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为七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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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心四处跑,绕着父亲的庄稼跑,绕着石峁山跑,没有父亲的踪迹。挨家挨户去喊叫,没有人,整个村庄沉寂如死。没有人的天是空旷的,没有人的地是荒凉的,曾经最为熟悉的一切,却生出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大地苍茫,仅有的亲人,也没了,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可恋。
阮心回到暴强家。
丁丑先生三人依旧坐在原地,一动未动,仿佛阮心不曾离开过。
“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我曾拥有的一切、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虚无的,世上只有七煞才是真的,只有鬼尊才是真的,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会是你知道?”阮心盯着丁丑先生逼问道。
“梦。”丁丑先生脑中闪过许多镜头,爷爷的满头白发,父亲的苍老声音,幽暗的术士房,古旧的法器,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他今年九十七岁了,亲历了人祭阮泥巴的父亲、阮泥巴以及阮泥巴儿子三件惨事,可真像梦一样。而现在,他还要第二次人祭阮泥巴的儿子,似乎还得全祭。但“全祭”这个事他就不会跟任何人说了,说清楚了反而不妙。
丁丑继续说道:“丁家的人都会梦到相同的梦,所有已然得到的各种指示都源自梦。至于为什么我能梦到,我不知道,丁家人都不知道,而且都被指示永远不得离去、不得逃避,像一头扎进了酸刺林”
“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不见了?他们去了哪里?”阮心语声急促,追问道。
“鬼庙。他们都去鬼庙了。他们去鬼庙当然是因为他们恐慌,想求得庇护。”丁丑先生一字一句答道。
“我爸他们失踪是……是到哪里去了?你知道么?”阮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毕竟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被七煞吞噬了,神形俱灭。传闻七煞隐形于地底,纵横无极。”丁丑平平静静答道。
“被七煞吞噬了?七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那鬼尊呢?鬼尊和七煞有什么联系?谁好谁坏!”阮心一迭声问道,言辞十分不善,仿佛在审问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
“七煞是什么?我不知道,只是听了很多种传闻,听的越多,便越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人看见它时是一个浑身发光老鼠一般到处乱窜的东西,有人则看见是一块透明的石头上长满了几十双眨个不停的眼睛,有人用锄头刨到它时溅起了很高的血幕,脚下的泥土里也渗出了泉水般的血浆,有人说在火焰中看到它狰狞的面孔,有人在雷电中看到它盘旋的身影……有人说它很大,像一座山,有人说它很小,就是一只虫子……但不管它是什么怪物,形貌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它是一种灾难,是一种未知的灾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可是一旦它出现了,就得祈求鬼尊护佑。我们每年举行一次领牲会,用牛羊的魂魄喂养鬼尊,每三十年暗中举行一次人祭,用人的魂魄喂养鬼尊,一旦七煞出现,还得凑够七个完整魂魄或者七的倍数个魂魄请求鬼尊出手降服七煞,解救灾民。至于你说,谁好谁坏,我也不知道,因为每次沾惹它们时,无论是七煞还是鬼尊,都有人要死,无论谁死了都有人伤心,有人嚎哭,都不是好事。”丁丑先生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说得很无奈,因为他知道的也很有限。
阮心一口气问了一连串问题,吐出肚中所有的困惑,丁丑先生反而像一位乖巧的学生,认真周到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可惜,老师想知道的,他大多都不知道。
“呵呵。”阮心又冷笑道:“这个鬼尊倒也有意思啊,吃人魂魄还得一打七个一打七个的吃,这个毛病很古怪。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就算是你胡编这么一个故事,你也辛苦了。”
丁丑先生呵呵笑了几声,声音悲凉,孤寂,苍老。
屋子更黑了,只怕太阳已经下山了。
良久,又听阮心轻声问道:“你刚才说,若是将我人祭,就可永绝七煞之患,是真是假?可有把握?”
暴强立即上前,狠狠推了阮心一下,满脸怒容道:“你胡说个什么?他们的话你也信?阮泥巴伯伯失踪了,我知道你很难过,很绝望,可你要振作!我们终归还是能想到办法的,无论怎么样,总是要找到阮泥巴伯伯,哪怕是尸体,我们也要找回来,对不对?”
