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乡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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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心虽这样说,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像影子一样爬上他的心头,他自己又忍不住问:“盗墓这个营生,一两个人只怕做不来,失踪的人里……还有些谁?”
“村里的事,又不是我爸一个人说的算,你不要再耿耿于怀。咱们先说这个事吧,这是个要命头疼事情!这次盗墓一共失踪了七个人,其中有你爸。”暴强面无表情,直截了当道。
“不可能!”阮心大叫道,他原在副驾位置坐着,闻言猛地一下跳起,脑袋撞在了车顶上,又自一屁股跌倒,一脸惊恐愤怒之色。
暴强默默开车,并不再看他一眼。
阮心有些脑子转不过弯儿来,他觉得暴强在编故事逗他。暴强是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硬气汉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嘴巴,上帝和观音的绯闻他也敢制造的主儿。白东福是个烧火不冒烟的无赖,天生一对鬼火眼,最爱歪门邪道,祖上是大财主,前几年带人盗过自家的祖坟,可谓十分数典忘祖。丁丑先生是方圆几百里最有名的大术士,当地人称为阴阳师,家学渊博,父子相传,精通五行,通神通鬼,素能扭转风水,祈吉避凶。据说丁丑先生的祖父道行更深,夜间行路一贯是乘坐小鬼搬运的灵异花轿。暴强、白东福和丁丑先生,这三个人通常八竿子也打不着,铁链也栓不在一起的。
如果是暴强编排白东福,再佐以神秘的丁丑先生,这样扯谎倒也算合乎情理,可是,拉上阮心的父亲做什么?从小到大,有多少人因为说阮泥巴的坏话,而被阮心打烂了嘴打掉了牙。暴强这玩笑岂非开的太大了?就算开玩笑也得有逻辑,这样的玩笑才有水平,才是暴强的正常发挥。
见阮心发呆,暴强又低声道:“你还记得咱小时候常见的那个贺疯子么?据说,他也是在石峁附近种地时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变成那样儿的。”
贺疯子阮心自然很熟悉,疯子、傻子和孩子,一向是农村的一道特殊风景,这三类人之间往往能玩得特别开心有趣,玩得十分专注认真,贺疯子是阮心这个年龄的娃娃们童年时最大的一只玩具,简直是无限玩法、无限趣味。
阮心盯着暴强看了好久,他觉得自己已经识破了暴强的把戏,暴强越是加大对故事的渲染越说明暴强在戏弄他,他于是带着嘲讽的口气,大笑道:“我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怪力乱神的东西怎么可能蒙哄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呢?况且你编故事的本事实在是大不如前了,逻辑上破绽太多……”
阮心夸张的动作和表情看上去很癫狂,这让暴强觉得后背有些发冷,他咂了咂嘴,半晌才认真道:“阮心,这是真的,丁丑先生和我爸派我来接你,真是因为,真是因为你爸也失踪了!”
“胡说也不拿把三弦!”阮心一脸嫌恶地大吼道,同时他本能地弯了弯腰,仿佛心口突然被人插了一刀。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的亲人,他不怕肮脏、不怕苦累、不怕危险去煤矿下井赚钱,并不为自己怎样打算,只是希望父亲的晚年能够安逸一点,不再因一点点小钱而日夜劳苦,不再因三元五角而被别人呼来喝去。
阮心的父亲名叫阮泥巴,人如其名,懦弱的名声在当地是响当当的。人善被人欺,弱者的命运也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例外的。
暴强虽然没怎么念书,说话也不讲什么分寸,但是从小到大,暴强从不会拿阮心的父亲开玩笑,这一点,暴强和阮心二人都深知。
一阵心悸的苦痛传来,那种突然之间难以言说的惊惕和不安使得阮心面前一片模糊,眼眶里滚烫的液体在转,胀得很疼,眼角已经湿润了,他尽量仰起脸,借助重力势能,让眼泪慢慢渗回心里。他已经二十六岁了,他不能随便掉眼泪。他喉咙有些沙哑,但他问的话,暴强还是听到了。
暴强一脸慎重回答道:“你爸当然不会去偷挖东西,他是……被逼的。二十多年前,你爸曾在七山石峁周围捡到两件小玉器,后来可能没了,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白东福强迫你爸给他们带路,你也知道的,那几座山的情况地球上没人比你爸更熟,而且他们万一偷挖成功了,你爸也绝不会要求分一杯羹,更不会报警或者跟别人说起。”
阮心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的确是这样一位好选手,软的像泥巴一样温顺、听话、懦弱的好人。如果白东福没有疯,他想他一定会杀了那个狗杂碎。
愤怒、委屈、恐惧、焦急、担忧……万千滋味涌上心头,可这还远远不够,他依旧忍不住要去幻想,越想越坏,越想越崩溃。
“阮心,你也不要只往坏处想,只是暂时找不到他们,未见得就出事了。说不定人在哪个山坳水沟里躲着捉老麻子呢。”暴强安慰道。可是,他实在太不会安慰人了,只听他接着又说道:“七月的陕北不是曝晒,就是暴雨,躲山坳里怕晒,躲水沟里怕雨,你说躲哪里才好?”
