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祭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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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心见丁丑装腔作势,自抬身价,将自己说的不知多么重要似的,更加愤慨,大怒道:“妖言惑众!不要老脸!说的自己跟救世主似的!一百年前世界上没有你,人人不都活得好好的么!呵呵,愚人愚己,好不可笑!”阮心憎恨他耍神弄鬼装腔作势,厌恶他自视高人忧国忧民,故而言辞越发激烈,不留余地。
“老哥!”暴村长却深受感动,凝噎不能再言。
“非常时期,非常之法。也许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正是一次彻底解决七煞厄运的机会。”丁丑先生言语深沉,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慢,十分用力。
“老先生,你的意思是?”暴村长不知是喜还是忧,犹豫着问道。
“人祭阮心。”丁丑先生一字一顿,说的斩钉截铁。
“人祭?!什么意思?”暴强只觉又惊又惑,他虽然一时没有明白丁丑的意思,可是那种情形之下,那种语境之中,他已感觉到强烈的不祥。只要跟阮心有关的事情,他都得问个清楚,都得管上一管,而且那个“祭”字,也绝对不是一个好字。
阮心听了丁丑的话却大怒,怒极而笑:“哈哈!你在跟你嫩老子开玩笑么!你算什么东西就敢生杀予夺随口而言?!就凭你一副棺材瓤子也想活埋老子?”
“什么?活埋?”暴强尖声大叫,看了一眼丁丑先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暴村长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暴强惊疑之余,看看丁丑先生又看向阮心,觉得今天的事真是又诡异又闹心!简直是说不出的诡异闹心!父亲和丁丑先生急急忙忙让他把阮心带回来,这是要干嘛?要害阮心吗?这些人都疯了吗?暴强只觉脑翁嗡嗡作响,胸口憋闷难当,他游目来回看着另外人几人,急地大吼道:“这都乱七八糟什么呀!阮泥巴伯伯失踪了,大家不去找人,稳当当地坐在这里讨论什么神啊鬼的,犯病了还是咋的?还有你们,你们两个……长辈,一个劲儿地催我找阮心回来,却又要活埋他,想找死吗?究竟是吃错药了还是老糊涂了一个个!”
暴强吼叫半晌,直震得土窑窑顶上掉下来好几片石灰泥皮,另外三人却像商量好了似的,都不做声。暴强喊累了,一屁股坐在锅台上,也自勾着头喘粗气,原本幽暗的屋子似乎更加幽暗了。
“阮家娃娃,有一事我对你阮家不起,今日需得告诉你,我行将就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其实,七煞破解之关键,在七山鬼庙,天下之庙皆是神庙,鬼庙只怕除此再无第二座。鬼庙有一尊神,或许是鬼,或许是魔,上古至今一直存在,能镇压七煞,却须吞食魂魄作为交换条件。我之所以说你父亲不算一个人,便是因为他之前被人祭过,魂魄已不全。三魂七魄不全,从与鬼王交易的角度讲,便不能算作一个完人。那鬼庙十分神奇,除镇压七煞一事以外,所求皆不应,其中玄机恐非我等凡人能参得破。窃以为天生万物,相生相克,故天能长地能久。从上古至今,咱们石峁村每年都要向鬼庙祭祀,多是牛羊牲畜,我们俗称领牲,古则称为牺牲。但牛羊的魂魄,与人的魂魄相比,几千只牛羊也不及一人,人畜之间的魂魄差距,不但在质量上差异极大,而且这种质量上的差距还不能以数量来弥补,推想可知,是人的魂魄里有什么难以替代的东西存在,所以也导致,我们不光要为鬼庙祭祀牲畜,每过三十年,还得祭祀一次人,也称人祭,这也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编的不错!但骗骗愚昧软弱的山民还可以,想要蒙哄我,却是找错人了。这些鬼话,不过是有人打着神仙救万民的幌子骗吃村民的牛羊罢了。”阮心刻薄道。
丁丑先生仍然水泼不进,自顾自道:“牺牲之法古已有之,咱们这里采用的办法是,将神水倒入牛羊耳中,牛羊抽搐打颤,其魂魄离体便会为鬼尊所飨。但你父亲与你,却都在幼年被领牲过,你也许记得,也许已经忘了。你们父子都是孩童时在鬼庙玩耍,被顽童们摁倒在地将神水灌入你们耳朵,抽搐晕厥,昏迷数日方才醒转。你父亲之所以痴慢呆笨、糊涂胆小,是因为被领牲而魂魄不全,所谓失魂落魄之状,正是他平日里给大家的印象。但这种魂魄祭祀,却无法停止,总是会发生,像契约,像交易,像诅咒,总之是从上古至今,一直流传,从未中断。”
“满嘴胡言乱语!”阮心气地声音发颤!无论丁丑说什么,他绝不能苟同以人为“牺牲”的愚昧做法,绝不会相信人有魂魄且父亲的呆笨是因为魂离魄残。
“是真的,阮心。娃娃们什么都不懂,照大人祭祀牲口的模样,依葫芦画瓢,胡乱造的孽,都是命!”暴村长喃喃道。
阮心气急,忍不住将怒火转向暴村长,反问道:“就算老贼说的都是真的,那娃娃们也一定都是你们教唆的!你们怎么不领牲你们自家的娃娃呢?!”
