴强瞅了一眼吊儿郎当的阮心,心底叹息一声,强笑着说:“你快去洗澡,太阳这么毒,你又穿得那么厚,一会儿不得焐熟了?”一边说一边赶忙将烟点着塞到阮心嘴里。

    阮心连吸几大口,舒服地点了点头,白烟罩住了他的污脸。他说:“我很快的。”然后大摇大摆向澡堂走去。

    那是一处用彩钢搭建的简易洗澡堂,烈日下,蓝幽幽的彩钢皮烫的跟烙铁似的,彩钢房里面是什么景象,暴强想象不来。他和阮心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班六十来个娃娃就数阮心学习好,学习改变命运,阮心最终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大学生,那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谁知道,到最后阮心居然沦落到下了煤矿。暴强每次看到阮心都忍不住为他叫屈,为他难过。村里有老人临终时,还念叨这事,老太太简直是到死都想不明白:这大学生都去下井了,叫庄户人娃娃去做什么?

    暴强往阴凉处走了走,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抬眼望去,远处是光秃秃的群山,黄色的石头裸露在天空下,草木枯焦。道旁的柳树落满尘埃,枝叶卷曲,知了藏身其中,一个劲儿暴躁地嘶叫。

    没多久,远远地便听阮心大喊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冰镇啤酒烤羊腿怎么样?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场!”

    “先上车再说。”暴强吐掉烟屁股,斜睨着阮心说道:“不过你这洗澡的速度可真不一般。

    “熟能生巧嘛,怎么说我也飘蓬煤海一千多天了,苦修三年,起码也是筑基后期修为的煤矿工人了!”

    “还筑基后期?我看是煤肺后期还差不多吧!”暴强没好气地笑道。

    阮心洗澡的速度可谓飞快,只是鼻窝、耳廓处依旧污痕遍布,睫毛浓长,如涂眼影,端的是熊猫样儿。

    阮心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边吞云吐雾,边打量着车内的装饰叹道:“还是浪荡江湖赚钱,上学顶他娘的个锤子。说,想吃什么?难得你来,这下到了我的地盘,我要下决心好好款待你!不将你灌醉吐个十次八次的,算我不够朋友!”

    “呵呵,这个不忙,我来找你另有重要的事,咱们得赶紧回老家去。”暴强的语气突然很严肃。

    阮心和暴强是发小,暴强说的老家是隶属于神木市高家堡古镇的一个偏远山村,就在石峁山下,秃尾河畔,距离黄河也并不很远。

    “老家有什么事?”阮心看着暴强的表情有些疑惑道:“我……我还没请假呢。”说到老家,他不由得又有些紧张了。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乡音往往是弦外之音,他不奢望自己像别的家境良好的孩子一样常常接到来自父母的喜讯,不是在哪个好地段买了房,就是有亲戚做了官,不是听到什么内部消息在股市里捞了一把,就是瞅好了几款车让挑选,不是问还要什么,就是问生日想怎么过……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阮心一句,他也几乎就没有过过生日,全无半点故乡的消息虽然冷清,但也意味着绝对的平安和宁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因为阮心长这么大,每次听到家里的消息时,几乎都有祸事。

    但也许现在不一样了。前几年,因为“石峁遗址”的发现,轰动很大,有专家认为石峁古城可能是上古五帝之一黄帝的都城昆仑城,石峁遗址也以“中国文明的前夜”入选二十一世纪世界重大考古发现。对于周边村民,那些阮心曾经最为熟悉的乡亲,黄帝黑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周边的村子正面临着征地搬迁等大问题,原本淳朴的农民开始日夜算计,渐渐滋生了讨要天价补偿款的打算,村民变得聪明。想要凭借征地暴发,他们一致认为,既要看重锅里也要看好碗里,阮心因为上大学将户口迁了出去,许多村民便不再同意他户籍返乡,少一个人跟他们分征地补偿款总是好的。少一个算一个,少一个毕竟好过多一个。不管他们懂不懂除法,但他们一定懂得,人民币这个东西很好,分红的时候,分子要大,分母要小。

    阮心的父亲阮泥巴,因为这个问题,跟村里领导多次反映,更向村民挨家挨户央求,都没有结果。所以阮心的户口便一直放在煤矿的集体户里,两无着落。

    阮心只当暴强找他,是为了这个事情,说实话,能不能给他分红,阮心并不十分在意,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听到钱啊房啊分红啊什么什么的就很迟钝,简直是麻木不仁了。

    但老爹和暴强却十分着急。

    有道是千年等个闰腊月,卖地分红这是一个穷人翻身的机会,阮泥巴自知没什么本事,光凭他每日种地、喂养猪羊赚那几个钱,想要给儿子在县城里买套房,那是痴人说梦,就算给他五百年也不可能攒足钱,所以他要牢牢抓住这个仅有的机会。谁成想,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村里人忽然就翻脸了,他原本梦想通过征地分钱给他认为年龄已经老大不小的儿子在县城买套房,进而再取个儿媳妇儿的打算便要泡汤了。

    由于农村封闭传统,阮心几乎是全村年龄最大的单身青年了,可他也才二十六岁。但阮泥巴却感时间紧迫责任重大,日甚一日,他整日自怨自责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越发起早贪黑,拼命挣钱,急得恨不能拿把刀将自己剐肉剔骨零碎卖了。

    阮心是个敏感自尊愤世嫉俗的人,自己娶不娶媳妇,倒还不要紧,只是眼看着懦弱纯良的父亲日益焦急憔悴,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憎恨。拖来拖去,分红一事也拖了半年多了,到现在,他只要听到“老家”这两个字便觉十分厌烦,异常头疼。

    却听暴强忽然低沉道:“白东福带外面的人在石峁底下偷挖东西出事了。”

    阮心吃了一惊,脱口说道:“石峁遗址是我国考古重大发现,他们怎么敢去挖东西?!朝廷可不是好惹的,不被公安局逮才怪呢。”

    “果真是被公安局逮住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白东福忽然疯了,而其他人失踪了。”暴强面色古怪道。

    “失踪是什么意思?”阮心有些弱智地问道。

    “失踪就是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上地下,无影无踪。丁丑先生今天天不亮就到我家,我爸打电话要我接你回去。”暴强用左手手指压着方向盘,右手又抽出一根烟来。

    阮心觉得有些晕眩,嗤笑一声,冷冷道:“白东福何许人也,他失踪了关我何事?再说,我阮心已不是村里的人,村里的事我哪有什么资格过问,你来接我……接我回去做什么?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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