阮心双目呆滞,默不作声。阮心了解自己的父亲,他刚才跑到家里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看过了,看过之后心里也就息念了。父亲这一生连那个古镇都没有走出去过,若不是出了意外,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一连几天不回家的。没有人比阮心更清楚父亲对自己喂养的每一只牛羊所充满的那种感情,他照料它们如同照顾自己的孩子一般细心,他还跟鸡鸭牛羊说话,说的开开心心,乐不可支,他不怎么跟人说话,却爱和家畜说话。他也从不杀生,每次将牛羊卖给别人时,他总会难过的几天吃不下饭,他知道自己的牛羊到了别人手里就只剩下挨宰的份儿,可他为了攒钱又不能不卖。他一定已经走失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若能回来,绝不肯在外逗留。他也曾收留乞丐,收留傻子,还收留了许多只流浪狗,他去地里干活时,也总有一群小狗跟在他屁股后,他若是已经死了,只要有尸体在,那些狗也一定会发现的。
无论多么意外多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也总有不得不接受的时候,回到现实,冷静之后,阮心已明白,自己的父亲的确已经不在了。他一个泥巴一样的人,与人无尤,人畜无害,也绝不会存在有人费劲心急秘密将他杀害的情况,所以,最不可能的事情,此刻看来竟然是最合理的。他的父亲一定是遭受了什么离奇的事情,可这种离奇的灾难找谁不好,偏偏找到他善良苦命的父亲,天意人心都这般不辨善恶歹毒残酷,这也是阮心所不能忍受的。
暴强见阮心呆若木鸡,神思不属,急地大喊道:“阮心,阮心!你清醒一下好么?你管他什么七煞鬼尊,倘若阮泥巴伯伯真是因此而死,那你反正已经举目无亲,你管他呢?就让七煞去将那些自私、残暴、卑鄙、聪明的人多害几个,也没什么不好!”
暴村长一步上前,啪啪就是两个耳光,一正一反打在暴强脸上,他的脸颊立马就红肿了起来,像个厚皮包子。
“这是人该说的话么?你个小畜生!”暴村长怒气汹汹骂道。
“对!对!”暴强一边说一边睁大眼睛,狠狠点头道:“我就是小畜生!你们都盼望着阮心去死,去人祭,好换取你们的安稳日子是不是?可我这个小畜生不愿意!不愿意!”
却听阮心淡淡道:“将我人祭,对付七煞,你可有把握?”
“二十年前,鬼庙那位不吞噬你的魂魄,想来必有什么缘故,你是被人祭过一次的,对于你而言其实此次人祭也未必便有什么危险。至于对付七煞的把握,我一介凡夫,能有什么把握?只是遵照古法遗制尽力一试罢了。而且不瞒你说,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得到任何指示了。人尽人事,成与不成全靠天了。”丁丑坦诚道。
“你倒也老实!倘若一切如你所说,那这千年万年来被领牲过的人想必很多了,领牲过以后会怎样?会像我爸一样变怂变笨,再有别的可能么?”阮心语气一转冷淡,仿佛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情。
“一直以来,一个人只会被人祭一次,人祭后魂魄不全就都变得呆笨了。至于你,恐怕你是唯一一个人祭后却没什么变化的个例,或者反而变得更好,我隐约觉得你与别人有什么地方很不相同,但也说不上来,想必是要发生什么事了。但是,现在要第二次将你人祭,会发生什么其实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丁丑先生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先生肯如实相告,阮心感激。倘若我也魂离魄缺,恳请先生费个心把我了结了吧!呆傻痴笨,争如一死!”
暴强又惊又急,怒叱道:“阮心你胡说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要乱嚼舌头,好么!”
阮心看了暴强一眼,点了点头,却又仰头闭目,对丁丑先生道:“老先生,我们走吧。”
“阮心,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胡来!你会后悔的!”暴强盯着阮心的脸庞,先是惊恐,转而愤怒,渐渐声音转弱,几乎是在哀求。他知道阮心极重情义偏又生性偏狭,是那种典型的头脑一热愿为情死的任侠脾气!今日受此突发灾祸,一蹶不振,已然心存死志,如不及时规劝,后果不堪设想!
阮心却看着他从光屁股玩到大的朋友,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道:“我要去找我父亲!”