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丁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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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所知道的,许多年前,至少是解放前了,也就是上一次七煞害人的时候。那时候咱们这里遭了年馑,人们到处寻野菜挖草根剥树皮糊口,李家的一个小媳妇有一天挖出来一个浑身是眼闪闪发光的东西,看到的人有的失踪,有的吞土而死,站得远些的逃跑了的,就跑回村子,通说了情况,也带回来一种极为可怕的传染病。得病的人,五内化血,直到身体只剩一层皮,人空飕飕的,跟个人皮布袋一样。祖老万辈子流传下来的法子只有一个,就是将所有得病之人统统活埋。没办法不活埋,因为得病之人永不会咽气,也不会好转,就那样半死不活,日日吐血,最后只剩一层皮,一到夜来,风吹得到处飘,小孩儿连夜啼哭,狗狂叫不止。只有用土埋上几日,便什么都没有了。七煞一现,日死七人,阴阳术士镇压它还得避开跟七有关的日子,否则会赔上性命,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背后究竟有个什么妖魔,没人知道,但是因为逢七有难、日死七人等现象,人们便唤它作七煞。”暴村长眯着双眼,似乎陷入了非常久远的记忆之中。
“传染病?会不会是鼠疫什么的?过去科学不发达,医疗条件差……”暴强着急猜测道。
“闭嘴!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开口乱讲!”他立刻就遭到暴村长的怒声呵斥。
“暴叔,你说的这些我实在没法理解,尤其是人会变成一张纸还有呼吸什么的,就是世上真有鬼,它也不能这么离谱儿。你们在山里待的太久了,不知道起码的物理现象,更不了解当前这个科技高度发展的世界。”阮心满怀不屑,冷声反驳道。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听这些扯淡话,他恳切道:“咱们还是继续去找我父亲他们吧,人丢了,不去找,偏偏坐在这里说这些晕晕乎乎滑稽可笑的成年旧事作甚么?”
“全村人都去找了,一连找了数日,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找到,若不是今天是第七天,大家早都忘了七煞这回事了,你俩不要嘴犟,咱们这里祖祖辈辈不乏聪明人,不是就你俩聪明了不得!”暴村长十分不喜欢有人质疑他,他要骂阮心又不好意思,便连暴强也捎带着骂。
阮心却固执道:“找了五六日找不着,也许再找几日就找着,不管怎么说,既然出了事,人不见了,就得设法找人,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现在人都走失七天了,却来听什么阴阳先生讲迷信!还有,我爸失踪,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先通知我?为什么?你们凭什么瞒我?凭什么私自拿主意?你们有那资格吗?有那见识脑水吗?”阮心破声大吼,又冲着暴强道:“人不见了,咱们就该第一时间报警,利用卫星地图、手机信号、红外线哪怕是警犬也是积极的救人态度!是不是?再不济也该发动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一起去寻,花钱雇人去找,分成几组,沿山沿河一寸一寸去搜寻,对不对?说这些子虚乌有、神出鬼没的事情做什么?呵呵,还七煞,怎么不是八煞九煞,亿兆煞?地球上的人一日间都死完了,都毁灭了,谁也不必给谁个解释,岂不是好?大家都化作人皮,就像白色塑料袋一样满天飞舞岂不是好?我又没说要将你们怎么样,又没叫你们出钱,又没叫你们顶命,你们何苦合起伙儿来编这些谎话骗我?当我是傻子吗?啊?真是……真是他娘的滑稽!”阮心说着,泪水早已溢出了眼眶,鼻子里的鼻涕也快要沾上他的嘴唇了,他口水四溅,唾沫乱飞,不肯休止地大呼小叫。
暴强见阮心如此伤心,也不由地怒视着父亲,一边劝说阮心道:“小心,你冷静些,你冷静些,不要这样,咱不能给人家看了笑话!”只说了这几句,暴强也忍不住泪堕两腮,言语中带着哭腔。
暴村长瞪了儿子一眼,诘问道:“小强!谁是人家?看什么笑话?你再胡说小心老子捶你!”
忽听“嗤喇”一声轻响,三人转过头,见丁丑先生从怀里抽出一沓子黄表纸,用力展开。然后拿出一把小剪刀,剪来剪去,剪出一个小黄人递到阮心面前。
阮心瞟了一眼,气呼呼拧过头没有接,心道:“我父亲失踪了,你却在这里玩儿起了剪纸,老神棍,天底下最属你们这些贪利坏事愚弄百姓耽搁人性命的人渣最可恨!”