好久,只听阮心低声道:“失踪几天了?”
“七天。”
“七天?!呵呵!呵呵……哈哈哈!那群只认钱不认理的村民们死哪去了?出事都七天了你们才来找我?才通知我?你们他妈的是脑子有病还是良心被狗吃了?你们是故意等着看老子的笑话还是想怎样?还是怕万一再救活一个人,就又多了一个分钱的家伙?”阮心狂暴已极,目眦尽裂,喘气如牛。
暴强不敢说话了,一个字都不敢。
许久,阮心深呼吸了几下,尽量使自己平静了些。
阮心心底有说不出的愤怒和憎恶,但他必须克制着,这样的抱怨又有什么意思?山民本就有肉没骨头,遇事怕前怕后,跟一群摇头虫子似的。何况整个石峁附近,姓阮的就他父子俩,一个死了没人通知,两个死了没人埋葬,单姓孤人的境遇无论放在什么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
因为空调开冷风的缘故,车里此时早已是烟雾缭绕,呛人口鼻。阮心和暴强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心里想着事情。
古人说近乡情怯。回家途中的风景熟悉而美好,阮心却从来都没有一次比现在更感迫切又害怕。一个人失踪七天,生还的概率有多大,阮心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简直再连想都不敢再想。
暴强直接将车开到自家院里,暴村长家里出奇的安静。阮心随暴强径直走到里屋,因为是阴面窑洞又砌了砖墙做屋面的缘故,里屋特别幽暗。
丁丑先生背窗而坐,长眉毛长胡子影影绰绰也仿佛是飘动的。
“丁爷爷,我爸真的失踪了?究竟怎么回事?”一进门,阮心迫不及待问道。
许久,只听那人苍老的声音道:“是七煞。”
“七煞?什么是七煞?七煞是什么?”暴强着急抢问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即又嘭的一声关上,阮心和暴强都被吓了一跳。却见暴村长走了进来,那是一个高大瘦削的老者,走路低头,皱纹很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老成善谋的样子,他瞟了阮心一眼,说道:“阮心回来了?”不等阮心回答,便又说道:“关于七煞,说来年头长了。咱们村东头那座山其实就叫七煞山,咱们平时说惯了,口快了就叫成七山,许多年轻人不知道往事,以为七山便是一连七座山的意思。村里有些嘴毒的人咒骂别人就常说把你活埋到七山。这话是有根据的,因为所有埋葬在七山的人都是被活埋了的。”
“啊?!”阮心和暴强一齐惊叫出声,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将人活埋那是奴隶社会、封建社会或邪恶宗教制造出的惨绝人寰的事情,现今太平盛世,人人平等,以人为本,人命关天,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算真有这样残暴的事情,暴村长毕竟是一村之长,他作为共产党的基层领导,怎么还毫不掩饰地将这样的事情抖露出来?难道不怕引起恐慌吗?
只见暴村长慢悠悠地吸了口旱烟,心情似乎极为沉重,他大概默默在心里组织了半天词语才又道:“那七山上的坟墓数都数不见,说明这个灾难已经延续了无数年。”他说话语速很慢,令人又急又燥。
阮心直接打断他,问道:“什么灾难?除了黄河泛滥,还有什么灾难能一直延续而不被根除?”
暴村长并不理睬阮心的问题,按着自己原来的思路道:“现如今能破灾去凶的法子只有丁丑老先生知道,他们是世代祖传的阴阳大师,也是他们祖祖辈辈在解救这里世世代代人的性命。这件事年长岁远,既隐秘又玄乎,你们千万不要怀疑,更不要因着念了几天书就胡说乱道,耐心听我讲完。”
屋子里只有几人呼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