“你!”暴村长一时语塞。
丁丑却道:“你说的对,碎娃们将你和你父亲领牲都是我安排的!他们将神水灌入你们耳中时,我就在不远处的墙外念咒语!”
阮心差点儿就要扑过去扇丁丑的巴掌,被暴强从后腰一下抱住,暴强将阮心甩到自己身后,抢道:“丁先生刚才说过又要人祭,人祭我好了!”
“你闭嘴!”暴村长大声怒喝,人已急地站了起来,高高举着旱烟锅子,便要向暴强的头顶打落!
阮心呵呵冷笑,笑声在土窑里激荡,他悲声道:“牲口祭祀后,肉被你们吃了,你们怎么不把我们父子的肉也吃了?啊!哈哈哈!”
却听丁丑先生慢悠悠道:“孩子,我行将就木、尸存余气,且子孙断绝、后顾无人,你真觉得我如此费尽心机只是为骗取乡亲的牛羊肉?呵呵,我心如枯槁,纵是龙肝凤髓又有甚么滋味?只是想不到,延续千万年不曾改变毫厘的事,如今却不同以往了。其一,我丁家居然要绝后了。我丁家世代被选中作此三十年一度的人祭刽子手,居然要绝后了。其二,阮家娃娃,你六岁被人祭过后,却不知为何魂魄没有缺失,反而较一般人更为强大。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始终不得其解,这样的事情之前从未有过,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呢?”
暴村长叹息道:“解不开就不要解了,我们不过是像臭虫、老鼠一般的活着,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又何必多做计较?老哥,既然人不能做成此事,那就让天来做吧。”
丁丑微微颔首,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丁丑先生没有说出来,也不能说,他也很困惑,但他永远不能说。丁家世代术士,父子单传。父亲临死时,对丁丑说过的话,依旧声声在耳:“你只管听,不要问。我今日对你说的话,他日你死时定要告诉你的儿子,代代口耳亲传。丁家、阮家世居七煞山,皆是鬼尊使者。我丁家子孙,务必世代保护阮家子弟周全,纵然付出生命亦不足惜!同时,每隔三十年,丁家人也必须人祭阮家人一次,半祭即可。人有三魂七魄,鬼尊吞食一半,留一半,残喘延续。倘有一日,我丁氏绝脉,务必全祭丁家人,以全使命。只管去做,勿迟疑。”
丁丑心里已做好“全祭”阮心的决定,既然丁家已经绝后,阮家想必也该绝了吧?他想。
阴阳师丁丑想到这里,便闭上了眼睛。枯坐炕头,一动不动。
阮心试图理一理思绪,却是越理越乱。他自问,他活过得这二十六年是真实的,发生的一切是可触摸能感知的,那么,这些古里古怪的事情又怎么会是存在的呢?他觉得今天听到的一切都是荒谬可笑的,可既然是荒诞不经的事情自己为什么又会觉得那么害怕和难过?这种又荒唐又难过的感觉让他几近崩溃。他想先回家一趟,他希望回到家中能看到父亲像往日一样在院中忙碌,他需要这份仅有的、安静的、平凡的幸福。
他希望今天这一切能像一个噩梦一样醒来,只要奋力睁开眼,便都没有了。
他突然扭头,拔腿就跑,冲出暴强家,一路狂奔,沿着熟悉的山路,风呼呼地灌进他的耳朵。他看到了山沟对面的院落,其中一座就是他的家。他跑得更快,直到大门口。附近很安静,一路很安静,他突然又感到一阵阵晕旋,他死死盯着院子,一切都没有变,却仿佛什么都变了。他不敢走进去,他张口喊了声“爸”,却觉得喉咙上仿佛插满了牙签,声音喑哑而怪异,他强迫自己一连又喊了几声,周围空荡荡的,喊声没有着落。也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倏地一紧,像条被挂在钓钩上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