丁丑先生轻笑一声,不以为意,褶皱干瘪的嘴唇不住翕动,念叨了半晌,倏忽手指一弹,将那小黄人贴到了墙壁上,然后提起炕头上的那把古铜茶壶就往小纸人手里一搁。那把笨重的茶壶就那样凭空挂在了纸人手中。
阮心和暴强看得眼珠子都瓷了,大张着嘴,下巴都要被惊掉了。
昏暗的屋子里死一般沉寂,谁也不再说一句话。
许久,暴强艰难地拧转脖子,看了一眼同样是既困惑又绝望的阮心,沉声道:“敢问村长大人,你说这个七煞很多年前出现过,村里人又说贺疯子也是因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而发疯的,贺疯子今年最多六十岁,你说的很多年前总不会是三四十年前吧。反过来说,假设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白东福逃回来岂不是也把那种恐怖的传染病带回来了?”
暴村长愣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居然称呼自己的官职,他挑了挑眉毛,心中恚怒,却没有发作,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贺疯子是七十年代末农业学大寨运动后期,在千人大会上演讲时因太过紧张而口不能言,遭了嘲笑,回来后不久就疯了,跟七煞无关。不过,最后一句你说对了,白东福已经开始吐血了,是七煞,不会错。”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把白东福活埋了?是人扛着铁锹去埋?还是动用咱家的挖掘机?”暴强语气生硬,双眼直直盯着他父亲。
阮泥巴伯伯已经失踪,阮心从此就更加孤苦了。他暴强可不管什么纸人铜壶的把戏,就说眼前这事怎么办吧。他看不得阮心那愤懑难言又凄惨绝望的样子。
许久不说话的丁丑先生忽然道:“还有一个问题,我已掐指算过,现在白东福、李蓬生、李三、常成、白明明、马宝宗共六人遭灾,今日还缺一人,方全七煞之数。”
“嘿嘿,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阮心忽然狂笑道:“我爸呢?阮泥巴难道不是人?!狗屁七煞之数,挂一漏万,前矛后盾,你他娘的双手伸出不识十个数,装什么狗屁神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笑掉爷爷的大牙!”阮心忽然歇斯底里吼道。
暴村长父子一齐看向阮心又望向丁丑先生,出事的明明是七个人,丁丑先生却说成六个人,这实在是有些说不通啊。
无论这个世界有没有法术,却总归是有算术的。
暴强更是放声大笑,极尽挖苦之能事,毫不留情地刺道:“丁丑爷爷原来只会法术不会算数啊!你老人家的数学是谁教的?反正你也老来无事,咱们可以联手整蛊搞他呀!哈哈哈!”
丁丑先生依旧古井无波,不温不火。许久,才一字一字说道:“阮泥巴当然不能算作一个人。”
阮心一听,气血上涌,怒不可遏,戟指骂道:“老神棍!别以为你装模作样我就怕你,就算别人怕僧、怕佛、怕神、怕鬼、怕你,老子却都不怕!一点儿都不怕!你也别倚老卖老,老子更不怕你老夜壶易碎,再若是胆敢嘴巴不放干净,爷爷拼着不活也要你老命!”阮心听闻父亲失踪七日的噩耗之后,心死意冷,万念俱灰,莫说什么福气报应,他连活都不想活了。
暴强却怕阮心一个控制不住真的动起手来,忙拦在他前面,劝他冷静,神色关切。
阮心过去虽是文弱书生,可最近三年的煤矿艰苦生涯,早已将他操磨成一个精壮力大的老工人了,丁丑先生枯瘦如柴,哪里禁得住他一拳半脚。况且就算是过去,阮心虽然看上去文弱,但打架却一贯凌厉得很,暴强作为从小被阮心打到大的一员,是有资格作这样的证明的,所以暴强的担忧,十分必要且关键。
阮心看着暴强,悲从中来,紧握着拳头,凌空挥舞几下,哽咽道:“反正我爸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语气中尽是无涯悲痛。
仿佛屋子太黑了,丁丑先生也好像是根本看不见阮心,任他一扑两跳,骂骂咧咧。
忽然,丁丑先生侧脸望向暴村长,朗声道;“暴老弟,你我相交几十年,你最知我心。我丁家世代术士,为善亦为恶,福祸已难料。然数往者顺,知来者逆。至我这一代,连生九女而无子,乃天不容我!抱养三子,皆早夭,不得传我衣钵,不得传我香火。倘我一日填沟壑,这七煞何人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